那碗甲鱼汤我没喝。

早上起晚了,急着上班,看着灶台上的汤碗,随手倒进了邻居家大黄的狗食盆里。

大黄扑上去就舔,舔了两口突然夹着尾巴跑到墙角干呕。

我当时没当回事,转身就走了。

第二天出门,看见大黄围着我小姨子直摇尾巴,摇头晃脑往她身上蹭,乖得像条宠物狗。

我脑子嗡的一下——大黄从来不亲近外人,小姨子才来半个月,怎么就成了它的熟人?

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,昨天喝汤的大黄,今天蔫了吧唧地趴在窝里,邻居说它半夜吐了一地。

我蹲下来看了一眼狗食盆,盆底有一片没化开的白色粉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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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我叫朱海峰,四十五岁,在城东的机械厂干了二十年。

干的是车工,整天弯着腰对着车床,一干就是十几个钟头。

厂里人都叫我老朱,说我脾气好,嘴笨,跟谁都处得来。

可谁也想不到,我也会有被逼到那个份上的时候。

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老毛病又犯了,腰疼得厉害。

去卫生院看了,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,要休息,少干重活。

可厂里没人顶班,我咬着牙又扛了一个月,腰疼得整宿整宿睡不好。

我老婆张兰芳急得团团转,她这个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胆子小,遇事就慌。

她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办,我说没事,扛一扛就过去了。

她不信,打电话给她妈,老太太在电话里骂她不操心,说这么下去非累出大病不可。

电话挂了一个多钟头,兰芳的手机又响了。

是她妹妹张依诺,从小在乡下长大,比我老婆小了十几岁,今年刚二十五。

兰芳接起电话说了几句,脸色变了几变。

挂了电话,她跟我说:“依诺说要来咱家住几天。”

我问她怎么突然要来,兰芳支支吾吾的,说依诺在老家那边欠了点钱,想出来避避风头。

我没多问,这些年兰芳对娘家的事儿向来说一不二,我也不好说什么。

第二天傍晚,张依诺就到了。

她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,背着一个大包,脸上画着妆,打扮的挺时髦的。

进门就笑盈盈地叫我姐夫,还从包里掏出一瓶药酒,说是她妈泡的,专治腰疼。

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挺懂事。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姐夫,我来了你就别担心了,我天天给你熬汤喝,保管把你身体养好。”

我笑了笑说:“你住你的,不用这么麻烦。”她说那怎么行,来住了就得帮上忙。

头几天我没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
张依诺挺勤快,早上比我老婆起得还早。

我在屋里还没起呢,就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。

等我起来洗漱完,灶台上已经摆着热气腾腾的汤。

“姐夫,来喝一口,甲鱼汤最补身子了。”她笑眯眯地招呼我。

我心想这姑娘还挺上心。

兰芳也劝我多喝点,说妹妹一片心意。

我就端起来喝了几口。

汤有点腥,还有些奇怪的味道,说不上是苦还是涩。

我问她放了什么,她说是枸杞、黄芪还有几味中药,都是温补的。

我也没多想,一口气喝完了。

连着喝了一个礼拜,我还真觉得腰没那么疼了。

兰芳高兴得不行,说我脸色都好了。

我就笑着夸了她妹妹几句。

张依诺听了挺得意的,说这是她的独门秘方。

接下来几天,她每天都变着花样给我熬汤,今天甲鱼汤,明天乌鸡汤,后天又是排骨汤。

每次端上来都热气腾腾的,香气扑鼻。

我确实觉得身体好了不少,心里还感激她。跟老婆商量着,等她走的时候给包个红包。

可慢慢地,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头。

这姑娘来我家,除了做饭就是待在自己房间里玩手机。

偶尔下楼买菜,也都是速去速回。

我老婆说她勤快,可仔细想想,她的勤快都用在给我熬汤上了,其他的家务活她基本不怎么沾手。

拖地洗衣这些还是我老婆在干。

而且我发现了一个事。

那段时间我晚上经常口渴,半夜起来喝水,有两次经过厨房,看见灶台上的汤锅还冒着热气。

那是晚上十一点多了,她还在熬汤。

我心里还想,这姑娘真有心。

可转念一想,她为什么非要半夜熬汤呢?

早上起来熬不也一样吗?
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我没往深处想。

直到那天早上,一切都开始不对劲了。

那天我起晚了。

头天夜里腰疼又犯了,折腾到两点多才睡着。

早上闹钟响了半天我才醒,一看表,都七点半了。

平时我六点半就出门了,今天晚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
我赶紧爬起来,脸都没洗就往厨房跑。

张依诺已经站在灶台前了,汤碗放在桌上。

她看见我就笑着说:“姐夫,今天还早,喝完了再走,我特意给您熬的甲鱼汤。”

我看了看碗里的汤,又看了看时间,实在来不及了。就说:“今天真来不及了,不喝了。”

她脸色变了一下,嘴里还是笑着说:“哎呀,我熬了半宿呢,姐夫不喝可惜了。”

我说:“留着中午喝吧。”

她说:“那怎么行,凉了就不好了。姐夫你就喝了吧,就两三口的事儿。”

我看她挺坚持的,想着也不能辜负人家心意,就端起来喝了两口。汤有点烫,我就放在了桌上,说等会儿再喝。然后回房间拿外套和工牌。

等我出来的时候,看见张依诺正站在桌边,手里端着那碗汤,眼睛盯着我。看见我来了,她又笑了,说:“姐夫快喝吧,别凉了。”

我觉得有点奇怪,她怎么那么着急让我喝这个汤?我老婆在旁边也催了两句,说别辜负妹妹心意。我只好又喝了两口,汤还是有点烫,我就放下了。

“我等下喝。”我说着就去拿包。

张依诺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半碗汤,脸色阴晴不定。我正要出门,她又叫住我:“姐夫,要不把汤带着,路上喝。”

我说不用了,就出了门。

走在路上,我想起刚才她的表情,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。她为啥这么上心让我喝那个汤?我腰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,汤晚喝一顿又不会怎样。

到了厂里,一上午我都没心思干活。脑子里总是想起那碗汤,想起张依诺看我的眼神,想起家里那股子说不清楚的氛围。

中午我去食堂打饭,路过工友老刘的工位,看见他在喝一个保温杯里的汤。

我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老婆给你煲汤了?”老刘笑着说不是,是儿媳妇送的,说他最近瘦了,给补补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老刘的儿媳妇才结婚一年多,平时对老刘不冷不热的,怎么突然这么孝顺了?

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——张依诺对我这么好,天天给我熬汤,是无缘无故的吗?

这念头一冒出来,我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
02

那天下午,我干活的时候一直走神。车床上的铁屑飞得到处都是,我差点把手给卷进去。老刘在旁边骂我:“老朱你咋了,魂丢了?”

我说没事,脑子有点乱。

下班回家的路上,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邻居孙卫东。他蹲在路边抽烟,看见我就站起来。

“老朱啊,你最近气色不错嘛。”他笑着说。

“还行吧。”我应了一句。

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:“听说你小姨子来了?长得挺俊啊。”

我心里不太舒服,但也没说什么。

孙卫东这人平时就爱嘴碎,跟小区里谁都能聊几句。

他一个人住,老婆跑了,房子挺大,也不知道干什么工作。

我跟他算不上熟,但也说不上讨厌。

“就住几天。”我敷衍了一句就走了。

回家的时候,张依诺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

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一股药味扑鼻而来。

兰芳在客厅看电视,见我回来了,笑着说:“今天依诺又给你炖汤了,甲鱼汤,新鲜着呢。”

我嗯了一声,坐在沙发上换了拖鞋。张依诺从厨房探出头:“姐夫,汤马上好了,你先歇会儿。”

我看着她的笑脸,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。人家好心好意来照顾我,我还瞎想什么。

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杯汤,觉得味道还是有点怪。但我告诉自己,可能是中药的原因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,五点多就睡不着了。

腰还是疼,我在床上翻来覆去。

听见厨房里有动静,我起来一看,张依诺已经在厨房了。

她背对着我,正在往锅里放什么东西。

我悄悄往后退了一步,没让她发现。

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包,往锅里倒了一些白色粉末。

粉末是白色的,跟面粉似的,很快就在汤里化开了。

她动作很快,倒完之后把塑料包塞回了围裙口袋里,盖上锅盖继续熬汤。

我的心跳得很快,腿有点发软。我退回到卧室门口,假装刚起来的样子,打了个哈欠。

过了一会儿,张依诺端着汤出来了。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,笑着说:“姐夫这么早就醒了?汤好了,趁热喝。”

我看着那碗汤,白色粉末早就化没影了。我端起来,假装喝了一口,然后说太烫了,先放着。

“那凉一会儿喝。”她说,眼睛一直盯着碗。

我借口去洗手间,把汤倒进了洗手池,用水冲干净。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,假装喝完了。

张依诺洗了碗,看着空碗,脸上的表情很满意。

那天我一整天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。她在汤里放的是什么?是药还是别的什么?我该不该问?

我决定先不打草惊蛇。如果她真是在汤里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,我直接问只会把她逼急了。我得拿到证据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每天早上起来,看着她熬汤的背影,心里都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
我每次都假装喝汤,其实大部分都倒掉了。

有时倒进抽水马桶,有时倒进厨余垃圾袋里,有时候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。

但我一直没找到她那个小塑料包从哪儿来的。她每次放完都藏得很严实,我趁她不在翻过她的房间,翻遍了也没找到。

直到那天早上,我偷了个懒。

那天我是真困,闹钟响了两遍都没起来。等我挣扎着爬起来,都六点四十了。平时我六点就起来了,今天晚了四十分钟。

我起来的时候,张依诺已经把汤熬好了,放在桌上。她看见我就笑了:“姐夫,今天晚了,赶紧喝了上班。”

我看了看时间,再不走就迟到了。我说:“今天真来不及了,不喝了。”

她的脸变了,变得很快,但马上就恢复了笑容:“哎呀,我熬了一早上了,不喝白费了。姐夫你就喝两口嘛。”

“真来不及了。”我说着就往外走。

她端着碗跟出来:“姐夫,喝了再走,就一口。”

我看了看她的表情,突然觉得她的笑容背后有点什么。

那是一种逼近的、执着的、不容拒绝的东西。

我心里一紧,把汤接过来,假装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太烫了,我等下回来再喝。”

她把碗放回了灶台上,明显不满意。

我匆匆忙忙出了门。

走到楼下,正好碰见邻居孙卫东牵着他那条大黄狗出来遛弯。

大黄是条土狗,长得挺壮实,就是脾气大,不爱亲近人。

我每次路过,它都冲我汪汪叫。

今天也不例外,看见我就龇牙咧嘴。

我看着大黄,突然想到一个主意。

我跑上楼,趁张依诺没注意,把那碗甲鱼汤端起来,倒进了我家门口的狗食盆里。大黄的狗食盆放在楼梯口,他家住一楼,狗就拴在那儿。

“大黄,来,喝汤。”我小声说。

大黄警惕地看着我,然后凑过来闻了闻汤。

它舔了两口,突然停下来,开始干呕。

我蹲下来看,看见它嘴巴里流出白色的泡沫,然后它夹着尾巴跑到墙角,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
我心里一紧,赶紧蹲下来看它。大黄眼睛闭着,身体微微发抖,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。我摸了摸它的头,它眼睛睁了一下,然后又闭上了。

“大黄?大黄?”我轻声叫它。

它没反应。我吓坏了,赶紧叫邻居孙卫东。孙卫东从楼上跑下来,看见大黄趴在地上,赶紧蹲下来摸。

“咋回事?刚才还好好的。”孙卫东摸狗的头和肚子。

我说我也不知道,我下楼就看见它这样了。

孙卫东抱起大黄往宠物医院跑。

我站在原地,手心出了一层汗。

那汤里到底放了什么?

大黄只喝了两口就成这样了,我要是每天都喝完了......

我不敢想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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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那天在厂里,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。一上午都在想大黄的事,想着那碗汤,想着张依诺端着汤追着我喝的画面。

中午午休的时候,我打电话给孙卫东。他接了电话,说大黄没事了,吐了一地,现在好多了,就是蔫蔫的。

“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”孙卫东说。

我说可能是吧。

挂了电话,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张依诺在汤里放了东西,那东西能让狗都吐,人喝下去会怎样?

下午我请了半天假,说是腰疼。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,我在药店门口停了一下。我想进去问问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想了两分钟,还是进去了。

药店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药师。我犹豫了一下,问她:“有没有那种,喝了会让人腹痛的毒药?”

女药师警惕地看着我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我赶紧解释:“不是,我就是好奇,最近在看一个电视剧,里面有人下毒,我就想着现实中有没有这种东西。”

她摇了摇头,说没有,转身去整理药品了。

我知道自己问得太直接了,赶紧出来。

骑着车回家的路上,我在想怎么拿到证据。

现在汤已经倒掉了,手里的证据只有大黄的呕吐物。

但那东西早就被水冲走了。

回到家的时候,张依诺正在睡午觉。我轻手轻脚进了她房间,翻遍了她的床铺、衣服口袋、背包,都没找到那个小塑料包。

她藏哪儿去了?

我正想着,听见客厅有动静。我赶紧退出房间,假装去厨房倒水。张依诺醒了,揉着眼睛走出来。

“姐夫你怎么回来了?”她问。

“腰疼,请了半天假。”我说。

“那正好,晚上我再给你熬汤,给你补补。”她说着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一个小袋子。我瞄了一眼,是甲鱼,新鲜的。

晚上她又熬了一锅汤。汤端上桌的时候,我假装喝了几口,然后趁她转身,倒进了厨房下水道。她回来的时候看见空碗,笑了。

“姐夫喝完了?”

“嗯,挺好喝的。”我说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还是假装喝汤,然后倒掉。日子就这么过着,表面风平浪静,可我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。

那天早上,我出门上班,刚走到楼下,就看见大黄从窝里跑出来,围着一个女人转圈。

那个女人穿着白色的外套,正在摸大黄的头,大黄摇着尾巴,乖得不得了。

我看清楚了那个女人——是张依诺。

她怎么会跟大黄这么熟?大黄不是从来不亲近外人吗?上次孙卫东说大黄被送去了宠物医院,张依诺应该没见过大黄才对啊。

我愣在原地,看着张依诺摸大黄的头,大黄蹭她的手,一人一狗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。

然后我看见张依诺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,喂给大黄吃了。大黄嚼了两下,摇着尾巴吃了。
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难道张依诺在给大黄投食?她为什么要给大黄投食?大黄跟她有什么关系?

我回到家,假装没看见。张依诺已经在厨房了,正在煮粥。她看见我就笑:“姐夫早。”

“早。”我说。

“姐夫今天气色不错。”她说。

“还行。”我说着,去洗手间洗脸。

镜子里的我,脸色发白,眼睛下面一片青紫。这几天我晚上根本睡不着,心里全是那些破事儿。

我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了冲脸。然后回到客厅,假装镇定地吃饭。

吃完饭,我出门上班。走到楼梯口,我放慢脚步,往外面看了一眼。大黄还蹲在窝里,张依诺已经不在那儿了。

我深吸一口气,然后出了门。

到了厂里,我找到老刘,他以前在化工厂待过,懂一些化学知识。

我把他拉到一边,把手机里拍的几张照片给他看——是我趁张依诺不注意,偷偷拍下的锅里汤渣的样子。

“老刘,你看这个,能看出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吗?”我问。

他仔细看了看照片,皱着眉头说:“这汤里加了白色粉末,看着不像普通的中药。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
我说是一个朋友给的,让我看看是什么。

他说:“你可以送样品去检测,有个地方专门做这种分析,不过要花钱。”

我说好,让他给了地址。

中午我就骑车去了那个地方。

那是一个私人检测室,就在城郊,门面不大。

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。

我把带过去的汤渣拿给他,那是我偷偷留的,用保鲜袋装着。

他收了两百块钱,说三天后出结果。

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三天。

我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满脑子都是那个白色粉末。

白天在厂里,手都在抖,差点把工件干废了。

晚上回家,看着张依诺的笑脸,我心里那股子凉气直往上冒。

第三天下午,我翘了半天班,去了检测室。那个男人把一张单子递给我。

“你带来的汤渣里检测出有机磷成分,是一种常见的杀虫剂成分,高浓度会急性中毒,低浓度长期服用会造成慢性中毒,慢慢地损害肝肾功能。你送来的样品含量很高,正常人喝一碗就会出问题。”

我的手抖得厉害,手里的单子都要拿不稳了。

“你说的这个有机磷,能不能让人死?”我问。

他犹豫了一下:“如果是长期服用的话,会导致器官衰竭,最后死亡。而且从症状上看,跟普通病引起的器官衰竭很像,一般医生看不出问题。”

回家的路上,我骑着车,眼泪都出来了。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,可能是怕,也可能是愤怒。

张依诺,我老婆的亲妹妹,天天给我熬甲鱼汤。那汤里,有要我命的东西。

04

那天晚上我没回家。在厂里值了个夜班,我跟老刘换了班,就说腰疼想早点休息。其实是我怕,怕回去看见张依诺那张脸,怕控制不住自己。

值班室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
我坐在床上,拿出那张检测单,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
有机磷、慢性中毒、器官衰竭、死亡……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
我想起张依诺来我家的那个晚上,她说要在老家欠了钱来避风头。

我老婆说她妹妹从小就命苦,父母偏心,没人疼她。

我信了。

她说她要照顾我,给我熬汤补身子,我也信了。

现在看来,她哪儿是来避风头的,她是来要我命的。

我到底哪儿得罪她了?我娶了她姐姐这么多年,逢年过节都会给她们家送礼。她来家里住,我老婆好吃好喝地伺候着,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。

为钱?

我有什么钱?

一个月工资到手就三四千,加上老婆干保洁挣的两千多,也就六千来块。

上有老下有小的,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。

她能图我什么?

我想不通。越想越难受,难受得想砸东西。

我在值班室里翻来覆去地想着,越想越清醒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的天开始发了白。

我站起来,洗了一把冷水脸,强迫自己冷静。

现在怎么办?报警?证据我倒是有了,可是光凭一张检测单,能证明是张依诺下的毒吗?万一她说是我自己放的呢?万一她说是我老婆放的呢?

我不能打草惊蛇。我得拿到更多的证据,让她没有狡辩的余地。

我决定,将计就计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回到家,换了身衣服。张依诺已经起来了,正在厨房熬汤。我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她背对着我,往锅里倒什么东西。

我故意放重脚步,她听见声音回过头来,笑了一下:“姐夫回来了,昨晚怎么没回来?”

“腰疼得厉害,在厂里睡了。”我说着走到桌子旁坐下。

“那今天你好好歇着,我熬了鸡汤。”她笑得更甜了。

我端起汤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还是那个味道,淡淡的苦,涩涩的,跟中药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
“挺好喝的。”我说。

“姐夫喜欢就好。”她笑着说。

那天我没有倒汤。我喝完了整碗汤,然后去上班。我知道自己在冒险,但我要演戏,就必须真喝。不喝,她就会起疑心。

中午的时候,我肚子开始疼。不是那种剧烈的疼,是隐隐的、钝钝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慢慢收紧。

我扶着腰坐在车床边,额头冒出一层冷汗。老刘看见了,问我是不是不舒服。我说没事,可能是吃坏肚子了。

但我心里清楚,那不是什么吃坏肚子。

接下来的三天,我每天都喝汤。

每天肚子都疼,大便颜色变深,尿也是黄褐色的。

我知道这是中毒的症状,但我忍住了。

我要让张依诺以为,我已经喝下去了,已经离不开她的汤了。

到了第四天早上,我故意在饭桌上咳嗽了几声,然后说:“最近怎么总觉得没力气,一干活就喘不过气。”

张依诺看着我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:“姐夫是太累了,多休息休息就好了。”

我说:“嗯,可能吧。”

那天下午,我提前下班回家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我悄悄爬上楼,打开门,听见房间里有人在说话。声音是从张依诺房间传来的。

我放轻脚步,走到门口。

“他喝得差不多了,最多再喝一个礼拜,人就不行了。”是张依诺的声音,压低着说。

“你确定?”另一个声音,是男的,听着有点耳熟。

“确定,我亲眼看他喝下去的。这几天他脸色都不对了,还说自己没力气。”张依诺说。

“好,等你姐姐拿了遗产,咱们就搬走。”

“嗯,听你的。”

我浑身都在发抖,那男声我听出来了——是孙卫东。

邻居孙卫东,那个天天遛狗、见谁都笑呵呵的孙卫东。他跟张依诺是一伙的。

他们俩合谋要害死我,然后让我老婆继承那点可怜的家产,他们再想办法弄过去。

我家有套房子,是当年我爸妈留下的,地段一般,不值钱。存款也不多,就这样他们还惦记着。

我退到客厅,心里乱成一团。现在我知道了一切,但我还不能报警,因为我还没有铁证。他们在房间里说的话,录音下来才能当证据。

我环顾四周,看见客厅柜子上摆着一台旧手机。

那是几年前换下来的,还能用。

我悄悄拿出来,打开录音功能,塞进了张依诺房间门框和墙壁的缝隙里。

然后我下楼,假装刚下班回来。

进门的时候,张依诺和孙卫东已经散了。房间里只有张依诺一个人,她正在收拾行李。

“姐夫你回来了?”她抬头看着我,表情自然。

“嗯,今天下班早。”我说。

那天晚上,我找借口出去了一趟,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。

巴掌那么大,能连手机看画面。

我回来之后,趁张依诺洗澡的功夫,把它粘在客厅天花板角落的吊灯上,正对着厨房和桌子。

现在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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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摄像头装好之后,我每天盯着手机看回放。画面挺模糊的,但能看清人。

头两天没什么特别的。张依诺还是那副样子,早起熬汤,白天玩手机,晚上睡觉。没什么异常。

到了第三天,我看见了一个画面。

那天我假装去上班,实际上我请了一上午假,躲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里。

我看着手机屏幕,看见张依诺在厨房里,锅里煮着汤。

她在往汤里加东西,动作很快,加完之后又盖上了锅盖。

然后她擦擦手,走到客厅,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

通话时间不长,大概两三分钟。挂了电话之后,她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回房间了。

下午我回家,她已经在等我。桌子上还是那碗汤。

“姐夫回来了,汤喝了。”她笑着递过来。

我接过来,假装喝了一口,然后趁她不注意,倒进了提前准备好的矿泉水瓶里。

“今天怎么这么多?”她看着空碗,有点奇怪。

“渴了。”我说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拿出录音机和手机录像。录像里她打电话的时候在说什么,我放大音量听了好几遍,模模糊糊地听见几个字:“他喝了”

“差不多了”

“再一个礼拜”。

我心里一沉,知道时间不多了。

第二天,我请了假,没去上班。

我去了城郊那个检测室,把新收集的汤样递给了那个男人。

他看了看,说:“有机磷含量比上次还高。你这是……每天都喝?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他没说话,把结果单递给我。

我这回有铁证了。
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要不要报警。但转念一想,光有这些还不够,我得让他们自己承认,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说出他们的计划。

我决定设一个局。

那天晚上,我回家的时候,特意提前给老婆打了电话,说她妈病了,让她回娘家看看。

兰芳一开始不信,我说真的,刚接到电话,你妈让你赶紧回去。

她这才急匆匆地收拾东西走了。

家里只剩下我和张依诺。

晚饭时间,我跟她说:“今晚你姐不在,咱们改善一下伙食。我去楼下的餐馆炒两个菜,你不用做饭了。”

她有点意外,但还是笑着答应了。

我下楼去餐馆点了几道菜,还特意要了一瓶啤酒。回到家的路上,我检查了摄像头和录音机,都是好的。

回到家,我把菜摆在桌上,给她倒了一杯啤酒,自己也倒了半杯。

“这两天辛苦你了。”我举起杯。

她愣了一下,也举起来:“姐夫你客气了。”

我们喝了一口。我夹了一筷子菜,假装随意地说:“依诺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
她的筷子停在半空:“什么事?”

“比如,你那天在汤里放了什么?”

她的脸刷地白了。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
“姐夫,你说笑了,我能放什么?”她的声音都在抖。

“有机磷,一种杀虫剂。”我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检测单,“这是化验结果,你去看看吧。”

她没动,死死地盯着我。

“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。

“从你把汤倒给大黄的那天晚上。”

她的眼睛睁大了,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。

“你不是说那碗汤你没喝?”

“我没喝,但大黄喝了。”我说,“第二天大黄看见你就摇尾巴,我就知道你跟它认识。你对一只狗都下得了手,对我还有什么下不了手的?”

她彻底说不出话来了。

我又问:“是孙卫东让你干的?”
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:“姐夫,是孙卫东逼我的,他欠了高利贷,他让我想办法弄钱,他说你家有房子……”
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说……他说等你死了,你老婆就会继承房子,然后他再想办法,让我姐把这房子卖了……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二十万……”
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二十万,就能买我一条命了?

“你跟他多久了?”

“半年多了……在老家就认识了,他来找我打牌,后来就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
我看着她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,打扮得再时髦也遮不住这张脸背后的恶。我掏出手机,连上了摄像头,把刚才的对话视频播放给她看。

“你的话,全录下来了。”

她瘫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
我说:“你等着警察来吧。”

然后我打了110。

06

等警察那二十分钟,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二十分钟。

张依诺坐在椅子上,一直在哭。

她哭得很小声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我坐在对面,不想看她,也不想跟她说话。

我看着墙上的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像是在倒计时。

我现在才明白,人一旦知道了真相,什么都藏不住。之前她的每一个笑容,每一句关心,现在看来都是假的。全都是假的。

她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看着我:“姐夫,你能让我给我姐打个电话吗?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我求你了,让我跟我姐说几句。”她的声音发抖。
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我说。

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我是被孙卫东骗的。他说他有钱,能带我过好日子。我要是不听他的,他就把欠条寄回老家,我爸妈知道了会打死我。”

我愣了一下:“欠条?”

“我欠他十五万。打牌的,我不知道是套。他让我买他的码子,买了就输,输了又买。不知不觉就欠了那么多。”她哭着说。

“那你就为了十五万要杀我?”

“他说等你死了,房子卖了他就分我二十万,让我还债……”

“你姐呢?你姐怎么办?她一个人怎么活?”

她低着头不说话。

我气得浑身发抖,想骂她,又想打她,最后都没动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客厅里那些熟悉的家具,想起这些年我和老婆一起省吃俭用一点一点积攒换来的这个家。

一张沙发用了七年,舍不得换靠垫都磨破了皮。

电视柜是当年我在二手市场淘的,自己刷的漆。

现在有人说要卖了它,还要搭上我的命。

警笛声终于响起来了。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小区门口两辆警车开进来,红蓝的灯闪着。

张依诺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,跑到厨房去了。我怕她干傻事,赶紧跟过去,却看见她站在灶台前,拿出一个小塑料包,往嘴里塞。

我冲过去一把抢过来:“你疯了?”

她蹲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
这时候门被敲响了。我打开门,门口站着两个警察,穿着警服。其中一个中年警察问我:“是你报的警?”

“是。”我说。然后我把事情说了一遍,还拿出检测单、摄像头录像、录音机,一股脑儿交给了警察。

中年警察皱着眉看完材料,又看了看地上的张依诺。

“她刚才想自杀,把毒药往嘴里塞。”我指着地上的小塑料包。

警察蹲下来,把塑料包捡起来装进证物袋。然后问张依诺:“你是不是叫张依诺?”

她点了点头。

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另一个警察去敲孙卫东家的门。不一会儿,听见孙卫东的大嗓门:“什么事?我没犯法!”

“我们正在调查一桩案件,请你配合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“我又没杀人放火!”

“你的事发大了。”

孙卫东还在嚷嚷,但声音越来越远,应该是被带走了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走廊尽头警车发动的声音,心里空落落的。

突然想起大黄。我下楼走到大黄的狗窝前,大黄正趴在窝里睡觉。我叫了一声“大黄”,它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趴下了。

我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它的毛有点脏,但很软。

“谢谢你,老伙计。”我轻声说。

它打了个哈欠,又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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