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年前,产房外的走廊上,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报喜:“是个千金,母女平安。”

我站在那儿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。

“怎么会是女孩?”

这句话脱口而出时,我看到护士的眼神变了。可我顾不上那么多,只觉得天塌了半截。

满月那天,我给了儿媳一巴掌。

那一巴掌,打散了一个家。

十四年后,儿媳发来一条微信:“妈,今晚六点,福满楼饭店,206包间,就咱俩。”

我翻出压箱底的旗袍,以为她终于服软了。

推开门时,里面坐着一个陌生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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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我叫朱冬梅,今年五十八。

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,从学徒做到车间主任,一辈子要强惯了。

我家就一个儿子,冯烨磊,从小被我管得死死的。听话,懂事,学习也好,就是性子软了点。

大学毕业后,他带回来一个姑娘,叫何欣悦。

那姑娘长得挺白净,说话温温柔柔的,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。

我一开始不太满意,觉得她家里条件一般,配不上我家儿子。

可架不住冯烨磊喜欢,天天在我面前说她的好话。

老头子也劝我:“儿孙自有儿孙福,你别管太多。”

我这才松了口。

婚礼办得热热闹闹,我给了六万八的彩礼,又给他们付了首付,买了个两居室。

小两口刚结婚那阵子,何欣悦对我还算恭敬,见面就喊妈,买菜做饭抢着干。

我嘴上不说,心里觉得这媳妇还行。

转折出现在他们结婚第二年。

何欣悦怀孕了。

那天晚上,冯烨磊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时,我正在厨房洗碗。

电话那头,他声音都在发抖:“妈,欣悦怀孕了,快两个月了!”

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。

挂了电话,我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,越想越高兴。

老头子从客厅探出头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要当爷爷了。”

老头子乐得合不拢嘴,当晚多喝了两杯酒。

从那以后,我三天两头往儿子家跑。

每次去都带一堆东西:土鸡蛋、老母鸡、排骨、鲫鱼。

何欣悦闻到油腥就想吐,我非逼着她喝鸡汤:“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,不喝怎么行?”

她皱着眉头喝下去,喝完了就跑去卫生间吐。

我当时觉得她矫情。

现在想想,是我太自私。

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一定要生个儿子。

我甚至在老家请了一尊送子观音,天天烧香拜佛。

老头子笑话我:“你瞎折腾什么?”

“你懂什么?生儿子是大事!”

我甚至跟何欣悦说过:“你要是生个儿子,妈给你包个大红包。”

何欣悦当时笑了笑,没说话。

现在回想起来,她那个笑,挺勉强的。

02

预产期那天,我一大早就去了医院。

何欣悦疼了一整天,我在走廊上来回走,腿都走软了。

晚上八点多,产房里传来一声啼哭。

我冲到门口,护士抱着孩子出来,满脸笑容:“恭喜恭喜,是个千金!”

千金?

我愣了好几秒。

“怎么会是女孩?你们检查错了吧?”

护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:“阿姨,生孩子的事,怎么可能检查错?”

我站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老头子赶来时,我还在走廊上站着。他接过孩子,笑得合不拢嘴:“闺女好,闺女贴心!”

“贴心个屁!”

我吼了一声,整个走廊的人都看着我。

老头子脸都白了:“你小点声,这是医院!”

我没理他,一脚踹开产房的门。

何欣悦躺在床上,脸白得像纸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

看见我,她勉强笑了笑:“妈,孩子……”

“生个赔钱货,有什么好说的!”

这句话脱口而出。

房间里瞬间安静了。

何欣悦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,眼眶慢慢红了。

护士看不下去,小声说:“阿姨,您别这么说,孩子健康最重要……”

“健康有个屁用!又不能传宗接代!”

我说完摔门就走。

老头子抱着孩子追出来,孩子被吓着了,哇哇大哭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越想越气。

花了那么多钱,烧了那么多香,到头来生个丫头片子。

我越想越觉得亏。

何欣悦住院那几天,我一次都没去。

老头子天天往医院跑,回来就叹气:“你就不能去看看?欣悦身体虚得很。”

看什么看?有什么好看的!

老头子摇摇头,不说话了。

何欣悦出院回家那天,我去了。

不是去看她,是去算账的。

一进门,我就看见她坐在床上,怀里抱着孩子。

孩子瘦瘦小小的,脸上皱巴巴的,看着就丑。

“这孩子长得可真像讨债的。”

我的话像刀子一样,何欣悦低着头不说话。

冯烨磊端着汤进来,听到我的话,脸一下子白了:“妈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

“我说错了吗?长得就是像讨债的!”

我转身进了厨房,翻箱倒柜。

何欣悦虚弱地问:“妈,您找什么?”

“我给我儿子买的补品呢?我炖的汤呢?都被你吃了吧?”

“孩子要喝奶,我现在不能吃补品……”

“就你金贵!”

我把柜子里的东西全扔在地上,锅碗瓢盆摔得噼里啪啦响。

冯烨磊跑进来拦我,眼圈都红了:“妈,您别闹了行吗?欣悦刚出院……”

“我闹?我花了那么多钱,白花了!”

我摔门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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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真正出事,是在满月那天。

满月酒定在儿子家附近的饭店,叫了亲戚朋友,摆了六桌。

何欣悦抱着孩子出来敬酒,亲戚们围上去看孩子,都说长得好。

“这孩子眼睛像妈妈,鼻子像爸爸,长大了肯定漂亮。”

“皮肤真白,随她妈。”

我越听越不顺心。

我端着酒杯站起来,走过去看了看孩子,说了一句:“长得跟个小耗子似的,也亏你们夸得出口。”

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
何欣悦的脸色变了,可她还是忍着,小声说:“妈,您喝多了。”

“我清醒得很!”

我推开她,走到主桌坐下,闷头喝酒。

吃过饭,亲戚们陆续走了。

何欣悦抱着孩子在沙发上喂奶,我坐在对面看着她。

她低着头,头发遮住半边脸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但我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。

这孩子长得也太丑了,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何欣悦抬起头,眼眶红了:“妈,她是你亲孙女。”

我亲孙女?我要的是孙子!

“生男生女不是我能决定的……”

“放屁!就是你肚子不争气!”

何欣悦咬着嘴唇,眼泪掉下来:“妈,你太难伺候了。”
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
“我说你太难伺候了!”

她终于忍不住,声音发颤:“从怀孕到现在,你天天念叨要孙子。我生了个女儿,你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
“我想怎么样?我想让你滚!”

“好,我滚!”

何欣悦站起来,抱着孩子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我追上去拉住她。

“你往哪走?把孩子放下!”

“我的孩子,我走到哪带到哪!”

她使劲甩开我的手。

那一刻,我脑子一热,扬起手,狠狠扇了她一巴掌。

“啪”的一声。

何欣悦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
她怀里紧紧抱着孩子,孩子被吓到了,哇哇大哭。

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冯烨磊跑过来,眼眶通红:“妈!你干什么!”

“我教训她!做媳妇的敢顶撞婆婆,不该打吗?”

何欣悦从地上爬起来,擦了擦嘴角的血。

她没有哭,没有喊,只是看着我,眼神冷得像冰。

妈,这一巴掌,我记住了。

她抱着孩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冯烨磊追出去,我站在门口,冲他们的背影喊:“走了就别回来!”

04

何欣悦真的没有再回来。

她抱着孩子回了娘家,第二天就让娘家人来收拾东西。

冯烨磊夹在中间,两头跑。

他来找过我几次,让我去道歉。

“妈,你就说句软话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
“凭什么我去道歉?我打她怎么了?做婆婆的连个媳妇都不能打了?”

“现在是新社会了,你不能这样……”

你给我闭嘴!你的意思是我错了?

冯烨磊不说话了。

他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手插在头发里。

我看见他在发抖。

那一刻,我心里其实有点慌。

可我还是嘴硬:“她不回来拉倒,我就不信她还能翻出天去!”

冯烨磊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个眼神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失望。

不是愤怒,不是伤心,是深深的失望。

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
可我还是没去找他们。

头两年,冯烨磊过年还回来。

一个人。

我问他欣悦和孩子呢,他说在娘家。

“过年都不回来?”

“欣悦说,什么时候你去道歉,她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做梦!

冯烨磊吃完饭就走了。
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。

老头子叹了口气:“你这是何苦呢?”

“你少管!”

话是这么说,可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我后悔吗?有点。

可让我去认错,我拉不下这个脸。

我在厂里当了那么多年车间主任,说一不二,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?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
第三年,老头子身体不好了。

他本来就有高血压,加上心里不痛快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

我带他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心脏也有问题,得搭桥手术。

老头子躺在病床上,拉着我的手说:“冬梅,你去认个错吧。

“我不去!”

“我这病不知道还能撑多久,你总不能让我闭眼的时候,还看着这个家散了吧?”

我不敢看他,扭过头去。

手术那天,我守在手术室门口,腿都软了。

四个小时,老头子的命保住了。

可身体彻底垮了,走路都要扶着墙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
可我还是没去找何欣悦。

说不出口的,那是面子。

可面子这东西,有时候比命都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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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十四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

我退休后,跟老头子守着两居室的房子,日子过得清汤寡水。

冯烨磊过年偶尔回来,也待不了多久。

他变了很多,话少了,脸上的笑容也少了。

我问他工作怎么样,他说还行。

我问他欣悦怎么样,他沉默半天,说还行。

我问他孙女怎么样,他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
妈,悦儿今年十四了,你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
“那也不是我的错!”

“你的错?你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有错?”

冯烨磊站起来,眼眶通红:“妈,十四年了,你那一巴掌,欣悦记了十四年。你知道她跟我说过什么吗?她说,你打她那一巴掌,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
“那她还想怎么样?让我跪下给她磕头?”

“我没有让你磕头,我只是想让你说一句对不起。”

冯烨磊转身走了。

门关上的声音特别响。

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,久到天都黑了。

老头子从卧室出来,走路特别慢。

“你又跟儿子吵架了?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坐到我旁边,叹了口气:“冬梅,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可有些事,不能一直拧着。”

“我没拧着。”

“没拧着?那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孙女?你不想她?”
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想,怎么会不想。

可我有什么脸去见她?

十四年了,她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
我在街上看见别人家的小女孩,都会多看几眼。

我想象过孙女的样子的,想象过无数次。

可我不敢去看她。

我怕,怕她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。

那比杀了我还难受。

老头子去世那年,是第十三年。

他走得很突然,半夜突发心梗,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。

我站在太平间门口,浑身发抖。

冯烨磊赶来时,老头子已经走了。

他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
我站在那儿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老头子走之前,最后一句话还是那句话。

“冬梅,去认个错。”

06

老头子走后,我一个人住。

房子空荡荡的,说话都有回音。

我把老头子生前的衣服收拾好,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柜子里。

他的拖鞋,还在门口放着。

我觉得他还会回来。

可我知道,他不会回来了。
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翻着相册。

从冯烨磊小时候,到他结婚。

照片停在一张全家福上。

那是冯烨磊结婚那天拍的,何欣悦穿着红色旗袍,笑得特别好看。

我盯着她的脸看。

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,怯生生喊我“阿姨”的样子。

想起她怀孕时,我逼她喝鸡汤的样子。

想起她抱着孩子,哭着说“你太难伺候了”的样子。

最后想起的,是那一巴掌。

她嘴角渗血,眼神冰冷的画面。

我把相册合上,捂着脸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。

我错了。

我真的错了。

可有什么用呢?

十四年了,什么都晚了。

第二天下午,手机响了。

我拿起来一看,愣住了。

是何欣悦发来的微信。

“妈,我是欣悦。”

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手都在抖。

“妈,这些年您还好吗?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
最后就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“妈,我想请您吃顿饭,可以吗?”

我的心跳得特别快。

“今晚六点,福满楼饭店,206包间,就咱俩。”

我没多想,直接回了:“好,我去。”

发完消息,我放下手机,眼泪又流了出来。

她终于服软了。

她终于不恨我了。

我翻了翻衣柜,找出一套压箱底的暗红旗袍。

那是老头子三年前给我买的,说我穿上肯定好看。

我从来没穿过。

那天我特意穿上了,对着镜子照了半天。

头发也重新梳了,还抹了点口红。

我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。

五点五十,我到福满楼了。

走进大厅,服务员领着我上二楼。

走到206包间门口,我深呼吸了一下,推开门。

欣悦……

话没说完,我愣住了。

包间里坐着一个男人。

六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花镜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。

看见我,他站起来,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。

您……您就是朱冬梅同志吧?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叫林义海,是……是何欣悦让我来的。”
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“何欣悦呢?”

“她不来了,让我在这儿等您。”

我转身就走,可我拉门的时候,门把手不动。

我使劲拉了几次,门从外面锁住了。

“欣悦!你开门!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门外传来何欣悦的声音。

平静,很平静。

“妈,您别怪我。”

“我只是想让您尝尝,被人安排后半生的滋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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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我站在门口,浑身发抖。

何欣悦的声音像刀子,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。

“妈,这位林老师是退休教师,人挺好,孩子都大了,就他一个人。”

“您跟他聊聊,说不定能处个老伴。”

“我这也是为您好。”
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不是难过,是气的。

“何欣悦,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想让我嫁人?”

“妈,您一个人多孤单啊。我跟烨磊商量过了,觉得这样挺好。”

“我不用你们管!你开门!”

何欣悦不说话了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
她走了。

我靠在门上,腿软得站不住。

林义海走过来,扶了我一把:“朱同志,您别激动……”

“你给我滚开!”

我甩开他的手,眼睛像刀子一样瞪着他。

“你也是何欣悦找来演戏的吧?你们合伙来看我笑话?”

林义海被我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。

“朱同志,你误会了,我真是何欣悦请来的。”

“我不认识她,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的。说有个大姐,老伴走了,想找个伴。”

“你朋友是谁?”

“姓林,是冯烨磊单位的同事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冯烨磊单位的同事?
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,不知道该不该信他。

林义海看我不说话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。

“朱同志,你看看,这是何欣悦给我的照片。”

我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
照片上的人,真的是我。

那是三年前,老头子还没走的时候,在小区门口拍的。

我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,手里提着一袋菜。

我从来不记得有人给我拍过照片。

她把这照片给你了?

林义海点点头:“她说,你要是问起来,就把照片给你看。

我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张照片。

心里翻江倒海。

何欣悦,你到底想干什么?

林义海坐在我对面,也不催我。

他就那么安静地等着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递过来一杯茶。

“喝口茶,慢慢说。”

我接过茶,没喝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林义海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我。

“朱同志,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。”

“可有些事,你也不能全怪别人。”

“你跟儿媳妇的事,那位何同志跟我说了。”

“说你当年打了她一巴掌,十四年不让你见孙女。”

“这事儿,确实是你不对。”

我抬起头,瞪着他。

“你凭什么说我?你是我什么人?”

“我不是你什么人,我就是个陌生人。”

“可陌生人说的话,有时候比熟人更真。”

林义海看着我,眼睛挺亮。

“我理解你的心情,你放不下面子。”

可面子这东西,跟亲情比起来,算什么呢?

“我跟我儿子,也是因为面子,闹了十年。”

“我现在想明白了,可回不去了。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我孙女今年十二岁,我连她手都没牵过。”

08

我抬起头看着他。

林义海的眼眶有点红,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。

“你也被儿子赶出来了?”

“不是赶,是我自己走的。”

林义海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慢慢讲起来。

他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,教了一辈子书。

老伴走得早,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,供到大学毕业,又张罗着买房结婚。

儿子结婚后,儿媳生了个孙子,他高兴得不得了。

可好景不长。

他这人爱管闲事,什么事都要插嘴。

儿媳嫌他烦,儿子夹在中间两头受气。

最后吵了一架,他摔门走了。

“我当时想,我不求你们,我自己过。”

“可人老了,有时候真的挺难的。”
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眼神飘远了。

“我孙子今年十二岁,上次见他,还是三年前。”

“他看见我,叫了声爷爷,然后就低头玩手机。”

“我心里难受,可我能怪谁呢?是我自己把这个家赶走的。”

林义海放下茶杯,看着我。

“朱同志,你想想,你孙女今年十四了吧?”

你有多久没见过她了?

这话戳到我了。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
可我说不出来。

十四年,整整十四年。

我孙女长什么样,我都不知道。

她喜欢吃什么,喜欢穿什么衣服,学习成绩怎么样,有没有被人欺负过。

我一概不知。

我在她的人生里,就是个不存在的角色。

想到这里,我心口疼得厉害。

忍不住趴在桌上,哭了起来。

林义海没说话,就那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放在桌上。

“朱同志,有些事,能做的时候不做,等想做的时候,就晚了。”

我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。

“你说的轻巧,你知道我去了,她会怎么对我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林义海站起来,看着我。

“可你不去,你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“我心里难受,我真的……”

“我知道,可你难受,是因为你还有机会。”

“等哪天你去了,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,那才是真正的难受。”

林义海走了。

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,对着那杯凉透的茶发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开了。

何欣悦站在门口。

她瘦了很多,头发剪短了,脸色有点苍白。

岁月在她脸上留了痕迹,可那双眼睛,还是跟十四年前一样。

她看着我,眼里没有恨,也没有笑。

“妈,我们谈谈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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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
何欣悦坐到我面前。

她没有叫服务员,自己倒了杯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最后还是她先开口。

“妈,我对不起您。”

“对不起,我不该用这种方式整您。”

是我考虑得不周到,让您为难了。

她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
“欣悦,我……”

“妈,您先听我说完。”

“这十四年,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
“我想,如果当年您不打我那一巴掌,我们会怎么样?”

“也许,我们还会像普通婆媳那样,吵吵闹闹,可至少是一家人。”

“可是,您打了。”

“那一巴掌,把我对您的最后一点期待,全部打碎了。”

何欣悦说着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她的眼眶有点红,但还是忍着。

“我带孩子回娘家的时候,我妈劝我,说婆婆就是那样的人,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
“我跟我妈说,我可以忍,可孩子怎么办?”

“我不想让我的女儿长大以后,也活在这种阴影里。”

“所以,我选择了离开。”

十四年。

我终于听她说出这句话。
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对不起”。

可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何欣悦看着我,慢慢开了口。

“妈,其实我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请您吃饭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个老式手机。
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开了免提。

里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
是冯烨磊。

“妈!我求您了,别打了行吗?她刚生完孩子,身体还没恢复好呢!”

“妈,您要打就打我吧!求您了!”

“妈,您别闹了行不行!”

那是十四年前的声音。

是冯烨磊在满月那天,求我别打何欣悦的声音。

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录的。

也不知道为什么录。

我只听到他的哭声,一遍又一遍。

“求您了……”

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根本控制不住。

我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“妈,您知道吗?”

“这段录音,烨磊一直留着,不敢删。”

“他说,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,以后不能活成您的样子。”

何欣悦的声音特别轻。

“妈,我知道您也想认错。”

“可是,有些错,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。”

她站起来,看着我。

“我女儿悦儿,今年十四岁。”

“从上小学开始,就有人问她,为什么没有奶奶。”

“她回家问我,我说,奶奶不喜欢她。”

“她问我为什么,我说,因为她是女孩。”

何欣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“从那天起,她就不再问了。”

“她开始失眠,不愿意说话,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”

“我带她去看医生,医生说,是抑郁症。”

妈,我的女儿,因为您,得了抑郁症。

“她曾经想过自杀。”

我的脑袋像被雷劈了一下。

完全懵了。

10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包间里走出来的。

只记得何欣悦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
妈,悦儿在市精神卫生中心。你想去看她的话,我让烨磊带你。

“可她会不会见你,我不知道。”

林义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站在走廊尽头。

他看见我出来,走过来扶着我的胳膊。

“朱同志,你没事吧?”

我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

“要不要我送你回去?”

我又摇摇头。

我慢慢往外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林老师,谢谢你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不客气,朱同志。你要是愿意,咱们可以做个朋友。

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第二天上午,冯烨磊开车来接我。

路上,我们都没说话。

车子停在一栋白色楼前。

冯烨磊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。

“妈,悦儿在二楼,209病房。”

“她可能不会跟您说话,您别介意。”

我点点头,下了车。

走进病房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,坐在床上看书。

她听见开门声,抬起头。

那双眼睛,跟她妈妈的一模一样。

“悦儿……”

我叫了一声。

她看着我,眼神有点茫然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是你奶奶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就那么看着我。

那种眼神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不是恨,不是怨,是陌生。

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
她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
“悦儿,奶奶来看你了。”

“你不用来看我,我不需要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,扎在我心上。

奶奶……对不起……

“你不用道歉,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
她合上书,看着我。

“我妈说,您当年打她,是因为我。”

“所以,您不用道歉。”

“我不需要您的爱,早就不需要了。”

她说完,低下头,不再看我。

我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对银手镯。

我想给她戴上,可我的手伸不出去。

因为我知道,她不稀罕。

我慢慢退出病房,关上门的那一刻,眼泪流下来了。

回去的路上,冯烨磊开着车,我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。

“妈,您也别太难过。悦儿她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到了楼下,冯烨磊停好车。

“妈,过几天我再带您去看她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我下了车,朝他笑了笑。

“她不想见我,我就不去了。”

冯烨磊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
“妈,对不起……”

“没有,是我对不起你们。”

我转身走回家,打开门,屋里空荡荡的。

我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关上门,走进卧室。

打开抽屉,翻出一个旧相册。

里面是冯烨磊小时候的照片。

他穿着我给他织的毛衣,笑得特别开心。

我轻轻摸着照片上的他。

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。

我拿起手机,拨通他的电话。

“喂,妈?”

“没事,就是……”

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尖叫声。

是游乐场里的声音。

“妈,什么事?我们在游乐园,悦儿今天心情好了一点,我带她出来玩……”

“没事,你们玩吧。”

我挂了电话,抱着相册,坐在沙发上。

从黄昏,坐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