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医院大厅的水泥地上,手里的鉴定报告被攥成一团。
纸张硌得手心生疼,但我感觉不到。
上面那行字我看了不下二十遍,每个字都认识,凑在一起却像刀子——韩雨桐与黄天佑系生物学母子。
我的儿子。
那个十九岁的白血病男孩,是我亲生的。
那养了十九年的媛媛呢?
我从包里摸出手机,翻到媛媛的照片,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出去。
电话接通,那头传来女儿的声音:“妈,你啥时候回来?”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01
我是在医院走廊上接到那个电话的。
那天刚下夜班,累得眼皮直打架,准备回值班室眯一会儿。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。接起来,对方说是血液科的,问我是不是韩雨桐。
“您之前登记过骨髓捐献,现在有位患者和您配型成功,想请您考虑一下捐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。单位组织献血,我顺道填了个表,根本没当回事。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,还真能配上。
“患者多大?”
“十九岁,男孩,叫黄天佑。白血病,现在情况不太好,需要尽快移植。”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十九年前,产房里那声啼哭。媛媛出生时也是这么大点儿,皱巴巴的一团,躺在护士手里哇哇叫。
“行,我考虑考虑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走廊墙上发了会儿呆。
说实话,我有点慌。
不是我舍不得那点骨髓,是我自己身体也不咋地。
贫血,老毛病了,平时蹲久了站起来眼前都发黑。
这要是捐了,万一我也倒下了,媛媛咋办?
下午我去找了钟主任,就是血液科那个老专家,五十多岁,干了大半辈子移植手术。
“钟主任,我有点贫血,能捐吗?”
他看了看我的体检报告,皱着眉头想了想。
“轻度贫血,问题不大。咱们术前给你补补,多吃点好的,不影响。”他说完抬起头看我一眼,“你这情况也不算多严重,人家那孩子可是等着救命呢。”
我咬了咬牙。
“行,我捐。”
钟主任拍了拍我肩膀,笑着说:“好人会有好报的。”
接下来就是一堆检查,抽血、心电图、各种化验。我请了几天假,专门调理身体。媛媛那会儿刚放暑假回家,看我天天喝补血的口服液,问我咋了。
我没敢说真话。
“妈就是最近有点累,补补。”
媛媛盯着我看了半天,没再问,转身去厨房给我熬了锅红枣汤。那丫头从小就懂事,知道心疼人。
签手术同意书那天,我坐在医生办公室,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久。
钟主任在旁边等着,也没催我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钟主任,那个男孩……他家里人呢?”
“他父母都在,就是条件不太好。为了治病,房子都卖了。”
我叹了口气,在纸上签了字。
手术定在一个星期后。
那几天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。晚上睡不着,就坐在阳台上抽烟。我不常抽,但那几天抽得有点多。
媛媛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我在阳台,走过来问:“妈,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“没,就是热得睡不着。”
“那你也别抽烟啊,对身体不好。”
她把烟从我手里抽走,推着我回了屋。
躺在床上的时候,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想起媛媛小时候,想起她第一次叫妈妈,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抱着我哭。
十九年了,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,虽然累,但从来没后悔过。
第二天去医院做术前检查,碰到了那个男孩的父母。
两口子看着都老实巴交的,男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女的眼睛红肿,一看就是哭过的。那女的一看见我,扑上来就抓住我的手,手在抖。
“大姐,谢谢你啊,谢谢你救我家孩子。”
我被她抓得有点疼,但我没抽手。
“没事,应该的。”
男的站在旁边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大恩大德,我们这辈子报答不了,下辈子做牛做马……”
“别这么说,”我摆摆手,“都是当父母的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手术当天,我被推进了手术室。
那是我头一回躺在手术台上,头顶的灯白得刺眼,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儿。护士给我扎针,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放松,没事的。”护士笑着说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又想起媛媛。那丫头要是知道我来捐骨髓,估计得急哭。
手术大概做了两个多小时。
等我醒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躺在病房里了。腰那儿有点酸,头晕晕沉沉的,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。
钟主任过来看了一下我的情况,说手术很成功。
“那孩子呢?”我问。
“还在监护室,等会儿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。你放心,一切都好。”
我松了口气,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。
02
第二天下午,钟主任说我可以下地走走了。
我撑着腰从床上爬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墙慢慢往外走。
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病人和家属,空气里飘着一股医院特有的味道——消毒水混着药味儿,还有食堂飘过来的饭菜香。
血液科在五楼,我住的病房在四楼。我坐电梯上去,想去看看那个男孩。
走到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,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。
床上躺着个瘦瘦的男孩,脸色苍白,头顶光秃秃的。他闭着眼睛,应该是睡着了。床边坐着个女人,就是昨天那个抓着我的手的女人,应该是他妈。
我正想转身走,门开了。
那个女的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把我往里让。
“大姐,你咋来了?快进来坐。”
“没事,我就看看。”
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男孩听见动静,睁开眼看了过来。
他冲我笑了一下。
“阿姨好。”
声音很轻,但能听出来是个好脾气的孩子。
“你好。”我也冲他笑了笑。
就在这时,钟主任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病历夹。
“哟,都在呢。”他说着,在我和男孩之间来回看了一眼,突然冒出这么一句——
“你俩长得可真像。”
我愣了。
钟主任笑着说:“你看这眉眼,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母子呢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仔细看了看那男孩的脸。
眉毛浓,眼睛大,鼻梁挺,嘴角微微上扬的时候,右边有个浅浅的酒窝。
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毛。
这眉眼,这长相……
像。
太像了。
像谁呢?我说不上来。但就是觉得眼熟,特别眼熟。
“阿姨,你咋了?”男孩看我不说话,问了一句。
“没,没事。”我回过神来,“你好好养病,早日康复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我转身走出病房,脚步有点乱。
回到自己病房,我坐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那孩子的脸。
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媛媛的照片。
那丫头的照片我存了一堆,从小到大,各种姿势的都有。我一张一张往下翻,翻到最后,手停住了。
媛媛小时候的照片,和那个男孩……
特别是三岁那年拍的那张,扎着两个小辫子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。那眉眼,那鼻子,和那个男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我手有点抖。
不可能的。
这怎么可能呢?
我使劲摇头,想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去。
但我越想越不对劲。我捐骨髓的对象是血型和我匹配的,这是正常的。但长相……长相也能这么像吗?
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钟主任。
“钟主任,我想问一下,那个男孩的血型是什么?”
“我给你看看。”钟主任翻了一下病历,“O型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我也是O型。媛媛也是O型。
可问题是,我前夫宋永发是B型。
当年离婚前,他去医院验过一次血。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B型。
一个B型的男人,和一个O型的女人,是生不出O型的孩子。
这是常识。
我当护士这么多年,这个道理还是懂的。
也就是说,媛媛不可能是宋永发的女儿。
那……她是谁的女儿?
我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。
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手里的水杯都快捏变形了。
不对,不对。一定是我记错了。
宋永发可能是O型,我记错了。
对,肯定是我记错了。
我使劲给自己打气,但心里的那个疙瘩,越来越大。
第二天,我出院了。
回家路上,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的脸。
就像钟主任说的,像亲母子。
回到家,媛媛正在厨房做饭,听见开门声,探出头来看了一眼。
“妈,你回来了?我给你炖了鸡汤。”
“嗯。”
我换鞋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媛媛。
那丫头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上沾着油渍,手里拿着锅铲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照在她脸上。
我心里一酸。
这丫头,我养了十九年。要是真的抱错了……
我想都不敢想。
03
之后几天,我天天去医院看那个男孩。
每次去都带点东西,水果啊,牛奶啊,有时候带点自家熬的汤。他爸妈感激得不行,一口一个“大姐”,恨不得给我跪下。
男孩叫黄天佑,今年刚考上大学,还没来得及去报到,就查出了白血病。
“阿姨,等我好了,我一定要报答你。”他躺在病床上,冲我笑。
“不用,你好好的就行了。”
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吃饭。
他吃得很慢,喉咙那儿咽一下的,看着都费劲。但他还是努力吃,一口一口的,把一碗粥都喝完了。
“阿姨,你知道吗?我妈说我从小身体就不错,没想到会得这个病。”他说完低头笑了笑,嘴角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了。
我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我看过媛媛小时候的照片。那张三岁照片上,媛媛笑着,嘴角也有个酒窝。
一模一样的酒窝。
“天佑,你小时候的照片,能给阿姨看看不?”
“有,我妈手机里有。”他转头喊了一声,“妈,你手机给我用一下。”
他妈妈赶紧把手机递过来,翻出照片给我看。
黄天佑从小到大的照片,一张一张的。
他看着就是个普通男孩,长得和他妈妈挺像。
对,和他妈妈挺像。
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,心里又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像他妈妈,那就说明没有抱错。
我想多了,肯定是我想多了。
但我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,手又停了。
那是黄天佑五岁时候的照片,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毛衣,站在一棵大树下面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。
那棵大树……
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?
我仔细看了半天,心里突然一紧。
那是我老家的树。
我爸妈家院子里,种了一棵老槐树,快四十年了。
这棵树的树杈,和那棵老槐树一模一样。
“天佑,这是在哪拍的?”
“不知道,我妈带我回老家的时候拍的。”
“你老家在哪?”
“乡下的,叫王家沟。”
王家沟。
我老家在李家沟。两个村子挨着,只隔了一条河。
他老家在王家沟,那他去李家沟拍照片干啥?
我不动声色地把手机还给他,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。
回到医院楼下,我点了一根烟,蹲在花坛边上抽。
王家沟,李家沟,隔了一条河。两个村子挨着,我小时候经常去玩儿。
我使劲回忆十九年前的事。
媛媛是在市人民医院生的。
那时候我娘家的条件不好,生产那几天都是我爸妈轮流在医院照顾我。
我爸那会儿还在工地上干活,每天都骑着自行车来医院看我。
我记起来了。
那天晚上,我在产房里,痛得死去活来。
护士在我身边忙来忙去,给我加油打气。
我听见门外有人说话,声音不大,不知道是谁。
后来我疼晕了过去,等我醒过来,孩子已经出生了。
是个女孩。
护士抱过来给我看了一眼,就抱走了。
那一晚,产房里好像还有别人。
对,我隐约听见隔壁床也有动静。但那时候我太累了,根本没在意。
现在想想,那晚产房里有两个产妇。
一个是生媛媛的我,还有一个是谁?
我蹲在花坛边上,把烟头摁灭了,站起来往医院里走。
我去档案室借阅了十九年前的分娩记录。
翻了半天,找到了。
那天晚上,产房里有两位产妇。
一个是我,韩雨桐。
另一个叫薛秀芬。
薛秀芬。
这不就是……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薛秀芬,黄天佑的妈妈。
那天晚上,产房里的两个产妇,一个生了个女儿,一个生了个儿子。
而我现在,养着别人的女儿。
自己的儿子,却在别人家长大。
我蹲在档案室里,手抖得不行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
不可能,这一定是巧合。
我不能就这么轻易下结论。
我擦干眼泪,站起来走出去。
我决定去做个鉴定。
偷偷的。
第二天,我趁黄天佑睡着的时候,拿了他的牙刷。
那根牙刷上沾着他的唾液,可以做DNA鉴定。
我又拔了自己几根头发,一起装进了塑料袋里。
下午下了班,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市里的亲子鉴定中心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接待了我。
“这个需要一周才能出结果。”
“行。”
“请问您是送检人是……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您和孩子的关系?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“我是……他妈妈。”
那个女的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,把样本收了起来。
走出鉴定中心,我站在大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,心里空落落的。
我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只是图个安心,结果肯定是我想多了。
但那七天,我过得像一年。
茶饭不思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媛媛问我咋了,我每次都搪塞过去。
我不敢看她。
我怕一看她,眼泪就控制不住。
第七天,鉴定中心通知我去拿结果。
我请了半天假,骑着电动车去了。
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您自己看吧。”
我的手在抖。
撕了好几次,才把信封撕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,密密麻麻地写着我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,但最后那行字,我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支持韩雨桐为黄天佑的生物学母亲。
我腿一软,蹲在了地上。
手心全是汗,纸都被我攥皱巴了。
我养了十九年的女儿不是我的亲生骨肉。
而那个差点死在病床上的男孩,才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。
那一刻,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塌。
04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鉴定中心出来的。
只记得在门口蹲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
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。我接起来,是黄天佑打来的。
“阿姨,你咋还没来?我今天能喝点牛奶不?”
他的声音带着点撒娇,跟小孩似的。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又下来。
“能……能喝,你等着,阿姨这就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。
一路上,我心里全是一团乱麻。
到底是谁把孩子换了的?
薛秀芬?还是谁?
那个晚上,产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会不会是医院搞错了?比如无意中抱错了,不是故意的?
但钟主任的话又在耳边响起:“你俩长得可真像。”
那句话,现在想起来,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。
到了医院,我平复了一下情绪,才进病房。
黄天佑正靠在那儿看手机,见我进来,咧嘴笑了。
“阿姨,你来了。”
“嗯,今天感觉咋样?”
“挺好的。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过几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这张脸,我看了半个多月了。现在知道真相以后,再看他,怎么看怎么觉得亲切。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,挡都挡不住。
他低头玩手机的时候,我偷偷打量他的眉眼。眉毛像我,浓。鼻梁像我,挺。嘴唇像他爸,薄薄的,嘴角总带着点倔强。
“天佑,你……恨你爸妈不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恨?不恨。他们为了给我治病,房子都卖了。我咋能恨他们?”
“那如果你……如果你不是我生的呢?”
他抬起头,奇怪地看着我。
“阿姨,你说的啥?”
“没,没事。”我赶紧摇头,“我就随便说说。”
他也没多想,继续低头玩手机。
我心里翻江倒海,面上还得装着没事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媛媛还没回来,她暑假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兼职,在一家奶茶店打工。我打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客厅的电视开着,放着什么综艺节目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把那份鉴定报告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
看一次,心就痛一次。
我养了十九年的女儿,到底是谁的孩子?
薛秀芬能不知道真相吗?
如果她是知情的,那她为什么要换?
她想要儿子吗?
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问题。
第二天,我决定去找薛秀芬。
她现在应该还在医院照顾黄天佑。
我找了个借口去医院,趁天佑睡着了,把薛秀芬叫了出来。
“嫂子,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她看我脸色不对,也跟着紧张起来。
“咋了?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”
“不是。”
我把她拉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,四下看了看,确定没人。
“嫂子,我问你个事。十九年前,你是不是在人民医院生过一个孩子?”
她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咋知道?”
“因为那天晚上,我也在产房里。我生的是个女儿。”
她的脸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告诉我,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她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墙上,手扶着额头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我气得声音都变了,“孩子不是你换的?”
“不是,不是我!”她激动得喊了出来,“我生完孩子就晕过去了,醒来的时候,护士说是个男孩,我就信了。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整个人抖得不行。
我心里一软。
看她那个样子,不像是装的。
十九年前她生完孩子就晕了,醒来护士说是男孩,她就信了。换孩子的,另有其人。
“那是谁换的?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薛秀芬的哭声引来了几个护士,她们赶紧过来扶住她。
“病人咋了?”
“没事,”我摆摆手,“她情绪激动,我送她回去。”
薛秀芬一路哭回了病房。黄天佑被吵醒了,看到他妈哭成这样,赶紧坐起来。
“妈,你咋了?”
“没事,妈没事。”薛秀芬抱着他,哭得更厉害了,“妈就是高兴,你马上就能出院了。”
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个女人才是养了天佑十九年的妈。她给了天佑十九年的爱,十九年含辛茹苦。现在突然知道儿子不是亲生的,她心里能好受吗?
我咬着牙,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到了楼下,我蹲在花坛边,掏出一根烟点上。
是谁换的孩子?
薛秀芬说她不知道。
我相信她。
那会是谁?
护士?
医生?
还是……
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十九年前那晚,产房的走廊上,有一个身影。
我记起那天晚上,我疼得晕晕沉沉的时候,隐约看见有个人影在产房门口晃。
那个人影,穿着白大褂,是个女人。
她站了很久。
后来护士进去了,她就走了。
那个人是谁?
胡玉璎。
我在医院干了二十年,知道市人民医院的产科护士。
胡玉璎,就是那个护士。
05
第二天一早,我去查了胡玉璎的信息。
她今年五十二岁,在市人民医院产科干了三十四年,去年才退休。
十九年前那个晚上,值班的护士就是她。
我找她老同事打听了点消息。那个老护士听说我在查当年的事,先是支支吾吾不肯说,后来被我磨得不行,才松了口。
“玉璎那丫头,年轻时候挺拼的。长得也精神,又有股子聪明劲儿。当初师从咱们科主任,一路提起来,没少费心思。”
“那她最近咋样?”
“退休了,跟儿子住一起。”
“她家条件怎么样?”
那老护士叹了口气。
“好啥好,她男人前些年工地摔了,瘫在床上。儿子读书又费钱,一家子全靠她一个人的退休金。”
我心里暗暗有了数。胡玉璎缺钱用。十九年前,也许有人花了钱,托她办事。
我辗转打听到胡玉璎的住址,隔天就找上门去了。
她住在老城区一栋红砖楼里,楼道黑咕隆咚的,墙上挂满了各种小广告。我爬上三楼,敲了敲右手边那扇门。
敲了半天,才听见里面有人应声。
“谁啊?”
“请问是胡玉璎胡大夫吗?我是医院的人,有点事想问你。”
里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,头发花白,脸色不好,眼窝深深凹下去。
“你找谁?”
“胡大夫,我是肿瘤科的小韩,韩雨桐。有点事想问你,行吗?”
她打量了我几眼,犹豫了一下,把门打开了。
屋里乱糟糟的,茶几上堆满了药瓶,空气里飘着一股中药味儿。卧室的门关着,能听见里面有男人咳嗽的声音。
“家里乱,你别嫌弃。”她说着,给我倒了杯水。
“没事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打量着周围。
墙上的照片框里,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。穿着军装,笑得阳光灿烂。应该是她儿子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她坐在我对面,两只手搓着膝盖,有些不安。
“胡大夫,你还记不记得我?”
她看着我,摇了摇头。
“我十九年前在市人民医院生的孩子。那晚产房里,有两个产妇。一个是生女儿的,你把我女儿抱给了别人,把别人家的男孩抱给了我。”
我一句话说完,她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咋……”
“我做了亲子鉴定。”我把鉴定报告拍在茶几上,“那个男孩,是我亲生的。我养了十九年的女儿,是别人的。”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胡大夫,你告诉我实话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
但她那两只手,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是有人给了好处吧?”我紧追不放,“谁?谁让你换的?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不安和慌乱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说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能说的?你害得两个孩子都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。那个男孩差点死了。我女儿,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。你说你不能说?”
她嘴唇哆嗦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是……是你爸……”
“你说……谁?”
“你爸,韩德胜。”
我爸?
他为什么要换孩子?
“他说他想要个孙子。你妈生你之后落下了病,不能再生了。你……你是你家的独苗。你爸说,你要生不出儿子,他的香火就断了……”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他找到我,求我帮忙。说只要把两个孩子换了,让薛秀芬家抱个孙女,他家抱个孙子。他说他愿意给我一笔钱……”
她说到后面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不可闻。
我爸。
那个从小到大,对我百般疼爱的爸。
他为了要个孙子,把我女儿换走了。
我站了起来,腿有点软。
“胡大夫,你就为了那点钱?”
“不是……我也不想这样……但你爸求我,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心愿了。我就……我就做了糊涂事……”
她说着,竟跪在了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我错了,我真错了。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,梦见那两个孩子长大了,跑来问我为什么……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跪在地上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。转身上了楼。
五月天我站在马路边上,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我又打。
还是没人接。
我突然想起来,我爸上个月跟我说,他要去乡下住几天,散散心。
乡下?
我骑上电动车,往乡下赶。
一路上,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那个老实巴交的老工人,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。
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?
我想起他以前老是念叨,说韩家三代单传,到他这儿,就我一个闺女,以后香火就要断了。
那时候我只当他是老思想,没当回事。
谁知道,他会为了这点事,干出这种事。
到了乡下,我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,我爸正蹲在那儿喂鸡。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雨桐,你咋来了?”
我没说话,走到他面前。
“爸,十九年前,你是不是让胡玉璎给我换了孩子?”
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。
手里的鸡食盆子,掉在了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06
空气凝固了。
鸡受了惊,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,几只鸡飞到墙头上,伸长脖子叫唤。
院子里只剩我们父女俩,还有那盆打翻的鸡食。
“你……你说啥?”
“我说,你是不是换了我的孩子?”
我爸的脸刷地白了。
他站那儿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手扶着旁边的石墩子,慢慢蹲了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咋知道的?”
“我做了亲子鉴定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点上,手抖得厉害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。
他使劲吸了一口,烟雾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“爸,你到底为啥要这样?”
他没说话,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。
“你就那么想要个孙子?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我想吗?我韩家三代单传,就你一个闺女。你生了个闺女,那韩家不就绝后了吗?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就因为这个!”他使劲拍了一下石墩子,“你知不知道,我当初多高兴你怀了。我想着,这回稳了,怎么着也是个孙子。谁知道……谁知道你生了个闺女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哽咽了。
“我没脸去见你爷爷。韩家三代打下来的根基,到我这一辈,说断就断了?”
我站在那儿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就为了一个孙子,你把我的女儿换了?”
“那不是我亲孙女!只是个女娃!”
“可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。她是我亲生的!”
我爸被我这句吼得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又闭上了。低着头,吧嗒吧嗒抽烟。
“那男孩呢?你现在知道他啥样了?他在别人家吃尽苦头,差点就没了命。你是不是不心疼?”
“我心疼!我咋不心疼?那是我亲孙子!他病了,你知不知道我偷偷去过医院,远远看过他好几回……”
“不敢上前?不敢让他知道,你是他的亲爷爷?”
我爸不说话了。
他蹲在那儿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哭。
我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我想恨他,但看到他那满头白发,看到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我怎么也恨不起来。
他是我爸。
从小把我捧在手心的爸。
“那现在咋办?”我问他,“媛媛还不知道。你要是想把孩子换回来,媛媛咋办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我气笑了,“你当初怎么就知道的?你当初就想好了一切,现在你不知道了?”
“雨桐,我错了。我知道错了。”他站起来,一把抓住我的手,“这些年我也过得不安心。每次看到媛媛,我都觉得对不起你。你说咋办就咋办,我听你的。”
我甩开他的手。
“晚了。现在是两个家庭的事。媛媛和天佑,他们都有感情。换回来,谁都怕伤害。”
“那……那就不换?”
“不换?那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?这算什么事?”
我蹲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。
我恨我爸。
但我更恨这该死的命运。
为什么偏偏是我?
我收拾好情绪,骑电动车回了市里。
到了家,天已经黑了。
媛媛还没回来,屋里黑漆漆的。
我打开灯,走到媛媛的房间门口,犹豫了一下,推开门。
房间里很整齐,书桌上一尘不染。墙上贴着媛媛从小就喜欢的明星海报,床头上放着她和我的合照。
我走过去,拿起那张合照,看着照片里的媛媛。
那丫头笑得阳光灿烂,挽着我的胳膊,靠在我肩上。
我养了这个女儿十九年。
十九年,从她学会走路,到上了小学,再到读了初中、高中,考上大学。
我这十九年,全都是为了她。
可现在突然告诉我,她不是我亲生的?
我坐在她床上,抱着那张照片,眼泪流了满脸。
手机响了。
是媛媛打来的。
“妈,我今天加班,晚点回去。你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我声音有点哑,“你自己也别忘了吃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那我挂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“咋了?”
“媛媛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,“没事,就是让你早点回来。”
“好。我大概九点到家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女儿的照片,心里又是一阵酸楚。
我说不出口。
那丫头,她承受不住。
我也承受不住。
可是,这事能拖吗?
天佑还在医院。他刚做完手术,还需要照顾。媛媛马上开学,要去外省读书。
我该怎么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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