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静得怕人。
董事长程永昌接过我的辞职信,顺手拿起那张工资条。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。
“雯静,你每月……就二百块?”
我站着,没吭声。
满屋子十几双眼睛,齐刷刷转过去,盯住长桌那头的宋志伟,和他身边坐着的宋梦琪。
宋梦琪嘴角还挂着笑,但那笑,僵在脸上,像冻住了一样。
01
那天下班前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银行的短信通知,工资到账了。我点开一看,212.30元。
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,不想再看第二眼。
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的时候,隔壁工位的周姐探过头来,小声问我:“雯静,你这次拿到多少?”
我摇摇头,没说话。
周姐叹了口气,也不问了。她在这干了二十年,什么不明白。
我从公司大门出来,六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是热的。街上到处是下班的人,骑着电动车、挤着公交,脸上带着一天劳累过后的麻木。
我站在路边发了会呆。
弟弟考上大学了,通知书前两天寄到家里。我妈高兴得抹眼泪,我爸的照片前供了香,嘴里念叨着“咱家祖坟冒青烟了”。
可学费一万二,还有生活费、书本费,到处都要钱。
我是家里唯一挣钱的人。
我爸走那年,我还在读大二,退了学回来找工作,一干就是三年。
刚开始工资低,我能理解,新人嘛,总得熬。
可三年了,每个月到手从没超过三百块。
我开始没当回事,以为是自己级别低、绩效差。可去年年底,弟弟要交资料费,我手头紧,去找财务主管宋梦琪预支工资。
她当时正坐在电脑前涂指甲油,头也不抬:“预支?公司没这规矩。”
我说:“就一千块,下个月工资里扣。”
她把指甲油盖子拧上,抬眼看了我一下:“郭雯静,公司不是慈善机构。你嫌工资少,可以去别家试试。”
那天我从财务室出来的时候,手都是抖的。
后来咬咬牙,跟同事借了钱,才把弟弟的资料费凑上。可这事像根刺,扎在我心里,拔不出来。
我每个月的基本工资是五千。
基本工资是五千,到手只有两百多。
那剩下的四千多,去哪了?
这个念头像虫子一样,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。
以前我总告诉自己,算了,别多想,能有份稳定工作就不错了。
可人要是起了疑心,就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那天回家,我把工资条和银行流水翻出来,一张一张对。
工资条上写得清清楚楚:基本工资5000,扣社保公积金,扣税,实发212.30。
银行流水上,只有212.30的入账记录。
可系统里能查到的“应发工资”明细,还是五千。
也就是说,公司的账上,确实是给我发了五千。可到我手里的,只有两百多。
那中间的差额,是被谁截走了?
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心里隐隐有个猜测,但不敢往下想。
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个数字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块模糊的亮斑。
第二天早上,我去上班的时候,在厂门口碰见了车间主任傅河生。
他蹲在门口抽烟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我跟他打了个招呼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,又低下头去。
傅叔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比我爸岁数还大。他儿子在工地上干活,前段时间摔伤了,腿断了,公司不认工伤,说不是工作期间出的事。
我知道这事,可也没办法帮忙。
那天上午,傅叔来办公室找我,手里攥着一沓纸,都是他儿子的病历和缴费单。他说话声音有点抖,让我帮他看看,工伤赔偿的事该怎么弄。
我接过那些单子,一张一张翻。
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,我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公司的员工工资单,上面写着傅河生的名字,基本工资4500元,实发工资2100元。
“傅叔,您每个月工资……”我话说到一半,突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傅叔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什么级别?基本工资4500,就算扣完社保和税,也不至于只剩下两千出头才对。
傅叔没明白我在问什么,他挠挠头:“是啊,每个月差不多就那么多,我也没细看。”
我忽然想到自己的工资条。
基本工资五千,到手两百多。
傅叔基本工资四千五,到手两千多。
为什么傅叔到手的比我还多?
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,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。
我强压住情绪,把傅叔的工资单拍了下来,又让他先回去,安慰他别着急,工伤的事我会帮他想办法。
等傅叔走了,我关上门,翻开手机里的照片,放大那个数字,看了又看。
四千五的基本工资,到手两千一。
扣掉的,是两千四。
公司里的人都知道,傅叔是厂里最老实的人,从来不请假,从来不迟到,每个月全勤。
那这两千四,是什么名目扣的?
我又翻出自己那几个月工资条,上面写着“事假扣款”一项,每月扣四千多。
我从来没请过事假。
三年了,我除了过年回家几天,从没请过一天假。
那这个“事假扣款”,是谁帮我填的?
我把那些工资条摊在桌上,又拿出银行流水对比,一个规律开始慢慢浮出水面。
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后,我的银行卡里都会有一笔“自动扣款”,金额跟“事假扣款”一模一样。
谁的银行卡会自动扣工资?
除非,是有别人操作过这张卡。
可我这张工资卡,从来没给过别人。
我的手指按在键盘上,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。我开始查公司内部的工资系统,每一个人的名字、基本工资、实发工资、扣款项目。
我得弄清楚,被这样对待的,到底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。
02
那天晚上,我加班到很晚。
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,空调早关了,窗外的天黑透了。我把电脑屏幕调到最暗,怕被人看见。
三个小时,我把部门二十几个人的工资记录全翻了一遍。
结果让我后背发凉。
二十几个人,每个人的工资条上都有“事假扣款”,每个人的基本工资和实发工资之间都差了一截。
最少的扣了八百,最多的扣了四千多。
而我,是扣得最多的那个。
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,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。
二十几个人,每个月一共被扣掉将近四万块。
一年,就是将近五十万。
这些钱去哪了?
我把那些数据又看了一遍,想让自己的思路清楚一些。
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每个人的“事假扣款”金额都不一样,但这个金额,和他们每个人的基本工资之间,好像存在一个比例。
我试着算了一下。
基本工资五千的,扣四千多。
基本工资四千五的,扣两千多。
基本工资三千的,扣八百。
这个比例并不一致。也就是说,这个“扣款”不是按统一标准来的,而是有人根据每个人的基本工资,手动填了一个数字。
谁会干这种事?
能把工资系统改掉的,整个公司就那么几个人。
财务主管宋梦琪。
副总是她爸,宋志伟。
我盯着那两个人的名字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三年来的点点滴滴。
宋梦琪对我的态度,宋志伟开会时看人的眼神,还有几个同事私下闲聊时无意中说过的话。
“别惹财务的人,惹不起。”
“上面有人罩着,咱们小老百姓别多嘴。”
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回想起来,句句都有深意。
我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准备走人。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迎面碰见李欣妍。
她刚从外面应酬回来,脸有点红,看见我微微一愣:“雯静,这么晚了还不走?”
我说:“查点东西,忘了时间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多问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李欣妍是人事主管,公司的工资系统她有权限查看。
公司每个人都把工资条当私密信息,但作为人事主管,她是能看到所有人工资的。
第二天中午,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,故意坐到李欣妍对面。
她正在喝汤,看见我过来,笑了一下。
我也笑了笑,低头吃饭。吃到一半,我装作随口问道:“欣妍姐,你说咱们公司的工资系统,安全吗?”
她舀汤的手顿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,就是随便问问。”我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,“我最近看了一下工资条,发现个事。”
她放下勺子,看着我。
我压低声音:“咱们部门,好像每个人的工资都有点不对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安静了大概有十秒。
她把碗往前面推了推,声音很轻:“雯静,有些事,知道了不如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知道了,你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了?”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说:“欣妍姐,你知道什么,能不能告诉我?”
她四下看了看,食堂里人不多,没人注意我们这边。她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说:“那个系统,每个月都会有人改数据。改的人,是宋梦琪。”
我心里那个猜测终于被证实了,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没觉得轻松,反而更沉了。
“她怎么改的?”
“她有自己的账户,有最高权限。每个月发工资之前,她会登录系统,把每个人的‘实发工资’改一遍,然后把差额转到另一个账户里。”
“哪个账户?”
李欣妍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另一个事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生产部经理王磊,每个月都会给她提供一份假的考勤记录。上面写的‘事假’和‘旷工’,全是编的。她拿着这份记录,编造扣款理由。”
我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“她干了多久了?”
李欣妍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犹豫,最后还是说了:“至少两年。”
两年。每个月四万。两年就是将近一百万。
我深吸一口气:“为什么没人举报?”
李欣妍苦笑了一下:“举报谁?宋梦琪的爸,是宋志伟。宋志伟是谁?是董事长的亲外甥。你说,谁敢捅这个马蜂窝?”
我沉默了。
谁说不是呢。
宋志伟在公司里一手遮天,连董事长程永昌都让他三分。
程永昌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公司的大小事务基本都交给宋志伟打理。
公司里的人都知道,宋总说一句话,比董事长说十句都管用。
举报宋梦琪,就是跟宋志伟作对。跟宋志伟作对,就是跟自己饭碗过不去。
可那些人被扣掉的工资呢?
傅河生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每个月被扣两千多。那两千多,是他儿子的医药费,是他老伴的生活费,是他存了一辈子的棺材本。
还有其他人。那些跟我一样,每个月领那点可怜的工资,还要被莫名其妙扣掉一大半的人。
他们又做错了什么?
我盯着面前的碗,里面还剩半碗饭,可我已经吃不下去了。
李欣妍站起来,端着盘子要走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雯静,你要是真想查,就去查那个‘事假扣款’生成的时间。每个月15号上午十点左右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小得像蚊子,可我听得很清楚。
那天下午,我把李欣妍说的那个时间记了下来。
15号,上午十点。
再过一个星期,就是下个月15号。
03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过得很煎熬。
每天上班面对宋梦琪那张趾高气扬的脸,我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可我不能表现出来,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端倪。
我只能等。
15号那天,我起了个大早。
到了公司,我没去自己办公室,而是直接去了三楼财务室隔壁的茶水间。那个茶水间跟财务室隔着一道薄墙,站在里面能听到隔壁说话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端着一杯水,假装在茶水间里看手机。
九点五十五分。
我听见隔壁的门开了,有人走进来,是高跟鞋的声音。接着是宋梦琪的声音,带着点不耐烦:“王叔,考勤表呢?”
然后是王磊的声音:“在这呢,都弄好了。”
“上个月的怎么样?有没人请假?”
“没有,都正常。”
“行,那你先出去吧,我弄好了叫你。”
门又关上了。
我站在茶水间里,心跳得厉害。隔着一道墙,我能听见宋梦琪敲键盘的声音,咔哒咔哒,很有节奏。
十点过五分。
键盘声停了。
然后是打印机运作的声音,嗡嗡响了一会儿,又停了。
我放下杯子,悄悄从茶水间走出来,装作去上厕所的样子,从财务室门口经过。
门开着一条缝,我看见宋梦琪坐在电脑前,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,正在往文件夹里放。
她抬头看见我,眉头一皱:“你怎么在这?”
我说:“上厕所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,把文件夹合上,啪的一声。
我转身走了,心跳得像擂鼓一样。
回到办公室,我打开电脑,登录工资系统。系统显示,每个人的“实发工资”都已经更新了。我的名字后面,实发工资还是两百多。
我翻开银行流水一看,就在刚才,银行卡里进了一笔钱:212.30元。
紧跟着,又被扣了一笔:4787.70元。
扣款的备注写的是:事假扣款。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掐进掌心里。
三年了,每个月都这么扣。从来没停过。
我关掉页面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打开搜索页面,查了几个关键词。
“银行流水异常交易投诉”
“公司克扣工资举报”
“劳动监察工资纠纷”
那些规定一条一条摆在那,我看得很清楚。
克扣工资是违法的。
可公司里有宋志伟。
有他在,就算我举报到劳动监察部门,估计还没等到处理结果下来,我就先被开除了。
我需要更确切的证据。
我打开公司的工资系统,试着导出所有人的工资明细。系统提示我权限不够。
我又试了其他几种方法,都不行。
宋梦琪把权限卡得很死,除了她自己的账户,其他人连查看明细都得经过她审批。
我坐在电脑前,忽然想起那天李欣妍说过的话:“她有自己的账户,有最高权限。”
宋梦琪的账户。
如果我能拿到她的账户密码,就能把所有记录导出来。
可她怎么可能给我?
我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。
下班的时候,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,路过一楼大厅,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。
“下周二,公司举办财务系统操作培训,请各科室派一名员工参加。”
下面盖着财务部的章。
我盯着那个通知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培训的时候,财务系统的主机肯定会被用来做演示。到时候,宋梦琪肯定需要登录。
如果我能离得足够近……
我使劲甩了甩脑袋,把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下去。
可它像野草一样,一压下去,又长出来。
去,还是不去?
04
周二那天,我去了培训室。
培训设在公司三楼的大会议室,财务部的人来了大半,各部门也派了代表。
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,假装是在记笔记,实际上一直在盯着前面的投影仪。
培训内容很枯燥,讲的是财务系统的升级操作。宋梦琪亲自操作,登录到系统后台,给大家演示新的功能模块。
她输入密码的时候,我的手不自觉握紧了。屏幕上是一个标准的登录框,密码那一栏被遮盖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有点失望。
不过我没走。整个培训两个小时,我坐在角落里,一直盯着屏幕。
宋梦琪操作得很熟练,她在系统里切换不同的模块,点开各种菜单。我仔细看着每个界面,在心里记下她点了哪些地方。
培训结束的时候,我起身收拾东西。宋梦琪正在关电脑,我假装无意中走过去,瞄了一眼键盘。
键盘上方的贴纸还被按得有点温热,但我看不到密码。
我转身要走,忽然看见她放在桌角的手机。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。
消息是王磊发来的:“梦琪,上个月的账转好了没?”
我心跳快了一拍,赶紧移开视线,低着头走出去。
回到办公室,我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,半天没缓过来。
王磊。
又是王磊。
他是生产部经理,管着全厂的考勤。宋梦琪是财务主管,管着工资发放。他们两个联手,一个编假考勤,一个扣工资,里应外合,天衣无缝。
我需要证据。
直接证据。
我把脑子里所有想法捋了一遍,最后锁定了两个方向。
第一,拿到宋梦琪的银行流水,证明她的账户里每个月都多出一笔钱,并且这笔钱的金额和她扣掉的工资总额一致。
第二,找到王磊修改考勤记录的原始数据,证明他编造事假。
第一个方向,银行流水方面,我没有权限查任何人。但如果我能拿到宋梦琪的身份证号,就可以通过一些渠道查询。
第二个方向,考勤记录方面,公司的考勤机每天都会上传数据,这些数据存储在人事部的服务器里。
如果能拿到原始数据,和公司公布的考勤记录对比一下,就能看出问题。
但这两个方向,我都没有权限。
李欣妍可能知道怎么拿到服务器数据,但上次她已经提醒过我了,再去麻烦她,我怕连累她。
我犹豫了两天。
第三天中午,傅河生来找我了。
他的眼睛更红了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,声音沙哑:“郭会计,我想问一下,工伤的事,公司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我让他坐下,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去,没喝,两只手捧着杯子,手指一直在发抖。
我看着他那双手,心里忽然像被人揪了一下。
这双手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指节粗大,老茧厚得像树皮。现在它在发抖,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无助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我把傅叔的工伤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,给他指了几个可以投诉的渠道。他说了声谢谢,站起来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郭会计,你说,我在这干了三十年,到头来,公司连工伤都不想认,我是不是傻?”
我张了张嘴:“傅叔,您不傻。”
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窗口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,心里那团火,烧得越来越旺。
那天晚上,我给李欣妍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,她没接。我又发了一条信息:“欣妍姐,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过了大概十分钟,她回了一条:“明天上午,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是公司旁边那条街上的小面馆,李欣妍爱吃他家的面,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去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我去了面馆。她已经到了,坐在最里面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碗面,没动。
我坐下来,开门见山:“欣妍姐,我想拿到考勤机的原始数据。”
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,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我说,“但我更怕一辈子就这么窝囊着。”
她又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把杯子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了几下,把屏幕转向我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人事部服务器的登录界面。
“服务器密码是八个8,进去以后,考勤机的协议端口是8080。数据下载以后会自动加密,加密密码是公司名称的拼音全拼加四个0。”
我赶紧掏出手机,把那张照片拍下来。
她收回手机,低声说: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。”
“那些人,你斗不过的。”
“你知道还要去?”
我笑了笑:“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她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,低头吃面。
我坐在她对面,把那碗面吃完了。
味蕾尝不到任何味道。
心里全是苦的。
05
考勤机的原始数据,我拿到了。
那天下午,我趁人事部午休没人,溜进去,用李欣妍给的密码登录了服务器。
端口8080,数据下载完成后自动加密,我用程永昌拼音加四个0解了锁。
U盘拷贝完所有文件,我把它塞进口袋里,手心全是汗。
回到办公室,我把数据导入到自己的电脑里,跟公司公布的考勤记录一对比。
王磊改了超过一半的人。
有人的考勤记录上写的“事假”,实际上了全勤。
有人写“旷工”,实际上加班了。
有人的名字下面,甚至出现了一天两次打卡记录——可那个人那天根本不在厂里。
一切都是伪造的。
王磊每个月都会编造一批“请事假”和“旷工”的员工名单。
这些人在公司的考勤系统里,变成了“缺勤”状态。
然后宋梦琪就用这个做依据,把他们的工资扣掉,转到自己账户里。
而那些被扣了工资的人,看到工资条上写的“事假扣款”,大多数都以为自己真的是请假被扣了钱。
有些人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,有些人注意到了,也不好意思去问。
谁会为了几百块钱去找领导理论呢?
可那几百块钱,对于傅河生这样的人来说,就是一个月的买菜钱,是儿子的药费,是一家人的希望。
我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正式的表格,存在U盘里,又把另外一个备份放到了邮箱里,保存在草稿箱里,没发送。
做完这一切,天已经黑了。
我关上电脑,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刚走出办公楼大门,手机响了。
是医院打来的。
我妈摔了一跤,被邻居送到医院。
我整个人都懵了。挂了电话,我拦了辆车,一路狂奔去医院。
到了医院,我妈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,脸上没有血色。医生说摔到了髋骨,要做手术,大概要八万块。
八万块。
我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掏出手机,翻了一遍通讯录。朋友,同事,亲戚,能找的人都找了。可现在是月底,大家都手头紧。我打了十几个电话,只借到了两千块。
两千块。
离八万块还差得远。
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,脑子里嗡嗡响。
我忽然想到了傅河生。
他跪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求医药费的样子,和现在坐在医院长椅上手足无措的我,一模一样。
为什么?
为什么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干活的人,连一份应得的工资都拿不到?为什么那些人的命,比我们的命值钱?
我捏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第二天一早,我回到公司,直奔财务部。
推开财务部的门,宋梦琪正坐在电脑前喝咖啡。看见我进来,她抬起眼皮,没好气地说:“怎么了?”
“宋主管,我想预支工资。”
“预支?”她放下杯子,冷笑一声,“公司没这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公司没这规矩,但我需要钱,我妈住院了,要做手——”
“你妈住院关我什么事?”她打断我的话。
我站在那,看着她。
她把咖啡喝完,把杯子往桌上一放:“郭雯静,你一个三年工龄的员工,每个月拿的那点工资,够你妈做手术吗?我看啊,你还是赶紧找个工资高点的厂子吧,别在这耗着了。”
这话像一把刀子,扎在我心口上。
我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她在背后说了一句:“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。自己没本事,怪谁?”
那根弦,断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,太阳晒在脸上,热烘烘的。
四周的墙壁白得晃眼,走廊尽头挂着一面镜子,我站在镜子前,看见自己那张脸,嘴角紧抿,眼里全是血丝。
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终于断了。
我掏出手机,翻出程永昌的号码。
公司高管的联系方式我都有,因为我们做成本核算的,偶尔需要找董事长签字。以前看着那个号码,我连短信都不敢发。
那天,我打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,那头接了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程董,我是成本核算科的郭雯静。我有事想跟你说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下,大概是在想郭雯静是谁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公司的账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工资账。”
那头又沉默了。
我继续说:“程董,我能当面跟你说吗?我有证据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程永昌说:“明天上午九点,办公室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走廊的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刺得我睁不开眼,可我觉得,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,终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。
06
去董事长办公室之前,我做了一个晚上准备。
我把所有证据分成三份。
第一份是工资系统截图,上面清楚显示每个人的基本工资和实发工资。
第二份是银行流水和宋梦琪修改记录的比对,证明每次改完数据后,她账户里都会多一笔钱。
第三份是王磊伪造的考勤记录和原始考勤数据的对比,每一处漏洞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我把U盘、打印好的表格、还有一封手写的检讨信,放进一个信封里。
那封检讨信,我写了三遍才满意。
第一遍太多情绪,第二遍太僵硬,第三遍才把该说的话说清楚。
我不是在告状,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我不是要搞谁,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,以及所有被克扣的人应得的东西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我就到了公司。
我站在办公楼门口,没有直接上去。九点太早了,我怕太早去,会让自己显得太急躁。
我站在门廊下,看着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。
上白班的人刚进厂,上夜班的人刚刚下班,疲惫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。
傅河生也在其中,低着头,拖着一瘸一拐的腿,慢慢地走在人群最后。
八点五十五分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进办公楼,上楼,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。门关着,我站着等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是程永昌的声音,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。
过了两三分钟,里面安静了。
我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我推门进去。程永昌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看见我进来,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,把信封放在他面前。
他看了看那个信封,没动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程董,我工资条上写的实发工资是212块,可我基本工资是五千。”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我把信封打开,把里头的文件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他面前。
“这是公司工资系统的数据截图。这是银行流水。这是宋梦琪修改记录的日志。这是王磊伪造的考勤记录。”
我把每份文件指给他看,声音很平稳,可我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“程董,我们部门二十多个人,每个月都被扣掉一半以上的工资。这些钱,全部进了宋梦琪的账户。配合她操作的,是生产部经理王磊。这件事,至少干了两年。”
程永昌没有拿起那些文件,只是盯着最上面那张工资条。那张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,基本工资五千,应发工资五百,实发工资212.30元。
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来,仔细看了又看。
他的手忽然开始抖。
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,像过电一样,从手腕到指尖都在颤。
“雯静,你每个月,就拿到两百多?”
我点点头。
他没说话,又看了那张工资条一眼,然后把它拍在桌上。响声很大,我从来没见过程永昌这么生气。
他抓起桌上的座机电话,按了一个键:“叫宋志伟和宋梦琪,马上来我办公室。”
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。
来了。
电话那头传来秘书的声音,说宋副总今天没来公司,宋主管在财务办公室。程永昌说:“叫宋梦琪立刻上来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我,脸色铁青:“你的证据,能经得起查吗?”
“经得起。每一笔都有记录。”
正在这时,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。门被推开,宋梦琪进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,脸上带着笑意,看起来精神很好。看见我坐在程永昌面前,她的笑顿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
“程董,您找我?”
程永昌举起那张工资条:“梦琪,雯静的工资,每个月怎么只有两百多?”
宋梦琪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程永昌一眼,笑了一下:“程董,郭雯静这个月请了很多假,根据公司规定,事假要扣工资的。”
“她请了多少天假?”
“二十多天。”
“你查过考勤记录了吗?”
“查过了,系统记录都有。”
程永昌看着我:“雯静,你请过这么多假吗?”
我摇摇头:“程董,我这三年,除了过年回家几天,没请过一天假。”
宋梦琪笑了:“郭雯静,你说没请假就没请假?系统上的假条还在呢,你要不要看看?”
“那你就拿出来看看。”
宋梦琪愣了一下。
我也看着她,声音不大,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宋主管,你今天说一句,我请了哪几天假,我都认。只要你说得出来,我马上走人。”
宋梦琪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程永昌看着她: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
宋梦琪的脸终于绷不住了,从脖子根开始红,一直红到耳根。她咬着嘴唇,眼眶有点红。
就在这时,门又被推开了。
宋志伟站在门口。
07
宋志伟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灰色西装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带着那种常年居于上位的从容。
他走进办公室,在程永昌对面坐下,看了宋梦琪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郭会计,好久不见。怎么了,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跟我说,非要惊动程董?”
我把信封里剩下的文件,推到桌面上:“宋副总,您看看这些。”
宋志伟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的文件,嘴角还是挂着笑:“哦,这是什么?”
“工资记录。我自己的,还有部门其他人的。”
“工资记录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实发工资和基本工资之间,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差了四千七百多块钱。”
宋志伟的笑容淡了一点,但还挂着。
“郭会计,工资的事,是财务那边在管,我不太清楚。”
“是吗?那宋主管呢?”
宋梦琪脸更红了,像涂了一层胭脂。
程永昌没说话,只是看着宋志伟。
宋志伟也看着程永昌,嘴角还是笑着,可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。
“程董,这事我确实不知情。大概是财务系统出了什么问题,或者考勤记录有偏差。这样吧,我让王磊查一下,改天——”
“不用改天。”
我打断他的话,从口袋里掏出U盘。
“程董,这里面有原始考勤记录,还有王磊伪造的考勤单对比。还有宋主管修改工资系统的日志。”
我转向投影仪,把U盘插进去。
屏幕上出现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一个个Excel表格。
我打开最上面那个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日期、时间、修改记录,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账户。
宋梦琪的名字。
我和她对视着。
“宋主管,你说我是伪造的,那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每个月15号,你都会登录系统修改工资记录?为什么每次修改的金额,都跟你私人账户收到的钱一样?”
宋梦琪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宋志伟站起身来,脸色变了:“郭会计,你要为自己的话负责。”
“我当然负责。”
“你知道诬陷领导是什么后果吗?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知道克扣员工工资,是什么后果吗?”
程永昌终于开口了。
“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,撑着桌子,目光在宋志伟和宋梦琪之间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雯静,你说的这些,有多少证据?”
“所有证据。”
“都在这?”
“在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。叫王磊来。”
宋志伟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程董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程永昌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像打雷一样。他站在那儿,一只手撑着桌子,另一只手指着宋志伟:“我让你叫王磊来。”
宋志伟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掏出手机,打了电话。
十多分钟后,办公室门被敲响了。
王磊站在门口,看见办公室里坐着的四个人,愣了一下。他看见了我面前的U盘和投影仪上的数据,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惊恐。
“程董,您叫我?”
程永昌指着投影仪:“王磊,这是不是你弄的?”
王磊看了一眼投影仪上的考勤数据,又看了一眼宋志伟。
宋志伟没看他。
王磊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这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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