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会的聚光灯刺得我眼睛发疼。
刘超端着酒杯,红光满面地宣布:“拿下德国客户的人,工资翻倍,连跳三级!”彭星驰站起来鞠躬,全场掌声如雷。
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德语回复函——今天下午他还让我帮忙“润色”过。
我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因为那张纸上,每一处我“润色”过的痕迹,他都改了回去。
他坚持用了自己那套语法全错的版本。
可他不知道,我递给他之前,偷偷拍了照。
更不知道,那张照片,现在正躺在赵宏伟的手机里。
我只看见刘超看完那封回复函后,脸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。
紧接着,他拿起话筒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:“彭星驰,你明天,不用来上班了。”
01
我叫郑梦瑶,今年二十八岁,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。
跟单员这个职位,说好听点是业务助理,说难听点就是打杂的。每天查查邮件、对对单据、催催货期,谁都能干,谁都不想干。
但我干了五年。
五年里,我从没请过一天假,从没迟到过一次,从没跟任何人红过脸。同事们说我脾气好,好欺负的那种。
我不反驳。
因为这是我给自己选的路。
入职第一天,总经理刘超在全体员工大会上说过一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说:“我们公司不养闲人,也不养那种‘太能’的人。有本事的人,迟早要跟公司谈条件。”
这话听着刺耳,但我信了。
因为这人啊,有时候藏得越深,活得越久。
这话是我爸教我的。
说起我爸,更准确地说,他姓林,叫林富贵,是个退休教授。
我妈姓郑,我随我妈姓。
这事儿说来话长,反正从我记事起,我就姓郑,我爸也从来不提这事。
大三那年,我差点被逼退学。
那年学校办了个全校翻译大赛,我拿了第一名。本来挺高兴的事,结果第二天铺天盖地的谣言就来了。
有人说我是“作弊狗”,有人传我“走了后门”,还有人说我和导师“关系不正常”。
我那时才二十一岁,哪里扛得住这种事。
室友们一夜之间都躲着我,上课没人坐我旁边,吃饭没人跟我一桌。我连着哭了好几天,眼睛肿得像核桃,也不想出门。
我爸从老家赶过来,坐我床边,摸着我的头说:“闺女,有些事不是你能左右的。但有些事,你能选择不做。”
那晚他陪我在学校操场走了十几圈,跟我说了很多话。
他说他年轻时在外交部当翻译,因为性格太直,得罪了人。我妈跟着受了连累,心里憋屈,身体也越来越差。
他说,做人啊,要学会藏。
我哭了整整一晚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我的外语能力。
我会七门外语,英语、日语、韩语、法语、德语、西班牙语、葡萄牙语。
这话说出来,谁信啊。
一个在公司打了五年杂的跟单员,谁信啊。
我自己有时候都不信。
那天晚上,部门聚餐,彭星驰喝了几杯酒,又开始拿我开涮。
“咱们小郑啊,就适合干这种不用动脑子的活。”他端着酒杯,脸红脖子粗的,“你说你一个女孩子,也没啥本事,就在公司安安稳稳待着,嫁个好人家,多好。”
周围几个同事跟着笑。
何晓菲坐我旁边,小声嘀咕:“他凭什么这么说你。”
我冲她摇了摇头,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。
我习惯了。
彭星驰是市场部主管,比我早两年进公司。刘超捧他,因为他爸跟刘超是高中同学,每年给公司输送大量废料处理业务。
说白了,人家有关系。
我有什么?我什么也没有。
吃完饭回到出租屋,我一个人坐在床边,发了很久的呆。
手机响了,是我爸打来的。
“闺女,过得咋样?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。
“挺好的,爸。”
“工作顺心不?”
“顺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电话里沉默了。
我爸这个人,话不多。我妈走后,他就更不爱说话了。
“爸,你问我工作顺心,可我要是说不顺心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那就回来,爸养你。”
我鼻子一酸,赶紧挂了电话。
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想起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。
“闺女,你爸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‘太直’上。你别学他。”
可我藏着掖着,真的就是对的吗?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手机又响了,是一条陌生短信。
只有一行字:“梦瑶,好久不见。——艾伦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一下子凉了。
艾伦,全名叫艾伦·米勒,是我大学时期在翻译比赛上认识的德国交换生。我帮他改过几篇论文,他请我吃过几次食堂。
我们关系还不错,但毕业之后就没再联系过。
他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?
第二天上班,我脑子里全是这件事。
何晓菲端了杯咖啡坐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说:“梦瑶姐,你知道不?德国那边要来个大客户,据说是个大单子。”
“什么德国客户?”我随口问了句。
“就是那个什么……穆勒公司?听说他们的谈判代表是个德国人,以前在中国留过学,中文说得贼溜。”何晓菲神秘兮兮的,“刘总这几天急得团团转,说是德国人特别难搞,谈了好几次都没谈下来。”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穆勒公司。
艾伦·米勒。
这不就是艾伦工作的那家公司吗?
何晓菲继续说:“听说刘总点名让彭星驰负责接待,毕竟他是在德国留学回来的嘛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何晓菲走了以后,我打开电脑,输入了穆勒公司的名字。
网页上的那张照片,果然是艾伦。
他比大学时成熟了不少,西装革履的,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。
我关掉网页,深吸一口气。
世界真小啊。
02
德国客户要来公司考察的消息,在整个公司炸开了锅。
刘超开了三次会,反复强调这个订单有多重要。说拿下这个客户,公司今年至少能多赚三百万。
彭星驰被任命为接待小组的组长,整天忙得脚不沾地。
他找我帮忙的时候,我一点也不意外。
“梦瑶,帮我翻译一下这份材料。”他把一沓文件扔到我桌上,“德语的材料,你英语好,应该能看懂个大概。标点符号都别错,德国人严谨,懂吧?”
我翻了翻那沓文件,是一封极为正式的商务回复函。
光商务礼仪用语就有十几处,涉及德国人最看重的礼节和措辞。
我点了点头:“好的,彭主管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好好干,有你的好处。”
他走了以后,我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第一页,第二页,第三页……
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封回复函里,有几处词的用法特别微妙。
比如“遗憾”和“抱歉”,在德语商务礼仪里,这两个词表达的情绪完全不同。
用错了,等于在骂对方“没教养”。
彭星驰的原稿里,用的词基本都不对。
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,还是写的时候没当回事。
那天晚上,我熬到凌晨两点,把整份文件重新翻译了一遍,还专门在旁边标注了每一处商务礼仪的注意事项。
做完这些,我发了条消息给彭星驰:“彭主管,翻译好了,放在您桌上。”
第二天上班,彭星驰拿着我翻译的版本,笑着跟刘超说:“搞定,发过去了。”
刘超拍了拍他的肩:“行啊星驰,没看错你。”
我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何晓菲凑过来,小声说:“梦瑶姐,你帮他翻译的?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他怎么说得像自己翻的一样?”
“没事。”
下午,我去彭星驰办公室送文件,无意间瞥到他电脑屏幕上的发送记录。
我翻译的那个版本被他打开过,但我标注的那些商务礼仪注意事项,全被他删了。
有几处词,还被他自己改了。
他把“抱歉”改成了“蔑视”的意思。
那行发送记录显示,他发出去的,是他自己“润色”后的版本。
我站在门口,愣了好几秒。
彭星驰抬起头,看到我站在门口,笑着说:“怎么了?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文件放在您桌上了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手心都是汗。
回到工位上,我盯着电脑屏幕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那封回复函如果真的发出去,德国客户看到那些“蔑视”的表达,会怎么想?
我不敢往下想。
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:我要不要告诉刘超?
可我又能怎么说呢?
“刘总,彭主管发出去的那封回复函是有问题的”?
他凭什么信我?
我一个跟单员,懂什么德语?
而且,我说了,就等于暴露了自己。
那我这五年的“藏”,不就白费了吗?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算了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第二天上班,何晓菲神秘兮兮地拉我到茶水间。
“梦瑶姐,我听说一件事。”她压低声音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知道吗?彭星驰他爸,是刘总的高中同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,”何晓菲急了,“你不知道的是,彭星驰他爸每年给公司输送废料处理业务,一年下来少说几十万。”
我愣住了。
难怪彭星驰在公司横着走。
何晓菲继续说:“而且我还听说,德国客户那边的代表,是你大学同学?”
我的心又跳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刘总昨天跟人吃饭的时候说的,他说那个德国代表以前在中国留学,好像跟你是一个学校的。”何晓菲凑近了,“梦瑶姐,你们真的认识?”
我摇了摇头:“不认识,可能就是同校吧。”
何晓菲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,没再追问。
但我心里清楚,这件事,瞒不住了。
03
德国客户来公司参观那天,我特意请了假。
我不想跟艾伦碰面。
可何晓菲一大早就打电话来:“梦瑶姐,你今天别请假了,刘总说了,全公司都要在场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我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去了。
上午十点,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公司门口。
刘超带着彭星驰和几个高管,浩浩荡荡地迎了出去。
我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,看着艾伦从车上下来。
他比照片上看着更高,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,走路的姿态还是大学时那副自信的样子。
刘超满脸堆笑地迎上去,跟艾伦握手。
彭星驰跟在后面,用他那蹩脚的德语说了句:“GutenTag,HerrMueller。”
艾伦微微一愣,看了他一眼,用中文回了句:“你好。”
彭星驰的表情有点尴尬。
参观的过程很顺利。
刘超领着艾伦参观了公司的展厅、仓库和生产车间,一边走一边介绍。
艾伦不时点头,偶尔问几个问题,但全程几乎没怎么笑。
彭星驰跟在旁边,不停地说着“是的”
“没错”
“我们公司很专业”之类的话。
我远远地看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参观快结束的时候,艾伦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,朝我这边看了过来。
我站在走廊的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盘准备送到会议室的茶水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艾伦盯着我看了好几秒。
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是疑惑,然后是不可置信。
我强迫自己笑了笑,冲他点了点头。
他眨了眨眼,也点了点头。
刘超注意到艾伦在看什么,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。
他看到了我。
“小郑,你在那儿干嘛?”刘超皱了皱眉,“赶紧把茶水送过来。”
“是,刘总。”
我低着头,快步走了过去。
艾伦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,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送走艾伦后,刘超把彭星驰叫进了办公室。
何晓菲凑过来:“梦瑶姐,那个德国人好像认识你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
“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
何晓菲撇了撇嘴,没再追问。
但我知道,我没看错。
艾伦认出我了。
04
艾伦离开公司的第三天,我收到了一份快递。
是直接寄到我住处的。
打开一看,是一份合同。
合同上写着:穆勒公司,年薪五十万,德国总部岗位。
合同里夹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一行德语。
我一眼就看懂了。
“梦瑶,五年没见,你变化很大。但想装,也得装得像一点。你五年前在翻译比赛上说的那句‘沉默是最高的境界’,我现在才真正明白。”
我拿着那张便签,手在抖。
这句话是我在翻译比赛上说的。
那场比赛,我拿的第一名,艾伦是评委之一。
比赛结束后的晚宴上,他问我:“你翻译得那么好,为什么平时在班里从来不说话?”
我说:“沉默是最高的境界。”
他当时笑了笑,说他不懂。
现在他说他明白了。
他懂的到底是什么?
我把合同塞进抽屉里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手机响了,是我爸发来的消息。
“闺女,听说德国客户去你们公司了?”
我愣了愣:“爸,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表姐说的。”
我表姐刘斌也在我们公司做财务。
“闺女,”我爸又发了一条,“德国客户那边的人,是不是你那个大学同学?”
我的手停在屏幕上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爸知道。”他又发了一条,“你啥也不用说,但爸想告诉你:有些事,你有权利选择做还是不做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眼睛有点酸。
那天晚上,我又失眠了。
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艾伦的合同。
彭星驰那封错漏百出的回复函。
我爸说的话。
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。
我真的要这么藏一辈子吗?
05
年会那天,我穿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外套,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。
台上,刘超拿着话筒,红光满面。
“今天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!”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过来,“公司成功拿下了德国穆勒公司的合作项目,这是我们今年最大的一个订单!”
台下响起一片掌声。
“而且,”刘超顿了顿,“我决定,新成立一个德国事业部,专门负责这个项目。”
掌声更响了。
“事业部负责人,”刘超笑着说,“彭星驰!”
彭星驰站起来,向四周鞠了一躬。
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,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接下来,让星驰给大家分享一下,他是怎么拿下这个德国客户的。”
彭星驰走上台,接过话筒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,”他笑着说,“就是用了点德国人的方式,跟他们喝酒、聊天、谈生意。”
台下一片笑声。
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他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我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我帮他翻译的那份回复函。
他拿着它当“成绩单”。
“我给大家看看,”彭星驰扬了扬手里的纸,“这是我写给德国客户的回复函,全德语的。”
台下又是一片掌声。
何晓菲坐我旁边,小声说:“梦瑶姐,那不是你帮他翻译的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怎么他说得像是他自己写的一样?”
我说:“算了。”
“怎么能算?”
我看着台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就在这时,赵宏伟站起来了。
赵宏伟是公司的副总,跟刘超一直不太对付。平时开会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,都很准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掏出手机,念了一段话。
“刘总,彭主管发给德国客户的那份回复函,我找人翻译过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。
“语法错误多达二十三处。其中一处商务礼节的错误,几乎等同于在骂对方‘没教养’。”
全场死寂。
彭星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你胡说八道!”他指着赵宏伟喊,“你那找的是什么垃圾翻译?”
“垃圾翻译?”赵宏伟冷笑,“那你告诉刘总,同一份文件,为什么我们公司内部有个完全正确的翻译版本?”
彭星驰愣住了。
赵宏伟举起手机,话里带着讽刺:“两相对比,字体、排版、措辞,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能写出来的。”
刘超的脸色变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彭星驰:“星驰,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刘总,你别听他胡说……”彭星驰的声音有点慌了,“他就是想搞我,他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刘超打断他,“你现在告诉我,你那封回复函,到底是谁翻译的?”
彭星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。
“是我翻译的。”
这话不是我说的。
是彭星驰说的。
他一脸破罐子破摔的表情:“就是一个跟单员帮我翻了翻,怎么滴?”
刘超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你说的跟单员,是哪个?”
“就那个……”彭星驰的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,“郑梦瑶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一下子全转向了我。
我坐在角落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刘超看着我:“小郑,你懂德语?”
“你什么时候翻译的?”
我说:“您问他。”
彭星驰的脸更红了:“郑梦瑶,你别瞎说!”
赵宏伟笑了:“彭主管,你刚才自己说的‘就是一个跟单员帮我翻了翻’,这么快就不承认了?”
刘超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彭星驰,”他说,“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。”
全场哗然。
彭星驰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
他指着刘超骂:“你他妈什么意思?我帮你干了五年!你让我走?”
“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我爸……”
“你爸那边,我会自己去说。”刘超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现在,你给我出去。”
彭星驰摔了酒杯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场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我坐在角落里,手还是抖的。
何晓菲握住了我的手:“梦瑶姐,没事了。”
我摇了摇头:“有事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从手提包里掏出那份合同,放在桌上。
何晓菲低头一看,愣了一下:“这是什么?”
我说:“一份合同。”
刘超的目光也看了过来。他看到那份合同上的字,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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