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。
有人看见我来了,脖子缩了缩,侧身让开一条道。
我的名字排在最上头,黑纸白字,明晃晃的。
邓振站在门口喝茶,吹开浮叶,呷了一口,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一下。
我掏出笔,在签字栏写下名字。
没争一句,没皱一下眉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,小姑娘小张追出来,塞给我一个信封,说是大伙凑的。
电梯门关上那一刻,我长舒了一口气。
二十年了。
走出大门,保安老刘从门卫室窜出来,说总裁让我去3楼。
我笑了笑,说不用了。
走进地铁站,兜里手机震了一下——一条两年前的短信,后半段今天跳了出来。
01
那个早上跟往常一样。
我七点二十出门,在小区门口买了杯豆浆,两根油条。
王秀云追出来喊了一声,说今天降温,让我带件外套。
我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她嗓门大,整栋楼都能听见,“你那个破胃,少喝冰豆浆!”
到了公司,电梯里碰见几个同事。
平时见面打个招呼,那天没人说话。
我也没多想,最近公司效益不好,气氛一直闷。
到了十六楼,出电梯就看见公告栏前围着一堆人。
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。
看见我走过来,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。
公告栏上贴着一张A4纸,打印的字体,清清楚楚——“优化人员名单”。
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:徐宏俊。
后面跟着工号、部门、入职时间。
入职时间写着:2004年3月。
二十年零两个月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周围有人咳嗽,有人挪了挪脚,就是没人说话。
邓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办公室门口,手里端着那个搪瓷茶杯,慢悠悠地吹着热气,也不进来,就站在那儿。
我又看了一眼名单。
一共十个人。
我的名字排第一个。
排在最后一个的,是刚来三年的薛荣轩。
不对。
我仔细打量了一遍,薛荣轩的名字不在上面。
我忽然想笑,又忍住了。
跟我想的差不多。
旁边有人拽了拽我的袖子。是老周,技术部干了十五年的老工程师,跟我前后脚进的公司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老徐,你……你要不要去问一下?”
我没吭声。
邓振在门口开口了:“老徐,这个名单是公司综合评估的结果。有什么想法,你可以来我办公室谈。”
我听完这话,掏出笔,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写完之后,把笔帽扣上,转身回了工位。
身后一阵沉默。
有人小声说“真签了”,有人没说话。
我走到工位前,拉开抽屉,开始收拾东西。
抽屉里东西不多。
一把螺丝刀,一个笔记本,三支签字笔,还有一把老花镜,其实我眼睛没问题,但看小字的时候还是有点费劲了。
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进纸箱里。
右手边的窗台上,养着一盆绿萝。
养了五年了。
前任离职的时候留给我的,说这玩意好活,浇点水就能活。
我摸了摸叶子,绿油油的,长势不错。
我把它也放进纸箱里。
桌上的茶杯……茶杯呢?
我找了找,桌面上空荡荡的。
薛荣轩从旁边工位站起来,小声说:“徐哥,刚才保洁大姐过来收走了。那个杯子用了好几年了,杯底都生锈了,我就让她扔了。”
我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,眼睛没看我,看着桌面。我什么也没说,继续收拾。
那个搪瓷杯是2008年公司发的,上面印着“年度优秀员工”,那年公司效益好,年会上发了三十几个人。后来好多年没发过了。
东西收拾完了,一个纸箱没装满。我抱起来试了试,轻飘飘的。二十年了,就剩下这么点东西。
走廊里有人探头探脑,看见我抱着纸箱出来,又缩回去了。经过茶水间,看见两个年轻人在那儿聊天,看见我就住了口。我没看他们,径直往前走。
周蕾从人力资源部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喊住我:“徐工,手续办一下,补偿金按劳动法算,N加一。你二十年工龄,补偿不少。”
我跟着她去了办公室。
她让我在一沓文件上签字,一式三份。
我翻了翻,条款都写得明明白白,没什么问题。
签完字,她递给我一个信封,说这个月的工资和补偿金会打到卡上。
我站起来要走,她又叫住我:“徐工…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可以找我。”
我说了声“谢谢”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这层楼一眼。走廊尽头,邓振还站在那儿,手里的茶已经凉了,他端着没喝。
我抱着纸箱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看见邓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电梯门已经合上了。
02
电梯往下走。数字一个一个变小。十六楼,十五楼,十四楼。我靠着电梯壁,纸箱放在脚边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想起刚来公司那年,招聘的时候是邓振面试的我。
那时候我们都年轻,他还没当总监,我也是个毛头小子。
他问我有什么特长,我说没什么特长,就是能吃苦。
他笑着说:“干技术的就是要能吃苦。”
后来我俩一起进的项目组,一起加班,一起通宵。
那几年公司发展快,项目一个接一个。
有一回为了赶一个标书,我俩在办公室连熬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天早上,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我泡了两碗方便面,喊他起来吃。
他吃着吃着,忽然说:“老徐,等这个项目成了,咱们分奖金。”
后来项目成了,奖金分了。但我那份,比他说的一半还少。
那个时候我就知道,这个人跟我不一样。他会说话,会来事,会让领导喜欢。我只会闷头干活。我们走的是两条路。
但那会儿年轻,觉得无所谓。干好自己的活就行,奖金少点就少点,反正公司不会亏待老实人。
后来呢?后来他一年一个台阶,组长,副经理,经理,总监。我还在原来的位置,工龄涨了,职级没动。
有人说我不争。确实是。我不会争。别人争的时候,我在加班。别人汇报的时候,我在改方案。别人请客吃饭的时候,我在家陪儿子写作业。
没吃亏么?
吃了。
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吃了亏也不吱声。
不是不在乎,是说了也没用。
领导层就那么大个圈子,邓振跟那边走得近,我说什么都是白搭。
索性就不说了。
王秀云骂过我,说我就是太好欺负了。
我说算了,干好自己的活就行。
她说你那是阿Q精神。
我说你少看点电视剧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开了,我抱起纸箱往外走。
大厅里几个前台小姑娘看见我,表情有点尴尬。
有个叫小刘的,平时跟我关系还行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喊了一声“徐工”。
我冲她点点头,没停步。
走到大门口,保安老刘正在门卫室里听收音机。看见我出来,他把收音机一关,推开窗户就喊:“徐工!”
我假装没听见。
他急了,直接从门卫室里跑出来,拦在我面前:“徐工,你等等!”
我停下脚步:“刘哥,什么事?”
“刚才总裁秘书打电话下来,说让你去3楼一趟。”老刘喘着气说,“你赶紧去,别耽误。”
我看着他,笑了笑:“不用了。我都办完离职了,还去3楼干什么?”
“你去聊聊嘛!”老刘急了,“总裁难得找人谈话,你别犟!”
“刘哥,”我说,“你替我跟总裁说声谢谢。好意我心领了。但我真有事,改天再聊。”
说完我抱着纸箱绕过他,往外走。
老刘追了几步,喊了一声:“徐工!你别怪我多嘴,那3楼……不是谁想进都能进的!”
我听出他话里有话。但我没回头,也没停步。
走出公司大门,阳光晃眼。我眯着眼睛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
身后有人喊我名字。我没听出来是谁,也没回头。
走了一段路,拐过路口,公司大楼看不见了。
我停下来,把纸箱放在路边花坛上,喘了口气。刚才一直绷着的那股劲,忽然就泄了。我坐在花坛边缘,掏出手机,翻了翻通讯录。
翻到邓振的名字,看了两眼,划过去了。
翻到王秀云的名字,犹豫了一下,也没拨。
这时候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通知——短信存储空间不足。
我点进去看了一眼。手机里短信攒了不少,大部分都是无用的验证码和广告。我翻了翻,想把没用的删掉。
翻到一条短信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发信人:蔡振国。
时间:两年前。
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,大概是四月的一个晚上。
我记得那天晚上加班回家,在地铁上收到的。
当时看了一眼,短信显示不完整,好像被截断了。
我只看到前半段,内容大概是:“老徐,邓振负责的那个海外项目,你帮我盯着点,有什么异常直接告诉我。”
当时我看了觉得奇怪。
总裁大晚上的,发这么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过来。
我回了两个字“收到”,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回。
后来我想回个电话问问,又觉得不太好意思。
人家是总裁,我是个小技术员,主动打电话好像不太好。
这事就这么搁下了。
后来那两年,我确实留意过邓振手里的项目。发现了一些东西。但我没声张,也没汇报。
现在我盯着这条短信,屏幕忽然又闪了一下——手机提示内存清理完成,重新显示完整的短信内容。
短信后半段突然跳了出来。
“……而且,看完立刻删掉。别信任何人,包括我。老刘是自己人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开始发抖。
03
地铁站里人不多。不是高峰期,三三两两的乘客在站台上等着。我站在柱子旁边,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发酸。
“别信任何人,包括我。”
这句话我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。
蔡振国为什么让我别信他?
他到底在防谁?
还有最后那句——老刘是自己人。
意思是那个保安老刘,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般人。
他是蔡振国安插在基层的一只眼睛。
那这两年,他在门卫室里看着我进进出出,眼神里藏了多少事?
我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地铁进站了,气流扑面而来。
我没上去。
等车门关上,又开走了。
我坐在站台的长椅上,把手机揣进兜里,又掏出来,看了那条短信一眼,又揣回去。
脑子里乱得很。
两年前的事,现在回头想,很多细节忽然变得不对了。
那天晚上收到短信之后,第二天上班,我在电梯里碰见蔡振国。
他跟我打了个招呼,说了句“老徐,这段时间辛苦了”。
表情很正常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我也就没多想,说了句“应该的”。
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,有一天中午吃饭,老刘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,闲聊。
他问我最近忙不忙,我说还行。
他说“你们技术部最近是不是在跟一个海外项目”,我说是。
他没再追问,换了个话题,聊起他孙子刚上小学的事。
当时我没当回事。现在想想,他那是替蔡振国在打探消息。
还有一次,公司年会。
蔡振国上台讲话,讲完之后敬酒,走到我们这一桌,特意跟我碰了一下杯。
旁边的人都有点惊讶,说老徐跟总裁关系不错啊。
我笑了笑没说话。
其实那是我进公司以来,他第一次单独跟我碰杯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跟王秀云说起这事。她当时说了一句话:“你们总裁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你办?”
我当时还以为她多心了。
现在看,多心的是我自己。
地铁又来了一趟。我没上去。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就剩我一个人。广播里报着站名,声音空旷。我想了想,决定拨一个电话。
手机翻到蔡振国的号码。
指头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。
不能打。
那条短信让我别信任何人,那我现在打过去,他接不接?
接了说什么?
说我收到你的短信了,后半段今天才看见?
不行。
我揉了揉脸,站起来走了几步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来了一条新消息。我以为是王秀云发的,点开一看,是老刘。
“徐工,你到家没?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愣了几秒。他怎么知道我还没到家?他怎么有我手机号?是公司通讯录里存的,还是别的渠道?我回了两个字:“快了。”
他没再回。
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往站台出口走。
没坐地铁,出了站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上车之后,司机问去哪儿。
我说了个地址,是城南一个老小区,不是我家。
车子开了十几分钟,停在小区门口。我下了车,走到最后一栋楼的单元门口,按了门牌号。
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声音:“谁?”
“我,老徐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门锁咔嗒一声开了。
我上了五楼。门半开着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,穿着旧背心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“找你聊点事。方便吗?”
他看了我一眼,侧身让我进门。
这人姓陈,叫陈刚豪,是我二十年前带过的徒弟。
干了五年就辞职了,自己做点小生意,后来生意黄了,就一直闲在家里。
他这个人嘴严,不爱管闲事。
我这些年有什么烦心事,偶尔会来找他喝两杯。
他帮我倒了杯水,坐在对面沙发上,也不催,就等着我开口。
我喝了口水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老陈,我问你件事。假如你老板让你查一个人,又说别信任何人,包括他自己。你怎么办?”
他听了,皱了皱眉,抽了一口烟:“你老板有病?”
“我说正经的。”
“那他要你查的那个人,跟他什么关系?”
“我还没搞清楚。但好像是……兄弟。”
陈刚豪把烟掐灭了,看了我半天:“老徐,你这事,我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。”
“哪不对劲?”
“他要查自己兄弟,又不让你信他。那这事是白道还是黑道?”
“应该是……家事。公司的事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出面?你是干嘛的?一个小技术员,能帮他查出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04
从陈刚豪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没打车,沿着马路往回走。脑子里一直在想他最后一句话。
“你是干嘛的?一个小技术员,能帮他查出什么?”
对啊,我一个搞技术的,连个经理都不是,蔡振国为什么偏偏选中我?
公司里那么多项目经理、部门主管,随便抓一个都能查。我算什么?二十年工龄的老油条,没权力、没人脉、连个得力手下都没有。
他选我,肯定不是因为我有能力。
那是什么?
因为我不起眼?不会惹人注意?还是因为我穷?好拿捏?
我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,蔡振国发完短信之后,有一次在走廊里碰见我,他停下脚步,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老徐,你这个人可靠。公司里像你这样的人,不多了。”
当时我听了还挺感动。觉得老板看得起我。
现在想想,那句话的意思是——你好骗。
我站在路灯底下,点了根烟。我平时不怎么抽烟,偶尔烦了才抽一根。今天抽了半盒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王秀云打来的。
“你人呢?怎么还没到家?面都坨了。”
“快了,在路上了。”
“你别哄我。你那边怎么有风的声音?你是不是还在外头?”
我说“没有”,她不信。她太了解我了。结婚二十年,我说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变了:“是不是被开了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她说,“前两天我眼皮跳,就觉得有事。行了,你回来吧,面我热着。开就开了,又不是活不下去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灯底下抽烟。烟抽完了,把烟头摁灭,丢进垃圾桶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头像是空白的,昵称是个句号。验证消息写着:“老徐,是我。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见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看。
老刘。
他说的老地方,大概就是公司附近那个茶馆。我跟他去过两回,办事的时候顺路坐了坐。他知道那个地方,我也知道。
但我该去么?
短信让我别信任何人,包括蔡振国。那老刘呢?他是蔡振国的人,我能信他几成?
我站在街角想了一会儿。然后打开手机,回了两个字:“几点。”
三秒后,那边回了一个字:“三。”
我把手机揣进兜里,往家的方向走。
到了楼下,抬头看见四楼的灯还亮着。
王秀云大概还在等我。
我上了楼,开了门,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碗面,用盘子盖着保温。
看见我进来了,也没说话,站起来把面端到饭桌上,转身进了卧室。
我坐下来,掀开盘子。一碗清汤面,卧了个荷包蛋,上面撒了葱花。
我夹起面条,吃了一口。咸淡刚好。又吃了一口。
吃着吃着眼睛就模糊了。
我爸去世那年,我都没哭。
那时候公司正在忙一个大项目,我没请假回去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王秀云在电话里骂我没良心,我说项目走不开。
后来项目做完了,我拿了个优秀员工奖。
那个搪瓷杯。
今年儿子上大学,送他去学校那天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爸,你别太省了。”
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。
那天回来,王秀云在厨房里洗菜,水流哗哗响。我坐在客厅里,一句话没说,眼睛发涩。
今天这碗面,我也不能当着王秀云的面掉眼泪。我低着头,一口一口吃完,把碗洗了,放进碗柜里。
回到卧室,王秀云侧身睡着。我知道她没睡。
“明天我出去一趟。”我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有点事。”
她没追问。过了半天,闷声说了一句:“你那点事,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。”
我说:“不能。”
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。
05
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,我到了茶馆。临街的小铺面,开了十几年了,生意一直不好不坏。老板娘认识我,招呼了一声,问我喝什么。我说随便。
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等着。
两点五十五,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,老刘下了车。他今天没穿保安服,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。看起来不像个保安,倒像个退休干部。
他走进来,看见我,点了点头,坐到我对面。
老板娘端了两杯茶过来。老刘等她走远了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那条短信,看全了?”
我说:“看全了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不让你信蔡总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一圈,像在犹豫什么。
“蔡总跟他弟弟的事,公司里很少有人知道。”他开口了,“他弟弟叫蔡振华,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。股份拿的不多,但关系网很硬。这些年,他一直在通过邓振和薛荣轩往外倒腾钱。”
“邓振是他的人?”
“邓振是棋子。蔡振华才是下棋的人。”
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,茶有点凉了。
“那蔡振国呢?他算什么?”
“他算……”老刘想了想,“一个想守住自己东西的人。他跟他弟弟以前一起创业,公司做大了,矛盾也大了。蔡振华想控股,蔡振国不让。两个人明争暗斗七八年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找我?”我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老刘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:“因为你跟他俩,都没关系。全公司上下,跟蔡振华那边没有半毛钱来往的人,就剩你了。你没被请过饭,没被塞过红包,连薛荣轩那群人的饭局都没参加过。”
“我就那么不合群?”
“你不是不合群。”老刘说,“你是……不被他们看在眼里。”
这话听着扎心,但我知道是真的。
“邓振知道我在查他么?”
“他知道公司有人在查。但他不知道是谁。这也是为什么你一定要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裁员名单的事,蔡总没法插手。这是邓振拟的名单,他要你走,你必须走。但蔡总的意思是,你走了,反而安全。离开公司,你就不在蔡振华的视线里了。”
“那我去哪儿?”
“哪儿也不去。你就在外边待着,等着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:“你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?两年前让我查,今年裁员让我走……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?”
老刘没说话。
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原来我这二十年,在公司里是个透明人。透明到老板要查内鬼,都需要我这种透明人。
“那我现在该干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干。”老刘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,推到我面前,“等电话。接到电话之后,去这个地址。到了地方,会有人带你见一个人。”
我展开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组数字。
“这数字是什么?”
“仓库门锁的密码。”
“仓库?”
“城南老码头,七号仓库。晚上七点。”
我把纸条揣进兜里,看了一眼窗外。
大街上人来人往,电动车乱窜,卖水果的大叔正在吆喝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我心里清楚,从今天开始,我的生活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06
回到家,王秀云不在。茶几上留了张字条:“我去超市买菜。面在冰箱里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发了很长时间的呆。脑子里乱得很,一会儿是那条短信,一会儿是老刘说的话。
我想起一个细节。
两年前,蔡振国让我盯的那个海外项目,后来确实出过事。
有一批设备验收不合格,货款被压了三个月。
当时邓振写了份报告,说是因为供应商的问题。
公司也没追责,事情就过去了。
我当时留了个心眼。把那份报告的原档存了一份。
后来又陆续发现了点别的东西。
邓振跟项目上的几个供应商走得很近,逢年过节都有往来。
那次出差,他还跟一个供应商吃过饭,回来没多久,那个供应商就签了个两百多万的单子。
这些事没有证据,只是我觉得不对劲。
但我没想到,背后竟然还牵扯着蔡振华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个陌生号码。犹豫了几秒,还是接了。
“喂?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是徐宏俊么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蔡振华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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