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那天,我端着酒杯的手没抖。

满桌子亲戚都在看我,叶永利红着脸宣布他有儿子了。

我笑了,比谁都笑得灿烂:“好事啊妈!这杯酒我敬您!”

没人知道我笑的时候,牙咬得多紧。

也没人知道,半个月前,我已经拿到了老宅的赠与合同。

更没人知道,我兜里的手机,存着他和小三四年四十二万的转账记录。

叶永利,你尽管得意吧。

明天,我真想看看你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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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何仙娥的八十寿宴,在老宅院子里摆了四桌。

农村请客不讲究排场,但鸡鸭鱼肉得齐全。

我一早就起来忙活,杀了两只鸡,剁了五斤排骨,鱼是昨天叶永利从县城买回来的,还活着呢,在盆里扑腾。

我蹲在厨房门口刮鱼鳞,刘玉梅端着一碗凉粉过来串门。

“蓉儿,你婆婆今儿八十大寿,可热闹了。”

“是啊,都来了。”我笑了笑,“刘婶,等会儿你也来喝杯酒。”

“那我可不客气了。”刘玉梅压低声音,“你男人回来了?”

“昨天下午到的。”

“听说他在县城包了个大工程,发财了吧?”

我没接话,低着头继续刮鱼鳞。叶永利的事我不想多说,这么多年了,他赚钱他花,我跟女儿能指望的,就是他每月给的那两千块生活费。

刘玉梅见我不说话,识趣地走了。

厨房里飘出炖鸡的香味,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我从碗柜里拿出那套新碗碟,是我上个月特意去镇上买的。叶永利难得回趟家,婆婆过寿,我不能让人看笑话。

“妈,我来帮你。”

女儿晓梅从屋里出来,挽起袖子要帮忙。她今年二十八,在县城小学教书,长得随我,秀气,就是性子软了些。

不用,你坐着陪奶奶说话。

“奶奶跟二姑在屋里聊天呢。”晓梅接过我手里的刀,“妈,我来剁排骨。”

我看着女儿的背影,心里酸了一下。

这孩子从小懂事,知道她爸不待见她,就拼命学习,考上了师范,当了老师。

工作三年了,一分钱没给过家里,全自己攒着。

“妈,爸呢?”晓梅问。

“去接你二姑父了。”

“哦。”

晓梅没再问。她对她爸的事,从来不问。

快到中午的时候,客人陆陆续续来了。

张丽蓉先到的,带着她男人和两个儿子。

她是何仙娥的小女儿,嫁到邻镇,平时不常回娘家。

今天穿得鲜亮,大红连衣裙,耳朵上挂着金耳环,进门就喊:“妈!我回来了!”

何仙娥从屋里出来,笑得合不拢嘴:“丽蓉来了,快进来坐。”

张丽蓉看见我,招呼了一声:“嫂子,辛苦你了。”

“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我擦了擦手上的油,“你去屋里坐吧,饭菜马上就好。”

她男人是镇上开杂货店的,姓王,大名叫王石头,是个憨厚人。进了院子就找活干,帮忙搬桌子摆凳子。

没过多久,叶永利也回来了,身后跟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。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脸上的气色比我去年见他时好多了。

老叶,你现在可是发财了!”有人跟他说笑话。

“发什么财,也就那样。”叶永利嘴上谦虚,脸上可得意了。

他走到厨房门口,对我说:“妈呢?”

“在屋里呢。”

“你动作快点,大家都饿了。”

我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
院子里支起了三张大圆桌,铺上一次性桌布,摆上碗筷凉菜。客人们三三两两入座,喝茶聊天。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,气氛热闹。

何仙娥换了件新衣裳,坐在主位上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虽然八十了,身体还算硬朗,精神头也足。只是这两年腿脚不大好,走路需要扶拐杖。

“妈,您今天气色真好。”张丽蓉坐在她旁边,给她夹菜。

“托你们的福。”何仙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一盘红烧鱼,一盘炖鸡,一盘回锅肉。来回四五趟,菜上齐了。

“嫂子,你也坐下来吃。”张丽蓉招呼我。

“你们先吃,我厨房里还有汤。”

“行了行了,别忙活了。”何仙娥摆摆手,“坐吧,都是一家人。”

我只好坐下,坐在最靠边的位置。晓梅坐在我旁边,低声跟我说:“妈,你辛苦了。”

我拍拍她的手,没说话。

叶永利坐在何仙娥旁边,面前放着一瓶白酒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几个亲戚倒上。

“来,大家一起敬妈一杯!”他举起杯子。

众人都站起来,说着祝寿的话。我也站起来,端着那杯啤酒,笑得得体。何仙娥端起茶杯,喝了口茶,算是领了心意。

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起来。

叶永利的脸喝红了,话也多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跟旁边的人吹嘘他在县城接了个大工程,能赚十几万。

张丽蓉笑着说:“哥,你可真行,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们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叶永利摆摆手,“你们都是我亲人,我还能忘了你们?”

何仙娥听着儿子吹牛,脸上全是骄傲。

我低头吃着碗里的菜,没接话。

这时候,刘玉梅凑到我耳边,小声说:“蓉儿,你男人可真能吹。”

我笑了笑:“他就是那样的人。”

“你可要长个心眼。”刘玉梅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……”

她话说到一半,被叶永利的说话声打断了。

“我有件事要跟大家宣布!”

叶永利端着酒杯站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,声音很大。

院子里的人都看向他。

我端着杯子的手,忽然紧了紧。

叶永利清了清嗓子:“趁着今天妈过寿,大家都在,我想说件事。”

何仙娥抬头看着他:“什么事这么郑重?”

叶永利笑了,笑得特别得意:“妈,你有孙子了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。

我手里的酒杯,差点没拿住。

“我外面有个儿子,今年七岁了。”叶永利的声音清清楚楚,“老宅子以后肯定要留给他,毕竟姓叶的根不能断。”

全场鸦雀无声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。

我端着那杯酒,指节发白。

晓梅猛地抓住我的胳膊:“妈……”
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:“好事啊。”

我站起来,端着酒杯走到何仙娥面前,笑得特别灿烂:“妈,这杯酒我敬您,祝您长命百岁,咱们叶家有后了!”

何仙娥一愣,然后笑了:“好好好,蓉儿懂事。”

我仰头,把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
酒辣得我嗓子疼。

眼泪差点出来。

但我没让它出来。

02

寿宴散场已经下午三点了。

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,院子里的碗筷杯盘狼藉一片。

张丽蓉帮着收拾了一会儿就走了,说家里还有事,她男人店里走不开。

何仙娥累了,回屋睡觉。

叶永利喝得烂醉,瘫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打呼噜,呼噜声震天响。

我一个人蹲在厨房门口洗碗。

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,地上滴的水很快就被蒸干了。我用钢丝球反复刷着同一个盘子,刷了三遍还在刷。

晓梅走到我旁边,蹲下来:“妈,我来帮你。”

“不用,你进屋去。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

我的语气不太好,晓梅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她站起来,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
我继续刷碗。

刷着刷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掉进洗碗水里,看不见。

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。

不能哭。

哭有什么用呢?

三十年了,我早就习惯了。

从嫁进叶家的第一天起,我就知道叶永利想要儿子。

那年我二十二岁,他二十六,媒人介绍认识的,谈了三个月就结了婚。

那时他家穷,彩礼只给了六百块,我妈嫌少,但我爹说“小伙子踏实能干”,就同意了。

结婚第一年,我怀孕了。

叶永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天天念叨着“肯定是儿子”。何仙娥也高兴,给我炖鸡汤,买补品,生怕我亏着了。

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儿。

叶永利当场就黑了脸。

何仙娥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是个丫头片子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躺在产床上,抱着晓梅,哭了一整夜。

后来叶永利又让我怀了一胎。

那年我二十六岁,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去做了B超,查出来还是女儿。

叶永利让我打掉,我不肯,跟他吵了一架。

他自己气的去县城找医生,回来后没再提这事。

那胎生下后,也是个女孩,但生下来就没了气。

医生说是脐带绕颈,缺氧死的。

何仙娥说是我命不好,生不出儿子。

叶永利说是我没保护好孩子。

我没说话。
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怀过。

叶永利开始常年在外头跑工程,一年到头回家不了几趟。我问他钱的事,他说工地上开销大,剩不下多少。我信了,因为他的工作确实辛苦。

我靠自己那点工资和他在外头赚的钱,省吃俭用把晓梅拉扯大。

晓梅从小性子就安静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
四五岁的时候,别的小孩都在外面疯跑,她就在屋里自己看书。

上小学那年,叶永利给家里寄了两百块钱,说让她买书包。

我带着她去镇上挑,她选了个最便宜的,说“妈,剩下的钱咱们买肉吃”。

我抱着她哭了半天。

后来晓梅考上了县城的中学,又考上了师范。毕业当了老师,日子总算好了些。

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
没想到叶永利会在寿宴上给我来这么一出。

我刷完最后一个碗,把水倒掉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。那口铁锅刷得锃亮,能照出人脸。我洗了洗手,在围裙上擦干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
我转头一看,是刘玉梅。

她端着一碗凉粉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蓉儿,你没事吧?”

“我能有什么事。”我笑了笑。

“你别往心里去,男人嘛,都那样。”

我知道。

刘玉梅凑近了些:“蓉儿,我跟你说个事,你可别生气。”

我一愣:“什么事?”

你那男人,他外头……

她欲言又止。

“外头怎么了?”

“我上个月去县城看我闺女,在菜市场看见他了。”刘玉梅压低声音,“他抱着个男娃,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,那娃叫他爸,叫得特别亲。”

我手上的水珠滴在地上,啪嗒啪嗒响。

“你怕是看错了。”我说。

“我眼睛好使着呢!”刘玉梅急了,“我隔着三米看的!那娃跟你男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长得一模一样!”

“刘婶。”

真的,蓉儿,你要信我。

“你说他那工程,哪有那么赚钱?我听我女婿说,他在县城包的是小活,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。”刘玉梅继续说,“可你看他那打扮,那手机,那手表,像没钱的样子吗?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
蓉儿,你别怪我多嘴,我是为你好。

刘玉梅叹了口气,端着凉粉走了。

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,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叶永利的呼噜声还在响,一声接一声。

我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,划了两下。

电话接通了。

雨婷。

“蓉儿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惊讶,“怎么了?你声音不对。”

“你能帮我查个人吗?”

“查谁?”

“叶永利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出事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想知道他银行账户里有多少钱,他把钱转到哪里去了。”

“这事不太好查。”

“我知道,但你能想办法,对不对?”

周雨婷是我初中同学,最好的闺蜜。她在县城开了一家会计事务所,认识的人多,路子也广。

“蓉儿,你跟我说实话,叶永利是不是外头有人了?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他今天在寿宴上承认了,说外面有个儿子。”

“什么?!”周雨婷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,“那王八蛋!”

“我需要证据。”

你放心,我来想办法。

“谢谢你,雨婷。”

“你跟我就别说这种话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回到厨房,把灶台又擦了一遍。

天色暗了下来。

我走进堂屋,何仙娥已经醒了,坐在椅子上喝茶。看见我进来,她问:“收拾完了?”

“永利呢?”

“在院子里睡着了。”

何仙娥喝了一口茶,看着我:“蓉儿啊,今天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妈,我没事。”

“他外头那个儿子,你也别多想。”何仙娥的语气淡淡的,“男人嘛,谁不想传宗接代?你生不出儿子,也不能怪他。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妈说得对。”

“那孩子毕竟是叶家的根,老宅肯定要留给他的。”何仙娥又说,“你是个懂事的,应该明白这个理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何仙娥满意地点了点头,继续喝茶。

我转身走出堂屋,走到院子里,站在叶永利的躺椅旁边。

他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

大概是梦见儿子了吧。

我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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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第二天一早,我搭了六点的班车去县城。

车上没几个人,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窗外是一片片的稻田,稻子已经黄了,远远看去金灿灿的。

秋天的早晨有点凉,我拢了拢外套,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。

昨晚一夜没怎么睡着。
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事。

叶永利有儿子了,七岁了。

算起来,就是在我流掉那个女儿第二年左右,他在外头找女人生的。

也就是说,这七年,他一直在外面养着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。

七年。

两千五百多天。

而我,一直被蒙在鼓里。

我以为他在外面辛苦赚钱,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已经够好了。我以为他只是不会表达,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。

我真是太傻了。

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,我下了车,给周雨婷打了个电话。

我到县城了。

“你在车站等着,我开车来接你。”

十分钟后,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我面前。周雨婷从车窗探出头来:“上车。”

周雨婷剪了短发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干练又精神。

她是我初中同学,当年成绩一般,但她脑子活,高中毕业就开始做生意。

先是在县城开了家服装店,攒了些钱,后来转行做会计,现在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会计事务所老板。

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她问。

“没。”

“先去吃点东西。”

她开车带我到一家馄饨店,给我点了一碗馄饨加两个茶叶蛋。我没什么胃口,硬撑着吃了半碗。

“蓉儿,我查到了。”周雨婷压低声音说。

“这么快?”

“我找了个在银行的朋友,托他查了叶永利的账户。”周雨婷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,“他名下的账户有三个,但主要是这个。”

她指了指其中一个账户:“这个账户,近四年有四十多笔转账记录,总共转了四十二万三千六百块。

我盯着那串数字,半天没说话。

“全转给了一个叫吴芳的女人。”周雨婷又翻出几张纸,“吴芳,今年三十一岁,户籍是咱们县下面一个乡镇的。叶永利每个月都固定给她转钱,少的时候七八千,多的时候一万多。”

还有吗?

“叶永利名下有一辆皮卡车,但房产没有,老宅还是在你婆婆名下。”周雨婷顿了顿,“不过吴芳名下有一套房产,在县城东区,两居室,是五年前买的。房贷已经还清了。”

“房子的钱是谁出的?”

“我查了那套房子的首付记录,是叶永利一次性付清的。”

我把那张纸拿过来,一张一张翻看。每一条转账记录都是一个日期,一笔金额,后面备注“生活费”

“买衣服”

“学费”之类的字样。

学费。

他连那个孩子的学费都交了。

而晓梅的学费,是我一分一分攒的。

“蓉儿,你打算怎么办?”周雨婷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你要是想离婚,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好律师。

“离婚?”我重复了这两个字。

“他都这样了,你还跟他过下去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让我想想。”

周雨婷看着我,叹了口气:“蓉儿,你不要太软弱了。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,别人不知道,我还能不知道?”

“你嫁到叶家三十年,伺候老的,拉扯小的,连自己的工资都补贴进去了。”周雨婷说得急了,“可他倒好,拿着你们夫妻共同的钱在外面养女人养儿子,把你当什么了?”

“那就别忍了。”

“我需要想想。”

周雨婷没再逼我,把我送回了车站。临上车前,她抓着我的手:“蓉儿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帮你。”

“咱们三十年的同学了,说这些见外。”

班车发动了,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了。

何仙娥在堂屋里看电视,叶永利不在家。

“永利呢?”我问。

去县城了,说工地上有事。”何仙娥头也不抬。
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
“你走后没多久。”

我嗯了一声,进了厨房。灶台上放着两个用过的碗,大概是叶永利吃早饭留下的。我把碗洗了,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。

下午,我去了镇上,找到一家律师事务所。

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律师,姓王,说话干脆利落。

“我想咨询一下关于房产遗嘱的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我婆婆有一套老宅,她想留给她的孙子。但她现在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太好,我想问一下,如果她立遗嘱,需要什么手续?”

“如果老人家神志清醒,可以自己去公证处立公证遗嘱。如果不方便,也可以写自书遗嘱,但需要本人亲笔书写、签名、注明日期。”

“如果我婆婆把房子赠与给我呢?”

“那需要赠与合同,双方签字,最好去公证处公证。但您刚才说婆婆想留给孙子,怎么会赠给您呢?”

我笑了笑:“我就是问问。

王律师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。
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我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忽然觉得自己很清醒。

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。

我要让叶永利知道,这些年,他欠我的,我会一笔一笔要回来。

04

何仙娥住院了。

那天是九月初五,天刚下过雨,地上还湿着。

何仙娥早上起来去院子里拿柴火,脚下一滑,摔了一跤。

我听到声音跑出来,她已经躺在地上,疼得直哼哼。

“妈!你没事吧?”

“我的腿……疼……”

我赶紧打了120。

救护车来了,我跟车一起去了县医院。

拍完片子,医生说股骨颈骨折,需要做手术。何仙娥八十多了,手术风险大,但也必须做,不然以后就站不起来了。

“你们家属要考虑清楚。”医生说。

“做。”我说,“不管花多少钱,都要做。”

我打电话给叶永利,响了五六声他才接。

“喂。”

“妈摔了,在医院,需要做手术。”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摔了一跤,股骨颈骨折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我这边走不开,你先照顾着,回头我寄钱回去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再说吧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看着手机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。

何仙娥在病房里躺着,打着止疼针,睡得很不安稳。

她在县医院住了三天,期间叶永利没来,也没转钱。

我垫付了住院费,又交了手术押金,总共花了八千多块。

丽蓉,妈要做手术了,你能不能回来一趟?”我打电话给张丽蓉。

“嫂子,我这边也忙,店里走不开。”张丽蓉说,“你先照顾着,我周末回去。”

挂了电话,我一个人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。

走廊上人来人往,护士推着病人经过,家属们拎着饭盒走来走去。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,微信上只有晓梅发来的消息:“妈,奶奶怎么样了?”

“妈,我周末回去。”

我回了一句:“没事,妈能应付。”

手术安排在第四天上午。

那天早上我五点就起来,去食堂给何仙娥买了粥。她不能吃,只喝了两口米汤。

“蓉儿。”她拉着我的手。

“怎么了妈?”

“永利……他还没来吗?”

“他忙,走不开。”

何仙娥没说话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
“妈,您别担心,手术做完就好了。”我说。

“蓉儿,我过去……”她哽咽了,“我过去对不住你。”

“您别这么说。”

“我从你过门那天起,就看不起你。”何仙娥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“因为你生了个女儿,我就觉得你不行。永利在外面胡搞,我也知道,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
“你别怪我,我也是老思想,觉得儿子就是比女儿好。”何仙娥攥紧了我的手,“可这几天,是你陪着我,伺候我。永利连个电话都没打。”

我鼻子酸了。

妈,您别说这些话,好好养病。

“蓉儿,等我好了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

那天的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,还算顺利。

何仙娥被推出来的时候,麻醉还没过,人昏昏沉沉的。

医生说手术成功了,但需要至少休养三个月,还要做康复训练。

我守在病床边。

何仙娥醒过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我。

“蓉儿……”

“妈,您醒了。”

“水……”

我给她倒了杯温水,用小勺子喂她喝了。

“疼吗?”

“还行。”

我帮她擦了擦脸,又给她盖好被子。护士来查了房,说没什么大碍,叮嘱了些注意事项。

晚上,晓梅从学校赶来了。

“妈,奶奶怎么样了?”

“手术做完了,恢复得还行。”

“爸呢?”

“没来。”

晓梅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
何仙娥出院那天,张丽蓉终于来了。她看着何仙娥,埋怨了几句:“妈,你怎么这么不小心,摔成这个样子。
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何仙娥摆摆手。

嫂子,辛苦你了。”张丽蓉对我说。

“不辛苦。”

回家的路上,何仙娥忽然对我说:“蓉儿,晚上你到我屋里来一趟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来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那天吃过晚饭,我把何仙娥扶回房间,帮她擦洗了身子,换好衣服。她靠在床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。

“蓉儿,这个给你。”

我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份手写的赠与合同。

“妈,这是……”

“我把老宅赠给你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想清楚了?”我看着她。

“我想了很多天了。”何仙娥说,“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你不怪我,还这么照顾我,我这心里,过意不去。”

“永利在外面干的那些事,我心里都清楚。但他是我儿子,我能怎么办?”何仙娥叹了口气,“老宅我本来想留给孙子。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,什么孙子孙女的,都不如你对我好。”

“您不担心叶永利不同意?”

“这是他活该。”

何仙娥把合同推到我跟前:“你找个时间,咱们去公证处办。”

我拿着那张合同,手在发抖。

“蓉儿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别怪我。”何仙娥说,“我知道我这辈子,对不起你。”

我低着头,眼泪掉在合同上。

何仙娥也哭了。

那天晚上,我坐在自己房间里,把那份合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然后我拨通了周雨婷的电话。

“雨婷,我拿到老宅的赠与合同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婆婆给我的。

“你婆家那老宅?三间瓦房带院子那个?”

“对。”

“她怎么舍得给你?”

“她想清楚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蓉儿,你想好了吗?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“那下一步呢?”

我看着窗外漆黑的院子,声音很平静:“先把产权过户,再找律师立遗嘱。我要让叶永利知道,这三十年的账,我得跟他算清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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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产权过户手续办了一个星期。

何仙娥身体恢复得还行,能坐轮椅了。我推着她去县公证处,两个人签了赠与合同,公证员确认了她神志清醒、完全自愿,然后加了公章。

办完手续那天,我扶着何仙娥从公证处出来,在门口石阶上坐了会儿。

天已经冷了,风刮在脸上有些疼。

“妈,您冷不冷?”

“不冷。”何仙娥裹着那件旧棉袄,看着我,“蓉儿,你想好了,房子你要怎么处理?”
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
“你别给永利。”

我看她一眼。

“他不成器。”何仙娥叹了口气,“这些年,我也想明白了。儿子靠不住,女儿靠不住,最后能靠的,还是你这个当儿媳的。”

“妈,您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
送回何仙娥回到家,我又去了律师事务所。

这次还是那个王律师。我把赠与合同和过户文件放到他跟前。

“我现在名下有一套老宅,需要写一份遗嘱,说明这套房子归我女儿叶晓梅所有。”

王律师看了看文件,点点头:“可以,我帮您起草。”

“还有,我要和丈夫离婚。”

王律师抬眼看了我一眼:“您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有证据证明他婚内出轨吗?”

有。”我把周雨婷帮我整理的那些银行转账记录、叶永利和吴芳的合影都拿了出来。

王律师翻了翻,说:“这些足够了。”

我想让他净身出户。

“老宅在您名下,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但是叶永利转给吴芳的那些钱,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,可以要求追回。另外他婚内出轨,您还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。”

“如果我不要这些钱呢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只想要老宅,其他钱我不要。让他走人就行了。”

王律师想了想:“也可以。协议离婚的话,您愿意放弃其他财产权益,法院不会干预。但我建议您不要放弃,该拿的还是要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需要他快点签字。”

“那好,我帮您起草离婚协议。”

我拿着那几页文件,从律师事务所出来。街上人来人往,阳光有些刺眼。我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日子。

十一月初八。

还有半个月,就是何仙娥的八十大寿。

我想起那天晚上,何仙娥跟我说的话。

“蓉儿,我生日那天,你帮我做桌菜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要热闹些。”

“到时候,永利应该会回来。”

“嗯,会回来的。”

我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。

叶永利肯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,宣布他有个儿子。

他以为他会赢。

他不知道,我已经布好了局。

何仙娥生日那天中午,张丽蓉早早来了,带了酒和烟,还有几袋水果。她男人也来了,帮着搬桌椅。

何仙娥换了身新衣裳,坐在堂屋里,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的热闹。

我又在厨房里忙活。

这次,我一点也不觉得累。

我切着菜,想着等下要发生的事,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。

“嫂子,我帮你。”张丽蓉走进来。

“不用,你陪妈说话就行。”

“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?”

“没事,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
张丽蓉看了我一眼,没再坚持。她出去之前,回头看了我一眼,好像在琢磨什么。

我没在意。

菜上齐了,人也到齐了。

我端着最后一碗汤走进去的时候,何仙娥招呼我坐下。

“来,蓉儿,坐我旁边。”

我在她身边坐下。何仙娥拉着我的手,对满桌子的人说:“今天是个好日子,大家都来了,我高兴。

妈,您高兴就好。”叶永利端着酒杯站起来,“来,咱们敬妈一杯。

“等一下。”何仙娥摆摆手,“我有话要说。”

众人都安静下来了。

这些年,多亏了蓉儿照顾我。”何仙娥看着我说,“她是个好媳妇,比我这个当妈的还上心。

妈,您别这么说。”我眼眶有些发红。

“我年纪大了,没什么能留给她的,就想把老宅给她,算是报答这些年的情分。”

满桌子人都愣了。

张丽蓉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妈,您说什么?老宅给嫂子?”

“这不合适吧?”张丽蓉急了,“哥可是您亲儿子,还有外面那个孙子呢。”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何仙娥摆摆手,“老宅,我给了蓉儿。她怎么处置,是她的自由。”

叶永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:“妈,你这是在干什么?”

“我干什么?”何仙娥看着他,“你心里没数吗?”

“妈,您别闹了。”

“我没闹。”何仙娥声音不大,但一字一顿,“你外头那些事,别以为我不知道。蓉儿不计较,我还要脸呢。”

叶永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我握着何仙娥的手,没说话。

院子里有一瞬间的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
叶永利放下酒杯,语气缓和了些:“妈,今天是您生日,不说这些。”

他重新端起杯子,清了清嗓子:“趁着今天大家都在,我也有件事要宣布。”

来了。

我握紧了杯子。

“我外面有个儿子,今年七岁了。”叶永利的声音很大,像是给自己壮胆,“老宅我本来想留着给他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。

因为我已经站了起来,端着酒杯,笑得灿烂。

“好事啊!”我说,“妈,恭喜您,叶家有后!”

何仙娥愣住了。

“来,妈,我敬您。”我仰头喝完那杯酒,然后看着叶永利,“也恭喜你,老叶,如愿以偿了。”

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
我在笑。

我知道我笑得很灿烂。

因为我心里想的,是明天早上。

明天早上,叶永利会回家。

那时候,他会知道,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
“妈,您多吃点。”我给何仙娥夹了一筷子菜。

何仙娥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。

“蓉儿,委屈你了。”

“不委屈,妈。”我笑着说,“我一点都不委屈。”

06

寿宴第二天,我一大早就醒了。

天还没全亮,窗外灰蒙蒙的。

鸡叫了两声,村口谁家的狗在吠。

我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。

叶永利昨晚喝得烂醉,被人扶回来的,进了房间就倒头大睡,呼噜声响了一夜。

我轻手轻脚起了床,洗漱完,先去了厨房。

灶台上还有昨天的剩菜,我热了碗粥,就着一碟咸菜喝了。喝粥的时候,我的手有些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激动。

我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。

吃完早饭,我把碗洗了,又把厨房收拾干净。然后我走进堂屋,坐在椅子上,等着叶永利醒来。

九点多,他那屋的门响了。

他出来了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肿着。看见我坐在堂屋里,他愣了一下:“你起这么早?

妈呢?

“在屋里躺着呢。”

叶永利去厨房倒了杯水,喝了两口,然后出来坐在我旁边。

“昨晚的事……”

“什么事?”我看着他。

“就是那个儿子的事。”他低着头,不敢看我,“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”

“没有啊。”我笑着说,“我挺高兴的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叶永利看了我一眼,好像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我还怕你想不开。”

怎么会呢。”我站起来,“你等一下,我去给你拿点东西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我走进卧室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然后走回堂屋,把文件袋放到叶永利面前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叶永利狐疑地打开文件袋,抽出一沓纸。

那是老宅的房产证和我立的遗嘱。

他翻了几页,脸色就变了。
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音都变了。

“就是那个意思。”我坐在他对面,语气很平静,“老宅现在是妈给我的,我立了遗嘱,等我百年之后,房子归晓梅。”

你疯了?!”叶永利蹭地站起来,手里的文件被他攥得皱巴巴的,“你凭什么?!

“凭这份赠与合同。”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,正是何仙娥签字按手印的那份,“你去看看,上面是你妈的签名,有公证处的章,白纸黑字。”

叶永利一把抓过那份合同,死死盯着上面的字。

他看了足足三分钟。

然后他猛地抬头,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:“你什么时候搞的?”

“妈出院那天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你什么你?”我看着他,“我伺候妈住院一个多月,你在哪儿?妈要做手术,你连个电话都没打。我对得起她,你呢?”

“那是我妈!她不可能把房子给你!”

“你自己问她。”

叶永利冲进何仙娥的房间,我听见何仙娥的声音:“怎么了大早上,吵吵闹闹的?”

“妈!你把老宅给她了?”

“给了,怎么了?”

“你疯了吗?!那是咱们叶家的祖宅!”

“祖宅也是房子。”何仙娥的声音很平静,“谁对我好,我给谁。”

你外头那些破事,别以为我不知道。蓉儿不跟你计较,我都要跟你计较。

叶永利从屋里出来,脸涨得通红。他看着我,咬牙切齿:“你行,你真行。”

我行的还不止这些。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几张照片,“你看看这个。

那是吴芳和孩子的照片。

叶永利瞳孔一缩。

“你哪儿来的?”

你不用管我哪儿来的。”我划了划手机屏幕,“还有呢。

我把那些银行转账记录也翻了出来。

叶永利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“你查我账户?”

“你有本事在外头养女人养儿子,怎么没本事让我查?”

他死死盯着我,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是随时要把我撕碎。

“叶永利,我不想跟你闹。”我把手机收起来,“我就一个条件:离婚,你净身出户。”

“凭什么?!”

“凭这些证据。凭你再拖下去,我就把他们发出去,发到你工地上,发到全村人手机上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这些年你赚的钱,四十二万,全都转给了那个女人。咱们夫妻一场,那些钱,我不要了。我只要老宅,只要女儿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
叶永利盯着我,眼睛里的血丝都出来了。

“你……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

“从你在寿宴上宣布你有儿子的那天起,我就开始计划了。”我看着他,没有笑,“你以为我笑着敬酒,是真的高兴吗?你错了。我是在看你最后一眼,因为我知道,咱们这辈子的夫妻缘分,就到那一杯酒为止了。”

叶永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这时候,门口传来声音。

我转头一看,是吴芳。

她抱着那个孩子,站在大门口,脸色铁青。

“叶永利!”她喊了一声,“外面都在传,说你老婆把房子弄到手了?”

叶永利一个激灵,转身看向门口。

吴芳走进来,把孩子放到地上。她看着叶永利,又看了看我,声音尖利:“怎么回事?你不是说老宅能拿下吗?现在怎么变成她的了?

你听我说……

“说什么说!”吴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我跟了你这么多年,给你生了儿子,你答应给我的房子呢?啊?!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我不管,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!”

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吵。

那个孩子大概才七八岁,吓着了,躲在吴芳身后,小声喊“妈妈”。吴芳没理他,只顾着跟叶永利吵。

“你先带孩子回去,回头我再跟你说。”叶永利低声下气地说。

回去?回哪里去?你那破出租屋?”吴芳冷笑,“我告诉你叶永利,你要是搞不定房子,咱们就没完!

她说完,拉着孩子走了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全是恨。

我没躲,迎着她的目光,笑了笑。

她愣住了,然后摔门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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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吴芳走后,叶永利瘫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

他的脸白得吓人,眼睛空洞洞的,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。手还在抖,抖得厉害。

我没看他,转身去了厨房,倒了两杯水。

一杯放在他面前,一杯自己喝了。

“你……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沙哑,“你真要这样?”

“咱们夫妻一场,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?”

我听到这话,差点笑出声。

情分?你说这话的时候,打不打嘴?

“你在外面养女人养儿子的时候,想过咱们的情分?你转账四十二万给别人的时候,想过咱们的情分?你在寿宴上当着我面宣布你有儿子的时候,想过咱们的情分?”

他一口气噎住,说不出来。

“叶永利,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。”我坐下来,看着他,“你第一次在外面乱来,我假装不知道。你在外面过年不回家,我也没吵没闹。我甚至想过,只要你不把事情端到明面上来,咱们就这么凑合过下去。”

“那你就不能继续凑合下去吗?”

“不能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因为你当着我面,打了我的脸。”
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“你知道我在寿宴上端起那杯酒的时候,心里是怎么想的吗?”我继续说,“我想的是,叶永利,你欠我的,今天以后,我一笔一笔讨回来。”

他沉默了。

我看着他的脸色,知道自己说到了他的痛处。

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我问。

“那套老宅,你真要留给晓梅?”

“那是我叶家的祖产!”

“你叶家的祖产,跟你有关系吗?”我笑了,“这些年你给过家里一分钱吗?你给妈买过一件衣服吗?她住院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
“老宅是妈给我的。她为什么要给我?因为她住院的时候,只有我一个人守在床边。她摔断腿了,你连个电话都没打。你说,她不该给我吗?”

叶永利低下头,没说话。

“离婚协议,王律师已经准备好了。”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,放在桌上,“你签了,咱们好聚好散。不签,那就法院见。到时候,这些照片和转账记录,都会递到法官面前。”

“你不怕丢人?”

我笑了,笑得很大声。

“丢人?叶永利,你还知道丢人?你在外面搞女人生儿子的时候,怎么不嫌丢人?你在寿宴上宣布你有儿子的时候,怎么不嫌丢人?你现在跟我说丢人?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里全是恨意。

我不在乎。

“签吧。”

他拿起笔,手抖得厉害。

笔尖落在签名栏,他顿住了。

“我签了,你真的不去追那些钱了?”

“我说了,不要了。”

“你说话算话?”

“算话。”

他咬着牙,在协议上签了名字。

我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
三十年了。

从嫁进叶家那天起,我就一直以为,自己会跟这个男人过一辈子。哪怕他对我不好,哪怕他重男轻女,我也没想过离婚。

可现在,我签了。

他签了。

这些年,就这么结束了。
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我说。

叶永利站起来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。

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

“对不住。”

他走了出去。

门吱呀一声关上,院子里安静了。

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看着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把它收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
何仙娥摇着轮椅出来了。

“妈。”

“他走了?”

“你……还好吧?”

我没事。”我笑了笑,“妈,您要不要吃饭?我去热粥。

“不用。”她拉着我的手,“你想哭就哭出来,别憋着。”

我摇了摇头。

“我真不难受。”
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这三十年,我早就不指望他了。只是现在,终于不用再演戏了。”

何仙娥看着我,眼泪掉了下来。

“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“我要是早点看清,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。”

“不怪您。”我说,“是我想通得太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