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,凌晨三点。

我翻出后窗的时候,隔壁老张家的狗叫了两声。

脚上那双解放鞋已经穿了好几年,鞋底磨得快透了,踩在碎瓦片上能感觉到底下的硌。

蛇皮袋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三个馒头。

回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的灯没亮,爹应该还在睡。我知道,这一走,他肯定会气得把鱼塘里的增氧机砸了。但我不走不行。

二月初二的婚期,像是压在脖子上的一把刀。

我跳上那趟开往省城的火车时,压根没想到,三个月后我会在新兵营的训练场上,被一个女教官喊出名字。

她的眼神,让我后脊梁发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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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1999年正月十二,我记得特别清楚。那天太阳落得早,我从鱼塘回来,裤腿湿了大半截,冻得直哆嗦。还没进屋,就听见爹在跟人说话。

“老曾,这事就定了。二月初二,日子不错。”爹的嗓门大,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二月初二?什么日子?

推门进去,堂屋里坐着两个人。

爹坐在八仙桌左边,对面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,领口磨得发亮。

旁边还坐着一个姑娘,扎着马尾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
那姑娘穿着一件红格子的棉袄,袖口有点短,露出手腕上的一截。她始终没抬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
“浩宇回来了?”爹冲我招招手,“过来,这是你曾伯,这是他家闺女钰彤。”

我愣住了。曾伯?那个去年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的曾永寿?

“叫曾伯。”爹的声音重了重。

“曾伯好。”我喊了一声,眼睛却盯着那个姑娘看。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去。那一眼,我看见她眼眶有点红。

“浩宇今年二十三了吧?”曾永寿笑着说,“比我家钰彤大三岁,正合适。”

“对,属龙的。”爹站起来,拍拍我的肩膀,“这事就这么定了,二月初二办酒。”

“定了?”我脱口而出。

爹瞪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,从小他就用这种眼神压我,每次他瞪过来,我就什么话都不敢说了。但这次不一样。

“爹,我……”

“你什么你?”爹打断我,“我跟你曾伯是几十年的交情,我还能把你往火坑里推?”

那个叫钰彤的姑娘突然站起来,声音很小:“爸,我先回去了。”

曾永寿摆摆手:“行,你先走。”

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,我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在抖。经过门槛的时候,她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我跟着走出去,在门口喊了一声:“钰彤。”

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
“你是自愿的吗?”我问。

她没说话,背影僵在那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说了句:“我妈身体不好,等着用钱。”

然后就走了。
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鱼塘里的增氧机嗡嗡响,我爹在隔壁打呼噜。

我想起钰彤通红的眼眶,想起她说“我妈身体不好,等着用钱”。

翻了个身,我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。那是去年夏天,我在镇上看到的征兵公告,我当时随手撕了一张回来,贴在墙上忘了取。

征兵。报名截止到正月二十。

我一下子坐起来。

02

第二天一早,我背着爹去了镇上。

镇上武装部在供销社旁边,一间灰扑扑的屋子,门口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“征兵报名处”。

屋里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,正在抽烟。

“我想报名当兵。”我说。

他看了我一眼:“多大了?”

“二十三。”

“身份证带了吗?”

我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。他看了一眼,扔回给我:“拿表填。”

填表的时候,我的手一直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好像一填完这张表,我就跟之前的日子一刀两断了。

“身体没啥毛病吧?”那人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识字不?”

“初中毕业。”

“行,正月十八早上八点,到县武装部体检。别忘了。”

我把表格折好装进口袋,走出门的时候,腿有点发软。

回家路上,我一直在想怎么跟爹说。

但我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,爹那个人,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正月十八那天下着小雨。

我三点就醒了,听着雨打在瓦片上,一下一下的。

爹的呼噜声还在隔壁。

我轻手轻脚爬起来,把提前准备好的蛇皮袋从床底下拽出来。

里头就两件衣服,三个馒头,一双新买的解放鞋。

我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二十三年的屋子。

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头的土坯。

窗户框歪了,关不严实,风从缝里灌进来,呜呜响。

“妈,我走了。”

我妈去年走的。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:“浩宇,要是你爹逼你,你就自己拿主意。妈放心你。”

我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,上面就写了一行字:“爹,我去当兵了,别找我。”

翻窗出去的时候,我听见隔壁老张家的狗又叫了。雨打在脸上,顺着脖子流进去,凉飕飕的。

从村子到镇上,七里山路。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我摸黑走了快一个小时。到镇上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班车上坐了三个人,都缩在座位上打瞌睡。

我坐在最后一排,把蛇皮袋抱在怀里。车开动的时候,我透过满是雾气玻璃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。

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

到了县城,我找到兵役站的时候,已经八点多了。

院子里站了百十个人,都是来体检的。

排了整整一个上午的队,量身高体重,查视力,抽血,转圈的,折腾得够呛。

下午三点多,体检结果出来了。我合格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负责登记的干部问。

“郭浩宇。”

他在名单上勾了一笔:“十九号,到省城新兵训练基地报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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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火车晃晃荡荡走了六个小时,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接站,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冲我喊:“新兵吗?这边走。”

上了卡车,车厢里挤了二十几个人,都跟我差不多大,有的还穿着家里的旧棉袄。

大家都不说话,有人抱着行李,有人靠着车帮打盹。

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,终于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下来。

“到了,下车。”

我跳下车,抬头一看,训练基地的大门足有七八米宽,上面挂着红底白字的大横幅。操场上亮着灯,照得跟白天似的。

“四连的在这边集合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
我跟着人群往前走,心里头说不紧张是假的。我读过初中,知道部队是什么地方,但真正站在这的时候,还是觉得心里没底。

四连接兵的是个老兵,姓刘,三十出头,说话很冲:“都给我站好了,排队领被褥,然后去宿舍!”

领了被褥,我被分到四班。宿舍很大,摆着八张上下铺。我把被褥往床上一扔,瘫坐在床板上,才觉得浑身酸疼。

“嘿,你是哪的?”睡我上铺的一个瘦高个问。

“郭浩宇,南县的。”

“我叫张瀚文,北县的。你咋想着当兵?”

“逃婚。”我说。

张瀚文一愣,然后哈哈大笑:“我也是!我爹让我娶隔壁村的寡妇,我不干!”

我俩正说着,哨声响了。

“全体集合!操场列队!”

我慌忙跑出去,跟着队伍站好。天还没完全亮,操场的雾气还没散,我看见前方站着一排人,都穿着迷彩服。

“立正!”

所有人的身子都绷紧了。队列前方,走出来一个人。身形不高,但站得很直,肩上扛着一条杠。

女的?我愣了一下。

她走到队列前面,目光扫过所有人。短发,皮肤有点黑,颧骨有点高,眼神很犀利。

“我叫赵元霜,从今天起,是你们四连的连长。从现在开始,你们不再是老百姓,是军人。我说站,你们不能坐。我说往东,你们不能往西。听明白了没有?”

“听明白了!”大家稀稀拉拉地喊。

“没吃饭吗?重新喊!”

“听明白了!”

她点点头,往前走了两步。

然后她停在我面前。

“你。”她指着我的胸牌,“叫什么名字?”

“郭浩宇。”我站得笔直,声音压得很低。

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秒钟。那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个新兵,倒像是……

我突然觉得她有点眼熟。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
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:“郭浩宇,有本事你接着逃啊。”
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
04

那整个上午,我都心不在焉。

“稍息!”

“齐步走!”赵元霜的声音从早喊到晚,一声比一声响。而我始终觉得心悬在半空,像被什么给钉住了。

午饭的时候我端着搪瓷碗蹲在食堂门外,问张瀚文:“你说,咱们连长多大?”

“听说二十五六吧,师里最年轻的女连长。”张瀚文往嘴里塞了口馒头,“咋了?”

“没怎么,就是感觉她……怪怪的。”

“怪啥?人家管严是好事,你看三连那帮新兵蛋子,跑个步跟闹着玩似的,咱连是铁打的纪律!”

我没接话。但我想的不是纪律,是那句“有本事接着逃”。她怎么知道我来当兵的原因?她怎么认识我?

下午训练结束,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看着远处发呆。天边的云烧成一片,红彤彤的,像老家鱼塘里那群红鲤鱼翻腾出的水浪。

“老兵,你站这干啥?还不去洗漱?”

我一回头,发现是刘班长。他靠着墙,也望着远处,嘴角叼着半截烟。

“班长,你认识赵连长很久了?”

“她来团里两年了,怎么?”

“她家是哪个地方的?”

“听说是本省的,她爸好像也是当兵的,后来退下来了,去年去世了。”刘班长吐了口烟,“怎么,看上连长了?”

“不是,就是觉得……她挺面熟的。”

刘班长拍拍我肩膀:“别想太多。来当兵就好好当,别琢磨些有的没的。”

但我睡不着。

我躺在上铺,翻来覆去地想。

赵元霜……这个名字我确实听过的。

在哪儿听过?

什么时候?

越想越睡不着,干脆爬起来,走到走廊尽头。
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我靠着栏杆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突然身后有动静。

我回头一看,赵元霜正站在走廊另一头。

她也看见了我,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走过来。她手里捏着半根烟,没有点,只是捏在手里玩。

“怎么,睡不着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想家了?”

“有点。”

她走到我身边,也靠着栏杆,眼睛看着远处的宿舍楼。风吹乱了她的短发,她没有拨,就那么任凭风吹着。

“郭浩宇,你知道我看见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?”她忽然说。

我转头看她。

“不敢相信。”她说,“你爸打电话到团里问过我,说你跑了。”

“你认识我爸?”

她转过头来,看着我,目光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嘲讽:“你忘了是吧?你小时候,你爸带你来过我家。你和我爸一块坐在门口剥花生,你还拿花生壳砸我的脸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角。

十岁?

不,九岁那年秋天,爹带我去一个战友家。

那个叔叔家里有个比我大几岁的姐姐,我还跟她写过几封信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断了。

“你爸是赵保国?”我脱口而出。
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月亮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话要说,但最后只说了句:“去睡吧,明天还得出早操。”

可我哪里还睡得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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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三天后,夜间拉练。

二十几公里的山路,我之前没走过这种长路,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,脚上也磨出了血泡。

走到第十五公里的时候,我实在撑不住,落在了队伍最后头。

“跟上!跟上!”前面有人在喊。

我咬着牙往前走,脚下像灌了铅。走着走着,队伍越走越远,山路两边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
我蹲在路边喘粗气,正想着要不要歇一会儿,身后传来车灯的光。一辆吉普车停在我旁边。

车窗摇下来,赵元霜的脸露出来。

“上车吧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没动。

“别磨蹭,上不上?”

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坐了进去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,她被着军大衣,看上去比白天要随和一点。

车开了。她没有说话,我也没说。路两边是黑乎乎的山,偶尔经过一个村子,传来几声狗叫。

“你知道你爸和曾永寿之间是什么关系吗?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曾伯是我爸的朋友。”

“朋友?”她冷笑一声,“你爸欠曾永寿的钱,你知道吗?”

我一愣:“什么钱?”

“你爸办鱼塘的时候,找曾永寿借过钱。后来你妈生病,又借了一笔。加起来,小两万。”

我心头一颤。这件事,爹从来没说过。

“那曾永寿拿着欠条找你爸要钱,你爸拿不出来,就说把你和他闺女的婚事办了,不要彩礼,两清。”

我整个人呆住了。

“你以为你爸是真的想逼你结婚?”赵元霜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“他是被债压得没办法了。”

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“那……你跟我爸又是怎么回事?”

赵元霜沉默了。车窗外,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
“我爸和你爸是战友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那年他们一起在部队,你爸落水,是我爸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。后来复员了,两个人喝多了酒,你爸拍着胸脯说,以后生了儿子就娶我女儿,生了女儿就嫁你儿子。”

“可后来,我爸有病了。临终前,他对我说:元霜,你找到郭玉娥,把当年的约定办了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:“我找到你爸的时候,他哭了。他说,儿子跑了,家里欠着一屁股债,他连我都对不起……”

我闭上眼睛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
“为……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?”赵元霜苦笑了一下,“告诉你你能怎么办?你连自己的婚都逃。”

车停了。前面是集合地点,灯火通明,战友们都在那里。

“下车。”她说。

我推开车门,站在地上,转头看着她。

“赵连长,那段时间,你很恨我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