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个阴天,风很大。

我放学回来,远远就看见我妈蹲在出租屋楼下。

她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手在抖,抖得信封里的东西哗啦响。

存折掉在地上,她没捡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看了好几遍。

然后她捂着嘴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像个孩子。

我从来没见过我妈这样哭。

那年我爸破产,债主上门,房子被法院封了。

她带着我搬到城郊这个隔间里,十平米,一个月三百块。

墙角长着黑霉,蟑螂满地爬,她蹲在地上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
她没哭过。

她把金镯子卖了两百块,给我交学费,我没接,她硬塞到我手里,眼眶红了一下,但没哭。

可是那天,她蹲在冬天的风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
我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看见她手里那张纸条。字歪歪扭扭的,笔画很重,有几个地方笔画断开了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
“姐,房子我没动过。钱是拆迁给的,我攒了八年了。你什么时候方便,回来签个字。”

纸条下面压着一本房产证,红彤彤的,封皮有些旧了。

我翻开,户主那栏写着我妈的名字——卢丽娟。

颁证日期是十年前。

那年秋天,舅舅说“买”了那套老宅子。

他从来没有去办过户。

他一直替我妈守着。

我妈抬起头,满脸是泪地看着我:“莉莉,你舅舅……他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她手边还有一张存折。

我拿起来看,开户日期是去年,存款记录有五次,加起来正好十五万。

没有一次取款记录。

他把拆迁款一分不少地存了进去,存了八年,自己一分没花。

我妈攥着那张纸条,攥得紧紧的,纸都皱了。

她反反复复看那行字,看了不知道多少遍,眼泪一点一点滴在纸上,把字洇花了。

最后她小心地把纸条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,一夜起来看了好几回。

这事,得从十年前说起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01

十年前那个秋天,我家住在老宅子里。那房子是外公留下来的。

那年我妈三十五岁,在镇上罐头厂上班,一个月挣三百块。

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蒸一锅馒头,炒一碟咸菜,给我爸装饭盒里。

我爸那时候在外面跑建材生意,一天到晚见不着人,回来就是唉声叹气,抽闷烟。

那年我爸借了一笔钱,跟人合伙做批发生意。

结果货压手里了,钱收不回来,债主天天上门。

我爸躲着不见人,我妈一个人应付。

她赔着笑脸倒茶,说好话,说再宽限几天。

债主走了,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对着茶几上那堆欠条发呆。

那天舅舅来了。

他开了那辆破面包车,突突突地停在我家门口。

那车门要用绳子绑着才关得上,后视镜裂了,用透明胶带缠着。

他跳下车,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
“姐,我来了。”

我妈正在切菜,听见声音,刀都没放下就出来了。她看见舅舅手里的信封,就知道他是来干啥的。

“进来坐。”她说。

舅舅摇头:“不坐了,说几句话就走。”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“这八百块,你拿着。”

我妈没动,站在茶几前,两只手交叉握着,指节发白。

“房子的事,我想好了。”舅舅低着头,“你放心,合同我都写好了。你签个字,这钱就是你的。”

我妈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。信封鼓鼓囊囊的,口子没封严实,露出十块二十块的票子。

“向东,你非这样不可?”我妈的声音很小。

舅舅没抬头:“姐,你要不签,过两天那房子就不是你的了。”

这话像把刀子,扎在我妈心上。

她知道舅舅说的是实话。

我爸的债主已经在打听这房子了,要是不还钱,房子就得抵出去。

可她心里还是难受,觉得弟弟是在她最难的时候落井下石。

“你媳妇让你来的?”

舅舅沉默了一会儿:“姐,谁让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得保住这房子。”
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合同,摊平在茶几上。我妈看了一眼,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,她没细看,只是盯着签名栏。

“你签了,那房子我先帮你守着。”舅舅说,“等以后你有需要了,你来找我。”

我妈拿起笔,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,抖了很久。

她想到外公走的那天,拉着她的手说“丽娟,这房子是留给你的”,想到外婆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,说“闺女,这房子就是你最后的依靠”。

但她最后签了。

笔尖落在纸上,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
舅舅把合同叠好,放进内袋,连钱都没数,拎着那个空信封走了。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妈一眼:“姐,以后有什么事,来找我。”

我妈没说话。她站在窗户边,看着舅舅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突突突地走了。巷子里扬起一阵灰,灰散了,车也看不见了。她蹲在地上,捂着脸哭了。

那年我妈三十五岁,她觉得她弟弟坑了她。

02

我后来才知道,外婆知道这事后,气得拄着拐杖去了舅舅家。

那天舅舅不在家,舅妈何秋菊开的门。外婆站在门口,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:“郑向东呢?叫他出来见我!”

舅妈赔着笑脸:“妈,向东出去了,不在家。”

“那你在家也一样!”外婆指着她的鼻子,“你跟我说清楚,那房子是怎么回事?是不是你撺掇向东去买的?”

舅妈的脸当时就白了:“妈,那是正经买卖,白纸黑字的合同……”

“什么正经买卖?”外婆一拐杖扫过去,舅妈赶紧躲开,“丽娟是你小姑子,她现在有难处,你们就趁火打劫?”

舅妈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
外婆站在院子里骂了一整个下午,骂累了就坐在门槛上歇会儿,歇完了接着骂。

邻居们都在门口探头探脑,舅妈躲在屋里不敢出来。

后来舅舅回来了,看见他妈坐在门槛上,赶紧过去扶:“妈,地上凉,您起来。”

外婆甩开他的手:“别碰我!郑向东,你姐对你的好,你都忘了?小时候你生病,你姐背着你走了十里路去卫生院。你在学校被人欺负,她一个女孩子跟人家打架。你现在倒好,连你姐的房子都要抢!”

舅舅跪在地上,说:“妈,我错了。”

那天晚上,舅舅在外婆面前跪了很久。

这事我妈后来听说了,但她什么也没说。她心里还是怨舅舅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爸的债始终没还清。

我妈每天早出晚归,在厂里干活,回到家还要洗衣做饭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
我爸还是不着家,说是出去跑业务,但钱一分没挣回来。

过年的时候,舅舅托人捎来一箱苹果和一条烟。

我妈看了一眼,让我爸把东西送回去。

我爸不肯去,我妈就把那箱苹果放在门口,谁爱拿谁拿去。

过年回娘家,我妈远远看见舅舅的面包车停在巷口,她就绕道走,从后门进外婆家。

外婆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就是走习惯了。

有一次我在镇上碰见舅舅,他蹲在干货摊后面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冻得通红。

他看见我,笑了笑说:“莉莉长这么大了?”然后抓了一把花生塞给我:“拿着吃。”我接过花生,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他正蹲在摊子后面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那些年,我妈和舅舅就这样别扭着。谁都不肯先低头,谁都觉得是对方的错。

可后来的事,谁都没想到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03

五年后,我爸终于翻身了。

那几年建材生意好做,我爸赶上了风口,从一个小包工头一路干成了老板。

他在城里买了房,一百二十平米,三室一厅,装修得亮亮堂堂的。

又买了辆车,黑色的帕萨特,开出去很有面子。

过年回村,我爸把车停在村口,喇叭按得震天响。

村里人都围过来看,我爸笑着发烟,说话的嗓门都大了三分。

我妈站在旁边,穿着新买的羽绒服,笑得有点勉强。

那年除夕,外婆非要把两家人都叫到一起吃年夜饭。外婆年纪大了,脾气也大,她说了的事,没人敢不办。

舅舅来了,舅妈也来了。舅妈拎着两瓶酒,黑着脸,从进门就没跟我妈说过一句话。气氛从头到尾都很尴尬,一桌人各吃各的,谁也不跟谁说话。

我爸那天喝了不少酒。他喝到脸通红,舌头直了,开始说胡话。他端着酒杯走到舅舅面前:“向东,那套老宅现在值多少钱了?”

舅舅夹菜的手停住了。

“我记得当年你是八百块买的?”我爸的声音很大,一桌子人都听见了,“这生意做得好啊,八百块买套宅子,现在怎么也得值个几万块吧?”

舅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姐夫,你这话什么意思?那房子是正经买卖,白纸黑字签的合同。你现在翻旧账,是想干啥?”

“我随便问问,你这人急什么?”我爸笑着说。

“你那叫随便问问?”舅妈站起来,“你就是觉得我家占了便宜!”

“行了行了,都少说两句。”外婆敲筷子,“大过年的,吵什么吵?”

舅舅放下筷子站起来:“姐,我先走了。”他拿起桌上的酒,转身就走。舅妈瞪了我爸一眼,也跟着出去了。

屋里安静了。我妈坐在那里,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那天晚上回家,我妈跟我爸吵了一架。

“你当着那么多人说那话,你让我怎么面对我弟?”

“我哪说错了?八百块买套房子,他本来就占便宜了!”

“那房子是……”我妈后半句话咽回去了。

她不能说。

她不能说那房子是她签了字才卖掉的。

她不能说她是被逼的。

她不能说这些年她心里有多后悔。

她只是坐在床边,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。

我爸也知道说错话了,但嘴硬,不肯认错。

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一宿的烟,客厅里烟雾缭绕的。

从那之后,两家彻底不来往了。

我妈每次回娘家,都只去外婆家,不去舅舅家。

外婆每次都说:“你去看看你弟,他一个人不容易。”我妈嘴上答应着,从来没去过。

她心里有气,放不下。

村里人都在背后嚼舌根,说老郑家的姐弟俩为了套房子闹翻了。

有人说舅舅心黑,坑了姐姐。

有人说我妈活该,谁让她当初贪那八百块。

我妈听了,什么都不说,只是低着头走路。

那时候县里有传言,说老宅那片要搞开发,要拆迁,能赔不少钱。村里人都说,郑向东运气好,八百块买了套宅子,等着拆迁发大财。

我妈听了,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
她打电话跟朋友说起舅舅的时候,语气里全是怨气:“我弟就是个白眼狼,八百块坑了我的房子,现在还要发拆迁财。”她说了很多次。

可舅舅每年过年,还是托人给我妈带东西。

一年是一条烟,一年是一箱苹果。

我妈每次都让人退回去。

有一次退不回去了,她就把那箱苹果放在门口,谁爱拿谁拿去。

我有时候想,舅舅到底图什么呢?

后来我才知道,他什么都不图。

他只是答应了他爸,要照顾好他姐。

04

我爸出事那年,我大三。

那个合伙的老板跑了,卷走了公司里所有的钱。

账上干干净净,还欠了银行一大笔。

法院来封房子的时候,我妈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。

她听见敲门声,擦了擦手去开门。

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,她手里还拿着汤勺,愣在那里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那天晚上,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那张旧沙发上,坐了一夜。

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不吭声。

我妈也沉默,看着窗外发呆。

我那时候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看着他们的表情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害怕。

后来我才知道,房子、车子、存款,全没了。

搬家的那天,我妈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编织袋里。

衣服被子、锅碗瓢盆,能带走的不多。

她站在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家,然后关上门,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下面。

我们搬到了城郊一个隔间里。

那地方很小,十平米,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。

墙壁上长着黑霉,墙角有蟑螂爬来爬去。

厕所是公用的,在走廊尽头,脏得要命。

我妈不适应,但她从来没抱怨过。她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,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晚上就睡一张窄床上,翻个身就会碰到墙。

那段时间,债主天天打电话。

我妈把手机调成静音,手机一直嗡嗡嗡地震动,在桌上转着圈。

后来他们找到我们住的地方了,半夜来敲门,砰砰砰的,敲得整栋楼都听见了。

我妈不敢开门,坐在床上抱着膝盖,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。

门外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:“欠债不还,你有种!”

我妈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
她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。金镯子、项链、耳环,连我爸那块假表都卖了,一共卖了不到一千块。她攥着那卷零钱,在街上站了很久。

那段时间我真的想退学,不想让我妈这么受苦。

我妈不让,说:“你读完,妈有办法。”可她每天蹲在地上数零钱的时候,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没什么底。

那天晚上,我妈翻出手机通讯录,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
她给很多人打了电话,有的接了,有的没接。

接了的人说:“丽娟,我现在也不宽裕,再想想办法吧。”没接的人,她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。

她打了二十多个电话,没借到一分钱。

最后通讯录翻到底了,只剩一个号码没打。

那个号码的名字写着“向东”。

我妈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一直在抖。

最后她还是按了下去。

电话通了。

“姐?”舅舅的声音有点意外。

“向东……”我妈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姐这边出了点事。你方不方便,借我点钱?”

那边沉默了。那个沉默像一块石头,压在我妈心上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“姐,我这边……”舅舅的声音很小,“这会儿正忙,回头打给你,行不?”

“好。”我妈说。

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握在手里,眼里还带着一丝希望。

那天晚上,她一直等到凌晨两点。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亮了无数次,她每次都赶紧拿起来看。可都不是舅舅打的。她又打了一次。关机。

我妈把手机摔在床上,抱着膝盖哭了。

“白眼狼……亲弟弟啊……”她一边哭一边骂,骂了不知道多久,骂累了就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,她眼睛肿得睁不开,坐在床边发呆。

“妈。”我叫她。

她抬起头,看着我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,妈没事。”

可我知道她有事。她心里那根刺,扎得更深了。

但她不知道,舅舅那边,也出事了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05

快递送来的时候,我正在学校上课。

等我回到出租屋,远远就看见我妈蹲在楼下。

她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手在抖,存折掉在地上她都没捡。

我走过去,她没听见我的脚步声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“妈?”我蹲下去。

她抬起头,满脸是泪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她把纸条递给我,手指是抖的。

我接过来看了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有几处笔迹断开了,好像写的时候用尽了力气。

“姐,房子我没动过。钱是去年拆迁给的,我攒了八年了。你什么时候方便,回来签个字。”

“妈,这是什么意思?”

我妈说不出话,只是把地上那本房产证塞到我手里。我翻开,第一页是户主信息,写着卢丽娟的名字,颁证日期是十年前。

十年前的秋天。舅舅说“买”房子的那个秋天。

他从来没有过户。那本房产证上,一直写着我妈的名字。

存折我也看了。开户日期是去年拆迁后,存款记录五次,加起来十五万。没取过一分钱。他把钱存进去,锁在抽屉里,锁了八年。

纸条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,比上面的字更轻更淡:“姐,天冷了,多穿点衣服。”

我妈攥着那张纸条,看了一遍又一遍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,把字洇花了。

她赶紧用袖子去擦,手忙脚乱的。

最后她小心地把纸条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
那天晚上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半夜起来打开灯,又拿起那张纸条看。灯光昏黄,她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字,看了一遍又一遍,眼眶红红的。

最后她还是没忍住,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:“向东,姐知道了。东西收到了。”

过了很久,手机亮了。是舅舅回的:“姐,天冷,多穿点衣服。”

我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她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把手机凑在眼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第二天一早她就说:“莉莉,跟妈回村一趟。”

06

回村的路上,我妈一直在拧着手指头,不说话。

车晃了两个多小时,她又走了一里多土路。

舅舅的干货摊还在老地方,还是那两块木板搭起来的台子,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。

他正蹲在台子后面吃午饭,铝饭盒里装着白米饭,上头搁了几根咸菜。

看见我们,他愣了一下,铝饭盒差点打翻。他把饭盒往台子底下一塞,站起来,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。

“姐,你咋来了?”

“来看看你。”我妈说。

“吃了没?我给你们买碗面去。”舅舅说着就要往外走。

“不用了。”我妈说。
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
舅舅穿着那件旧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出发黄的海绵。

棉袄拉链坏了,用一根麻绳在腰上系着。

他手上的冻疮一个摞一个,裂着口子,贴了好几个创可贴。

我妈看着他的手,眼睛红了。

“向东,那房子的事,你咋不早说?”

“早说啥?”舅舅低着头,“早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
我妈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
那时候我才知道,舅舅当年根本没去办过户。

合同签完,他就把合同锁起来了,从来没去房管局办过手续。

这些年他每年给我妈交物业费、交房产税,费用单他都留着,一张一张叠好,放在一个铁盒子里。

他骗舅妈说房子买了,可实际上房本上从来都不是他的名字。

“那拆迁的事,嫂子不知道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舅舅摇摇头,“我没敢告诉她。我怕她知道了,会闹。拆迁款下来那天,我连夜去镇上开的户,把钱存到你妈名下。我谁都没告诉。”

“可你这些年……”我妈的声音哑了,“你过得这么苦……”

“苦啥?”舅舅笑了笑,“我就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自在。你是我姐,我给你做这点事,不是应该的?”

我妈站在那里,看着他嘴唇干裂,颧骨凸出,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。

“莉莉,”舅舅转向我,“你妈这人,从小就是这样。硬气,爱面子,啥事都自己扛着。那房子的事,我要跟她明说,她肯定不让我管。我只能出此下策。”

“向东,你别说了。”我妈的声音很小,带着哭腔。

舅舅摆摆手:“姐,过去的事就不提了。那十五万你拿回去先用着,你的面馆不是还没开起来吗?先把店盘下来。”

我妈看着他,蹲下去,蹲在舅舅面前:“向东,姐对不起你。”

舅舅赶紧拉她起来:“姐,你这是干啥?快起来。”

两个人站在那里,谁都没再说话。我转过身,假装在看路边的树,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下来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懂我舅舅。他就是一个普通男人,没什么文化,也没什么本事,开着一辆破面包车,穿着磨破了的棉袄。

可他守着一个承诺,守了整整十年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