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清晨五点半。
天还没亮透,窗外的桂花树黑黢黢的,顶着一层薄雾。
我在厨房里忙活,把昨晚卤好的猪蹄从锅里捞出来。
卤汁已经凝成了冻,颤巍巍的,闪着油光。
这是老伴最爱吃的,我专门卤了一晚上。
正用保鲜膜包着,听见卧室里有动静。
老伴苏素云起来了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,头发乱蓬蓬的。
“老苏,你起来了?”
“嗯,你多睡会儿,还早。”
她没应声,走进厕所,哗哗地洗漱。
我听见她刷牙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比平时慢。
七点整,我把猪蹄装进保温袋,又往包里塞了两瓶水。
老伴从卧室出来,换好了衣服,蹲在门口系鞋带。
“老苏。”
“嗯?”
“大山早上来电话了。”
我手里的保温袋差点滑下去。
“他说巧云也想出去走走,让咱顺道捎上他俩。”
我没说话。
吴大山,这个名字我已经有二十年没正经提过了。
“你怎么不吭声?”老伴站起来,看着我。
“你什么时候答应他的?”
“前天。大山打电话来,说巧云最近心情不好,老闷在家里,想出去看看花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?”
“商量了你还能同意?”老伴的声音有点冲,“你跟大山那点事,都二十年了,你还放不下?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二十年前的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
退伍那年,我和吴大山都想进县里那家机械厂。
最后我进去了,他被刷下来了。
他觉得我走了后门,当着几个战友的面骂我。
我气得摔了杯子,从那以后再没跟他来往过。
“老苏,大山当年救过你的命。”老伴走过来,声音软了,“那年河里拉练,要不是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,“我知道他救过我,可这事一码归一码。”
“什么一码归一码?救命之恩,你还想怎么还?”
我没接话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:宋主任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接起来。
“苏师傅,您起了?”
“起了起了,宋主任,什么事?”
“有点事,您九点前到单位来一趟。”
“什么事啊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,您来了再说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客厅里,心里发毛。
宋主任这个人,平时不怎么说话,但每次开口,都是有事。
而且不是小事。
“单位让你去?”老伴问。
“嗯,说是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赶紧去,公园的事回头再说。”
我点点头,拿起车钥匙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伴还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个布包。
眼神里有点慌张。
01
车子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天边才泛鱼肚白。
路灯还亮着,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。
我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,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。
老伴坐得笔直,两手攥着布包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答应他的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“前天。”
“他打电话来?”
“嗯。说巧云最近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医生说让她多出去走走。”
“你就答应了?”
“我能不答应吗?”老伴转过头,“巧云是啥情况你不知道?”
我知道。
郑巧云得了癌症,这事儿上个月我才知道。
还是老伴偷偷告诉我的,说吴大山媳妇住院了,查出来的。
我当时没多想,只觉得老吴家运气不好。
可现在一想,吴大山突然冒出来,怕不是单纯来叙旧的。
“老苏,大山这个人你了解。”老伴又说,“他从来不肯开口求人。这次主动打电话,肯定是山穷水尽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你俩那点矛盾,他怎么好意思跟你说?”
我没吭声。
车子拐上主干道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我想起上个月的战友聚会。
二十来个人,围了三桌。
吴大山坐在角落里,一个人闷头喝酒。
我端着杯子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老吴,多年不见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老苏,你还好吧?”
我点点头,问他现在干啥。
他说儿子在外面做生意,他帮着照看孙子,日子还行。
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
他说话的时候,眼神躲躲闪闪的,手一直摸着酒杯沿。
摸了半天,酒都没喝一口。
可我没追问。
二十年没见了,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老苏,你在听吗?”
老伴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。
“啊?你说啥?”
“我说,大山家肯定出事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天他来咱家,我给他倒水,看见他手上全是口子。我问他是咋弄的,他说是干活弄的。可那个口子,像是割的,横七竖八的。”
“割的?”
“嗯,我心里不踏实,他肯定是遇到啥难处了。”
我皱了皱眉。
吴大山那个人,骨头硬,一辈子没服过软。
他要真出了事,打死也不会主动开口。
可他要真是来借钱的,为啥不直接跟我说?
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。
又是宋主任。
“苏师傅,你出发了吗?”
“出发了出发了,马上到。”
“那抓紧,我在办公室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有点烦。
五年前的旧账,能有什么事?
再说了,我苏福贵在厂里干了四十年,从学徒干到班长,清清白白,能有什么问题?
“单位什么事?”老伴问。
“说是有一笔旧账要核对。”
“旧账?什么旧账?”
“不知道,去了再说。”
老伴没再问了。
可她攥着布包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02
单位还是老样子。
六层的老楼,墙皮脱了好几块,露出里头灰色的砖。
走廊里的灯管一闪一闪的,滋滋响。
我从楼梯口上来,迎面碰上财务科的老周。
老周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挤出一丝笑。
“老苏,你来了?”
“嗯,宋主任叫我来的。”
“哦,那……那你快去吧。”
他说话吞吞吐吐的,眼神有点躲闪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又走了几步,碰见办公室的小刘。
小刘也是,看见我就笑,笑得特别勉强。
我心里更没底了。
宋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。
门开着,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苏师傅,进来坐。”
我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把信封推过来:“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我打开信封,抽出一张纸。
是一张五年前的采购单。
上面有我的签字。
采购金额:八万块。
采购物品:零配件一批。
收款单位:顺达贸易有限公司。
我皱着眉头看了半天,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“宋主任,这笔账有什么问题?”
“问题大了。”宋主任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桌面,“收款方说没收到这笔钱,供货单也是假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说,有人把这笔钱吞了。”
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签字是您的。”
我愣了愣,又看了一眼采购单。
字迹确实是自己的,可我就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签过这个。
“五年前的事了,我……”
“苏师傅,这笔钱是专款专用。”宋主任打断我,“当年要是没采购,钱就得退回去。可钱没退,账目上又写得清清楚楚。现在上面查下来了,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那您怀疑我?”
宋主任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我急了:“我苏福贵在厂里干了四十年,什么时候拿过公家一分钱?你要是不信,去查!”
“我就是在查。”宋主任不紧不慢地说,“您看这个收款单位,顺达贸易有限公司。法人代表叫吴小军。”
吴小军。
我心里一紧。
吴大山的儿子。
“您认识这个人?”宋主任问。
我没回答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吴大山的儿子,怎么成了收款方?
这笔账是不是吴大山搞的鬼?
可他怎么拿到我的签字的?
我猛地想起老伴那句话:“他上周来过咱家。”
“苏师傅?”宋主任又叫了一声。
“啊?哦,认识,是一个战友的儿子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宋主任点点头,“您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这个人,问问他那笔钱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苏师傅,这件事关系到您的退休待遇。”宋主任的语气严肃起来,“要是查不清楚,上面追究下来,谁都没办法帮您兜底。”
我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宋主任,这单子我拿回去看看,行不?”
“可以,明天之前给我答复。”
我站起来,把采购单塞进口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宋主任又叫住我:“苏师傅,我跟您说句实话。这事要真是您经手的,现在说还来得及。要是等上面查出来,就不太好看了。”
我没回头。
出了单位大门,站在路边,点了一根烟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明晃晃的,刺得眼睛疼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吴大山的号码。
手指停在屏幕上,半天没按下去。
最后,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骑上电动车往家赶。
一路上,风呼呼地吹。
心里乱得像一锅粥。
03
到家的时候,老伴正在厨房炒菜。
听见开门声,她探出头来:“回来了?单位什么事?”
我没回答,直接走进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
掏出那张采购单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老伴跟过来,站在我面前,围裙上还沾着水。
“老苏,你到底怎么了?”
我把采购单递给她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她接过去,看了几眼,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五年前的采购单,八万块。收款方是吴大山儿子的公司。”
老伴的手开始抖。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我盯着她,“你是不是用我的印章签过什么东西?”
她没说话,嘴唇哆嗦着。
“你说话啊!”
“我……我签过一次。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。大山来咱家,说儿子厂里急用钱,让我帮忙担保一下。”
“你就签了?”
“他说就是走个形式,签个字就行。”
“你就不看看签的是什么东西?”
“他说是担保书,不是借款。我……我看他可怜,就……”
“你就把我的章盖了?”
老伴哭了:“老苏,我不是故意的。巧云得了癌症,家里花了好多钱,大山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我怕你生气。你俩那点事,我怕你知道了更闹心。”
“你怕我生气你就偷偷盖章?你知不知道这八万块要是说不清楚,我的退休金就没了!”
老伴捂着脸,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,心里又气又酸。
气她瞒着我做这种事。
可又知道,她这么做,是因为她欠郑巧云的。
当年生儿子的时候大出血,是郑巧云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山路送到医院。
医生说,再晚十分钟,人就没了。
这份恩情,她记了一辈子。
“大山人呢?”我问。
“他说今天去公园,应该会来。”
“他没说别的?”
“没说。”
我站起来,拿起车钥匙。
“你干嘛去?”
“找他。”
04
公园里人不多。
几个老头在凉亭里下棋,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。
一群大妈在广场上跳舞,音乐震天响。
我转了一圈,没看见吴大山的影子。
正准备打电话,就看见他从厕所那边走出来。
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包子。
他看见我,愣了愣。
然后挤出一丝笑:“老苏,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单位有事吗?”
我没回答他,直接走过去。
把采购单拍在他胸前。
“老吴,你给我解释解释,这是怎么回事?”
他低头一看,脸色一下白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老伴用我的印章签的。”我说,“收款方是你儿子的公司。八万块,钱呢?”
“老苏,我……”
“你别跟我‘我’啊‘我’的,你就告诉我,钱去哪了?”
吴大山站在我面前,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周围有人开始看我们。
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:“走,找个地方说话。”
我把他拉到公园角落的一座假山后面。
这里偏僻,平时没人来。
“说吧。”
吴大山低着头。
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“老苏,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别说这些没用的,说重点。”
“我儿子那个厂子,去年被人骗了,赔了一大笔钱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借遍了亲戚朋友,能卖的都卖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巧云又查出癌症,化疗一次就得好几万。我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没办法了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拿我的章瞎搞啊!”
“我没想瞎搞。”吴大山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我本来想,从你这里倒个手,等儿子的厂子缓过气来,就把钱还上。可谁知道……”
“谁知道什么?”
“谁知道那笔钱刚到手,就被银行划走了。儿子的厂子欠了银行的钱,账户被冻了。一分钱都没留下来。”
我气得浑身发抖:“所以钱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
“那我的签字呢?你什么时候拿走的?”
“上周去你家的时候,素云拿茶水的时候,我偷偷翻了你放在茶几上的印章盒。”
“你……”
我举起手,想扇他。
可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那双全是血丝的眼睛。
我的手停在半空中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“老吴,你当年救过我的命。”我把手放下,“可你也不能这么坑我啊。”
“我知道,我对不起你。”吴大山的眼泪掉下来,“我这条命是你的,你要是想要,我现在就能还给你。”
“我要你的命干嘛?”
我蹲下来,抱着头。
心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八万块,我大半年的退休金。
要是不查清楚,连退休待遇都可能没了。
可我能怎么办?
告他?
他都要活不下去了。
吴大山蹲在我旁边,声音得像只蚊子:“老苏,你放心,我吴大山这辈子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”
风从假山后面吹过来,吹得眼睛发涩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05
回到家,老伴坐在沙发上等我。
茶几上放着一壶茶,两杯都倒满了。
凉了,没人喝。
“老苏,大山他……”
“你别提他。”
我坐下来,端起茶杯,一口气喝了大半杯。
老伴没敢再说话,只是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开口:“那八万块,吴大山说一分都没剩下,被银行划走了。”
老伴的身子一颤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能怎么办?单位那边要调查,查不清楚我的退休金就没了。”
“要不……要不我回娘家借点?”
“你娘家能有多少钱?你哥那几个孩子还在上学呢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算了,我来想办法。”
老伴不说话了。
我知道她在哭,没出声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看着窗外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路灯亮起来,黄澄澄的,照在楼下的那棵桂花树上。
桂花开得正盛,香味飘进来,可这会儿闻着,有点发苦。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点了一根烟,烟雾在夜色里散开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二十年前,在部队操场上,吴大山把我从河里拽起来。
他自己也呛了水,趴在岸边咳了半天。
那年他才二十五岁,结实得像头牛,肩膀上能扛两百斤的沙袋。
可现在呢?
瘦得皮包骨头,眼神灰蒙蒙的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我还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笑起来声音很大,整个操场都能听见。
现在笑起来,嘴角都扯不动了。
我叹了口气。
掐灭烟头,掏出手机,翻到吴大山的号码。
犹豫了半天,还是按下了拨号键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我又拨了一次,还是关机。
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我转身进屋,拿起车钥匙。
“你干嘛去?”老伴问。
“出去一趟。”
“找大山?”
我没回答,直接出了门。
06
吴大山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。
五层楼,没电梯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。
我爬了三楼,敲了敲他家的门。
没人应。
我又敲了几下,还是没人。
正想着要不要踹门,隔壁的门开了。
一个老太太探出头,看了我半天。
“找老吴?”
“对,他去哪了?”
“下午看见他拎着个大包,急匆匆的,好像是走了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他说回老家,还说可能不回来了。”
不回来了?
“他老伴呢?”
“那个女的?前两天就回老家了,说是看病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下。
冲下楼,发动车,油门踩到底。
吴大山的老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。
开车得两个小时。
上了高速,我把油门踩到底。
一路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各种可能。
他会不会想不开?
不会的。
他还有巧云要照顾。
可要是巧云……
我不敢往下想。
两个小时的车程,我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都是老房子。
吴大山的老宅在村尾,门口长满了草。
屋里没开灯,黑漆漆的。
我推了推门,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“老吴?”
没人回应。
我摸着黑走进去,摸到墙上的开关。
灯亮了,是一盏白炽灯泡,瓦数小,光昏黄黄的。
屋里乱得不像样。
桌上有几个空酒瓶,地上扔着烟头。
墙角的床上,被子胡乱堆着。
我看了一圈,没看见人。
正准备走,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我跑出去,看见一个人影正往河边走。
是老吴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佝偻着背,走得踉踉跄跄。
“吴大山!”
他没回头,脚步反而更快了。
我追上去,在他身后喊:“你干嘛去?你站住!”
他冲进河边的草丛里。
我跟上去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疯了?这大半夜的,你往河边跑什么?”
吴大山转过身,满脸泪痕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
“老苏,你别管我了。”
“我不管你谁管你?”
“我活够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巧云,对不起儿子。我就是个废物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他挣开我的手,“这辈子,我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河里冲。
河水哗啦啦地响,他踉跄着往深处走。
“吴大山!你别乱来!”
我冲进河里,水冰凉刺骨。
河底全是石头,硌得脚生疼。
我一把抱住他的腰,往后拽。
他使劲挣扎,两个人在水里滚来滚去。
水灌进我的嘴里、鼻子里,呛得我直咳嗽。
“你放开我!”
“我不放!你死了我怎么跟巧云交代?”
“你别管我!”
“我不能不管!你要死,先揍我一顿!”
我们俩在泥水里滚成一团。
最后我一把抱住他的脚踝,把他拖到岸边。
两个人瘫在泥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吴大山趴在地上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“老苏……我……我真的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翻了个身,望着头顶的星空。
天上的星星真亮。
亮得晃眼睛。
月亮悬在半空中,把河面照得白晃晃的。
我们就这样躺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吴大山才止住哭声。
“老苏,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?”
“活着就是活着,哪来那么多意思。”
“可我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我坐起来,“你死了,巧云怎么办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你儿子跑了,她身边就你一个人了。”我继续说,“你要是死了,她一个人咋活?”
“再难也得活着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咱俩一起扛。”
他没说话。
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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