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今天是周五。

宋知远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妻子林欣然把最后一道红烧排骨端上桌。餐桌上已经摆了六道菜——清蒸鲈鱼、糖醋里脊、蒜蓉西兰花、凉拌木耳、西红柿蛋汤,再加上那盘排骨。碗筷整整齐齐码在桌沿,七只碗,七双筷子。

七只碗。

其中一只空着,摆在主位。

那只碗已经空了三年了。自从母亲周秀兰过世后,那个位置就再也没有人坐过。但家里的规矩是,碗必须摆上,必须摆七只。

宋知远的目光扫过客厅,七岁的女儿宋小晚正趴在茶几上画画。她抬起头,用蜡笔指了指餐桌方向:“爸爸,今天可以吃饭了吗?”

“等爷爷。”

“爷爷每次都让我们等好久。”小晚嘟囔着,又低下头去。

宋知远没说话。

林欣然从厨房出来,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。她今年三十四岁,比宋知远小两岁,身材匀称,扎着一条低马尾,脸上有淡淡的妆。今天是他们领证后的第三天,也是她正式住进宋家的第一天。

“知远,爸什么时候出来?”林欣然问。

“我待会儿去叫他。”

“现在不去?”

宋知远顿了一下,说:“还没到时间。”

林欣然看了他一眼,想问什么,但最终只是微微蹙了蹙眉,走到餐桌边坐下了。她伸手去拿筷子——

“等等。”宋知远按住她的手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爸还没上桌。”

林欣然愣住,慢慢把手缩了回去。

宋小晚从客厅跑过来,趴在桌沿上看了看满桌的菜,咽了口唾沫:“妈妈做的排骨好香。”

林欣然笑了笑,摸了摸小晚的脑袋。

宋知远站起来,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。门关着,从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他抬起手,轻轻敲了三下。

“爸,吃饭了。”

里面没有回应。

宋知远等了五秒,又敲了三下。

“爸,吃饭了。”

依然没有声音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稍微大了一些:“爸,吃饭了。”

这是第三遍。

房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,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。宋知远松了口气,转身回到餐桌边。

但他刚坐下,身后又安静了。

林欣然看着他,眼里满是困惑。宋知远低声解释:“得七遍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得七遍。”他重复。

林欣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宋知远站起来,第二次走到房门口:“爸,菜快凉了。”

第四遍。

“爸,我们等你呢。”

第五遍。

“爸,今天有红烧排骨。”

第六遍。

宋知远的额头上开始渗出汗。他知道林欣然在看着他,他知道她一定觉得这个家疯了。

“爸,吃饭了。”

第七遍。

话音刚落,房门开了。

宋德厚从房间里走出来。他今年七十二岁,头发花白,背微微有些驼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像两块阴影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,扫过餐桌,最后落在林欣然身上,停了两秒。

然后他走向餐桌。

宋知远赶紧过去扶他。宋德厚甩开他的手,自己走到主位坐下。那只空了三年碗的位置旁边,是他固定的座位。
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
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木头。

宋知远和林欣然这才拿起筷子。宋小晚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排骨。

宋德厚却没有动。

他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第七个空位,像一尊雕像。筷子摆在他面前,他没有碰。宋知远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到他碗里:“爸,吃鱼。”

宋德厚没应声。

过了大约十秒,他才慢慢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。

整顿饭,他说了三个字。

“吃饭。”

“吃菜。”

“嗯。”

林欣然中间试图找话题:“爸,这个排骨我放了点糖,您尝尝合不合口味。”

宋德厚夹了一块,嚼了嚼,没说话。

林欣然尴尬地低下头。

宋知远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用眼神说:习惯了。

饭吃到一半,宋德厚突然放下筷子。他看着林欣然,第一次主动开口: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
“欣然,爸,”林欣然赶紧说,“林欣然。”

“嗯。”宋德厚点点头,“嫁进来了,就得守规矩。”

林欣然愣了一下:“什么规矩?”

宋德厚没看她,目光又落回那个空位:“明天起,你做饭。”

“我做?”

“你婆婆不在了,”宋德厚说,“这个家得有个做饭的人。”

林欣然张了张嘴,看向宋知远。宋知远低着头,盯着碗里的饭。

“好。”林欣然说。

宋德厚站起来,把碗一推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一半,他停住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:“明天,七道菜。”

然后他走进房间,关上了门。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
林欣然问宋知远:“什么叫‘得七遍’?”

宋知远没回答。
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她又问。

“很久了。”

“多久?”

宋知远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三十年。”

林欣然的手停在半空。三十年前,宋知远才六岁,还没上小学。那个时候,这个家里还有四个人——父亲宋德厚,母亲周秀兰,六岁的宋知远,还有他十岁的大哥宋知明。

但林欣然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,她嫁进了一个吃饭要请七遍的家,嫁进了一个公公说“嗯”就算客气的家。

她不知道,这顿饭,只是开始。

01

第二天是周六。

林欣然六点就醒了。她轻手轻脚地下床,不想吵醒还在睡的宋知远。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,整个房子安静得像浸在水底。

她走进厨房,拉开冰箱。

昨晚宋德厚说要做七道菜。她数了数冰箱里的食材:昨天剩下的半只鸡,一块五花肉,两把青菜,几个西红柿。不够。

她在围裙口袋里找到宋知远放的钱包,抽出两百块,出门去了菜市场。

菜市场离家十分钟。她买了活鱼、排骨、豆腐、鸡蛋、青椒。回来的时候,宋知远已经起来了,正在客厅里给小晚扎辫子。

“你去买菜了?”他看她提着大包小包。

“嗯,爸说七道菜。”

宋知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小晚突然扭了一下,他赶紧稳住她的小脑袋:“头发歪了。”

林欣然进了厨房,围裙一系,开始忙活。

先把排骨焯水,葱姜蒜切好。鱼剖干净,两面划上三刀,撒盐腌上。五花肉切块,焯水备用。

锅烧热,倒油。滋啦一声,葱姜蒜爆香的烟冲上来,她侧过脸躲了一下,然后下排骨,翻炒,加水,小火焖上。

鱼抹干水分,下锅煎。油星溅出来,她手背上烫了一个红点,顾不上看,继续翻面。

鸡蛋打散。西红柿切块。

青椒去籽。豆腐切块。

她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滚下来,滴在灶台上。

八点钟,厨房里的热气已经弥漫了整间屋子,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。

宋知远进来倒水,看她一个人同时看着三个锅,说:“要不要我帮忙?”

“你会做什么?”

“我可以洗菜。”

“都下锅了。”林欣然擦了把汗,笑了一下,“下次早点说。”

宋知远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,她整个人被油烟包裹着,动作却一点不乱。和小晚说话的时候,他也会笑,但笑容很浅。

如果母亲还在,也许就不用让她第一天就这么辛苦。

但母亲已经走了三年了。

八点半,七道菜端上桌:红烧排骨是昨晚的翻版,糖醋鱼,青椒炒蛋,家常豆腐,凉拌木耳,蒜蓉西兰花,西红柿蛋汤。七只碗,七双筷子,整整齐齐。

宋小晚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:“妈妈,今天早上也吃这么多吗?”

“是午饭,”林欣然纠正她,“今天周六,吃两顿。”

“哦。”宋小晚凑到桌边,闻了闻,“好香。”

“去叫爷爷。”宋知远说。

小晚咚咚咚跑到走廊尽头,敲了敲门:“爷爷!吃饭啦!”

没声音。

她又敲:“爷爷!吃饭啦!”

还是没声音。

小晚跑回来:“爸爸,爷爷不说话。”

宋知远站起来,走过去。

敲三下:“爸,吃饭了。”

第一遍。没有回应。

敲三下:“爸,吃饭了。”

第二遍。咳嗽声。

敲三下:“爸,饭要凉了。”

第三遍。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
第四遍、第五遍、第六遍、第七遍——

门开了。

宋德厚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走出来,比昨天更缓慢。他走到餐桌边,坐下。

这时林欣然注意到,他的目光和昨天一样,落在那个空位上。
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
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但她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:这个家,可能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

02

接下来的日子,林欣然每天都在厨房里待三四个小时。

宋德厚规定的“七道菜”不是随口说的。他每天都会数。

有一天,林欣然实在太累了,只做了六道菜。宋德厚坐到桌边,扫了一眼,筷子没动。

“少了一道。”

“爸,今天菜市场——”

“少了一道。”他重复。

整桌人都没动筷子。

宋小晚看看妈妈,看看爷爷,不知道该不该吃。

林欣然咬了咬牙,站起来回到厨房,把半根黄瓜拍碎,拌上蒜泥酱油,端上来。

“爸,七道了。”

宋德厚这才拿起筷子。

那天晚上,宋知远跟林欣然说:“下次别少。”

“为什么非要七道?”林欣然终于问了出来,“这到底有什么讲究?”

宋知远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以前我们家有四个人,”他说,“妈做菜,永远是六道。爸说,六道够吃,不用浪费。”

“那七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宋知远的声音变低了:“从我大哥走了以后。”

林欣然心里一紧:“大哥?”

“她是我妈去世前,我才知道他还活着。”宋知远转过来看她,“我爸说,大哥三十六年前就离开家了。他走的那年,我才六岁。”

“为什么走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没问过?”

宋知远闭上眼睛:“问过。但爸从来不说。”

那晚林欣然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瞪着天花板。这个家像一个迷,每个人都在守着什么秘密。公公沉默寡言,丈夫欲言又止,还有那个从没有人坐的空位——她一直以为那是婆婆的位置,但现在她不确定了。

第二天中午,饭桌上,林欣然做了一件这个家三十年都没有人敢做的事情。

她做好饭,摆好七只碗,七双筷子,然后走到宋德厚房间门口。

敲一次:“爸,吃饭了。”

里面没声音。

她直接推开了门。

房间里,宋德厚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,面前桌上是一台老式收音机,正放着一出戏——是京剧,《武家坡》。音量很大,震得整个房间嗡嗡响。

他根本没听见敲门声。

原来他根本不是在“等七遍”,而是在听戏。

这一刻,林欣然不知道该觉得荒唐还是悲哀。

“爸,吃饭了。”她提高了声音。

宋德厚抬起头,有些不耐烦:“知道了。”

他伸手去关收音机,但动作很慢,像每一根手指都不太听使唤。林欣然注意到他的右手——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疤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心,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过。

宋德厚站起来,她看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拖沓,不明显,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

他走到桌边,坐下,拿起筷子。

“今天的鱼煎得老了。”他说。

“下次注意。”林欣然说。

宋德厚抬眼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。也许他以为她会道歉,但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“下次注意”。
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。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,宋小晚偶尔的吧唧嘴,和窗外麻雀的叫声。

突然,宋德厚开口了:“你嫁过来,是你愿意的?”

林欣然一愣:“是我愿意的,爸。”

“他们跟你说过这个家吗?”

“说过什么?”

宋德厚没说话,又开始吃菜。
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你不错。”

林欣然不知道这句“不错”是什么意思,但宋知远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。她侧过头看他,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。

这是她嫁进这个家一个星期以来,宋德厚第一次说一句像样的话。

她想,也许事情在慢慢变好。

但她不知道,两天后,一切都会崩塌。

而崩塌的起点,是她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场闹剧。

03

那天是个周日。

上午十点,宋知远带小晚去上美术班,家里只剩下林欣然和宋德厚两个人。

林欣然拖完地,擦完桌子,洗好中午的菜,然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新闻,她没看进去。

走廊尽头传来京剧的声音——还是《武家坡》。

她看着那个紧闭的房门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她在想,这个老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关在京剧里,关了三十年。

他到底在躲什么?

十一点,她开始做饭。

红烧鱼,梅菜扣肉,蚝油生菜,干煸四季豆,酸辣土豆丝,紫菜蛋花汤,再加一份凉拌黄瓜。七道菜。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凑七道了,变成了某种肌肉记忆。

十二点,饭菜上桌。

十二点十分,宋知远和小晚还没回来。她给宋知远发了个微信,他回复:路上有点堵,大概还有十五分钟。

她走到宋德厚房间门口。

敲门:“爸,吃饭了。”

京剧声很大,里面没反应。

她又敲了一次:“爸,饭好了。”

还是没反应。

她加大了音量:“爸!”

里面传来宋德厚的声音:“等会儿!”

等会儿。

这个词让林欣然突然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等会儿。她嫁进这个家已经十二天了。这十二天里,每一顿饭,她都在厨房里站三个小时。每一顿饭,她都要站在这个门口敲七次门。每一次,里面的人不是在睡觉,不是在思考,不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,而是在听戏。

而他们全家——她的丈夫,她的继女,她已经去世的婆婆——忍了三十年。

她想。

凭什么?

她转身走回餐桌,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这个家三十年来没有人敢做的事情。

她把宋德厚的碗端了起来。

米饭还冒着热气,筷子搭在碗沿上。她端着那碗饭,走进了宋德厚的房间。

收音机里的薛平贵正在唱:“一马离了西凉界——”

宋德厚抬头看她,皱起眉:“你干什么?”

林欣然把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,米饭的热气熏着她的脸。

“爸,您到底在等什么?”

宋德厚的脸色变了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问您,”林欣然一字一顿,“您到底在等什么?”

“三十年了,”她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这个家三十年来每一顿饭都要请您七遍。您儿媳妇请您七遍,您儿子请您七遍,您过世的妻子请您七遍。您坐在房间里听戏,要让全家人站在门口,一遍一遍地求您出来吃饭。”

“以前妈在的时候,求您。”

“现在妈不在了,我求您。”

“但您到底在等什么?”

宋德厚的手开始颤抖,嘴唇哆嗦着,那张瘦削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

“您说话啊!”
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去,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。他的手抓住桌沿,青筋暴起:“你——你——”

收音机里的薛平贵还在唱:“青的山,绿的水,好一派风光——”

“别吃了。”

林欣然伸出手,把那碗饭端了起来。

饭还冒着热气,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:

“别吃了,爸。”

“如果您不想吃,就别吃了。”

宋德厚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。他用手撑着桌子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。他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
“我不是不想吃。”他说。

声音,突然小了,像泄了气。

“我在等你大伯。”

林欣然愣住。

“什么?”

宋德厚跌坐回椅子上,手捂住脸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支离破碎:

“你大伯——知远的哥哥——宋知明。”

“三十六年前,他走了。”

“我在等他回来吃饭。”

窗外,阳光正好。

林欣然端着那碗饭,站在宋德厚面前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第一次发现这个老人不是冷漠。

满身全是伤。

04

宋知远回来的时候,发现家里很安静。

电视关着,厨房里的菜还摆在桌上,动都没动。林欣然坐在客厅沙发上,脸色发白。走廊尽头的房门开着,从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——但已经换了,不是京剧,是一首老歌,《恰似你的温柔》。

他走过去:“怎么了?”

林欣然抬起头,她看起来很恍惚:“大哥叫什么名字?”

宋知远整个人僵住了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

“爸说的。”林欣然说,“他说,他在等你大哥回来吃饭。”

宋知远扶着门框,慢慢蹲了下去。他的手捂着嘴,肩膀微微颤抖。

这时,宋德厚从房间里走了出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他的眼睛肿着,像刚才哭过。

他走到餐桌边,看着那七只碗。
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
宋知远和林欣然都坐下了。宋小晚在美术班还没下课,家里只有他们三个人。

宋德厚看着桌上那个空了三年的位置,又看了看那个空了三十六年的空位。一碗白饭,一双筷子,一动不动地摆在那里。

“我一直以为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总有一天,他会走进来,坐到那个位置上,拿起筷子,吃他妈做的菜。”

“后来你妈走了。”

“我想,也许他会来吃你做的菜。”

他看着林欣然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林欣然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也许是为这三十年的沉默,也许是为一个从未谋面的人,也许是为这个老人独自撑着的那份等待。

“大哥为什么走?”宋知远问。

宋德厚没有回答。

他站起来,走回了房间,关上了门。

这天晚上,宋知远翻遍了母亲留下的遗物。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个铁皮箱子里,他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信封没有封口。

他倒出来——里面是三张照片,和一封信。

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,瘦高的个子,穿着一件白衬衫,站在一条河边。他的笑容很亮,眼睛弯弯的,像在发光。

背面写着:知明,十一岁,1979年。

第二张照片上还是这个男孩,但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。他的五官更深了,瘦得更厉害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骑在一辆老式自行车上,对着镜头比了个“V”。

背面写着:知明,十四岁,1982年。

第三张照片——宋知远的手开始发抖。

这张照片很模糊,像是远远拍的。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,很瘦,坐在轮椅上,侧脸对着镜头。他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,头发有些花白,但那张脸的轮廓,和第一张照片上的男孩一模一样。

他坐在轮椅里。

轮椅。

宋知远翻过照片。背面只有一行字,是母亲周秀兰的笔迹:

“1986年,知明十八岁。”

然后,他打开了那封信。

信是母亲写的,字迹工整而克制:

“知远:
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

有件事,我瞒了你一辈子。

你大哥不是被我们赶走的。那年他十二岁,为了救你爸,被一辆三轮车撞到,脊椎受损。医生说治不好了,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。

你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七天七夜。他恨自己,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儿子。

但最恨他的人,是知明自己。

他十八岁那年,趁我们不在家,自己用手撑着,从家里爬了出去。他留下了一封信,只有一句话:

‘不要找我,我不恨你们,但我不能看着你们为我难受。’

我们找了他两年,走遍了所有能走的地方。

最后在一个旧报纸的夹缝里,看到了他的照片。

他活下来了。在一个小县城,给一个木匠打下手。采访的标题是:轮椅上的人生——残疾青年从不向命运低头。

我们没有去找他。不是不想,是他信上的那句话——不要找我。

你爸三十六年不敢离开这个家。他怕万一有一天,知明突然回来了,家里没人。

他让我摆第七副碗筷。他说,这个家里永远留着知明的位置。

那声七遍——

是你爸对自己三十六年没能保护好儿子的惩罚。

他罚自己,每顿饭被提醒七次,才配拿起筷子。

你出生那年,你爸跟我说:这个孩子,一定要平平安安长大。

知远,妈对不起你。这件事,只能等我走了才告诉你。

妈”

宋知远看完信,坐在床边,浑身发抖。

他想起父亲房间里的收音机,想起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掌心的疤。那不是意外受的伤,那是父亲在儿子残废后,用剪刀划的自己。

他想起了母亲。那个一辈子沉默的女人,每天站在厨房门口,对着父亲的房门,一遍一遍地说:“爸,吃饭了。”

她不是在求父亲,她是在和他一起赎罪。

但现在,母亲已经走了。

只剩父亲一个人。

宋知远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

他走出房间,走到走廊尽头父亲的房门口。

这一次,他没有敲七遍。

他直接推开了门。

房间里,宋德厚坐在藤椅上,收音机已经关了。屋里很安静,只听得见钟表的滴答声。

宋德厚没有抬头,说:“你看到了。”
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妈说了什么?”

“她说,大哥是为救你才伤的。”

宋德厚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他说了两个字:“不是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不是救我,”宋德厚说,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,冰凉刺骨,“是救我被我打翻的开水瓶。”

宋知远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

“你妈说得不完整,”宋德厚继续说,“那天早上我要去上班,找不到围巾,我跟你妈吵架了。我气头上打翻了桌上的开水。”

“一整壶滚水,往你身上泼过去。”

“你哥扑上来,把你推开了。”

“他自己被开水浇了一身。”

“还有那辆三轮车,是他被烫了之后,摔在地上,来不及爬起来,被撞到的。”

宋知远跪了下来。

他跪在父亲面前。
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从不让他碰热水,不让他进厨房,不让他用剪刀,不让他骑自行车。他以为那是控制,是严厉,是不爱他。

他现在才知道,那是怕。

“我以为你一辈子不会知道。”宋德厚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妈怪我了三十六年。我也怪了我自己三十六年。”

“你哥走的那年,我跪在他面前,跟他说,爸愿意替你受这个罪,爸把腿锯了给你。”

“他说——”

“他说,‘爸,我恨我自己,不是因为残废,是因为你不再看我了。’”

宋德厚抬起头,看着宋知远。

他的眼窝是湿的,但他没有流泪。

“他走了以后,我再也不敢犯任何错。”

“你出生那年,我跟你妈说,这孩子,我得替他哥护他一辈子。”

“所以我不让你干任何重活,不让你受任何委屈。”

“可我他妈没想过,我这样也是在害你。”

老人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,信封已经泛黄了。

“这是他的地址。”

“他就在隔壁镇上。”

宋知远接过信封,手指都在发抖。

从家里到隔壁镇,只有四十公里。

三十六年来,他们之间的每一步距离,都刻满了无法言说的亏欠。

05

宋知远没有立刻打开信封。

他把信封装进贴身的口袋里,站起来,看着父亲。七十二岁的宋德厚,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,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的石像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宋德厚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能去找他。”

宋知远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说过,不要找他。”宋德厚闭上眼睛,“三十六年了,他在那边有自己的生活。你突然跑过去——”

他的话没说完。

但宋知远听懂了后半句。

如果他突然跑过去,就会打碎那个人的平静。一个从十二岁就开始承受苦难的人,用三十六年的时间,终于活成了一个不需要怜悯的样子。然后突然有一天,他的弟弟找上门来,告诉他——爸等了你三十六年,你为什么不回来?

这不是重逢。

这是审判。

宋知远站在父亲面前,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他发现自己张不开嘴。他有什么资格说?大哥是为了救他才变成那个样子的。如果那天自己没有被推开,如果那天大哥只是稍微犹豫一下——

那现在坐在轮椅上的,就是自己。

“爸。”他跪下来,跪在父亲面前,“我们去找他。”

宋德厚摇了摇头:“我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欠他的。”宋德厚说,声音很轻,“我不是没找到他,我是不敢去。他现在是一个木匠,有手艺,能自己养活自己。我去了,他一看我这张老脸,他就得想起他这一生是怎么毁掉的。”

“我不能让他再难过一次。”

宋知远跪在那里,看着父亲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愧疚,有悔恨,有害怕,有一切他三十多年都不曾说出口的话。

“那我一个人去。”宋知远说。

宋德厚突然暴怒:“我说了不许去!”

他拍了一下桌子,茶缸被震倒了,水洒了一桌。他的手在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
“你要是去,就再也别回来!”

宋知远站起来,看着父亲。这是三十六年来,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控。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冷漠的,现在看来,那层冷漠底下,全是脆弱的壳。

他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
客厅里,林欣然正在收拾桌子。她看到宋知远出来,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大姐的地址。”宋知远把信封给她看。

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,字迹工整而颤抖——是母亲周秀兰的字:

青山县白水镇杨柳街27号,宋知明。

林欣然念了一遍,声音渐渐低下去。她抬头看宋知远:“你要去吗?”

“我想去。”

“爸不让你去?”

“嗯。”

林欣然沉默了。

这时,宋小晚从房间里跑出来,抱住宋知远的腿:“爸爸,我想吃冰淇淋。”

宋知远弯腰抱起女儿。小晚七岁了,已经知道大伯这个词是什么意思。刚才她躲在走廊拐角,听到了爷爷和爸爸的每一句对话。

“爸爸,”小晚贴着他的耳朵,小声说,“我听见爷爷哭了。”

宋知远抱着女儿,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,拍着女儿的背,“没事。”

那天晚上,宋知远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林欣然躺在他身边,说:“你想去就去吧。”

“爸会跟我断绝关系。”

“他说的气话。”

“你不了解他。”宋知远说,“他从来没说过气话。他这人一辈子只有一个脾气,就是硬。对我妈硬,对我硬,对自己更硬。”

林欣然转过来,看着他:“那你为什么还想去?”

宋知远沉默了很久。

“因为我想知道,我大哥长什么样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今年三十六了。他走那年,我六岁。我对他的记忆,只有一段——他坐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个泥人递给我。”

“那个泥人我弄丢了。”

“三十年了,我一直想再要一个他捏的泥人。”

林欣然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抱住了他。

她的手掌贴在他背上,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
第二天一早,宋知远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没有直接去青山县。

他打电话给了妹妹宋知敏。

宋知敏今年三十二岁,嫁到了省城,平时很少回来。她接到哥哥的电话时,正在给客户做账。

“大哥?”她很意外,“哪个大哥?”

“我们是三个,不是一个。”宋知远说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宋知敏说:“我想起来了。小时候妈跟我说过,说我应该有一个大哥,但我出生前他就走了。”

“他没走。他的地址在妈留下的信里。”

宋知敏的声音突然变了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在青山县,四十里路。”

“这——这怎么回事?”

“你先回来。”宋知远说,“回来我跟你说。”

当天下午,宋知敏就开车回来了。她一进门,就看到客厅里坐着父亲,林欣然在厨房里切菜,小晚坐在地上玩积木。

父亲看到她,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
“知远哥叫我回来的。”

宋德厚脸色一变,站起来就往房间走。

“爸,”宋知敏追上去,“大哥的事我都知道了。”

宋德厚站住,没回头。

“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?”他问宋知远,声音像刀片刮过冰面。

“有些事不该带到棺材里去。”宋知远说。

宋德厚回过头,看了看自己的女儿。宋知敏今年三十二岁,眉眼间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周秀兰。她站在客厅里,手里还拎着车钥匙,眼睛里全是问号。

“你知道了又怎么样?”宋德厚说,“三十六年了,他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人了。”

“是不是不是您说了算的。”宋知敏说,“只要他还活着,他就是我们的大哥。”

宋德厚的嘴唇抖了抖,最后什么都没说,走进了房间。

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
宋知远和宋知敏互相看了一眼。

“走。”宋知远说。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宋知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信封,抽出里面那张纸。上面是母亲的笔迹,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。

他看了一眼宋知敏:“你来开还是我开?”

“我开吧。”宋知敏说。

他们一起走出家门。

刚走到车旁边,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等一下。”

他们回头。

宋德厚站在门口。

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,脚上踩着拖鞋。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,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着,脸是灰白色的。

他走得不快,右腿还是有点拖沓,一步一步走到车门边。

“我跟你们去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然后,他钻进了后排。

车发动,驶出小区。

四十公里的路,他们开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
因为后座的老人一直在发抖。

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