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腊月,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碾过风雪。
我把卧铺票给了一个面无血色的女人。
她自称怀孕,说熬不住了。
我信了。
她临走塞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。
我没当回事,随手揣进兜里。
七天后,纸条被人从我枕头底下翻走。
紧接着车间主任撤了,我调到翻砂车间。所有人都说我得罪了上头的人。
可我一直在想那个女人的眼神。她看我的时候,像是认识我。而且——
认识我父亲。
01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火车站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,到处是人声、脚步声、行李碰撞的闷响。我拎着蛇皮袋从检票口挤进去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那趟车是绿皮,硬座车厢里塞满了人。过道、车厢连接处、甚至厕所门口都蹲着人。空气混着烟味、泡面味、脚臭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我的票是卧铺。叔叔托人弄的,说是过年回家不容易,让我舒服点。我在厂里干了六年,从学徒熬到车间主任,头一回坐卧铺。
车厢比硬座那边清净多了。我找到铺位,把蛇皮袋塞进架子底下,刚坐下来喘口气,就看见过道那头走过来一个女人。
她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发紫,一只手扶着墙,一只手捂着肚子。走两步停一下,额头上全是汗。
她穿着件灰色的棉袄,看起来洗过很多次了,领口那儿磨得发白。脚上的布鞋沾着泥,鞋帮子都塌了。
我一开始没在意。火车上什么人都有,谁都不容易。
可她走到我铺位对面的时候,忽然弯下腰,扶着铺位边缘大口大口喘气。整个人抖得厉害,像一片风里的树叶。
“同志……”她抬起头,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是卧铺票吧?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也买了卧铺票,但是挤不过去……”她眼睛湿漉漉的,“我怀了四个多月,硬座那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,我站了三个多小时了……实在撑不住了……”
我看了看她的肚子。棉袄宽松,看不出来什么,但她整个人确实虚得厉害。
“你这铺在几号?”我问。
“九号。”她把手里的票递过来。
我看了看,还真是九号。我的在七号,隔得不远。
“要不你睡我这儿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再走两步就到了。你就在这儿歇着。”
“那怎么好意思……”她眼睛红了,“你的票也是钱买的……”
“没事没事,就两步路。”我拎起蛇皮袋,“你赶紧躺下,别站着。”
她连声说着谢谢,扶着铺位慢慢坐下来。我看她坐下后整个人都松了劲儿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往回返。
“同志,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我。
“周俊誉。”我说,“你呢?”
“吕欣宜。”
她说着,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,又从随身的小布包里翻出支铅笔头,垫着铺位写了几个字。写完后把纸条折好,塞到我手里。
“这是我的地址。”她看着我,“我丈夫在招商局上班,兴许能帮上你。你要是以后有什么难处,就来找我。”
我当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。就一张卧铺票的事,至于吗?
“行,我收着。”我把纸条揣进棉袄内兜,“你好好休息,到站我叫你。”
我拎着蛇皮袋往过道那边走。九号铺果然空着。我放好东西坐下来,脑子里也没多想什么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张纸条会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。
火车到站是第二天早上六点。我下车前去看她,她还在睡。我没叫醒她,自己走了。
回到家,叔叔周礼贤正在院子里劈柴。看见我回来,他把斧头一扔,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瘦了。”
“厂里活儿多。”我说,“叔,你身体咋样?”
“老样子。肾病这东西,只要不断药,就死不了。”
叔叔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。可我看见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全是褶子,脸色也比上次见面差了不少。
我知道叔叔的病。慢性肾炎,好几年了。一直吃着药,每年还得去医院做几次透析。这些年全靠我每个月寄钱回来撑着。
“哥……厂里今年春节放几天假?”叔叔一边把柴火往墙角摞,一边问我。
“五天。”我说,“初六就得回去。”
“那还能在家住几天。”叔叔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晚上我炖只鸡,咱爷俩喝两盅。”
年夜饭是叔叔做的。他手艺不赖,红烧肉、炖鸡、炸鱼,样样都有味道。可我看着他端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——那是肾病的症状。
“叔,你该去做透析了。”我说。
“过年嘛,医院也放假。”叔叔抿了一口酒,“等初八再去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我知道叔叔怕花钱。
吃完年夜饭,我窝在炕上看电视。窗户外面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震得窗玻璃嗡嗡响。
我忽然想起那张纸条。
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来,展开看了看。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:“7个月后来找我,我丈夫在招商局,兴许能帮上你。”
我没当回事。招商局?我一个车间主任,跟招商局能扯上什么关系?
纸条被我随手塞回兜里。
年后初六,我坐火车回了厂。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室友苏俊彦正坐在床上嗑瓜子看小说。
“哟,回来了?”他冲我笑了笑,“车间主任的椅子还没凉呢,你就不怕被人抢了?”
“谁爱抢谁抢。”我把蛇皮袋扔床上,“累死了,先睡一觉。”
苏俊彦这人嘴甜,但总让我觉得不对劲。他比我小一岁,来厂里比我晚,但心思活络得很,整天琢磨着怎么往上爬。
“你这趟回去,家里都好吧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我说着,从棉袄兜里掏东西——钥匙、零钱、那张纸条。
纸条滑出来的时候,苏俊彦扫了一眼。他眼神儿很尖。
“咦?这啥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纸条重新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“一个女人给的,说是她丈夫在招商局,以后有难处可以找她。”
“哟,周哥,你艳福不浅啊……”
“少放屁。”我懒得理他,洗了把脸就上床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回到车间。机器转起来了,工友们跟我打招呼。日子好像跟以前一样。
七天后,一切全变了。
那天早上我准备去上班,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——
纸条不见了。
02
我以为是掉地上了。趴到床底下找了一圈,没有。又把被子抖了抖,枕头套拆开翻了翻,还是没有。
苏俊彦那时候已经去车间了。我坐在床边想了半天,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最后一次看见纸条是什么时候。
算了。一张纸条而已,丢了就丢了吧。
可我心里总有点儿不踏实。
我到车间的时候,组长赵师傅正站在门口等我。他表情复杂,看见我走过来,把手里的烟掐了。
“俊誉,厂长让你去一趟。”
“厂长?”我愣了一下,“啥事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赵师傅避开我的目光,“你去吧。”
我去了。
厂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。
我敲门进去的时候,看见厂长刘长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。
他五十多岁,秃顶,肚子挺大,平时见人都笑眯眯的,今天表情却严肃得很。
“俊誉,来,坐。”
我坐下来。
“厂里最近要调整一下车间的人事。”刘长河把烟灰弹了弹,“你那个车间主任的职务,暂时先放一放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脑子没转过来。
“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。就是厂里有些人反映,说你管理方式不行,车间效率上不去。再加上新来了几个实习生,得安排老同志带带。你先去翻砂车间干一段时间,等机会合适了再调回来。”
翻砂车间。
那是全厂最脏最累的车间。温度高、灰尘大、噪音震耳欲聋。老工人都说,去了翻砂车间,就跟发配边疆差不多。
“厂长,我在这个车间干了六年。”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,“车间产量一直排在全厂前三,你说效率上不去?谁反映的?你让他跟我对质。”
“俊誉,你别激动。”刘长河摆摆手,“这是厂里的决定。我知道你有能力,但你最近确实是……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太好。你先下去冷静冷静,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我盯着他,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刘长河没说话。他低下头又抽了一口烟。
我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浑身都在发抖。
翻砂车间。我当了六年车间主任,一夜之间被打回了原形。
回到车间收拾东西的时候,赵师傅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俊誉,你是不是得罪了上面的人?”
“我没得罪谁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怪了。”赵师傅咂咂嘴,“我听说,是有人在你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张纸条……”
我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纸条。有人从我枕头底下翻走了那张纸条。
“谁?”我问。
“我哪知道。”赵师傅摇摇头,“你自己想想,你这张纸条上写了啥?”
我没说话。纸条上写着吕欣宜的地址,还有那句话:“我丈夫在招商局,兴许能帮上你。”
招商局。
我猛地想起苏俊彦那天晚上看纸条的眼神。
他看了那个地址。我记得很清楚——他扫了一眼,眼神明显变了。
“赵叔,苏俊彦这几天在车间干啥?”
“他?调去当技术员了。”赵师傅说,“昨天刚调的令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去找苏俊彦。他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,正跟一个女同事有说有笑。看见我推门进来,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。
“俊誉哥,你来了?”
“纸条是你拿的?”我问。
“什么纸条?”他一脸无辜。
“我枕头底下那张。上面有个地址,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俊誉哥,你在说什么呢?我哪拿你东西了?”
“那纸条上的地址被你看了,你跑去告诉了谁?”
“我没告诉任何人。”苏俊彦的语气变得有点冲,“俊誉哥,你别血口喷人。你自己得罪了人,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他眼神闪烁了一下,然后扭头看向别处。
“俊誉哥,你现在的处境我同情你。但我的调令是厂里下的,跟我拿没拿你纸条没关系。”
我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来。
从技术科出来,我去翻砂车间报到。
车间里热得像蒸笼,铁水从炉口流出来,照得整张脸都是红的。
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煤灰味,呛得人嗓子里发苦。
车间主任姓胡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。他看着我,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怎么混到这儿来了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别问了。”老胡递给我一副手套,“来,干活。”
第一天,我的手上全是水泡。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耳朵被噪音震得嗡嗡响。
下班回到宿舍,苏俊彦不在。我一个人坐在床边,看着灰蒙蒙的窗户发呆。
纸条。吕欣宜。招商局。
这些事连起来,我越想越不对劲。
吕欣宜在火车上给我纸条的时候,说了一句“我丈夫在招商局”。她怎么知道我以后会有难处?她一个陌生人,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地址给我?
如果纸条是被苏俊彦拿走的,他拿去给了谁?给了厂长?还是给了别人?
我越想越觉得冷。
这整件事,从一开始就不对劲。
03
翻砂车间的日子过得很慢。
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洗漱,吃早饭,六点到车间。翻砂、浇铸、清砂,一套流程下来,手上全是烫伤的泡。
车间温度常年四十度以上。
夏天的时候在里面待十分钟,衣服就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冬天还好受点,但门外寒风刺骨,门里热浪扑面,一冷一热最容易生病。
我咬着牙扛着。干不了车间主任,我也不想让人看扁。
苏俊彦那小子倒是混得风生水起。
他调了技术科之后,天天在厂里进进出出,跟领导们打成一片。
偶尔在食堂碰见了,他冲我笑笑:“俊誉哥,翻砂车间还行吧?”
我不理他。
三个月,就这么过去了。
那天下午,我去行政楼送一份生产报表。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,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
一个女人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,正跟刘长河说着什么。她穿着白衬衫、深蓝色裤子,头发扎在脑后,看起来比火车上精神多了。
吕欣宜。
我愣在原地。
吕欣宜也看见了我。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然后冲我笑了笑:“周同志,好久不见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我来找厂长谈点事。”她语气很随意,“你呢?还在车间干着?”
“翻砂车间。”我说。
她愣了一下:“怎么回事?”
“调岗了。”我说,“大概是有人看了你给我那张纸条。”
吕欣宜的表情变了。她看了刘长河一眼,然后对我说:“周同志,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?”
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。
“那张纸条被谁拿了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肯定有人看了。之后我就被调到了翻砂车间。”我盯着她,“你到底是谁?你丈夫在招商局,你来厂里找厂长谈什么事?”
吕欣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是来谈事的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是来找你的。”
“找我?”
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“你父亲周志强,不是病死的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父亲当年不是病死在工作台边上的。”吕欣宜看着我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,“他是被薛广富一家设计送进去的。”
薛广富。这个名字我有印象。退休老厂长,在我爸出事之后当了厂里的书记,后来调到市里去了。
“你胡说什么?”我声音都变了,“我爸是加班的时候突发心脏病,那事档案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档案是薛广富让人改的。”吕欣宜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爸发现了厂里一批设备采购有问题,薛广富的小舅子是那个供应商。你爸要去反映情况,薛广富就找人……把他送进去了。心脏病是假的。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我的声音很哑。
“因为薛广富的儿子薛鼎寒,是我丈夫。”
我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了。
吕欣宜的丈夫,是薛广富的儿子。
而她告诉我,我爸是被她公公害死的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我盯着她。
吕欣宜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避开我的目光。
“周同志,你好好想想。”她声音很小,“你爸的事,你叔肯定知道一些。你去找他问问。如果有什么难处,你来找我。我住在……”她说了一个地址,“晚上一般都在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,好半天没动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吕欣宜说的那些话。
我爸是被人害死的。
我翻来覆去想着我小时候的事。
我爸走的那年我才十二岁。
那天晚上他在厂里加班,第二天一早有人来家里报信,说他倒在车间里的工作台旁边,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。
我妈那时候哭得死去活来。后来她改嫁了,把我扔给了叔叔。
这么多年,我一直以为我爸是累死的。
可吕欣宜说他是被设计死的。
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如果她丈夫是薛广富的儿子,她不应该帮着她丈夫和公公吗?她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?
我想不明白。
但我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拼命往外冒——
我要弄清楚。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。
04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了叔叔周礼贤。
叔叔住在厂区后面的老房子里。院子不大,种着一棵槐树。我赶到的时候,他正端着碗喝稀饭。
“叔,我有事问你。”
“啥事?”叔叔抬头看了看我,“你脸色不对劲。厂里咋了?”
“不是厂里的事。”我坐下来,看着他,“叔,我爸当年是怎么死的?”
叔叔的手抖了一下。碗里的稀饭洒出来几滴。
“突发心脏病。”他说,“你档案上写着的。”
“档案是别人改的。”我说,“叔,你跟我说实话。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叔叔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从哪里听说的?”他声音很低。
“有人告诉我,我爸是被薛广富设计害死的。薛广富是当年的老厂长,对吧?”
叔叔手里的碗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。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薛广富?”
“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先告诉我,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叔叔看着我,良久才开口:“你爸那年确实发现了问题。厂里进了一批设备,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十多万。你爸调查了供应商,发现是薛广富的小舅子搞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你爸说要往上反映。可还没等他把材料递上去,薛广富就让人把他抓了,说他在厂里违规操作、破坏生产秩序。你爸被关在保卫科三天,三天之后……心脏出了问题。”
“被关的时候发生了什么?”我追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叔叔摇头,“我只知道你爸出来之后脸色很差,走路都不稳。我说让他去医院看看,他说没事。结果第二天……就倒在工作台边上了。”
“薛广富呢?”
“什么都没查出来。”叔叔的声音带着恨意,“那批设备照常进了厂,钱照常汇出去了。你爸的事,厂里给了个‘劳累过度突发心脏病’的结论。薛广富后来升了书记,调去了市里。”
“退休老厂长那套房子,就是从那个项目里捞的吧?”我问。
叔叔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我从叔叔那儿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路上经过王建国家,他正坐在大门口抽烟。王建国是我们邻居,退休干部,以前在厂里当会计。我爸在的时候,他俩关系最好。
“小子,你脸色不对。”王建国看着我,“咋了?”
“王叔,我爸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王建国手里的烟顿了一下。
“进来说。”他站起身。
他家客厅不大,墙边靠着个老旧的柜子。王建国让我坐下,自己走到柜子前,从最下面一层翻出一个铁盒子。
“你爸出事之前,来找过我一次。”王建国打开盒子,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,“这是他留给我的。”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已经泛黄。上面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年轻时的我爸,另一个是比他大几岁的男人。两人穿着厂里的工装,勾肩搭背地笑着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我指着那个男人。
“薛广富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他们以前关系挺好的。”王建国说,“刚开始一起进厂,一起干活,一起吃大锅饭。后来薛广富当上了厂长,你爸还是干技术的。关系慢慢就淡了。”
“你爸出事那天晚上,来找过我。他说他发现了一些东西,让我替他保管。”王建国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纸,“这是那张设备的采购清单复印件。他让我收好了,说以后可能会用到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,仔细看了看。上面列着一堆设备名称和价格,我大致算了算,比市场价高出一大截。
“你爸当时说,如果他有事,就把这个交出去。”王建国叹了口气,“可他出事之后,我拿着这东西去找薛广富,薛广富说我‘诽谤’,还说再闹就让我提前退休。”
“你怕了?”我问。
“怕。”王建国看着我,“小子,我怕。我退休金还要指望厂里发。可我也对不住你爸。这么多年,我一直留着这东西,就是想着……万一哪天能用上。”
他翻过照片。照片背面写着半行字,但被什么东西涂黑了,看不太清楚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你爸写的。”王建国说,“我那天晚上问他写了啥,他没说。只说如果‘意外’了,就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眶湿润了:“他说:‘俊誉,爸对得起良心。’”
我坐在那里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
“那张照片背面的字,被谁涂黑的?”我擦了一把脸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王建国摇头,“我一直放在盒子里,没动过。”
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。背面涂黑的地方,隐约能看见几个笔画。我心里有个念头——
我要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。
05
回厂之后,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知道爸爸是被害死的,我没法再安心翻砂。每天站在炉火前,看着铁水通红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倒在工作台边上的样子。
翻砂车间的赵师傅说我“魂不守舍”,干活老是走神。我嘴上应着,心里却想着怎么查下去。
吕欣宜那天说的话,像根刺扎在我心里。
她说她丈夫是薛鼎寒,薛广富的儿子。她说她是来“找我”的。
可她为什么要说?
我决定去找她。
吕欣宜住在厂区西边的新宿舍楼。
那栋楼是厂里前几年盖的,分给干部和技术骨干住的。
她一个外人,能在里面有个单间,说明她跟厂里的关系不浅。
傍晚六点,我站在楼下。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敲了她的门。
开门的是吕欣宜。她穿着件旧毛衣,头发随意披着,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几分疲惫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似乎并不意外,“进来坐吧。”
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挺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本稿纸。
“你找我有事?”她给我倒了杯水。
“我想知道我爸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我说。
她坐到床沿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爸周志强,在厂里干了二十年。从学徒做到技术骨干,经手了厂里好几个大项目。八八年厂里进那批设备,是你爸负责的验收。”
“那批设备有问题。”
“对。你爸验收的时候发现设备型号和合同上的不一致,而且价格高了将近四十个点。他查了供应商——是薛广富的小舅子开的一家皮包公司。”
“我爸想往上反映。”
“他去找了薛广富。”吕欣宜顿了顿,“薛广富让他别管这事。你爸没听,说要去市里找领导。薛广富就……让人把他抓了。”
“抓了三天?”我声音发紧。
“三天。”吕欣宜看着我的眼睛,“那三天里,你爸受了什么罪,没人知道。但第三天晚上,薛广富让人把他放了。放回去之后,你爸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可我已经明白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我盯着她,“薛鼎寒是你丈夫。你为什么要出卖他?”
吕欣宜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也想离开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薛鼎寒不是好人。他表面上是个干部,背地里……我妹妹在他手里,我没办法。”
“你妹妹?”
“薛鼎寒说,如果我不听他的,就把我妹妹送到外地去。我妹妹才二十二岁,在一个厂里做工……”
她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他在招商局,这几年经手的项目,不知道捞了多少。但他很谨慎,不在自己名下留任何痕迹。他让我接近你,也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我爸那项技术专利。”我说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我猜的。”我说,“我爸生前参与过一项技术专利,据说是厂里的核心资产。薛鼎寒是想要那个专利签字。”
“对。”吕欣宜抬起头,“那项专利是厂改股份制之后的核心资产,薛鼎寒想把它转到自己名下的公司。但是专利还有三年到期,需要原始发明人的直系亲属签字才能续约。你就是那个直系亲属。”
“所以他让你在火车上接近我。”
“对。那张纸条、那个地址,都是他让我写的。招商局的关系也是他放出来的——他确实在招商局,但他一点也不想帮你。”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
吕欣宜看了我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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