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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遥站在我房间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。

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瓷碗搁在床头柜上时,甚至没发出声音。她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趁热。”

然后她就走了,顺手带上了门。

这是我在沈家住的第三百六十五天。整整一年,她每天都会端一碗汤羹到我房间。冬天是银耳羹,夏天是绿豆汤,春天偶尔会炖桃胶。她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,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——不像母子,不像亲戚,甚至不像房东与租客。

更像是两个被迫绑在一起的人质。

我叫郁南星,今年二十四岁。从法律上讲,我跟这栋小洋楼里的任何人没有关系。从血缘上讲,我是沈慕怀的私生子,林知遥是她丈夫出轨的铁证。

这件事在江州不是什么秘密。

一年前的秋天,我生母郁晚因病离世。我那时候刚从美院毕业,在一家设计公司实习,兜里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。生母的医药费拖了半年,最后是人走了,债还背着。沈慕怀——那个我叫不出口的“父亲”——给了二十万,让我处理后事。

我拿着那笔钱,觉得恶心,但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
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,林知遥亲自来找我。

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站在我那间十五平的出租屋门口,气质割裂得像一副名画被钉在了厕所的墙面上。她的声音很平稳,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
“郁晚走了。你一个人住这里不方便。搬来家里住吧。”

我说不用。

她说:“你爸跟我商量过。家里房间多,若笙住校,平时就我和你爸两个人。”

我还是说不用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,说:“这是我炖的萝卜排骨汤。明天我让司机来接你。”

然后她转头就走。高跟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,哒哒哒的声音,很稳。

第二天,沈慕怀的司机老赵真的来了。

我最终还是搬进了沈家。

不是因为我屈服了,是因为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,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奔驰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活着的人得继续活。生母欠的债、我没还完的助学贷款、下个月的房租——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的悲伤就自动消失。

我没有清高的资本。

于是我把全部行李塞进两个纸箱,坐上那辆奔驰。车子穿过半个江州,驶进一片梧桐树掩映的老别墅区,最后停在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前。门牌上写着“怀远路十七号”。

林知遥站在门口等我。

她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衣,手里拎着空了的保温桶。看到我下车,她的脸上没有笑容,也没有厌恶。只有一种郑重的平静,像在履行一项重要的、不容出错的职责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“客房给你收拾好了。床单是新换的,枕头是鹅绒的。你试试,不舒服再换。”

我拎着纸箱进门,看见客厅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。

照片里,沈慕怀揽着林知遥的肩,坐在草坪上。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扎着双马尾,笑得露出豁口的门牙。三个人都穿着白衬衫,阳光明亮,幸福得不像话。

我站在那幅照片前,觉得手里的纸箱突然重了很多。

林知遥从我身后走过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那照片是老早了。若笙现在大学快毕业了,个子比我高了。”

她没有任何解释。没有遮掩,没有把照片摘下来,没有刻意在我面前回避。

反而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:我是外人。

吃饭的时候,沈慕怀坐在长桌的主位,林知遥坐在左侧,我坐在右侧最末端。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远,中间隔着三把空椅子。餐桌上的菜很精致,鲫鱼豆腐汤、蟹粉狮子头、清炒时蔬,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。

但整顿饭,没有人说话。

沈慕怀吃得很慢,筷子夹菜的动作透着一股中年男人特有的迟钝。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。最后只说了句:“多吃点。”

我嗯了一声,又夹了一筷子菜。

林知遥自始至终没有看他。她低着头吃饭,动作很快。吃完后她站起来,说:“碗放着,王姐会洗。”

然后就上楼了。
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面前那只空了一半的汤碗,突然想起生母煮的方便面。她不会做饭,煮面的水平很糟糕,总是把面煮得稀烂。蛋打进去搅不散,最后变成一锅糊糊。但她每次都会把唯一一个鸡蛋夹给我,自己喝汤。

我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
我低头,把那碗鲫鱼豆腐汤喝干净了。

半夜十二点,我起来上厕所。

房间里自带了独立卫生间,但我习惯走楼梯尽头那个公用卫生间。这是生母教我的——她说,半夜上厕所要走远一点的那间,因为近的冲水声会吵到别人。

我走在走廊上,发现二楼书房的门半掩着,有灯光漏出来。

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,走近时,听见林知遥的声音。她好像在打电话。

“嗯……我知道。你放心……”

她的声音很低,断断续续,像在处理一件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。

我没有偷听。加快脚步走过去了。

但经过时,我听见她说了最后一句:“……我再想想办法。钱的事,下个月准时。”

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第二天吃早饭时,林知遥和往常一样给我盛了粥。红枣小米粥,熬得很浓稠,上面撒了一点枸杞。她把粥放在我面前,说了句:“趁热吃。”

她的眼眶下有一点青黑,像没睡好。

我看了一眼,低下头喝粥。

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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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的声音已经响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
最先来的是二姨。她叫郁芳,是我生母那边的亲戚。她站在沈家大门外,扯着嗓子骂:“沈慕怀你个没良心的东西!我妹妹为你生儿子,你倒好,转身跟原配过好日子!郁南星!你出来!你妈死了一年了,你连坟都不来上一次,倒在这豪宅里享福!”

然后是隔壁邻居。几位太太站在自家院门口,一边浇花一边张望,压低声音交换着眼神。

再后来是记者。不知道谁把消息捅出去的,几个媒体的公众号发了文章,标题起得含蓄,意义却很恶毒:《豪门“善主”收留私生子,是真贤惠还是名声作秀?》

文章底下有几千条评论。

林知遥什么都没说。

她只是在二姨骂到第三天时,让王姐端了一壶热茶出去,说:“天冷,喝点热茶再骂。”

二姨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。林知遥让人再去换一杯。

我站在二楼的窗帘后面,看着这一幕,手指掐进了掌心。

我不知道该恨谁。

或者说,我一直在恨很多人。恨沈慕怀背叛发妻,恨我生母当了小三,恨林知遥收留我这件事本身——它让我从“私生子”变成了“被施舍的私生子”。这个身份比前一个更让人窒息,因为它附加了恩情。

我欠她的。

我欠这个收留我的女人。

可我又无法真正恨她。因为从搬进来第一天起,到现在整整一年,林知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。没有甩过脸色,没有关着门不让我进,没有在背后跟别人说我生母的坏话。

她只是每天早上给我做饭,每天睡前让王姐把干净的换洗衣服放在我房门口,每次出门时问一句:“晚饭回不回来吃?”

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。

但每次我想靠近她,她就会退后一步。

不夸张地说,她的每个动作都踩在一条无形的边界线上——温柔,但不过界。关切,但不亲密。

让我无话可说,且无处可逃。

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,我加班到快十一点才回来。

进门的时候,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。林知遥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杂志。看到我进来,她合上书,站起来说:“锅里热着红豆汤圆。冬至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我完全忘了今天是冬至。

小时候每到冬至,生母会带我去街边的小摊吃汤圆。她说她不会做那些麻烦的东西,但冬至必须吃圆子,不然耳朵会被冻掉。后来她病重,冬至就只剩下医院的营养餐。

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冬至吃过汤圆了。

林知遥把碗端出来,白色的瓷碗里飘着几颗圆滚滚的汤圆,桂花蜜浮在汤面上。她递给我,说:“趁热。”

还是这两个字。

我突然有点控制不住。我接过碗,低着头,问了一句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话。

“林阿姨。”

她站住了。

我的嘴唇抖了一下,终于把话问出口:“你……为什么要收留我?”

林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

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我,用一种不太像对晚辈说话的语气,平静地回答:

“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。”

我抬起眼睛看她。

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。但她没有再说下去。她把糖罐往我跟前推了推,说:“吃吧。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然后她转身上楼了。

我站在原地,端着那碗汤圆,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说不清是温热的感激,还是更复杂的困惑。

那天晚上,我坐在餐桌前把一整碗汤圆都吃完了。

汤没有喝完。

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,我在碗底偷偷擦了一下眼睛。

01

周六早上,若笙从学校回来了。

沈若笙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。她长得像林知遥,眉眼清淡,但下巴的弧度又像极了沈慕怀。她推开大门走进来时,背着一个帆布包,书包上的小熊挂饰歪歪地耷拉着。

看到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图纸,她愣了一下,叫了一声:“哥。”

声音很轻,像在测试某个词的正确发音。

我叫她:“若笙。”

她笑了笑,把书包放在玄关,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。我们之间隔了半个身位。我继续看图纸,她翻手机。

过了一会儿,她突然问我:“郁南星,你妈长什么样?”
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没有恶意,眼睛望着我,带着某种年轻女孩特有的、尚未学会掩饰的好奇。

我拿出手机,翻到生母的一张照片给她看。

那是一年前拍的。生母靠在病床上,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,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。她对着镜头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,瘦得厉害,但笑容很用力。

若笙看了很久。

然后把手机还给我,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:“笑起来跟我妈有点像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那天下午,林知遥出门买菜,沈慕怀出差还没回来。若笙说要给我看看她小时候的相册。我本来没兴趣,但她已经从书房搬出一摞厚厚的影集,摊在茶几上。

相册里的照片按时间排列,记录着一个孩子的成长。满月的、幼儿园的、第一次上学。若笙指着一张张照片给我解说,说这个是哪一年拍的,那个是在哪里拍的。

翻到第三本时,一张照片从夹页里飘了出来。

我弯腰捡起来,看到照片上是一个女人。

她很年轻,大概二十来岁,穿一身碎花裙子,梳着两条长辫子。背景是一棵大榕树,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亮得晃眼。她对着镜头,笑得很开。

我认出来那个人是谁。

不是我生母。

是林知遥。

但她完全不像我现在认识的那个女人。现在那个林知遥总是穿着暗色的衣服,面庞沉静,表情很少。而照片里的她眉眼生动,嘴角翘着,像春天里第一朵山茶花。

若笙凑过来看,咦了一声:“这是我妈妈吗?我没见过这张照片。她手里拿的什么?”

我仔细看,林知遥手里攥着一张信纸。纸的一角从指缝里露出来,已经泛黄起皱。

“翻过来看看。”若笙说。

我把照片翻到背面。

有一行字。

是用黑色钢笔写的,字迹清秀,写得很用力:

“知遥,你一定要幸福。不用回头。 ——郁晚。”

我的手僵住了。

若笙也愣了。

那是生母的名字。

我看着那行字,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撞击感。像生活里突然裂开一条窄缝,你透过那条缝看见,事情好像不是你一直以为的那样。

“她们认识?”若笙的声音拔高了一些。

我没有回答。

我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
若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阻止我。她站起来,把散落的相册合上,神色有点慌张,像不小心做了一个不该做的事。

那天晚上吃饭时,林知遥端上来一盘红烧排骨。她给若笙夹了一块,又给我夹了一块。动作流畅,神色如常。

我的口袋里装着那张照片。

我看着林知遥的侧脸,想起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孩,觉得她们像是两个不同的人。

中间隔了三十年,隔了无数个我不知道的秘密。

吃完饭,若笙抢着收拾碗筷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林知遥用保鲜膜包好剩下的菜,放进冰箱。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很麻利,带着一种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精准。台面擦得干干净净,抹布拧干晾好。

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生母以前从来不进厨房。

她不会做饭,连削个土豆都能削到手。有一年过年,她说要给我包饺子,结果面团揉出来硬得像石头,最后我们去楼下饺子馆吃了一盘速冻的。她坐在我对面,一边吃一边笑,说:“你妈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,你也别指望了。”

但每次有人提起做饭的事,她都会说:“我这辈子最佩服会做饭的人。”

我当时没当回事。

现在想想,她是不是话里有话。

十点过后,我回到自己房间,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灯下仔细看。

照片上的林知遥大概二十多岁,生母那时候还不认识我父亲。

但她们已经认识了。

我回忆所有与生母的对话——她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,她讲过的每一个故事。

没有林知遥。

一个字都没有提过。

我突然想起来生母临终那天晚上。她躺在床上,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。我握着她的手,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含糊,我勉强听清了两个字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我以为她是对我说的。

现在我开始怀疑,她是对谁说的。

我翻到照片背面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
“知遥,你一定要幸福。不用回头。”

为什么叫她不用回头?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灯光刺得眼睛发涩。

第二天一早,我下楼时看见林知遥在厨房煎蛋。锅里滋啦滋啦响,抽油烟机开得很大声。她系着一条蓝色的旧围裙,背影削瘦,肩膀的线条透出一种中年女人特有的纤细。

她听到脚步声,转过头,透过厨房的玻璃门对我说:“今天有荷包蛋。你吃几个?”

“一个。”

“一个不够。煎两个给你。”

油又响了。

我站在门口,忽然说了一句:“林阿姨,我昨天看相册,看到一张你年轻时候的照片。”

她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很小的一下,几乎无法察觉。煎蛋的铲子在锅里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翻动。

“是吗。”她说,“老照片了。”

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
“我能不能问问,你和我生母……你们以前认识?”

她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,转过身递给我。她看着我的眼睛,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然后她说:“认识。”

没有表情。

我等着下文。

但她没有再说了。她转回灶台,继续煎第二个蛋。

油花溅起来,落在她的围裙上,洇出一个浅浅的印记。

02

江州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
十一月中旬就开始降温,梧桐叶子一夜间落了个干净。我早上出门上班时,看见林知遥在院子里扫落叶,围了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,哈出的白气聚在空气里,很快被风吹散。

“注意保暖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。

我嗯了一声,裹紧了外套。

那天晚上下班回来,沈慕怀难得在家。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,看到我进门,把报纸放下,叫了一声:“南星。”

“爸。”我叫得很轻。
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
我坐下了。林知遥端了两杯茶过来,放在茶几上,然后安静地上了楼。

沈慕怀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给你在公司安排了一个职位。市场部那边缺设计师。你学这个专业的,去看看。”

我说好。
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南星,我知道这一年你过得不自在。但是你得相信,我和你林阿姨,都是真心想让你在这个家里好好过日子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几下,像有许多话想说,最后却只重复了一句: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
这个男人六十岁了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身上有某种不敢高声语气的怯懦——面对所有他亏欠的人,他都是这副态度。面对林知遥是,面对我也是。

我没有恨他,也没有怜悯他。

只是觉得这个男人也是个囚徒,被困在自己犯下的错误里,走不出来。

“林阿姨年轻时是什么样的?”我突然问。

沈慕怀愣了一下。

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个。

“她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年轻时候很活泼。喜欢跳舞,喜欢照相。后来生了一场大病,病好了以后,性子就变了。”

“什么病?”

“不记得了。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医学没现在发达,她住院住了大半年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幸好后来好了,又生了若笙。”

我咀嚼着他的话。

他没有提林知遥年轻时认识郁晚这件事。

是不知道,还是不想提?

周五下午,我去书房找一本设计手册。

沈家的书房很大,几面墙壁都是书柜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。沈慕怀不怎么看书,这间书房大部分时间是林知遥在用。她的书很杂,从小说到养花到养生茶配方,横跨各种门类。

我找到需要的书,正要离开时,眼角扫到书架最底下一层,有一个木盒子。

盒子是红木的,颜色很深。没有锁,搭扣松松地扣着。

我认得那个木盒。这是林知遥的“老物件”——她整理旧物时说过,那个盒子不能动。

我看了它一眼,走过去了。

半小时后,我又走回来。

我蹲下来,犹豫了很久,还是伸手把盒子打开了。

盒子并没有上锁。

盖子掀开,里面是一些旧物。几封信,一本旧版的《红楼梦》,一条已经褪色的丝巾。

还有一张医院的病历。

纸张已经发黄,但字迹还算清晰。我拿起来,看到上面的日期,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。

病历上的诊断栏写了一行字,笔迹潦草,但我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来。

“……精神科……重度抑郁障碍……建议住院……”

然后后面还有几个字,被一团墨渍遮住了一半,只剩下两个半字可以看清:

“……自杀……未遂……”

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
把病历放回去。

关上了盒子。

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突然房门被推开了。

林知遥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她的眼神从我身上移到那个木盒上,停了一下。
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走过来,把茶杯放在书桌上。不是我放在膝盖上的木盒,而是书桌上,离我很近又很远的位置。

她说:“喝水。”

声音和平时一样。
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
我低下头,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
回头时,那杯茶还冒着热气。

我坐了很久,最后把盖子合上,把木盒放回原处。

从书房出来时,我看到林知遥在院子里浇花。已经傍晚了,光线很暗,她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零零。水壶倾斜出一条细线,浇在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上,水珠子沿着叶子滑下来,滴在泥土里。

她忽然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咳得直不起身。

我冲出去,扶住她的肩膀。

“林阿姨,你没事吧?”

她摆了摆手,咳了一阵终于停了。直起身,面庞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是脸色白得厉害。

“没事。着凉了。”她说。

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围裙的一角,指节泛白。
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要不要去看医生?”

“不用。”

她拎着水壶往屋里走,脚步很慢。

我跟在她后面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

那天晚上,我经过她房间门口时,听见里面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门缝底下漏出灯光,她应该还没睡。

我想敲门。

手举起来,悬了十几秒,最后还是放了下来。

第二天周日,天气难得的晴好。林知遥说要去一趟城里办点事,问我要不要一起。

我说好。

车子开到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下。林知遥让我在咖啡店等着,说她去去就回。

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着她穿过巷子,走进去一家门面很老的银行。

隔着玻璃,我看见她填了一张单子,然后从柜台递进去一个信封。

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夜里的那通电话,以及那句:“钱的事,下个月准时。”

她在给谁寄钱?

我不敢往下想。

可我忍不住想。

03

事情开始变得无法忽视,是从那个星期四开始的。

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,进门时听见林知遥在客厅打电话。她背对着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急促,像在处理一件很棘手的事。

“……我知道。但这个月的数目确实不对。你再查一下,肯定弄错了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不是钱的问题。我是说,你们得按规定来。”

她听到我的脚步声,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很快把电话挂了。
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
我嗯了一声。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紧张的样子。

可她挂电话的动作太急,放在茶几上的手提包带子被碰掉,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。

我的眼睛很快扫到了地板上那张粉红色的单据。

汇款单。

收款人的名字,我认识。

许柔。

生母的表姐。我叫她二姨。那个在沈家门口骂了一整天的女人。

汇款金额:二十万。

日期:两个月前。

林知遥蹲下来把东西捡起来,动作很镇定。她把那张单子夹进行事历里,抬头对我说:“晚上吃红烧鱼。”

我站在那里,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
想问她为什么要寄钱给二姨。想问她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但我说不出来。

因为更多的记忆开始回流——去年,生母的葬礼上,二姨哭得很伤心,但是后来我再联系她时,她态度冷淡,说你们沈家的事我不想掺和。

再往前,生母生前最后一年,二姨来过几次。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来照顾生母的。

可现在想,她每次来,好像都是因为有什么事要说。

我终于还是忍不住,盯着她问了一句。

“林阿姨。你为什么要给许柔寄钱?”

林知遥整理东西的手停了一下。

然后继续整理。

“家里的事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事?”

她站起来,看着我。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,忽然露出一点什么。不是愤怒,不是难堪。是更复杂的情绪,像一枚硬币的反面,怎么也翻不过来。

她说:“是你妈妈的事。”

然后她提着包上楼了。

我又一次站在原地,看着她削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
生母的事。

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过来。不痛,但闷得慌。

生母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。

晚上吃饭时,林知遥和往常一样给我夹菜。红烧鱼,鲫鱼豆腐汤,炒空心菜。她给我舀汤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

我低头吃了一口鱼。

很咸。

她放多了盐。

这是我第一次吃到林知遥做咸了的菜。

夜里,我失眠了。

脑海里反复回放所有细节。那通电话,银行汇款,书房里的病历,照片背面的那一行字。

林知遥的秘密,一点点显露出来,每一个碎片都不致命,但每一个都让我心里发冷。

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

是那个在我生母葬礼后收留我的好女人,还是暗地里做了二十年某件不可告人之事的陌生人?

她的温柔是真的吗?

或者说,从一开始,就只是表演?

我不敢想。

但又不得不想。

因为我发现,我已经开始依赖林知遥了。

这一年多来,每天早上那碗汤羹,每天夜里叠好放在门口的换洗衣服,每次感冒时递来的药,每次加班晚归时客厅留下的那盏灯。

我习惯了这些。

习惯了她用那种克制的声音说“趁热”。

习惯了她什么都不多问,却什么都记得。

这让我害怕。

因为我怕真相揭开的那一天,我会恨她。

04

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,沈慕怀又出差了。

若笙说学校有考试,周末也不回来。

偌大的房里只剩下我和林知遥两个人。

周六上午,我起得晚。下楼时发现林知遥没在厨房。餐桌上放了一碗已经凉了的粥,旁边压着一张便签。

“我去趟医院开药。粥热一热再吃。——林”

林。她落款只有一个字。

我吃了粥,把碗洗了,无聊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

十点左右,门铃响了。

不是林知遥——她有钥匙。我打开门,看见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
二姨许柔站在最前面,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,男的五六十岁,女的年轻些。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棉衣,表情严肃。

许柔看着我,眼圈有点红,但眼神是冷的。

“南星。”她叫我的名字,“不请二姨进去坐坐?”

我让开门。三个人走进客厅,像三只闯进别人领地的猫,谨慎又带有攻击性。

许柔在沙发上坐下,环顾了一圈客厅的陈设,嘴角向下撇了一下。她说:“住得挺好。”

我没有接话。

“南星。”她忽然看着我的眼睛,“二姨来,是要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许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茶几上。

“这里面是你妈生前留下的一些东西。她跟我说,如果哪天她不在了,让我把这些给你。”

信封是旧的,边角磨得起毛。我认得生母的字,信封上写着“南星亲启”,是她的笔迹。

我接过信封,手指有些发抖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许柔的语气变了。她看着我,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尖锐,“你知道林知遥是做什么的吗?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许柔从包里又拿出一叠纸,铺在茶几上。

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是一些银行转账记录,收款人都写着“许柔”。日期跨度很长,最早的一笔是五年前的。

“这五年,她从没断过。”许柔的声音变冷了,“你妈活着的时候,她每个月寄钱。你妈死了以后,她还寄钱,甚至还加了数目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
“因为心虚。”许柔一字一顿地说,“她害了你妈一辈子。”

窗外的风吹进来,窗帘飘了一下。我坐在沙发上,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许柔看着我,眼眶红了:“郁晚当年才二十几岁,喜欢沈慕怀。可是林知遥用了些手段,把沈慕怀抢走了。后来郁晚一个人带着你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。临了临了,林知遥想用钱堵住她的嘴。现在还想用钱堵住我们的嘴。”

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:“你妈死不瞑目啊,南星。”

我站在客厅正中央,看着桌上的那些单据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许柔旁边的男人开口了,似乎是她丈夫:“南星,我们是亲戚,一家人。你妈走了,你在沈家寄人篱下,二姨心里一直难受。你要是愿意,搬到我们那边去。咱们那儿虽然比不上这里富裕,但总归是自己家。”

我听着他们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耳膜。

可我觉得哪里不对。

如果真如许柔所说,林知遥亏欠生母一辈子……那为什么生母的照片背面会写那样的话?

“知遥,你一定要幸福。”

那是祝福。

不是恨。

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。

我只是对许柔说:“二姨,信我收到了。那些事,我自己会查清楚。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
许柔站起来,脸色难看。她看我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,说:“郁南星,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。”

然后三个人走了。

门关上后,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。

林知遥从医院回来时,已经快中午了。她提着一袋药,进门时看到我坐在茶几前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那堆单据上。

那些单据我没有收起来。

她站在玄关,手上还维持着换鞋的姿势,忽然定格住了。

我抬起头看着她。

“林阿姨,我有话想问你。”

林知遥慢吞吞地换好拖鞋,走过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她看了一眼那些单据,表情很平静,但是嘴唇的颜色淡了些。

“你问。”她说。

“许柔说,你当年抢了我爸,才害得我生母一个人过了一辈子。是真的吗?”

林知遥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光线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在闪。

然后她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真相是什么?”

她又沉默了。

风从窗缝挤进来,楼下客厅里的钟摆发出沉闷的滴答声。

“南星。”她终于叫了我的名字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薄雾。“有些事,我现在不能跟你说。你等我一段时间。”
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
她看着我,眼眶忽然红了。

“等我准备好。”

她站起来,往楼上走。我听见她的脚步声,很慢,比任何时候都慢。

走到楼梯一半时,她忽然停住了。

身体一晃。

一只手抓住扶手,整个人直直地栽了下去。

我冲过去,扶住她的肩膀。她的眼睛闭着,嘴唇发青,毛衣领口歪斜下来,露出一截锁骨。锁骨上有一道旧疤痕,歪歪扭扭,横贯过左侧锁骨,延伸到肩膀下面。

我盯着那道疤,血液都凝固了。

那道疤,我曾经见过。

生母的锁骨上,有一道一模一样的。

只是更深一些。

林知遥在我怀里,轻得像一捧羽毛。

她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,像在攥着什么东西。我掰开她的手指,看见掌心躺着一枚很小的药片。

白色,没有任何标记。

05

救护车来得很快。

我跟车去了医院。林知遥被推进急救室,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,手机亮屏又暗下去,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。

沈慕怀手机无人接听。

若笙还在考试。

护士进进出出,没有人注意我。有个中年医生走过去,又折回来,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是林知遥的家属?”

“……算是。我是她丈夫的儿子。”

医生点点头,翻开病历本看了看。他的表情严肃起来,对我说:“病人情况不太乐观。她有慢性病史,我们发现她正在服用一种药物,但这种药物对肝脏有明显的毒副作用,长期服用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伤。你是家属,知道这件事吗?”

“什么药?”

医生说了一个名字,我没听过。

“这种药,临床上一般用于治疗特定类型的精神类疾病,因为副作用明显,近几年已经被淘汰了。但是她的服药记录显示,已经服用了至少十年。”

我站在那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医生离开后,我靠在墙上,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。

精神类疾病。

服药至少十年。

自杀未遂病史。

许柔的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:她害了你妈一辈子。

可是——

一个害了别人一辈子的人,会自杀吗?

一个抢走别人男朋友的人,会在二十多年里一直吃精神类药物吗?

我闭上眼睛。

睁开时,看见若笙跌跌撞撞从走廊那头跑过来。她穿着校服,头发散乱,表情惊恐。

“我妈怎么了?我妈她——你告诉我!”

我说:“突然晕倒了。医生还在抢救。”

若笙哭了出来。她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出奇:“我早上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!她还给我煮了面!她怎么会——”

她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她看着我,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。

“哥。”她叫我。这声哥叫得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,带着一种奇怪的请求。

“我妈枕头底下有封信。”若笙的眼泪流了一脸,“我——我不是故意翻的。她一直说如果她哪天不在了,让我把信给你。”

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星儿亲启。”

是林知遥的笔迹。端正、克制。每一画都用足了力。

我伸出手去接。

手机突然响了。

手机铃声很陌生,屏幕上的号码也从未见过。

我接起来。

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:“请问是郁南星先生吗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我是郁晚女士生前的代理律师,姓陈。郁晚女士临终前立了一份遗嘱,还有一些东西,指定要在她去世一年后方可交付给你。明天上午十点,请到我事务所来一趟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若笙看着我,我看着手里的信。

急救室的红灯亮了。

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冲进鼻腔,整个世界都像在摇摇欲坠。

若笙忽然抓住我的袖子,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,眼眶里噙满了泪。

她哭着说:“哥,我妈她——她其实一直在吃一种药。医生说是慢性中毒,她自己吃的。她枕头底下有封给你的信,写的是‘星儿亲启’。还有,哥,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
她的声音在发抖,像冬天里被冻坏的鸟。

“你妈当年根本不是病死的。”

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失了。

走廊里只剩下若笙压抑的哭声,和急救室里传来的仪器预警声。

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