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年前那个冬天格外冷。周德厚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,十月底就飘起来了,到十一月,路面上整天结冰打滑,小区里摔了好几个老人。
他那时候四十七岁,正值壮年。但一个人的壮年和另一个人的壮年不一样,周德厚的壮年早在两年前妻子查出肺癌那天就结束了。从化疗到放疗,从希望到绝望,十一个月的时间,把一个大嗓门爱说笑的女人耗成了一具枯瘦的骨头架子,最后推到火葬场,烧成了一捧灰。
妻子走后,周德厚一个人住在那套七十平的老房子里,日子过得稀里糊涂。早上起来不想做饭,就从冰箱里找点黄瓜咸菜就着冷馒头啃;中午肯下楼去小吃店吃碗面,有时候干脆不吃;到了晚上,一个人坐在屋子里,灯也不开,电视也不看,就那么坐着,坐到困了倒头就睡。
锅碗瓢盆堆在水池子里好几天才洗一次,脏衣服塞满一洗衣机也不记得晾。周德厚本来是个体面人,在棉纺厂当了三十年钳工,工服永远洗得发白,裤线压得笔直。可妻子不在了,他像被人抽了脊梁骨,浑身上下的精气神全泄了。
儿子周明远那时候在省城读大学,寒假回来一趟,看见他爹那副样子,红着眼眶说:“爸,你找个保姆吧。你这样下去,我不放心。”
周德厚起初不乐意,摆摆手:“找什么保姆?我又不是七老八十,用不着人伺候。”
但他到底拗不过儿子。周明远放假走之前,偷偷去家政中介登记了信息。十二月初的一天,中介给周德厚打来电话,说有个合适的,问他要不要见见。
那天是周五,下午三点,天阴得很沉。周德厚在家等了一会儿,听见敲门声,打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,个头不高,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围巾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是那种经历过事儿的亮——疲倦,但不丧气;沉默,但不怯懦。
“您好,我是中介介绍来的,我姓陈,叫陈秀莲。”她微微鞠了一躬。
周德厚侧身让她进来。她进门先换鞋,然后站在客厅没坐,打量了一下屋子,目光扫过堆满杂物的茶几、蒙着灰的电视机柜,还有厨房水池里攒了三天的碗筷。
她没说什么,只是把随身带的一个旧皮箱放在了门边。
“您先坐着歇会儿,”她说,“我先把厨房收拾一下。”
周德厚还没来得及客套,她已经挽起袖子,围上自带的围裙,拧开了水龙头。哗哗的水声传来,周德厚站在客厅,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好,站了会儿,还是坐回了沙发上。
他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,听着水声、洗洁精瓶子被按响的噗嗤声,听着抹布擦碗的声音。这些声音那么日常,那么普通,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在自己家里听过了。
那一晚,陈秀莲做了三个菜,一个番茄蛋花汤。周德厚坐在餐桌前,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饭菜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茄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赶紧低头扒饭,把那股酸涩劲儿压了下去。
陈秀莲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吃得比他快。她吃饭的样子很踏实,一筷子菜就一大口饭,不挑不说,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。吃完她收了碗,又开始擦桌子,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一万次。
“明天我去买菜,”她边擦桌子边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您想吃什么?有没有忌口的?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周德厚说。
她点了点头,就端着碗进了厨房。
这一来,就是三个月。周德厚原本说只试用一个月,可第一个月期满那天,他没提让人走,陈秀莲也没提要走。到了第四个月,她把皮箱里的东西拿出来,放进了周德厚给她腾出来的小卧室衣柜里。
那间小卧室本来是杂物间,搁着周明远小时候的旧书旧玩具、用坏的电器、几个落了灰的纸箱子。陈秀莲来了以后,她把那些东西归置归置,扔掉坏的,捐了不要的,腾出一面墙放了张单人床,一张小桌子,一把椅子,就住下了。
邻里街坊都看着,私底下难免有人说闲话。“老周家来了个保姆,使唤了几个月还不走,怕是想长久留下吧?”“保不齐就是冲着房子来的。”“嗐,老伴才走两年,这就耐不住了......”
这些话周德厚不是没听见。有一次在楼道里,他亲耳听见三楼的李婶跟人嚼舌头,气得他差点上去理论。回家以后闷闷不乐,吃饭也不说话。
陈秀莲察觉了,问他怎么了。
他把话复述了一遍,越说越气:“我一个月给她八百块钱工资,她给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,清清白白的,他们瞎编排什么!”
陈秀莲听完没生气,给他倒了杯水,说: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。您别生气,气坏了自己不值当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。周德厚看了她一眼,她正低着头擦桌子,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,看不清楚表情。
那个瞬间,周德厚忽然意识到,这个女人身上有种很沉静的东西。不是冷漠,是那种经过了什么大事之后的稳当。就像一个人从暴风雨里走过来,再碰见淋几滴毛毛雨,根本不当回事。
后来他陆陆续续知道了一些她的情况。她说起过丈夫死得早,没孩子,一个人在县城生活了很多年。再后来,县城没什么活干,她就到市里来打工,做过饭店洗碗工,也做过医院护工,后来才到家政中介登记的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周德厚也就不深问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周德厚的退休生活因为有陈秀莲在,渐渐恢复了人样。早上起来有热粥喝,中午回来有热饭吃,晚上还能有个人说两句话。他精神好了,又能下楼找人下棋了,又能去公园溜达了。
逢年过节的时候,周德厚会多给陈秀莲一些钱。第一次是那年的除夕,周明远从省城回来,一家人吃年夜饭。周德厚喝了点酒,心情好,吃完饭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陈秀莲。
“拿着,过年了,图个吉利。”
陈秀莲愣了一下,没接。周德厚硬塞到她手里:“拿着!你在咱家辛苦了三月,应该的。”
她这才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,把红包小心地收进口袋里。
后来这就成了惯例。端阳给,中秋给,腊八给,春节给。十八年,雷打不动。周德厚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,他觉得陈秀莲值这个钱。她把这个家照料的清清爽爽,把他这个老骨头也伺候得利利索索。
可他从没想到,十八年后,自己会坐在阳台上,手里攥着一沓汇款单存根,对着电话里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发愣。
那个男人叫他“周叔”,问陈秀莲在哪儿。
那个男人自称是陈秀莲的儿子。
而陈秀莲,这个在他身边十八年的女人,清清楚楚说过自己“没有孩子”。
(欲知后事如何,请继续阅读下一章)
02
周德厚攥着手机愣了好几秒,电话那头的男人等不到回音,有些着急了:“周叔?周叔您还在吗?我妈她没事吧?”
“你妈没事。”周德厚听见自己用一种很陌生的声音回答,“她......她走了。”
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赵家俊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。
“我不清楚。”周德厚说了一声,就挂了电话。他怕再多说一句,喉咙里那股说不清是酸是涩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。
挂了电话他才后悔——他连赵家俊是哪里人、什么时候成为陈秀莲“儿子”的、今年多大岁数都没问清楚。但转念一想,问那些做什么?他凭什么问?
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。窗外的天又开始阴了,一点阳光都没有,屋子里暗沉沉的,只有电视机待机的小红点一明一灭。
陈秀莲有个儿子。
陈秀莲每个月都往儿子那里汇钱。
陈秀莲十八年来从没跟他说过这件事。
这三句话在周德厚脑子里循环播放,每转一圈,就带出一种他从没体会过的复杂滋味。算不上愤怒,也算不上伤心,倒更像是——被蒙蔽的感觉。就像一个人戴着眼罩走路,走得稳稳当当,眼罩一摘才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。
他坐不住了。
下午,周德厚出了门,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家政中介。他记得当初那家中介在城东老街上,门脸不大,老板是个胖胖的姓孙的女人。十八年过去,老街早就拆了重建,好几家商铺都换了门头。周德厚在那一带转了两圈,才在一条窄巷子里找到一个挂着“诚信家政”牌子的小门面。
推门进去,气味浑浊,一个烫着羊毛卷的胖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,看见他进来,放下手机笑道:“大叔,找保姆啊?”
周德厚说:“我想查个记录。十八年前的一个保姆,姓陈,叫陈秀莲。是在你们这儿登记的。”
胖女人愣了愣,笑道:“十八年前?大叔,我们这店才开十年呢,您要找记录,怕是找错地方了。”
周德厚又问:“那之前那家孙老板的中介呢?你知道吗?”
胖女人想了想:“孙姐啊,她早不做了,七八年前就搬去省城带孙子了。您要找什么记录?”
“一个保姆的人事档案之类的。”周德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陈秀莲的老照片,“这个女人,你有印象吗?”
照片是好几年前照的了,周德厚过生日那天,儿子非要给他和陈秀莲拍张合影。他当时还有些不好意思,陈秀莲倒是大大方方站在他旁边。后来周明远把照片洗出来,塞进相框里,摆在周德厚的床头柜上。
胖女人接过照片看了半天,摇摇头:“不认得。做这一行的来来回回那么多人,真记不住。”
周德厚收回照片,道了谢,走出中介,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。冬天的风割人脸,他把拉链拉到最高,缩着脖子往回走。
第二个地方,他去的是派出所。他没有报案,而是找了个认识的户籍警,借着“查户口迁移”的名义,调了一下陈秀莲的基本信息。
户籍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叫小刘,从前跟周德厚住一个小区。他把陈秀莲的名字输进系统,查了一会儿,说道:“周叔,这个陈秀莲,育有一子,户籍上是有记录的呀。”
周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是不是搞错了?”他干巴巴地说,“她跟我说过没孩子的。”
小刘又看了一遍,语气笃定:“系统上就是这么记录的,赵家俊,男,出生于1982年,户籍地是本市下面的壶关镇三道沟村。这个人是她儿子,没错。”
周德厚听着,脸色一点一点白了。
儿子。壶关镇三道沟村。1982年出生。
今年四十二岁。
那这个赵家俊出生的时候,陈秀莲多大?周德厚掏出手机算了一下——陈秀莲今年六十岁,十八年前来周家时四十二岁。赵家俊四十二岁。也就是说,陈秀莲十八岁就生了这个孩子。
可问题是,她说的是丈夫早死、无儿无女。
如果赵家俊是她亲生的儿子,为什么要隐瞒?如果不是亲生的——那又是谁的孩子?
周德厚站在派出所门口,脑子像被人搅成了一锅浆糊。他呆呆地站了许久,才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走了没多远,又折了回来,找到刚才的户籍警小刘,小声问道:“能不能帮我查查,这个赵家俊......现在住哪儿?”
小刘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帮他查了。
“登记地址还是三道沟村,但那个村子前几年就搬迁了,现在人应该不住那儿。其他信息......”小刘顿了顿,“周叔,我不好查太多,你明白的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周德厚连忙点头,“谢了啊小刘。”
从派出所出来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冬天天短,五点多就暗了下来。周德厚在路边站了许久,看着车来车往,看着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却不知道该去哪儿。
他不想回家。他怕回到那个屋子,看见陈秀莲的房间,看见她留下来的记账本,看见那沓汇款单存根。他怕自己忍不住想她。
“想她”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周德厚就用力摇了摇脑袋。他有什么好想的?人家骗了他十八年,拿了他的红包,还要拿他的退休金去养活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儿子。他应该生气才对。
可他气不起来。
他脑子里全是这些年来陈秀莲的好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,是那种细水长流的好,像春雨一样润物无声的好。她给他缝补过多少双袜子,给他蒸过多少碗鸡蛋糕,在他感冒发烧时整夜整夜守着擦汗喂水,在他跟儿子闹别扭时劝了儿子又回来劝他。
他住院那一次,她在医院走廊上的长椅上睡了一个星期。他出院回家,人都瘦了一圈,周明远看不过去,要给她加工资,她不要。
“这都是分内的事。”她说。
如果这些好都是假的,那什么是真的?
周德厚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小面馆门口。这家面馆从前陈秀莲常来,因为这里的汤面用的是她爱吃的碱水面。周德厚走进去坐下,要了碗牛肉面。
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,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,忽然放下筷子,捂住了脸。
不是因为面不好吃。是因为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,他晚上起来上厕所,听见陈秀莲在厨房偷偷打电话。他那时睡意朦胧,没往心里去。现在回想起来,她低声说话的声音、那小心翼翼的语气、还有挂电话前说的一句——
“你别急,我再想办法。”
那不是跟自己说话。
周德厚放下手,看着眼前那碗面,忽然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里的累,是一种被掏空了的感觉。
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周德厚推开门,开了灯,屋子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。餐桌上还摆着陈秀莲走之前给他做的最后几个菜,已经凉透了,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他走过去,把菜倒了,洗碗池里哗哗地冲着水。冲着冲着,他忽然想起什么,擦干手走到陈秀莲的房间,拉开了她床头柜的抽屉。
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:一瓶润肤霜,一个小小的针线盒,还有——一部旧手机。是那种老年机,屏幕裂了一道缝,已经关机了。
周德厚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放回抽屉里。他想打开看看,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。毕竟,在人家走了以后翻人家的东西,怎么也不算光彩。
就这么着,他站了一会儿,还是把手机拿出来,按住了开机键。
屏幕亮了。
手机很旧了,开机慢,等了差不多两分钟才进入主界面。这种老年机没什么复杂的系统,打开通讯录,里面只有寥寥几个号码。
第一个是“家俊”,周德厚猜,就是赵家俊。
第二个是“医院”,应该是市人民医院。
第三个......周德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第三个号码备注的是“德厚”,那是他的名字。
陈秀莲存了他的手机号,名字写的是“德厚”,不带姓。亲亲热热的两个字,就像他们这些年来互相称呼的那样。
周德厚关上手机,把手机放回抽屉里,慢慢坐到了陈秀莲的床上。这间屋子不大,四壁空空,可每个角落都有她的气息。床头柜上那瓶润肤霜的味道他太熟悉了,她每天早中晚都要擦,说是手开裂。
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把脸埋进了陈秀莲的枕头里。
他没哭。他就是想闻一闻,这枕头上还有没有她的味道。
(未完待续,03章将揭开更多细节)
03
周德厚是在陈秀莲离开后的第四天才发现那个东西的。
那几天他过得很混沌。早上醒来,习惯性地往厨房走,想找陈秀莲留的早饭,走到一半才想起来人已经走了。三餐对付着吃,有时下楼买两个包子,有时泡碗方便面。衣服堆了三天没洗,洗衣机碰都没碰过。
不是他不会做这些事。从前妻子在世时,他也做饭洗衣,什么活都干。可这十八年来,他已经被陈秀莲惯坏了,惯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会、什么都等着别人伺候的老废物。
这个认知让他又生气又难过。
第四天下午,周德厚终于下定决心要洗衣服。他把攒了几天的脏衣服抱到阳台上,一件一件往洗衣机里塞。塞到一半,从一件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硬东西。
是个记事本,巴掌大小,封皮是仿皮的,磨得有些花了。
不是他的。那是陈秀莲的外套,她走之前穿的那件。
周德厚把记事本放在洗衣机盖子上,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翻开了。
前面几页记的是日常花销,和他在记账本里看到的差不多。买菜、水电、日用品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字迹工整,虽然文化程度不高,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心。
翻到后面几页,字变了。
不再是日常开销的流水账,而是一行一行的记录,笔迹潦草,像是开会时随手记下的,又像是心里有事时写给自己看的。
第一行写着:“11月5日,寄钱800。”
第二行:“家俊说膝盖又疼了,医院要交押金,再寄500。”
再往下:“这个月剩的不多了,明天包饺子省着点。”
周德厚往下看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德厚今天说腿疼,我给他买了膏药。老了,我俩都老了。”
“过年德厚给了两千,我没舍得花,寄给家俊了。家俊一个人在家,也不知道吃了没有。”
“家俊问了好几次什么时候回去。我说还早,等德厚不需要我了再说。”
“其实我知道德厚离不开我。可我也知道,我是外人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明白。他儿子也明白。”
“我有时候想,这些年,我拿德厚的钱去养家俊,算不算偷?但家俊他——”
这句话写到这里断了,后面是一道道深深的笔尖划痕,像是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写了,最终什么都没留下。
周德厚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三行字。
第一行:“我不想让德厚知道家俊。”
第二行:“家俊的腿越来越不好了。”
第三行,歪歪扭扭的,不像前面那么工整。周德厚凑近了看,看清了那句话,一瞬间像被人用锤子砸在胸口上。
“大夫说,我的病,可能等不到过年了。”
周德厚整个人僵住了。
外面的天又阴了,远处有沉闷的冬雷滚过。楼下的汽车喇叭嘀嘀响了两声。不知道哪家的孩子在大声哭。所有这些声音他都听见了,但好像隔了一层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
他捏着那本记事本,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,看了又看,觉得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但组合在一起,他理解不了。
什么叫“等不到过年”?
陈秀莲六十岁,身体看着硬朗,干活利索。但她走前那几个月,周德厚确实注意到她瘦了一些,饭量也小了。有时候她坐在厨房择菜,择着择着就停下了,看着窗外发呆。
他问过她怎么了,她说是胃不舒服,老毛病了。
胃病。很多人都有的小毛病。周德厚自己就有,所以他也没当回事。
可现在他看着“我的病,可能等不到过年了”这几个字,背脊一阵阵发凉。如果是胃病,怎么会说“等不到过年”?什么样的胃病会让人说这种话?
除非不是胃病。
周德厚猛地站起来,由于动作太猛,膝盖磕在洗衣机角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但他顾不上疼,拖着一条腿走进客厅,拿起手机,拨通了陈秀莲的号码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依然是关机。
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关机。
周德厚攥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两圈,最后翻出那个号码——赵家俊的号码。他深吸一口气,拨了过去。
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“周叔?”赵家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“你妈在哪儿?”周德厚的声音比他预想中硬得多,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我......”赵家俊顿了顿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是她儿子,你说不知道?”
“她走的时候没说去哪儿。”赵家俊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周叔,我妈她是不是——”
“她现在身体怎么样?”周德厚打断他,“她有没有跟你说过,她得了什么病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周德厚以为电话断了。
“周叔,”赵家俊终于开口,声音哑了,“我妈不让说。她说谁也不能告诉,尤其是你。她说,你在气头上,让你气着,比让你知道强。”
周德厚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。他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,顺着脊椎骨爬遍全身。
“你知道什么,都告诉我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现在。”
(本章完,04章将迎来情感撕裂时刻)
04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周德厚听到那边有风声,还有汽车喇叭的噪音,赵家俊大概是在外面。过了半晌,他听见赵家俊很轻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。
“周叔,我妈她,两个月前查出来的,癌,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。”
周德厚觉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声,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个炮仗。
“医生说治不治也就那么回事了,花钱多少都一样。我妈说不治了,不想把这把老骨头扔在医院里。她从医院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,把存的那些钱都汇给我了,一分没留。”赵家俊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不想要那钱,我跟她说了很多次,我说妈你留着治病,我这边能想办法。可她就是不听。”
周德厚坐在沙发上,握着电话的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“她上个月底回了一趟村子,把户口本、身份证都拿给我,说万一用得上。我问她要去哪儿,她没告诉我,就说让我好好的,别惦记。”赵家俊说到这里,声音已经哽住了,“周叔,您说她是不是——”
“她得了癌。”周德厚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重复了一遍。那个声音不像他的,像是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空洞而虚幻。
“是。”
“扩散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两个月前查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周德厚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短促,像一声咳嗽,又像是一声呜咽。
“她说她得了胃病。”他喃喃地说,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,“她跟我说是胃病,就是上火,吃点药就好了。她在我这儿十八年,从来不骗我。从来不。”
赵家俊没接话。
“现在她骗了我。”周德厚的声音终于开始变了,变得又哑又涩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,“她骗了我两次。第一次是她说没孩子。第二次是她说她只是胃病。”
“周叔——”
“她还骗了我第三次。”周德厚打断他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,但他使劲忍着,忍得嗓子都变了调,“她把钱都给你了,是她自己攒的工资,我用红包给她的奖金,那是她的钱。她想给谁给谁。可她跟我说什么?她说我省着点花,别老在医院买药吃,医院贵,去药店买便宜。”
他顿住了,几秒钟没说话,然后忽然用力拍了拍沙发扶手,声音陡然高了起来:“她自己都不治病了还让我省着花钱!她是个什么东西!啊?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了?!”
电话那头只剩下赵家俊粗重的呼吸声。
周德厚把电话挂了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像一头受伤的老兽。他一直忍着的那股子火——从发现汇款单开始积攒的火,从知道陈秀莲有儿子开始积攒的火,从她什么都不说就跑了开始积攒的火——此刻全变成了一股无处可去的浊气,堵在喉咙口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站起来,在客厅里来回走动。走了几圈,忽然停下来,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——遥控器、茶杯、报纸、药瓶子,稀里哗啦摔了一地。
轰隆一声过后,屋里更静了。
周德厚站在一地狼藉中间,背对着门,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。
他想起去年的除夕。那天晚上周明远带着老婆孩子回来,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。吃完饭,他照例给陈秀莲包了个大红包,两千块。陈秀莲照例推让了一下,收下了。
那天晚上的年夜饭很丰盛,陈秀莲忙了一整个下午。她做了八道菜,有鱼有肉有饺子,每一样都是周德厚爱吃的。周明远的老婆还说:“阿姨您歇会儿吧,做了这么多菜,太辛苦了。”
陈秀莲摆摆手说:“不辛苦,过年嘛,高兴。”
吃完年夜饭,一大家子围在电视机前面看晚会。周德厚歪在沙发上打瞌睡,模模糊糊听见陈秀莲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。他睁开眼,侧头看见陈秀莲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,灯光打在她微微佝偻的肩背上,袖子挽到胳膊肘,双手在水池里不紧不慢地动着。
那时候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,在他身边已经很久很久了。久到他都快忘了她是保姆,久到他觉得她就是这家里的人。
但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。他不敢说。他一个退休的老工人,老伴走了,跟保姆“好上了”,说出去不体面。儿子怎么看?街坊邻居怎么看?他这辈子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所以他就那么藏着,压着。十八年如一日,给钱的时候是他最大方的时候。好像只要给了钱,这份关系就有了一个说得出口的说法——他是东家,她是保姆,银货两讫,谁也不欠谁。
可他欠她。
欠了十八年的份。
周德厚慢慢走到阳台上,拉开窗户。外面的风很冷,吹得他一个激灵。他看见楼下花坛里陈秀莲种的月季,枯黄的叶子在风里瑟缩着。他想起她种花的样子,戴着一顶旧草帽,手里拿着小铲子,在花坛边上蹲着挖土栽花,一蹲就是一个下午。
“大爷,等春天到了,这花开出来可好看了。”她当时抬起头对他笑,额头上都是汗。
现在春天还没到,花要枯死了。
周德厚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记事本,翻到最后一页,再次看了那行字——“我的病,可能等不到过年了。”
他把记事本合上,紧紧攥在手里,掏出手机,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。
“爸?”儿子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,大概是在外面。
“明远,你爸求你件事。”周德厚说,声音很沉,很稳,稳得不像是刚刚扫了一地东西的人。
“爸你说,什么事?”
“帮我找个人。找到之前,你爸睡不着觉。”
挂了电话,周德厚走回客厅,弯下腰,把刚才扫到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了起来。茶杯摔裂了一道纹,他拿在手里看了看,把它搁回了茶几上。
他没告诉儿子陈秀莲得了什么病。他只说陈秀莲走了,不见了,他得找到她。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说。
捡完东西,周德厚走到陈秀莲的房间,打开那部老年机,把通讯录里“家俊”的号码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了周明远。
“就是这个号码,从这个号码开始找。”
发完信息,周德厚坐在陈秀莲的床上,按了一下手机屏幕,回到通讯录。再次看见那个“德厚”两个字。
他伸出手,在那两个字上点了一下,屏幕弹出一个拨号界面。他按了挂断键,把手机放回去,关上抽屉。
他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留了很久。
十八年前,这个女人拎着一个旧皮箱走进他的家门。十八年后,她拎着同一个皮箱离开。来的时候,他把人家当保姆。走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。
但现在有一件事周德厚是清楚的。
他必须在过年之前找到她。
(05章即将到来,第一次反转正在逼近——)
05
周明远的电话第二天一早就打过来了。
“爸,查到了。”儿子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“那个号码的登记地址在市南郊的一个安置小区里,是从壶关镇三道沟村拆迁安置过来的。”
周德厚翻身从床上坐起来,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,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:“具体地址。”
“爸,你急什么——”周明远愣了一下,“你找到那个号码的主人又能怎样?人家是陈阿姨的儿子,那是人家的家务事。你跟陈阿姨说到底就是雇佣关系,她走了就走了,换个人不就行了?”
周德厚的手顿了顿,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:“明远,有些事你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先别问了,地址给我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报了一个地址。周德厚用一支圆珠笔记在手掌心上,字迹歪歪扭扭的。
“爸,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?”儿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等我回来再说。”周德厚说完就挂了电话,系上鞋带出了门。
那是个偏远的安置小区,坐公交车要转两趟车,晃了两个多小时才到。小区建在原来的农田上,周边还没开发完,几个红砖楼房孤零零地矗立在冬日的薄雾里。
周德厚按着地址找过去,在第五栋楼的四楼敲响了402的门。
门开了,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出现在门后。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消瘦,两条腿都萎缩了,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。他的五官和陈秀莲有几分相似——同样的浓眉,同样的略显扁平的鼻梁。
赵家俊。
跟周德厚打电话时头脑中想象的形象对上了。实际上更瘦一些,也更憔悴一些,眼眶凹陷,嘴唇发白。
“您是周叔吧,”赵家俊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,“请进。”
周德厚跨进门槛。这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,摆设简单到近乎寒酸。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、一张折叠桌、几把塑料椅子,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泡了。暖气倒是烧得挺足,一进门就感到一股暖乎乎的气浪。
唯一扎眼的东西,是沙发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个相框。相框里是一个二十出头姑娘的黑白照片,两条大辫子,眉眼弯弯的,笑得很明媚。
周德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来——那是年轻时候的陈秀莲。
“我妈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吧。”赵家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,“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。是她十八岁那年照的,还没去城里打工的时候。”
周德厚点点头,在沙发上坐了下来。两条腿有点发软,不知道是因为爬了四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“我妈来您家那会儿,我二十三岁,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五年。”赵家俊倒了两杯水,递了一杯给周德厚,“她走的时候,骗我说日子过不下去了才回村里。可我知道,她是去了您那儿,去做保姆去了。”
他喝了口水,目光落在自己盖着毛毯的双腿上:“那年我爸刚没,我妈欠了一屁股债。我爸是包工头,在外面欠了工人钱,又从亲戚手里借了一大笔垫资,项目烂尾了以后,人家天天上门要债,我那时候腿已经这样了,我妈没办法,才跑到市里去找活干。”
周德厚握着水杯没说话。
“她一开始没想长干,就想挣点钱把债还了,然后回家照顾我。可后来,”赵家俊抬头看了看周德厚,“后来她说您人好,对她也好,她放心不下。这一放心,就是十八年。”
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,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咕噜的水声。
“她的病——”周德厚的声音有些干。
“胃癌,晚期,扩散了。”赵家俊的语速变得很慢,像是把每个字都搬出来晾一遍,“查出来的时候,市里的大夫说,还能活三到六个月。我妈听完以后就收拾东西走了。我问她去哪儿,她不说。我只能从她寄东西的地址看到,是从您那个小区发的。”
周德厚垂下了眼睛,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杯。水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,是因为他的手在抖。
“她走之前那几天,”赵家俊继续说道,“天天给村里打电话,问我好不好,问村里怎么样了。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,她不说。后来我打过去,关机了。我才知道,她是不想让我知道她去了哪儿。”
“她怕我拖累您。”赵家俊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,“她跟我说过,您儿子不太喜欢她。那些年您儿子回家,她都是躲着的,能少出现就少出现。”
周德厚抬起头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是我没管教好儿子。”他说,“跟你妈没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赵家俊摆摆手,“我妈懂。她说她就是个保姆,再怎么伺候人家也不是家里人。她心里明白着呢。”
“她明白什么了?”周德厚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,“她明白就是什么都不说?病了不说,有儿子不说,疼了也不说?那叫什么明白?那叫傻!”
赵家俊被他说得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笑了一下。
“周叔,我妈说了,她说她这辈子欠了好多人。欠我爹的,是他的债她还了。欠我的,是我这双腿她没能给我治好。可她不欠您什么。您给她工钱,给她红包,十八年给了她那么多,她不缺您的。唯一欠您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她没告诉您她有病。”
周德厚把手里的杯子磕在桌上,猛地站起来,几步走到窗户边上,背对着赵家俊站了很久。
外面的天还是阴沉的,远处有栋还没封顶的楼房立在那儿,塔吊在风里纹丝不动。
“她在哪儿?”周德厚问,没有回头,“她现在到底在哪儿?”
赵家俊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她不在壶关,也不在这儿。她去了哪儿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。”
周德厚转过身。
“她说,德厚一辈子重面子,我不能临了临了了再让他丢一回人。我死在谁家都行,不能死在他家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,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周德厚的胸口正中间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临走的时候,周德厚站在门口,看着赵家俊的轮椅,看着他盖着旧毛毯的腿,看着墙上陈秀莲十八岁时的黑白照片。
“那些钱——”他忽然开口,“她每个月给你寄的那些钱。”
赵家俊低了低头。
“我妈寄回来的钱,有她工资的三分之二。剩下三分之一,她存了一部分,后来又取出来给她的药费。”他顿了顿,“您给她的红包,她从来没用在自己身上。”
周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那些红包,”赵家俊一字一字地继续说,“她全都存起来了,存在一个存折上,写的是您的名字。她说,那是您给她的心意,她舍不得花,留着将来给您养老用。”
“存折在哪儿?”周德厚的声音发紧。
“在她身上。”赵家俊说,“她走的时候带着的。”
周德厚从安置小区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,风刮得比来时更紧,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。
他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牌下站了很久,上车的人来了又走,他始终没动。
他在想陈秀莲。不是想那个六十岁、两鬓斑白、穿着旧棉袄的陈秀莲,而是想那个十八岁的姑娘——两条大辫子,眉眼弯弯的,笑得很明媚。
那个姑娘后来嫁了人,生了孩子。丈夫欠债跑了,留下一个瘫在轮椅上的儿子。她一个人扛起还不清的债务和治不好的残疾。四十出头的时候,她拎着一个旧皮箱,走进了一个丧偶两年的陌生男人的家。
然后在那个人家里,洗了十八年的碗,扫了十八年的地,种了十八年的月季花。
每年过年,都有人递给她一个红包,说“辛苦了”。
她收下,存起来,一分不花。
临走的时候,她把那张存折揣在身上,上面写的不是她的名字。
周德厚掏出手机,拨了周明远的电话。
“明远,帮我找个熟人,查最近的医院、诊所、旅店、短租房——只要是用陈秀莲的身份证登记过的,都帮我查出来。”
“爸,您这是——”
“老子的救命恩人在外面快死了!”周德厚对着电话吼了一声,声音粗粝,震得旁边等车的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给我找人!翻遍了也给我找出来!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周明远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周德厚挂了电话,看着天空飘下的第一片雪花,落在他布满皱纹的手背上,很快就化了,留下一小滴水痕。
十八年了。
他的鼻尖被寒风吹得通红,眼眶也是红的。
但他没哭。他只是把手机装进兜里,拢了拢外套,走进了这场初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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