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灯管坏了一根,剩下的那根嗡嗡响,照得沈玉兰的脸色蜡黄。
我坐在陪护椅上,手里削着苹果。刀锋贴着果皮,一圈一圈地转,断了两回。
“远山。”玉兰的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雨桐今天发消息了吗?”
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两个字,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。四十天了,从玉兰住院那天起,赵雨桐连个短信都没有。
手机里她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四十天前。
“妈住院了,市一院肾内科。”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然后像石沉大海。
玉兰没再问。她偏过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沉默得让我心里发堵。
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插上牙签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你吃两口,我去找刘主任。”
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子。我站在电梯口,掏出手机,又一次点开赵雨桐的头像。
朋友圈三天可见。
签名还是那句:“忙,有空联系。”
我盯着那六个字,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身后有人拍我肩膀,是老周。
“赵哥,嫂子今天怎么样?”他手里拎着一箱牛奶,额头上有汗。
“老样子。”
老周把牛奶塞给我:“透析做了吗?”
“上午做了。”我接过牛奶,“铺子的事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老周搓着手,“赵哥,要不是你说租金便宜点,我真不敢盘。你知道现在水果生意不好做。”
我点点头,没接话。
“赵哥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你家闺女知道你要租铺子吗?”
电梯门开了。
“她不需要知道。”
我走进电梯,按下关门键,老周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消失在门缝里。
电梯往下沉,我闭上眼睛。
四十天了。
四十天里,玉兰做了六次透析,下了两次病危通知。
赵雨桐的对话框,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电梯叮的一声,一楼到了。
我睁开眼,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01
赵雨桐回家的那天,玉兰刚出院第五天。
上午的阳光很好,照在客厅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我给玉兰掖好毯子,去厨房热粥。
煤气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,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门开了。
赵雨桐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灰色风衣,头发剪短了,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。
她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,叫了一声:“爸。”
那声“爸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回来了。”我转过身,继续搅锅里的粥。
玉兰听见动静,在沙发上撑着坐起来,声音都在抖:“雨桐?是雨桐回来了?”
赵雨桐放下行李箱,快步走过去,在玉兰面前蹲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我听得出她在忍。
玉兰的眼睛红了,摸着她剪短的头发,一遍一遍地说:“瘦了,瘦了好多,你在外面吃什么了?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?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,手里还拿着勺子。
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赵雨桐转过头看我,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爸,我有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吃完饭再说。”我把粥端上桌,盛了三碗。
这顿饭吃得很冷。
赵雨桐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,只夹了两口咸菜。玉兰想说什么,看看我,又看看她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我吃完了,站起来收碗。
赵雨桐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爸。”
“我说了,吃完饭再说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说。”
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紧绷。
我停住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
赵雨桐站在餐桌旁,手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我,眼眶开始发红。
“爸,你怎么把留给我的铺子租出去了?”
空气静了一秒。
我听见玉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我看着赵雨桐,她眼眶里的泪在打转,但硬是不肯掉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下巴在微微发抖。
那家铺子,从我开张那天起,所有人都知道是留给她的。
二十六年了。
“你说话啊。”赵雨桐的声音哽住了,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绞了一下。
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铺子是我的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我想租就租。”
赵雨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她就那么站着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一句话都不说。那种无声的哭法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受不了。
玉兰从沙发上挣扎着站起来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远山,你别这样……”
我转身走进厨房,关上了门。
水龙头哗哗地响,我把碗放进水槽里,一下一下地刷。刷完一个,又刷一个,刷到第三个的时候,我才发现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,碗早就洗干净了。
我撑着水槽边缘,看着窗外的天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客厅里传来赵雨桐压抑的哭声,还有玉兰低低的劝慰。
我闭上眼睛。
四十天。
四十天里她连个短信都没有。
现在倒知道哭了。
我擦干碗,一个个摞好,拿起手机翻了翻。老周发来消息:赵哥,铺子装修好了,后天开业,你来看看?
我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又点开赵雨桐的对话框。
往上翻。
我发:“你妈住院了,市一院肾内科。”
她回: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四十天了,还是这一个字。
我正要关掉手机,突然看到一句话,是我四个月前发给她的。
“雨桐,你妈这两天总念叨你,有空回来看看。”
她没回。
上面还有。
“雨桐,端午回来吗?妈给你包粽子。”
没回。
再往上。
“雨桐,过完年走也不跟爸说一声,到了学校发个消息。”
回了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我把手机重重地扣在灶台上。
然后深吸一口气,又拿起来,一条一条地往上翻。
翻到三年前,消息明显多了。
“爸,我这周回来,想吃什么我买。”
“爸,降温了记得加衣服,别老穿那件旧棉袄。”
“爸,我给你买了血压计寄回家了,记得用。”
那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不再回复她的那些消息。
02
赵雨桐七岁那年,铺子刚开张。
那间铺子在老城区的十字路口,三十八平米,门脸不大,但位置好。我起早贪黑地进货、理货,玉兰在铺子里守摊,赵雨桐就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。
她那时候字写得歪歪扭扭,铅笔头短得捏不住,还在纸上画小花。
“爸爸,你看我画的。”
她把本子举到我面前,上面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,旁边画着三个人。最高的是我,中间的是玉兰,最矮的是她自己。
“好看。”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还盯着账本。
赵雨桐等了一会儿,见我没有再说什么,慢慢地把本子收回去,转过身继续写作业。
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,校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玉兰走过来,拿着她的画看了半天,贴在了铺子的墙上。
“闺女画得多好。”她摸着赵雨桐的头,“等铺子赚了钱,送你去学画画。”
赵雨桐眼睛亮了。
但她看了看我,又低下头,小声说:“不用了,我自己画着玩。”
那年冬天,赵雨桐发了高烧。
玉兰给我打了三个电话,我在建材市场进货,一个都没接到。
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赵雨桐已经打完点滴了。她躺在急诊室的床上,小脸蛋烧得通红,看见我来了,嘴巴瘪了瘪,没哭。
“爸爸,你为什么不来?”
我拎着手里的塑料袋给她看:“爸爸给你买好吃的去了。”
其实袋子里的香蕉是医院门口现买的,皮上还带着凉气。
赵雨桐看了看香蕉,又看了看我,伸出手握住了我的食指。
“爸爸,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?”
我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心滚烫,像攥着一团火。
但手机响了。
是老张催货的电话。
我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:“爸爸去接个电话,你乖乖睡觉。”
赵雨桐把手缩回被子里,转身面向墙壁。
我站在走廊里打了十分钟电话,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睡着了。枕头上有两团湿痕。
玉兰坐在一旁,看着我,什么都没说。
那天下雨,铺子里就我带着赵雨桐。她在角落里写作业,我在柜台上算账。
一个客人进来,挑了一卷电线,付钱的时候随口说了句:“老板,你家闺女真乖。”
我抬头看了一眼赵雨桐,她正咬着铅笔头对着数学题发愁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继续找零。
客人走了,赵雨桐突然开口:“爸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考了第一名。”
我停下按计算器的手,看着她。
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,小心翼翼地展开,上面用红笔写了个大大的“100”。
“什么时候考的?”
“上周五。”她把卷子推到柜台边上,“你一直没看班级群,老师发的。”
我拿过卷子看了看。数学,一百分。应用题最后一道题她用了两种解法,老师在上面打了个红色的五角星。
“挺好。”我把卷子还给她,“下次继续努力。”
赵雨桐接过卷子,又等了等。
我继续按计算器。
她慢慢地把卷子叠好,放进书包最里面那层。
“爸。”她背上书包,“张叔叔的女儿考了98分,她爸爸请她吃肯德基。”
我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想吃吗?”
她摇摇头,笑了一下:“不用了。我就是说说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家,玉兰问我赵雨桐怎么不高兴。
我说不知道,可能作业太多了。
玉兰叹了口气:“远山,你什么时候能看看你闺女?”
“我天天看。”我不耐烦地说,“供她吃供她穿,天天在铺子里带着她,还怎么着?”
“你那叫带吗?”玉兰的声音高了一点,“你在铺子里从头到尾跟她说过几句话?你问问你自己,你知不知道她今年上几年级?”
我张了张嘴,突然发现我真的想不起来。
三年级还是四年级?
“三年级。”玉兰像是看穿了我,“她今年九岁,三年级二班,班主任姓李。她数学好,最喜欢画画,想学美术,但她从来不敢跟你说,因为你说学画画没出息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
“这些事,我没跟你说过吗?我说了多少遍了。”玉兰红着眼眶,“但你从来不放在心上。”
那一夜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凌晨三点,我悄悄推开门,去看赵雨桐。
她睡得很熟,手里还攥着一张纸。
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来,在窗外的月光下看清楚了——是上周她画的那幅向日葵。不对,跟上周的不一样了。
画上只有两个人。
她和玉兰。
我的位置空着,只画了一道模糊的影子。
那张画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爸爸又没看我。”
那年她九岁。
而那只是开始。
03
赵雨桐初二那年,我给她买了第一部手机。
那时候智能机刚出来,我托人从省城带的最新款,一千八百块。玉兰嫌贵,说孩子用不着这么贵的。我说用着好就行。
赵雨桐接过手机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谢谢爸。”她把手机盒子抱在怀里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三天后,手机被我没收了。
因为那天我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,她放学回来就一直低头玩手机,我叫她帮忙搬两箱货,她回了句“等一下”。等了五分钟,她还在玩。
我一把夺过手机,摔在柜台上。
“整天就知道玩手机!还学不学习了?”
赵雨桐愣住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站起来,转身跑进里屋,连晚饭都没吃。
玉兰端着碗追进去,我听见赵雨桐在里面哭,声音断断续续的:“那是我在看、看成绩……老师刚发出来……我想给爸看的……”
我站在柜台外面,拿起她的手机。
屏幕还亮着,是她班级群里的消息。班主任刚发了一张表格:期中考试成绩排名。
第一名:赵雨桐。
总分高出第二名三十多分。
手机上有另一条输入框里打了半截的话:“爸,我考了——”
后面还没写完。
她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,她问我在不在忙,说想跟我说点事情。我一个字没回。
我放下手机,翻了翻和她的聊天记录。从我加上她微信那天起,对话框里几乎全是她发给我的。
“爸,今天考了第一。”
“爸,运动会我报了长跑。”
“爸,老师让家长签字。”
“爸,你今天几点回来?”
每一条,我都看到了,但很少回。要么是一个“嗯”,要么是一个“好”,更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。
我以为孩子发消息不过是随便说说,回不回的有什么要紧。
但那天我站在铺子里,看着那句没发出来的“我考了——”,觉得手里那个手机沉得像砖头。
后来我去里屋敲门,赵雨桐不哭了,但也不开门。
玉兰出来,轻轻把门关上。
“她睡着了。”玉兰说。
她把手机递给我。
“你给老师回个电话吧,老师说雨桐这学期成绩又进步了,问家长会你能不能去。”
“你跟她说了我去不了?”
“我没替你挡。”玉兰的声音很平,“你自己跟老师说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,老师说:“雨桐爸爸,您是今年第一次联系我啊。雨桐这孩子很懂事,什么都憋在心里。家长会她从来没说爸爸妈妈来不了,就说你们忙。你们要是真关心她,别只是给她买东西,她其实就想让你们看看她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铺子门口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手机在手里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赵雨桐发了一条消息:“爸,其实我今天去铺子,是同学说想看看我爸长啥样。我跟她说,我爸可忙了,但我爸做生意可厉害了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。
我打了一行字:明天我去开家长会。
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。
最后回了两个字:“嗯呢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给她回超过一个字的消息。
但已经晚了。这些念头钻进脑子里,也就转那么一会儿。铺子的生意忙起来,就什么都忘了。
赵雨桐读高一那年,画了一幅画,拿了省里的奖。
玉兰高兴坏了,把这消息告诉左邻右舍,逢人就说。我却只问了一句:“参加比赛不要钱的?”
问完我就后悔了。
赵雨桐脸上的笑一下就收了。她说不要,只有去省城颁奖典礼需要路费,她不去就行了。
我把账本一合,说,颁奖典礼怎么不去,花多少钱也去。
她愣了一下,有点不敢相信:“爸,你也去吗?”
“我——”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进货单,“铺子还得进货,让你妈陪你去。”
她的眼睛暗了暗,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错过她人生中重要的时刻。
后来还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她考大学,我没送;她毕业典礼,我没去。每一次我都说铺子忙。她也再没问过。
04
赵雨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玉兰搂着她,自己也红着眼眶,一遍一遍地说:“你爸他就是嘴硬,你别往心里去,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。”
赵雨桐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玉兰。
“妈,铺子是你跟我爸开了二十六年的,爸说过那是给我的。他说等我结婚的时候,就改成花店,让我自己经营。”她的声音哑了,“上个月他给我发消息,让我回家,说铺子的事要跟我商量。我——”
她又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我把厨房门推开,走到客厅,坐在她们对面。
“我跟你商量过。”我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说没空。”
赵雨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爸,我不是没空。”她攥着手机,指关节发白,“我真的不是没空。”
她把手机递给我。
屏幕上是我们的聊天记录,日期是一个月前。她发了一长串消息给我。
“爸对不起,最近学校特别忙,在评中级职称,要准备材料上课还要答辩。妈身体不好我特别着急,这边手头有点积蓄我先转给你,你先用着。等我忙完这阵子马上回去。我真的不是不管妈,我就是、就是——”
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:“爸你别不理我。”
我没回。
我好像记得那天在铺子里看到了消息,进货的厂家正在催我付款,我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。
后来就忘了。
玉兰拿过手机,一条一条地看,眼泪掉在屏幕上。
“远山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你看看孩子跟你说的话。”
我接过手机,从头看到尾。
然后我看到了一条消息,是我一个月前发给她的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雨桐,你那边的工资要是有结余,转点回来。妈看病要用。”
她当天就转了八千块。
附言:爸,不够我再想办法。
那是她评职称最忙的一个月,也是她到处借钱的一个月。甚至跑到劳务市场举牌子找兼职,冻得手都生了冻疮。
后面还有转账记录。
三千、五千、两千、六千。
每条转账后面都有一句话:“爸,先用着。”“爸,这个月工资发了。” “爸,我跟同事借了点。”
最近的一条,是五天前。
一笔二十万的转账。
附言:爸,我筹到钱了,明天就回家。
可她昨天到家的第一件事,是发现铺子已经租出去了,装修都结束了。
没有人告诉她。
我放下手机,手在发抖。
“你哪来二十万?”
赵雨桐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,但眼眶还是红的:“用我的名义找贷款公司贷的。本来只想贷八万,但审核没过,只能用房子做抵押加贷,结果——”
她抿住嘴唇。
“什么结果?”我心里沉了一下。
“那个贷款公司是假的。”玉兰接过话头,声音发抖,“中介给她打了十九万,然后让她转了五万块保证金,说放款后返还。钱没到账,中介电话也打不通了。”
我看着赵雨桐,她低下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“所以你这四十天不联系,是——”我顿住了。
“是我不敢接电话。”她死死攥着衣角,“我一直在想办法填上。”
她抬起头,眼泪又滚了下来。
“但爸,铺子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。你说过给我的。”她的声音碎了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算这家的人了?”
客厅一阵沉默。
玉兰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。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掏出烟点上。
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。
我抽了两口,夹着烟的手指还在抖。
屋里传来赵雨桐低低的声音:“妈,我没怪爸,我就是怕——怕他不要我了。”
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,烟灰断成几截掉在地上。
我按灭了烟头,转过身要走回去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老周的电话。
“赵哥,铺子里那些东西,搬到哪个医院?你跟刘主任约的是什么时候?”
我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母女俩,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“先别搬了。”
老周在电话那头一愣:“怎么了赵哥?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我挂了电话,走回客厅。
赵雨桐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我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铺子我只签了一年。”我的声音放得很低,“一年以后,还是你的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玉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身子往前佝偻,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我冲过去扶住她,手按在她背上,才感觉她的衣服湿透了。
全是冷汗。
“药呢?”
“在、在床头柜——”
赵雨桐已经跑进卧室拿出药瓶,倒水的手抖得水洒了一地。
玉兰吞下药,靠在沙发上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她看看我,又看看赵雨桐,眼眶红得像是要把这辈子没流的泪都流完。
“雨桐,你爸他——”她咳了一声,“他也有他的难处。”
赵雨桐咬着嘴唇,不说话了。
我攥着玉兰的手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。
“别说了。”我打断玉兰,“雨桐的事让她自己说。你歇着。”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圈照着三个人的影子。
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走,没有人再说话。
05
那天晚上,赵雨桐睡在客厅沙发上。
我半夜起来倒水,看见台灯还亮着,她蜷缩在毯子里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转账失败的页面。
上面的金额是二十一万。
她把银行卡、借款APP、同事借钱的记录拼在一起,算了三遍,还是差一万。
我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,转身从衣柜底层的铁盒里拿出一张卡。
那是我攒了五年的私房钱。
本来想留着自己用的。
我在赵雨桐枕头边放下那张卡,纸条上写了密码。
第二天一早,我起来的时候,她已经走了。
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,卡原封不动地放在茶几上,压着一张纸条。
“爸,这钱我不能要。铺子的事,对不起。是我不懂事。”
我捏着纸条,捏得纸都皱了。
手机响了,是医院打来的。
刘主任说,玉兰的配型结果出来了,有合适的肾源,但需要准备三十万手术费,加上后续抗排异的药,至少五十万。
而且,必须在一个月内动手术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墙上的钟,秒针一下一下地跳。
五十万。
我慢慢站起来,走进卧室,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。
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所有钱。
存折、银行卡、铺子的房产证。加起来刚好三十万出头。
还差二十万。
我把房产证抽出来,看了很久。
铺子不大,但在老城区十字路口,至少值四十万。
抵押出去,能贷二十万。
加上老周给的半年租金,勉强凑够了。
但是铺子抵押给银行之后,就再也不是赵家的了。雨桐从小到大的念想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把存折和房产证摆在床上,一张一张地摊开,像在看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。
每一条进账,都是我从早到晚地守在铺子里挣出来的;每一条进账,也都记着赵雨桐每次想要靠近却被我推远的那一刻。
手机又响了。
老周发来一张照片,铺子装修好了,崭新的货架、雪白的墙壁,还有他特意留下来的一张泛黄的纸——赵雨桐小时候画的那幅向日葵。
“赵哥,这张画还挂着不?”
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。
上面三个人手拉手,那个最高大的身影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“爸爸”。
我拨通了老周的电话。
“铺子不租了,租金退给你。”
“啊?赵哥你——”
“钱的事我会想办法。这个铺子,是我闺女的,我不能动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发软。
走到客厅,发现赵雨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药。
“爸,我给妈买了点补品。”她把袋子放在桌上,“我先走了,学校还有课——”
“你站住。”
我叫住她,走到她面前,把手机递给她。
屏幕上,是我和老周的聊天记录。
赵雨桐低头看了几秒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先是惊讶,然后是困惑,最后是那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复杂神色。
“爸,你为什么要租铺子?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我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。
玉兰的房门突然开了。
她扶着门框站着,手里拿着手机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远山。”
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医院刚打电话来,说刘主任今天停诊了。问为什么——”
她死死盯着我,嘴唇在抖。
“他们说你约了肿瘤科的会诊。”
空气一下子凝住了。
赵雨桐猛地转过头看我,眼神里的情绪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撕开。
“爸?”
我站在原地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。
玉兰一步步走过来,攥紧我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你租铺子,到底要做什么?”
我看着她,又看看赵雨桐,慢慢闭上眼睛。
眼眶烫得像有火在烧。
“肾源的事是骗你的。”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,“配型根本没成功,我让刘主任别告诉你。”
玉兰手一松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。
赵雨桐冲过来扶住玉兰,但我看见她的手也在抖。
“那你说的手术费——”玉兰的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“是给我自己治的。”我说,“肺上有个肿瘤,年初查出来的。已经扩散了。吃药控制不住,只能化疗,还要花一大笔钱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。
嗒。嗒。嗒。
赵雨桐张了张嘴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
“所以我租铺子。”我把话说完,“化疗至少要大半年,没人看铺子只能先租出去收点租金。不想告诉你们,是怕——”
我顿了顿。
“怕你们不要我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我看见赵雨桐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砸。
她张着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。
我看着她站在门口的塑料袋里滚出几盒药,药名我很眼熟——不是给玉兰的补品,是靶向药。
一个月的量,标价一万八。
塑料袋里还有一沓化验单,抬头写着我的名字。
她早就知道了。
玉兰扶着沙发,慢慢滑坐下来,脸上的泪痕干透了,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。
她看着我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赵远山,你总是这样。你觉得不说出来就是对我们好,你觉得一个人受着就叫有担当。可是我跟你过了二十七年,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她停下来,喘了口气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闺女也不知道。”
赵雨桐蹲在地上,捂着嘴哭出了声。
我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三个人中间的地板上,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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