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时发出熟悉的“咔嚓”声。
门没反锁。
我推开门,客厅的灯亮着。沙发上,艾米侧着身子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茶几边坐着一个男人,手里拿着奶瓶。三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我整个人僵在门口。
三个月前,我回国给母亲奔丧。
临走时,艾米把我送到机场,眼圈红红的,说会等我回来。
可这三个月,她几乎没打过视频电话,每次发消息都是“家里都挺好”。
我从不让她担心。
可眼前这一幕,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。那个男人,是林刚毅——我在这边最信任的老乡。
他半夜来我家干什么?
这孩子又是谁的?
我的手在发抖。我该进去,还是该走?
01
钥匙掉在地上的声音,在深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。
我蹲下身捡起来,手心全是汗。
门虚掩着,透过那条缝,我看见林刚毅抱着孩子站起来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。
艾米靠在沙发另一边,眼睛闭着,脸上全是疲惫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“勇哥?”林刚毅先看见我,手里的奶瓶差点掉地上。
艾米睁开眼,愣了两秒钟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勇哥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我站在玄关,鞋都没脱。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到那个婴儿身上。孩子很小,裹在一条粉色的毯子里,睡得正香。
“这孩子谁的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,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。
艾米张了张嘴,眼泪淌得更凶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林刚毅把孩子小心放在沙发上,走过来想拉我肩膀,被我一把推开。
“你他妈给我说清楚!”我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,声音都劈叉了,“这三个月我不在家,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?”
林刚毅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看着艾米,又看看我,嘴唇哆嗦着说:“勇哥,这孩子……是你的。”
“放屁!”我一巴掌拍在门框上,整个手掌都麻了,“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,三个月就能生个孩子出来?你当我傻子?”
艾米从沙发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,声音抖得厉害:“勇哥,是真的……你走的那天,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……”
我脑子“嗡”一声。
走的那天?我清清楚楚记得,走之前我带她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。医生拿着报告单说,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,就有点血压偏高,注意休息就行。
“你说谎!”我指着她,“医院检查报告我亲眼看过,根本没有怀孕这一项!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艾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那时候才三周,查不出来……”
我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林刚毅走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到我面前。我抬头一看,是市立医院出具的出生证明。
产妇姓名:艾米·李。
新生儿性别:男。
出生时间:两个月前。
父亲姓名那一栏,赫然写着我的名字——李勇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那张纸在我手里抖得“哗哗”响,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字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勇哥,”林刚毅蹲在我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艾米一直不让我告诉你,怕你担心。她是高龄产妇,妊娠高血压,生的时候大出血……差点没救过来。”
“大出血”三个字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进我的心窝。
我抬起头看着艾米。她跪在地上,脸色蜡黄,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大圈。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。
她原来是多精神的一个女人啊。
腰杆笔直,走路带风,站在灶台前颠勺的样子利落得像阵风。可眼前这个人,我差点认不出来了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声音哑了,“这么大的事,你为什么要瞒着我?”
艾米咬着嘴唇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。
“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为难……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,“你妈刚走,家里那么多事……何玉静又天天打电话骂我……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难受……”
我闭上眼睛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那口老钟在“滴答滴答”走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站起来,走到沙发边,低头看着那个婴儿。
孩子很小,皮肤白嫩,闭着眼睛,偶尔咂咂嘴。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是握住了全世界。
这是我的孩子。
我和他父亲。
他出生那天,我不在场。他母亲差点死在产房里,我也不知道。整整两个月,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我伸出颤抖的手,想去摸摸他的脸。
手刚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了。
我不配。
02
那天晚上,我没在家里住。
我在街对面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一会儿是艾米跪在地上哭的样子,一会儿是林刚毅递给我的那张出生证明,一会儿又是何玉静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的声音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何玉静的号码,指头悬在屏幕上,半天没按下去。
这个妹妹,从小嘴就毒。我妈还在的时候,她就三天两头打电话来,说艾米这不好那不好,说我娶个洋媳妇丢人,说人家迟早要跑。
我每次都跟她吵。
可这一次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凌晨四点多,我索性起来,披了件外套出了门。墨尔本的深夜很冷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我沿着那条走了十年的路,慢慢往餐馆方向走。
福满楼的门脸不大,红色的招牌在路灯下显得有点旧。门口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暂停营业”几个字,字迹是艾米的。
我掏出钥匙开了门,店里一股子潮味。
柜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,花瓣掉了一地。
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还在,那是三年前我、艾米、小雪的合影。
照片里艾米笑得很开心,搂着小雪的肩膀,小雪虽然板着脸,但没有推开她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小雪是我和前妻的女儿。
前妻生她的时候难产,大出血没救过来,丢下我们父女俩。
那时候小雪还是个奶娃娃,我一个大老爷们,手忙脚乱把她拉扯大。
她从小没有妈,什么都是我一个人扛。
后来开了餐馆,日子好过点了,但也更忙了。小雪上中学后,越来越叛逆,跟我对着干。我说东她往西,我说西她往东。
四年前,经老乡介绍认识了艾米。
艾米比小雪只大十岁,但成熟稳重得多。她是个本地姑娘,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,中文说得挺好,还会做几道中餐。
说实话,起初我也犹豫过。
一个是文化不一样,二个是年龄差距。
但艾米对小雪好,小雪多难伺候啊,她都不嫌烦。
小雪嫌她做的西餐难吃,她就去学中餐;小雪嫌她说话带口音,她就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发音。
后来我咬咬牙,娶了。
婚礼办得简单,没请老家的人。何玉静知道后,在电话里骂了我三个钟头,说我“对不起姐”,说“洋婆子没一个好东西”。
我没听她的。
婚后头两年,日子确实不错。
艾米辞了工作,来餐馆帮忙。
她手脚麻利,学东西快,不到半年就能独当一面。
小雪虽然还是跟她不亲,但至少不跟她吵架了。
我以为日子就这样好起来了。
谁知道今年开春,我妈查出了肝癌晚期。消息传来的时候,我正在厨房炒菜,锅铲都掉地上了。
我连夜订了机票,第二天一早就走。
走之前,我带艾米去医院做了体检。她那时候就说最近老犯困、想吐,我以为是累的。医生检查完说没大问题,就是血压偏高。
“妈那边万一不行了,我可能要在那边待一阵子,”我在机场候机厅对她说,“餐馆你先盯着,扛不住就关门几天。”
她点点头,眼圈红红的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……”她擦了擦眼角,“你路上小心,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抱了抱她,转身进了安检口。
我怎么也没想到,这一转身,就是三个月。
她怀孕了。她没告诉我。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,撑起餐馆,撑起家,差点死在产房里。
而我,在千里之外,连她的一通电话都没等来。
我坐在福满楼的柜台后面,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
03
第二天一早,我回了家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我犹豫了几秒钟。脑子里闪过昨晚的场景,手心又开始出汗。
我咬咬牙,转动钥匙,推开门。
客厅里没人,婴儿床放在沙发旁边,上面挂着几个五颜六色的小玩具。茶几上的奶瓶已经洗干净了,倒扣着一排。
厨房里传来水声。
我走过去,看见艾米站在洗碗池边,背对着门。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露出瘦削的肩膀。
她的背影,比三个月前小了整整一圈。
我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听见动静,转过头。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,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你回来了……吃早饭了吗?”
“没。”
她擦干净手,走到灶台边,打开冰箱拿出几个鸡蛋。“我给你煎两个荷包蛋,再热几个包子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“艾米,我们谈谈。”
她手里的鸡蛋顿了一下,然后轻轻放回冰箱。
“好。”
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旁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我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红血丝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你怀孕这么大的事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她低着头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你走的那天早晨,我突然觉得恶心,跑去厕所吐了。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没睡好。你走了以后,我越想越不对劲,就去医院查了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医生说,怀孕三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?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你刚上飞机,我打电话给何玉静,想让她帮你转告一下。结果她接起电话就骂我,说我克死你妈,说你这个洋媳妇就是个扫把星……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她说,你妈临走前还在念叨,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,怕你被洋婆子骗了。她说这个时候告诉你怀孕的事,你肯定更走不了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没告诉我?”
“我怕……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我怕你会怪我,怕你家里人说我是故意的,故意选在这个时候怀孕,好拴住你……”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又接着说:“后来我想,等你妈的事处理完了再告诉你。可你一直没回来……何玉静说你妈留下的那些遗产啊、房子啊,手续特别麻烦,至少得几个月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?”
“我怕影响你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你妈刚走,你心情本来就不好,我再打个电话说自己怀孕了,你肯定更焦心……”
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孩子怎么早产了?”
“妊娠高血压,”她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医生说我这情况危险,必须提前剖。孩子生下来才四斤多,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多月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怎么告诉你?”她抬头看着我,眼泪止都止不住,“你在万里之外,告诉你又能怎样?你能飞回来吗?你能替我疼吗?”
我一拳砸在餐桌上,碗筷震得“哗啦”响。
“那林刚毅呢?为什么是他?”
艾米愣了一下:“他……是妇产科的医生啊。我查出来怀孕以后,去他医院做产检,刚好碰见他。他就帮我开了绿色通道,省了好多麻烦。”
“那昨晚呢?”
“他下班过来帮我照看孩子,”艾米低着头,“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,孩子哭的时候,我连上个厕所的时间都没有……”
我沉默了。
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,街对面的超市正在开门营业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正常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04
我在家里待了三天,没去餐馆。
每天都待在家里,看着艾米给孩子喂奶、换尿布、哄睡觉。她动作利索,但明显比以前吃力了。
晚上我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偷偷地哭。
我没进去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心里憋着一股劲,上不去下不来。我知道她不容易,可我总觉得,她不应该瞒着我。
第四天早上,我去了一趟医院。
林刚毅的诊室在三楼,我敲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低头写病历。看见是我,他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笔。
“勇哥,你来了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没说话。
他倒了一杯水递给我,我接过来,放在桌上没喝。
“你跟我说实话,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艾米怀孕的事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他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,推到我跟前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我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病历。
第一页是艾米的个人信息,上面写着年龄、血型、过敏史。
第二页是产检记录,三周、六周、九周……密密麻麻的字,记录了每一次B超结果、血压数据、尿蛋白指标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:产妇高龄高危,妊娠高血压,产前大出血,剖宫产,输血800毫升。
下面还有一段手写的文字:产妇情绪极度低落,产后抑郁倾向明显,建议家属多陪伴。
“800毫升?”我的手抖了一下,“她流了这么多血?”
林刚毅点点头:“她入院的时候血压已经很高了,医生建议立刻剖。她死活不肯,说要等自然分娩。结果大出血,差点没抢救过来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她不让,”林刚毅说,“她说你刚办完丧事,心情不好。她还说,你前妻就是难产没的,她怕你担心,怕你想起以前的事……”
我低下头,看着那张病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林刚毅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,“这是孩子的血型报告。”
我接过来一看,上面写着:新生儿血型A型。
“我是B型血。”
林刚毅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呢?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勇哥,你出生的时候是什么血型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查了你老家的病历记录,”他慢慢说道,“你母亲是B型,但你出生的时候,血型是A型。”
“不可能!”我站起来,“我明明是B型,我献过血,血站给我的卡片上写得清清楚楚!”
“那是你成年以后的血型,”林刚毅说,“你出生的时候是A型,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转换成B型。这种情况虽然罕见,但有医学记录可查。”
他说着,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,上面是传真过来的老病历。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字迹——是老家的卫生院出具的,上面盖着红章。
“你小时候得过溶血病,”林刚毅说,“你父母都是B型,但你出生时是A型。这属于一种罕见的血型变异。”
我瘫在椅子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,”林刚毅一字一顿地说,“这孩子,百分百是你的。”
05
我从医院出来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天阴着,风有点凉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,有牵着狗的老人,有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学生。
每个人都活得那么正常。
只有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血型报告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手机响了。我掏出来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哥,是我。”
那声音我太熟悉了,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的声音。
“何玉静,”我咬着牙,“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?”
“我知道你生我的气,”何玉静的声音有点慌,“但是哥,你得听我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说你骂艾米是扫把星?说你咒她克死我妈?”
“哥……”
“够了!”我冲着电话吼,“你知不知道,她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,差点没命了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何玉静的声音才重新出现,带着哭腔:“哥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!”我吼得嗓子都劈了,“你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这边有多难,不知道她为了不让我担心一个人扛了三个月,不知道她生完孩子抑郁得整夜睡不着觉!你什么都不知道,就天天打电话骂她,你凭什么?”
何玉静在电话里哭出声:“哥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放不下姐……”
她哭得像个孩子:“姐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让我好好照顾你和小雪。可你娶了那个洋婆子,我就觉得姐白死了……我就觉得你忘了她……”
我鼻子一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不,我没有忘。
前妻躺在产房里的样子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的时候,我的手抖得写不出自己的名字。
婴儿的哭声响起的时候,我抱着小雪,哭得像个傻子。
那些记忆,刻在骨头里。
可艾米呢?
她也差点死在产房里。她也签了病危通知。她一个人在手术台上,身边没有一个亲人。
而我不在场。
“哥,对不起,”何玉静的声音在电话里越来越小,“我想去给她道歉……”
“不用了,”我说,“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“我想抱抱那个孩子……”她哭得浑身发抖,“我听说那孩子长得像姐……”
那一瞬间,我愣住了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林医生打电话跟我说的,”何玉静抽泣着说,“他说孩子生下来的时候,护士就说了,这孩子长得像一个人……像姐年轻时候的样子……”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林刚毅?他什么时候给何玉静打的电话?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……这孩子可能真的是你的,让我别瞎想了……”
我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不对劲。
林刚毅为什么要给何玉静打电话?他知道他们的关系,知道何玉静一直反对我和艾米的事。按理说,他应该避嫌才对。
可他主动打了电话。
为什么?
06
我没回家,直接去了林刚毅的医院。
诊室的门关着,护士说林医生正在开会。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半个小时以后,林刚毅从会议室出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勇哥?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我问你一件事,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什么时候给我妹妹打的电话?”
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就昨天,”他回答得很自然,“我看你情绪不太稳定,就想跟她说一声,让她别瞎操心了。”
“为什么是你打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挠了挠头,“因为我觉得她一直误会艾米,对你们家不好。就想着让她知道真相,以后别再掺和了。”
听起来合情合理。
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了,”他笑笑,“勇哥,你别多想。我就是帮朋友做点事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一丝慌乱。
也许真是我多心了。
我转身往外走,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迎面撞上一个老太太。她推着一辆婴儿车,车里坐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,”我赶紧扶住她。
老太太摆摆手,笑着逗了一下车里的孩子:“没事,我们家小宝皮得很,一天到晚往外跑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个孩子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阿姨,您这孩子多大了?”
“刚满一岁,”老太太乐呵呵地说,“跟他爸一模一样,那眼睛、那鼻梁,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一声。
对啊。
孩子会像父母。
我那个才两个月大的孩子,长得像谁?
艾米跟我说,孩子早产,生下来就送保温箱了。我回来这几天,孩子一直在哭闹,我都没好好看过他长什么样。
我得回去看看。
一路小跑回家,推开门的时候,艾米正抱着孩子喂奶。看见我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她吓了一跳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让我看看他。”
我把孩子从她怀里抱过来,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。
婴儿很轻,轻得让我不敢用劲。他的眼睛还闭着,小嘴一张一合,皮肤白嫩嫩的。
我仔细端详他的脸。
眉眼细长,鼻梁高挺……
艾米是白人,五官深邃,轮廓分明。
而我,就是一张普通亚洲人的脸,小眼睛、塌鼻梁、厚嘴唇。
这孩子的长相,不像我。
也不像艾米。
他是混血,应该有亚洲人和白人的混合特征,可眼前这张脸……
我抬起头,看着艾米。
她的脸色刷一下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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