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周五下午四点二十分弹出了企业微信的消息。
我正在整理下周要去临州出差的资料,屏幕上方跳出来的蓝色通知条让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“销售部组织架构调整通知:经董事会研究决定,任命殷素为销售部总监,即日起生效。原总监马国良调任华东区总经理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。
马国良跟了我六年,从我进这家公司开始就是我的直属领导。上个月吃饭他还拍着我肩膀说,小沈,再熬两年,这个位置就是你的。
现在位置来是来了,但不是我的。
办公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音,十几个同事几乎同时收到了通知。坐在我隔壁的老赵探过头来,压低声音说:“沈放,你听说这个殷素是什么来头吗?”
我摇头,手指已经打开了浏览器,在公司内网里搜索这个名字。
搜索结果让我愣了一下。
殷素,女,三十四岁。本科毕业于交大,之后去英国念的硕士。回国后在信达集团做了五年,从销售代表一路做到华东区副总。履历表上的照片是一个短发女人,五官冷峻,眼神锐利得像是能从屏幕里刺出来。
“空降的。”老赵在我耳边说,“听说周总亲自挖来的,开了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我没说话,把网页关掉,继续整理资料。
三十二岁做副总的人,三十四岁来我们公司当总监。这个职级变动看起来像是高升,但仔细想想,信达集团的副总在我们这行约等于乙方负责人,而我们康成虽然规模不大,但好歹是上市公司,正儿八经的总监岗位。
算平调,或者微升。
但这里面有个问题——她为什么要来?
“今晚聚餐去不去?”老赵又凑过来,“陈锐张罗的,说迎新。”
迎新个屁。新人还没到,他就开始表现了。
“去。”我合上电脑,“正好看看这个殷总是什么路数。”
老赵嘿嘿笑了两声:“听说长得不错,就是不好惹。”
我没接话。在销售这行干了十二年,我见过太多“不好惹”的领导。有的靠嗓门大,有的靠扣绩效,还有的靠阴人。但真正厉害的,是那种让你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的人。
周五晚上的聚餐定在楼下的湘菜馆。
六点半,包间里坐了十五六个人。陈锐坐在主位旁边,西装笔挺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这人就是这样,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要去见客户的样子,连团建都能穿出仪式感来。
“沈哥来了。”陈锐看到我,站起身打招呼,笑容标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,“坐这坐这,给您留的位置。”
他指的位置是包间最里面,离主位最远那个角。
我没说什么,直接坐下。
马国良在的时候,我坐的是他对面。现在马国良走了,陈锐就迫不及待地重新安排座次,意思是再明显不过。
老赵在旁边小声骂了句脏话。
七点整,门被推开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,然后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
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,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,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一秒,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审视了一遍。
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她的气场。比她气更强的人我见多了。
是因为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——像是经历过什么事,然后决定不再让别人看到她的软弱。
“殷总,这边请。”陈锐站起身,引着殷素往主位走,脸上的笑容堆得快掉下来。
殷素坐下,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,手搭在桌上。她左手手腕往上两寸的位置,有一道浅色的疤痕,从毛衣袖口露出来一点点。
我注意到这个细节完全是无意识的。
“各位,我是殷素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我想的温和,但尾音会下沉,变成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,“从下周一开始,我会正式接手销售部的工作。今天就是跟大家见个面,不用拘束。”
陈锐立刻接口:“殷总太客气了,我们都特别期待您来。”他端起酒杯,“我先干为敬,代表销售部欢迎殷总。”
代表销售部。
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你代表什么销售部?你跟我平级,都是副经理。
但我不想在这种场合跟他较劲,端起酒杯跟着喝了一口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了一些。殷素不怎么说话,但每个人敬酒她都接了,喝得不多,态度上挑不出毛病。
大概喝到第八杯的时候,陈锐突然说:“殷总,咱们销售部最近接了个大单,临州那个项目,下周沈放带队去谈。”
殷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你是沈放?”
她问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没什么起伏,但我总觉得她说“沈放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停顿了一瞬。
“是我。”我点头,“下周去临州,周一出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也去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一秒。
陈锐的表情僵了僵,显然他没料到殷素会亲自去。原本他提这个茬,是想让我在殷素面前露个脸——不管这个脸是好是坏,至少让我在新领导面前被定义为“正在跟的项目还没拿下来的人”。
“殷总亲自去就太好了。”陈锐迅速调整,笑容重新堆起来,“有个大领导坐镇,临州那边肯定老实。”
殷素没接这个话茬,只是看着我:“资料准备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
“发我一份。”
“行。”
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,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。前妻苏敏的电话在十点半打过来,说女儿沈小棠周末想过来住。
“那就过来吧。”我靠在沙发上,酒意上头,声音有些含糊。
“你又喝酒了?”苏敏的语气立刻变得尖锐,“沈放,你能不能有点出息?都三十五了还跟个销售一样喝来喝去,你什么时候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?”
我笑了:“我就是销售,不喝酒怎么谈?”
苏敏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,你说你会改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盯着天花板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
苏敏说得对,我确实说过。那会儿刚结婚,她受不了我半夜被客户电话叫走,我说再干两年攒点钱就转行。后来小棠出生,我又说等她上小学就换工作。
现在小棠上二年级了,我还在销售部。
人就是这样,有些话说多了,连自己都不信了。
周六我带女儿去了动物园。小棠喜欢看大象,趴在栏杆上看了二十分钟,我问她要不要吃冰淇淋,她摇头,说妈妈说了不能吃甜的。
“偶尔吃一个没关系。”我蹲下来看她,“爸爸不会告诉妈妈。”
小棠犹豫了一下,然后用力点头。
看着她低头舔冰淇淋的样子,我心里堵得慌。这个孩子太懂事了,懂事的像她妈妈。苏敏当初就是太懂事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忍着。等她说出来的时候,就是两个字——离婚。
“爸爸,你下周还来接我吗?”小棠抬头问我。
“下周爸爸出差,可能来不及回来。下周周末接你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她乖乖答应,然后又问,“你要去哪里出差?”
“临州。”
“临州远不远?”
“有点远,坐高铁两个小时。”
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她踮起脚,用沾着冰淇淋的手在我脸上拍了拍。
晚上把她送到苏敏家楼下,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走进单元门,我抽了三根烟才发动车子。
周一早上七点,我拖着行李箱到了南站。
殷素站在进站口,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,身边放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。她今天没戴眼镜,眼睛的形状比那晚看着更冷一些。
“殷总早。”
“早。”
她应了一声,然后转身往安检口走。
我拖着箱子跟在后面,注意到她的步伐很快,不是那种女性的小碎步,而是大步流星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高铁开动后,我们坐在面对面的位置上。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方案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我本来想聊两句工作,但看她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,也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早上起得早,我在座位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往旁边一歪,膝盖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我睁眼,发现自己的膝盖蹭到了殷素的腿。
她正在看我。
不是那种“你碰到我了”的不满眼神,而是另外一种——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东西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立刻收回腿。
她移开目光,合上电脑。
“沈放,你进康成几年了?”
“六年。”
“一直在销售部?”
“对。”
“马总走之前,跟你谈过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我顿了顿,决定说实话:“谈过。他说再熬两年,位置是我的。”
殷素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他说的不算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开始,这个部门的事,我说了算。”
我以为她接下来会说点“好好干”之类的场面话,但她没有。她说完那句话就站起身,往车厢前面走去,大概是去洗手间。
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,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预感。
这个殷素,跟陈锐那种争权夺利不是一个路数,跟我以前见过的空降领导也不是一个风格。她像是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来的——但我不知道那个目的是什么。
窗外开始下雨,雨滴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密的响声。
我从包里摸出手机,看到苏敏发了一条消息:小棠的画拿了区里一等奖,她说要给你看。
接着是一张照片。画上是一家三口,中间是个小女孩,左边是我,右边是苏敏。三个人的脸都是笑脸。
我心里某个地方被掐了一下。
还没等我回消息,殷素从车厢那头走过来,重新坐下。她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,什么都没说。
火车在十点半到达临州。雨下得更大了,我们打车去客户公司的路上,被堵在高架上将近四十分钟。
客户叫天华实业,是我们公司今年最大的潜在甲方。这笔单子如果能签下来,销售部全年业绩能超额完成百分之四十。
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,为首的叫王总,五十多岁的男人,说话慢条斯理,但句句都在试探我们的底价。
前面的流程走得很顺,殷素介绍方案的时候,逻辑清晰,数据张口就来,连王总那个刁钻的技术问题都让她接住了。
但到了报价环节,气氛开始变得微妙。
“你们这个价格,有点诚意不足啊。”王总把报价单往前一推,笑眯眯地说,“同样的方案,立诚上周报的比你们低百分之八。”
立诚是我们的死对头,今年已经抢了我们两个单子。
我刚要开口,殷素先我一步说话了。
“王总,立诚给您的价格,应该是不含三年的售后维护吧?”她看着王总的眼睛,“我们这个报价含了全套维护,拆开算的话,实际上比他们便宜百分之四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含售后维护这套方案,是我们在公司讨论过但被我否掉的备选方案。我认为成本算下来我们吃亏,所以提案里没放这个。
殷素放的,是她自己改的。
王总眼睛眯了一下,显然被说中了。
“殷总功课做得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样吧,我们内部再讨论一下,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出了天华实业的大门,雨小了一些。殷素在前面走,我跟在后面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我忍不住开口:“含售后的方案,我没放在提案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没回头。
“那就意味着,这个价格是我们自己定的,不是公司审批过的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我。
雨丝落在她细密的短发上,眼镜片上的水珠模糊了她的表情。
“沈放,你知道马国良为什么推荐你做总监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。
“因为他觉得你稳。”殷素说,“但我看了你这个季度的业绩,你稳得过分了。每一个方案都是最保守的那版,每一个决策都在规避风险。”
她把眼镜摘下来,用西装下摆擦了擦。
“稳能让你不犯错,但不能让你升职。”
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。
她说得对。这半年我确实越来越保守,但也越来越平庸。马国良走了之后,我对自己的职业路径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悲观——熬、等、慢。
“我不是来否定你的。”殷素重新戴上眼镜,声音忽然低了一点,“但如果你连被打脸的准备都没有,就别想拿这个位置。”
雨下得更大了。我们站在临州老城区的街道上,两旁是灰扑扑的居民楼,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来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好感,但也不是抗拒。
是某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,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,但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那天晚上,客户请我们在临州大酒店吃饭。王总带了三个人,加上我和殷素,一共六个人。
菜是王总点的,清一色的硬菜,酒是五粮液。这阵势一看就是奔着喝倒人去的。
前两轮推杯换盏还算文明,殷素喝得不多,每次举杯都是抿一口。到了第三轮,王总开始劝酒:“殷总,这杯你得喝,我们天华跟你们康成能不能合作,就看今晚聊得开不开心。”
这种话术我太熟了。让你觉得不喝就是不给面子,不喝就是单子不想签。
殷素的酒杯已经递到了嘴边,我伸手把杯子接了过来。
“王总,我们殷总最近肠胃不好,医生嘱咐不能多喝。”我端着自己的杯子站起身,“这杯我替她,双份。”
说完我仰头干了。
王总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沈经理仗义啊。”
殷素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那顿酒喝了将近三个小时。我替她挡了至少五轮,王总那三个人轮番上阵,白的红的混着来,喝到最后一轮我已经有些站不稳了。
酒局散了之后,我站在酒店大堂里等电梯,胃里翻江倒海。殷素站在我旁边,身上一滴酒味都没有。
“你不用替我挡。”她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我按着太阳穴,“你是领导,这种场合喝酒不像那么回事。”
电梯门打开,我们走了进去。
临州大酒店的电梯是老式的那种,空间逼仄,两个人站进去就有些挤。我靠着电梯壁,头晕得厉害。
殷素按了十六楼,然后问我:“你几楼?”
“十六。”
我们的房间在同一层。
沉默在电梯里蔓延。酒精让我的防御变得松动,我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。
“殷总,你今天在客户那边说的那句话,其实我想了很久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关于‘稳’那句。”我笑了一下,酒气从嘴里跑出来,“你说得对。我这几年的确太保守了,做方案要最安全的,谈客户要说最稳妥的,连跟女儿的老师说话都斟酌半天。”
电梯到了十六楼,门打开,我们并肩走在长长的走廊里。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。
殷素走在前面,我落后半步。
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我的在倒数第二间。在她门口站定的时候,我被她挡住了去路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掏房卡,而是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。
走廊顶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,眼镜片反射出两小片光斑,我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。
心里的自嘲感在这一刻到达顶峰。
我为自己的保守感到沮丧。这十几年,我一直在复制粘贴同一种生活方式——循规蹈矩、谨慎安全。三十五岁了,还跟二十出头那会儿一样战战兢兢地活着。
去他妈的。
在这种自嘲的驱动下,我开口说话,嘴角咧出一个玩笑的弧度:“殷总,要不咱俩今晚拼个房算了?”我笑得更开了,试图让这个玩笑听起来更像玩笑,“替单位省省预算嘛。”
话说出口的瞬间,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冷气机的声音。
殷素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
时间大概只过了两秒,但我感觉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。
她没有笑。她的瞳孔几乎是不可察觉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这个名字,这句话,这个场景,触动了某个非常深的东西。
然后她侧过头,嘴角微微一弯,弧度不大,但足够让我看清那是在嘲笑。
她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的重量都让我后背发麻。
“沈放。”
她摘下眼镜,那动作慢到我的呼吸开始急促。
“你怕是活腻歪了吧。”
这一瞬间,我酒全醒了。冷意从尾椎骨一路蹿上来。我的手还插在口袋里,手心全是汗,后背的衬衫粘在了皮肤上。
这句话本身没什么,但这种语气,这种眼神——这不像一个领导在训斥一个下属。
我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。
这个玩笑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“单纯”。不是“冒犯了她作为领导的尊严”,而是——我触碰了某种更私密的东西。
她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一个混账下属——而是在看一个故人。一个欠了债、还浑然不知的故人。
她没有再说话,刷卡开门,进去之前停了一瞬,没有回头,只是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早点睡,明天还有谈判。”
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,但那句“活腻歪了”像是一枚钉子,死死钉在了我胃里。
我错了。这个女人,绝对认识我。
但我搜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记忆,都想不起她是谁。
那个眼神,那句话,那种冷不下来的恨意——
以及那道我总觉得似曾相识的伤疤。
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很久,久到声控灯自动熄灭,把我重新扔进黑暗里。
在黑暗里,我掏出手机,在搜索框里重新输入了那个名字:
殷素。
搜索结果还是那几行字。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,一个上次忽略的细节:
她本科毕业那年,信达集团曾经发生过一场火灾。
网络上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很少,只有一篇旧闻的标题:
“信达大楼火灾,一女子被困天台,被人救出后下落不明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梦。梦里有一场大火,有一个女孩在喊救命,我拼命往上跑,楼梯在身后倒塌。
然后我醒过来,头疼欲裂。
窗外还在下雨。
01
早上八点,我在酒店餐厅吃早饭的时候,殷素已经坐在角落里喝咖啡了。
我端着餐盘犹豫了半秒,还是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殷总早。”
“早。”她没抬头,眼睛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报表。
怎么着,昨晚那场尴尬就算翻篇了?我看不透她。
“今天跟王总谈的时候,价格再往下压两个点。”她说,“他们昨天松口了,今天肯定还要挑毛病,你做好准备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我咬了一口包子,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:“殷总,昨晚的事——”
“我说了,”她打断我,“你活腻歪了。”
我以为她要继续敲打我,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意外。
“但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我愣住了。
她终于抬起头,摘下眼镜,近距离看着我的脸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天的冷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“你以为我在生你的气?”她轻声说,“没有。我只是觉得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算了。”她把眼镜重新戴上,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,“吃完饭去会议室。王总约了九点半。”
她站起身,拿起平板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坐在原地,筷子悬在半空中,觉得这个女人像是一道解不开的谜。
02
第二天的谈判比第一天顺利。王总那边显然内部已经通了气,只是象征性地压了两个点的价,然后把合同签了。
殷素从头到尾掌控着节奏,我只是在旁边打配合。
但整个过程中,我一直在偷偷观察她。
她的说话方式,她的微表情,她习惯性地用左手推眼镜的动作,还有那道从袖口露出来的疤痕——
大火。
天台上的人。
怎么救出来的。
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凑成越来越清晰的画面。
但不应该啊。如果真的是我,我应该记得。那种事任谁都不可能忘记。
除非——我确实没看清她的脸。
那场大火烧了将近四十分钟,浓烟把整栋楼罩住了。消防队到的时候,我已经把人从楼上拖了下来。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长相,就被救护车拉走了。
唯一的记忆,就是一个满身烟灰的女孩被我拖着往楼下跑,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谢谢你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那是七年前。那年我二十八岁。
那天是我出差的第一天,路过一栋着火的大楼,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了进去。后来我跟别人说起这事,都说我那天疯了。
而我后来一直没去查过那个女孩是谁。当时救完人我就走了,本来也没想留什么联系方式。毕竟那之后我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团乱麻——苏敏怀孕了、公司裁员、房贷下不来——
我选择了遗忘。
而现在,这个被我遗忘的人,可能就坐在我对面。
她在合同上签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放下,抬头的时候发现我在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收回目光。
我没办法确定。那场火灾的报道里没有照片,我也根本不记得那个女孩长什么样。
今天合同签得很顺利,王总那边心情不错,中午要请我们吃饭。殷素以赶回公司为由谢绝了,带着我从天华实业出来,在路边等出租车。
殷素说:“昨晚的事,我会当没发生。但接下来的工作,我需要你能跟上我的节奏。”
“我说了会签的,就能签下来。”她依旧没回头,“你要学的不是怎么谈客户,是怎么为自己的判断负责。”
雨过天晴,临州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起水光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用力点了下头,尽管她看不见。
出租车开动后,我靠在座椅上,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:
我一定要查清楚她是谁。
那篇火灾报道里没有她的名字,但我知道她是交大毕业的,在信达工作过。只需要找到一个当年也在信达的人,应该就能问出来。
我有一种预感——这个谜底,比合同更重要。
03
回到公司,迎接我们的是陈锐精心准备的一盆冷水。
“沈哥,你那份方案里私自加了售后维护,公司报价系统根本没有这个批次的底价。”陈锐在周会上当着殷素的面说,“财务那边卡住了,说这个利润算下来公司是亏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声音。
我握紧笔,沉声说:“这个方案是我在现场临时调整的。当时王总那边明确说了立诚的报价比我们低,不加售后根本拿不下来。”
“那也应该先跟公司商量。”陈锐的声音不算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沈哥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周围的同事都在看我的反应。
“如果等跟公司商量完,单子已经被立诚签了。这个责任你负吗?”
陈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我很少在这种场合跟他正面冲突,但今天我不想忍。不是因为合同,而是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——那个走廊里的夜晚,那句“活腻歪了”,那道伤疤——这些东西积压在胸口,让我变得暴躁。
“沈哥说得对。”陈锐很快调整过来,“但是财务那边——”
“财务那边我去谈。”殷素截住了他的话,“这个方案改是我在现场决定的,沈放只是执行我的意思。”
我诧异地看着她。
她在帮我扛。
这不像一个刚来就想立威的新领导,更不像对我有意见的样子。她在维护我——
这个发现比合同本身更让我不安。
会散了之后,我跟在她身后走出会议室。
“殷总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停下来:“说。”
“财务那边我自己去解释——”
“我说了,是我改的方案。”她说完就走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走进电梯的背影。
她在说谎。方案虽然是她的意思,但当时在谈判桌上,决定权在我。她完全可以把这个责任推给我——任何一个正常的领导都会这样做。
但她没有。
晚上加班,我在工位上坐到八点多。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。
财务部的林未央从我旁边走过,脚步顿了顿。
“沈放,你还不走?”
林未央是财务部经理,三十二岁,在公司待了四年。她跟殷素是大学同学——这是今天中午吃饭时她无意间提到的。
“等等走。”我随口应了一句,忽然想起什么,“未央,问个事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跟殷素是同学?”
“对啊。”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好奇她之前为什么从信达出来。”
林未央的表情变化很细微,但我捕捉到了——她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。
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我笑了笑,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,“新领导来了,多了解一点总是好的。”
林未央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拉过旁边老赵的椅子坐下来。这个动作让我意识到——她有话要说,而且是需要坐下来慢慢说的那种。
“沈放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。”
我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。
“你说。”
林未央深吸一口气:“素素——我是说殷素,她进信达那年,信达大楼发生了一场火灾。她在天台被困了快半个小时,是一个路人冲进去把她救出来的。”
就是这个。
我的手心出汗了,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就一直在找那个人。”林未央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找了整整七年。”
04
整个周末我都在查那场火灾。
信达大楼火灾发生在2017年6月14日。当地媒体的报道很简单——四楼电路起火,浓烟蔓延到楼上,十七人被困。消防队和路人合力救援,所有被困者全部获救,无人死亡。
报道里没有提到施救者的名字,也没有提到被困者的名字。
但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火灾现场,消防员正在冲进楼里。在照片的角落里,一个路人正抱着一个人从消防通道跑出来。那个被抱着的女人背对镜头,但她的手腕上有一道鲜红的伤口。
那个路人——
我点开照片,放大再放大。
像素模糊,人脸看不清楚,但他穿的衣服,他的身形——
是我。
是我那件灰色的T恤,上面印着一个很傻的logo,是苏敏去海南出差时带回来的一件,早就不知道扔哪儿了。
我不记得那个女孩的脸,但我记得她手腕上的伤口。那道伤口很深,是碎玻璃划的,我用T恤下摆给她捆扎止血,扛她下楼的时候,血渗出来,染在我身上。
后来救护车来了,有人把她接走了。我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。
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也从未想过要查。
那时候我有太多自己的事——苏敏刚查出怀孕,公司要裁员,房贷每个月两千八——我觉得救人是应该的,不需要被感谢。我甚至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——万一她家要感谢我,耽误时间不说,苏敏知道了还要担心。
现在回头看,我应该查的。
我应该去看看她后来过得怎么样。
周一一早,殷素召开部门会议,宣布合同正式生效,销售部超额完成本季度业绩。
所有人都在欢呼。陈锐带头鼓掌,脸上的笑意真诚得让不了解他的人看不出一丝破绽。
会后殷素把我单独留下。
“这个月的述职报告,你要单独写。”
“行。”我以为只是常规流程。
“不是走形式。”她说,“我会问你所有方案的细节,包括你否决过的那些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她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不戴眼镜的时候,她的气质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,看起来不那么锋利了。
“沈放,我知道你的事。”
我愣住:“什么事?”
“马国良走之前,跟周总推荐的第一个人选是你。但周总否决了,因为你的年终考评连续三年是C。”
这倒是我没想到的。
“考评不达标,所有提拔都会卡。”殷素说,“这个制度不是为了卡你,是为了让你知道,你再这样熬下去,永远都只是副经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,不像是威胁,也不像是安慰。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你让我写述职报告,是想帮我?”
“我只是不想我的手下永远这么没出息。”
这话说得很难听,但我竟然觉得有些感激。
“那你呢?”我忽然问,“你为什么来康成?”
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这里工资高。”她说。
我知道她在说谎。信达的副总年薪不会比康成低。
但我不敢追问。因为追问就意味着要捅破那层窗户纸,而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。
晚上我约了林未央吃饭。
餐厅是我挑的,在老城区一条小巷子里,主打家常菜,安静,适合聊天。
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,我终于开口问那个一直堵在心里的问题。
“未央,你上次说殷素在找那个人——她找到了吗?”
林未央正在夹菜,筷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时候找到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
上个月。
殷素拿到康成的offer是三个月前。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开始接触周总了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我问。
林未央放下筷子,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:“你在套我话吗,沈放?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知道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吗?”林未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那道疤是碎玻璃划的。当年那个人用T恤给她包扎,扛着她从十七楼下到一楼。那个人没有留名字,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“所以那个疤旁边,有一小片地方是没有知觉的。因为伤到了神经。”林未央说,“她每次摸到那块疤,都会说一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他一定忘了我。’”
餐厅里忽然变得很安静。隔壁桌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上个月,我看到她在办公室电脑上看公司花名册,然后她对着你的照片看了很久。”林未央说,“很久很久。”
“所以我问她,‘你找到他了?’”
“她说是。”
林未央看着我,一字一顿:“沈放,你还没想起来吗?”
我闭上了眼睛。
我想起来了。
那个女孩,那场大火,十七楼的天台上,风很大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。她缩在角落,白色的裙子上面全是灰,左手手臂在流血。我蹲下来跟她说——
“别怕,跟我走。”
她看着我,眼泪冲花了脸上的灰。
“你会不会忘了我?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。
但我说谎了。我忘了。
“我她妈的忘了。”
林未央递给我一张纸巾。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很酸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她?”我问,“你可以一直瞒着。”
“因为她找你找得太辛苦了。”林未央轻声说,“七年。她在信达的每一个人事档案里都查过,每一个城市的分公司都问过。她从英国回来不是为了工作——是因为在英国没有你。”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苏敏跟小棠正在视频。小棠要把获奖的画拿给我看,隔着屏幕跟我讲她画的是什么。
她说:“这个是爸爸,这个是妈妈,这个是我。我们在海边。”
我笑着说画得真好。苏敏在旁边哼了一声,但没说什么。
视频挂了之后,我坐在沙发上,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了太多人的债。
欠苏敏一个稳定的家,欠小棠一个能陪她长大的爸爸,欠殷素一个记得她的诺言。
我不知道怎么还。
05
述职报告定在周四下午。
殷素的办公室在十五楼,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园区。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给她镀了一层金边。
她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摆着我的述职报告。前面的几十页被她翻得起了毛边,贴满了各色的便签纸。
“你的优势是稳,劣势也是稳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“我看了你过去三年的方案,没有一个出格的。每一次报价都留了充足的利润空间,每一个方案都选了最安全的组合。”
我无言以对。
“这样做事不会出错,但也不会有惊喜。”她说,“客户不傻。你每次都留余地,他们就觉得你不够信任这段关系。久而久之,他们会去找愿意跟他们赌的人。”
“比如立诚?”
“比如立诚。”她点头,“立诚的方案不一定比你好,但他们敢报价。敢报一个看起来会亏本但赌后端服务的价格。客户觉得他们有种——沈放,你知道销售的本质是什么吗?”
我摇头。
“不是卖产品,是卖信任。客户相信你敢拼,他们就敢信你。”
她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坐到了我对面的会客椅上。距离近了,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洗手液的味道。
“你这几年不敢拼,因为你觉得输不起。离婚、房贷、孩子的抚养费——这些压力让你每一步都要求稳。但你越求稳,越平庸。”
她说对了每一个字。
“所以我的考评是C。”我苦笑,“是我自己作的。”
“你知道周总否决马国良的推荐时,说了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沈放这个人能力没问题,就是心气没了。一个人心气没了,给他什么位置都一样。”
殷素看着我,目光里多了一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但我不信。一个人如果能冲进着火的大楼里救人,心气不会没的。”她说,“只是被生活藏起来了。”
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。
她说那句话的口吻,不像是在分析下属。
她说——
冲进火场。
像在谈论一个她亲眼见过的人。
外面的风突然把百叶窗吹动,光影在地板上晃了几晃。
我忽然知道是时候了。
“殷总,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年前——你知道那栋楼起火的时候,你在几楼吗?”
我问得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但她的手,那个正在翻报告的手,停住了。
“十七楼。”她说着,忽然轻蔑地笑了一声,“沈放,你是不是查了很久?”
我无法回答。
她抬起手,把那道伤疤明明白白地横在我眼前。
她的指尖轻轻点着伤疤边缘已经泛白的皮肤,嘴唇阖动了一下,像是准备了许多遍的话终于要说出口。
“知道吗,我一直想问你,那天你背着我下十七楼的时候——”
她整个人在我眼中忽然变得脆弱得不像她。
“——你跟我说过两句话。第一句是,‘别怕,跟我走’。”
“‘第二句是什么,沈放?’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那个天台上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我的喉头,让我窒息。风,火,十七楼的楼梯间里全是烟,她在我背上一直在哭。
我说了什么?
我想不起来了。七年的时间太长了,长到我把那句承诺当成了随风飘散的灰烬。
她好像在等,又像是早知道答案。
她站起身,把手上的伤疤收拢回袖子里。那个眼神——不是下属看领导的恐惧,不是被拒绝的愤怒——是失望。
是沉到底的失望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那层疏离,“不记得就算了。”
她要走了。我知道她站起来是要结束这段对话。
但她转身的一刹那,阳光的斜角刚好落在她的领口——
锁骨位置,衬衣最上面解开的那颗扣子旁边,露出来一小块皮肤。
上面有一片不太明显的烧伤疤痕。
七年前的画面轰然撞击脑海。
楼梯间里,一块烧断的塑料天花板砸下来,我在最后一秒把她护在身下,那块滚烫的塑料砸在了她的肩胛骨上。
她疼得哭不出来,只是小声地、一遍遍地问我——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你会不会忘了我?”
我记得我当时把她放下来,撕下T恤给她包扎手腕上的伤口。
我说了两句话。
不是一句。
我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殷素。”
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,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。
她的背影瞬间变得僵硬。
“我当时说——”
我的声音是哑的,哑得不像我自己。
“‘别怕,不会的’。”
窗户透进来的光像把一切都冻住了。
她背对着我没有转身,但我看到了她身体开始微微发颤。
我说:“第二句,是‘我以后会来找你的’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,我发现我想起来了。
不是查资料想起来的,也不是林未央告诉我的——是它自己回来的。
我把她送上救护车时,医护人员拉开我的手。我浑身都是灰,手被她紧紧攥着不放。她说:“你不要骗我。”
我说:“不会。”
“我以后会来找你的。”
然后救护车的门在我面前关上。那年我二十八岁,苏敏查出怀孕的第三天,公司裁员名单里有我的名字。我把自己的T恤扔进了医院的垃圾桶,在洗手间洗了把脸,回到宾馆继续第二天的会议。
二十天后,我忘记了这件事。
不是刻意的。只是生活太忙,房贷催得太紧,婚姻岌岌可危,我连自己都顾不上,又怎么顾得上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?
那句“我以后会来找你的”,我根本没打算兑现。
我抬起头看着她。已经不需要查证了,不需要任何资料佐证。因为我记得——我记得她攥着我手腕时的那种力气,瘦小身体的全部力量都在那只手上。
“你骗了我。”
殷素这句话说得非常非常轻。
“七年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,“七年。”
我根本说不出任何话。
“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?”她的声音没有哽咽,语调平稳得让人发慌,“我找了你半年之后,开始觉得你可能只是忘了。但我又怕——怕你当时其实受了伤,怕你后来出了什么事。所以我不敢不找。”
“我问过每一个我能问的人,去过每一个可能跟你有交集的城市。我甚至在微博上发过帖子——你知道吗,我发过帖子,说想找一个在信达大火里救过人的男生,穿一件灰色的T恤,左边袖口有洗不掉的咖啡渍。”
我真的不知道。
“我后来也想过,你可能根本不想找到我。所以我跟自己说,找到你就够了。只要确认你过得好,我就走。”
她终于转过身来。
她没哭。眼眶是红的,但眼泪一滴都没掉。
“所以我来了康成。”她说,“我来看看你过得有多好。”
我的手在发抖。
“那你看到了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看到了一个每天都在应付生活的中年男人。”她说,“一个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的、不敢出错的、连跟女领导开个玩笑都觉得在找死的沈放。”
她笑了一下,但那个笑里面没有嘲讽。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我不觉得报复你有任何意义,”她说“因为你自己已经把自己惩罚够了。”
她走到办公桌前弯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。
“这是我的离职申请。”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,“下个月生效。”
太阳在我身后往西沉下去,办公室里暗了一个色度。
“我来这里,是为了还当年那个人一个人情。我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,如果需要的话,帮他一把。”
“至于现在——”她松开手,“合约签了,你马上会被提副总监。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。”
她向门口走去。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。
我看着她即将走出这道门。
门把手的金属反光刺进我眼睛里。
她要走了。
像七年前那辆救护车在夜色里越开越远。
我忽然开口。
声音哑得厉害,但我知道她听到了。
“殷素。”
她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窗外的暮色涌进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。
“别走。”
你知道吗,说出这两个字,比我冲进所有大火都更需要勇气。
她的手还停在铜质门把上,没有拧开,也没有松开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为什么?
我想起苏敏走的那天晚上,小棠在我怀里哭着喊妈妈。我抱着她,说妈妈会回来的——但我知道苏敏不会回来。
我想起马国良走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再熬两年——那两年现在变成一个空头支票。
她说的没错。我这几年的确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。我不敢出错,不敢出格,连玩笑话都说得瞻前顾后。
但现在,这个找了我七年、带着一身伤疤、在临州最灰暗的街道上问我为什么变得这么保守的女人,要走了。
我忽然不想再输了。
“因为七年前我欠你一句话。”我看着她的背影,“现在补上,还来得及吗?”
那个背影终于转过身来。
“你说。”
“别怕,跟我走——剩下的路,我不会忘了。”
落地窗外的夜色覆盖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空白。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,把一个长长的身影投在地毯上。那个倒影与我之间,隔着一个七年的沉默。
她的手指从门把上滑下来。转头的时候,我看到镜片后面眼睛里的光,像天台那晚远处的车灯一样——闪烁不定的、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她深吸一口气,好像要把这七年的重量都从肩膀卸掉。
然后她擦了一下眼睛。动作很短,短到如果我在一眨眼就会错过。
“沈放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“你这个玩笑——”
她摘下眼镜,光线划过她的脸。
“开得实在太久了。”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