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咬紧牙关,用已经磨出血泡的手掌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胳膊在剧烈颤抖。
“一、二、三...十七、十八...”
每数一个数,我的胳膊就像被刀砍了一次。腹部已经完全失去知觉,两条腿像两根死木头一样拖在地上。我只能用上半身发力,把整个身体往下压、往上撑。
“快点!磨蹭什么!”公公张德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像一根钢针扎进我的耳朵。
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半截烟,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扭曲盘旋。我侧过头,看到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没有一丝怜悯。
汗珠从额头滚下来,掉在水泥地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
“爸...我...我真的不行了...”我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哭腔。
“不行?谁说你不行!”他站起来,烟头狠狠砸在地上,大步走过来,“还有一百八!别说废话!”
他蹲下身,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背,使劲往下压。
“啊——”我惨叫一声,整个胸部几乎贴到地面。
“撑起来!撑!”他的手像铁钳一样嵌在我背上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往上顶,手掌磨破的地方流出脓血,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印子。
“三十...三十一...”
我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。
只记得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,公公就把卧室的床拆了,在堂屋地上铺了张硬板。他把我的轮椅推走,说:“从今天开始,每天两百个俯卧撑。”
我以为他在开玩笑。
直到他把我从床上拖下来,摔在地上,我才知道他是认真的。
那年我三十九岁。半年前因为一次意外导致脊髓损伤,脐以下完全瘫痪。医生说恢复站立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五。丈夫张立国带着我跑遍了省城的医院,花光了所有积蓄,最后只能把我送回家,说再想办法。
然后他就出去打工了,半年回来一次。
家里只剩下我和公公,还有十六岁的女儿张小月。
“奶奶的腰不好,没法伺候你。”公公那天站在我床前,面无表情地说,“你要是想一辈子让人把屎把尿,我就给你请护工。你要是不想,就给我爬起来。”
我说我想站起来,我当然想。
我以为他会带我去做康复治疗,或者找中医针灸。
他让我做俯卧撑。
一个下肢瘫痪的人,做俯卧撑。
村里人都说他疯了。
李婶隔三差五就在我家门口探头探脑,看到我趴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撑胳膊,就哎呦哎呦叫唤:“作孽啊作孽啊,老张头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!”
公公听到就当没听到,继续搬把椅子坐着,盯着我做完。
我恨他。
每天晚上,我躺在硬板床上,浑身像被碾碎了重新拼起来的,手掌烂得能看见红肉。我盯着天花板,听隔壁房间里公公的鼾声,一遍遍在心里说:我恨他,我恨他,我恨不得他死。
可第二天早上,我还是得爬起来,继续做俯卧撑。
因为他说,做不够两百个,不准吃饭。
我饿过两天。
第三天的早上,他用粗糙的手捏开我的嘴,把稀饭灌进去。我一边咽一边哭,眼泪和稀饭糊了满脸。他灌完一碗,说:“下一顿还想我喂,你就继续赖着。”
从那以后,我不敢不做。
一个瘫痪的人,活着已经够难了。
而我,还得在公公的逼迫下,用残破的上半身,撑起每天两百个俯卧撑。
今天,是第七个月零三天。
01
七个月前,我还是一个躺在床上的废人。
那个雨天的下午,我永远忘不掉。
张立国开着三轮车带我去镇上买菜,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段下坡路。雨下得很大,挡风玻璃上全是水雾。我看不清前面的路,只记得他突然喊了一声“刹车不管用了”,然后三轮车就冲着路边的深沟翻了下去。
我被他从车里甩出来,后背狠狠撞在一块石头上。
醒来的时候,已经躺在医院里。
医生说我的胸椎第十二节爆裂性骨折,脊髓严重受损。
“能保守治疗,但下肢功能可能无法恢复了。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。
张立国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。他的手一直在抖,眼眶红红的:“素云,我对不起你,我没用,我没保护好你...”
我说不出话。
我只想知道什么叫“下肢功能无法恢复”。
后来我知道了。
那是从一个能跑能跳的活人,变成连屎尿都要别人伺候的废人。
回到家后的第一个月,最难熬。
张立国还没出去打工,每天给我翻身、擦洗、喂饭、处理大小便。我像一截枯木桩子一样躺着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东墙延伸到西墙。
我开始不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以前我是小学老师,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课,带着他们做游戏。我走路很快,说话也快,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。村里的红白喜事都找我操持,谁家吵架了也找我评理。
现在呢?
我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。
张立国伺候了我一个月,瘦了十几斤。有天晚上,我听到他在院子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他以为我睡着了,但我听着打火机响了十几次。
第二天,公公来了。
他推开门,站在我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立国要出去挣钱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。小月还要上学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从今天开始,我来管你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我不知道他会怎么管我。
我只知道,这个男人从来就不喜欢我。
当年我和张立国结婚的时候,他就不同意。他说我是外村人,底细不清楚。后来我生了小月,是个女孩,他脸色更不好看。这些年虽然没红过脸,但我知道,他心里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家人。
我以为他会虐待我。
他确实虐待了。
只不过方式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第一天,他拆了我的床,拿走我的轮椅。
“一个残废的人,不需要那么舒服的床。”他把床板搬到院子里,换了张硬得硌骨头的门板进来。
然后他说,从今天开始,每天两百个俯卧撑。
我愣住了。
“爸...我...我动不了...”
“手能动。”他蹲下来,抓住我的手腕举起来看了看,“胳膊好好的。”
“可是我的腿...”
“谁说俯卧撑要用腿?”他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,“瘫痪的是腿,不是你的命!”
我开始做俯卧撑。
第一周,我每天只能做三个。每做一个,都要趴在地上喘半天。他不管,就坐在旁边数数。我做到第四个的时候手臂发抖摔在地上,他就拿棍子敲地面:“起来!接着做!”
第二周,我能做十个了。
但手掌开始磨破,每次撑着地面都钻心疼。我找了块布垫着,他看见就扯走:“垫什么垫!磨出茧子来就好了!”
第三周,我能做三十个。
第四周,五十个。
但最高纪录也就是五十个。因为实在太疼了,不是手掌疼,是胳膊、肩膀、后背,每一块被调动起来的肌肉都在剧烈酸痛。我早上醒来,胳膊都抬不起来。
我跟他说,我真的做不了。
他说:“那就饿着。”
他真让我饿着。第一天不给饭吃,只给水喝。我躺在地上,感觉胃在抽搐收缩,酸水往上翻。小月放学回来,看到我躺在地上,哭着去敲爷爷的门。
公公开门,一把拽住小月的胳膊:“哭什么哭!她不吃就是不饿!你给她吃一口试试看?”
小月哭着跑了出去。
晚上,她偷偷塞了半块馒头给我。
我还没咬到嘴里,就被公公夺走了。
“秦素云,”他蹲在我面前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石头,“你想让闺女照顾你一辈子?你想让她以后结婚还得拖着你这个废人?”
我浑身发抖。
他继续说:“你要是能站起来,她就能去外面上大学,过自己的日子。你要是站不起来,她就得一辈子守着你。你选。”
他把馒头塞进自己嘴里,转身走了。
我趴在地上,眼泪滴在水泥地上,晕开,干涸。
第二天早上,我开始做俯卧撑。
02
三个月后,我已经能做一百个了。
从三个到一百个,我用了三个月。
这三个月里,我的手掌先是磨破,然后结痂,再磨破,再结痂。最后长出一层厚厚的茧子,按在水泥地上能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我的胳膊粗了一圈,肩膀宽了,锁骨周围的皮肤撑得紧紧的。
但我的腿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我有天问公公:“做这个有什么用?腿还不是废的?”
他正在院子里劈柴。听到我的话,停下手里的斧头,转过头看我。
“你急什么。”
“爸,我很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死人不疼,你想当死人?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话说出来。
他又开始劈柴,劈得木屑四溅。
村里人开始议论了。
一开始是说公公疯了,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儿媳妇。后来风言风语越来越多,有人跑过来劝我:“素云啊,你公公这是不把你当人,你让你男人回来,把你接走。”
我说我男人在外面打工挣钱,没法回来。
“那你娘家人呢?”
我低下头。
我娘家在隔壁县,父母早就没了,就剩一个哥哥。哥哥倒是打过几次电话,但他说得直接:“你要是能动了就回来,要是动不了我这也是负担。”
我没再给他打过电话。
李婶倒是经常来。她趁公公不在家的时候溜进来,偷偷给我带些膏药、红花油,有时候是一碗排骨汤。
“老张头太狠心了,”李婶一边给我擦药一边抹泪,“你看你这手,跟干了几十年农活的老太婆似的。”
我说没事。
“你男人什么时候回来?让他把你接走,别在这受罪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张立国半年回来一次,每次就待三五天。他知道公公在逼我做俯卧撑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坐在我床边,给我削苹果,切成小块喂我嘴里。
“立国,”我看着他,“爸这样做,你不觉得...”
“他做得对。”张立国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“素云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,你以前什么事都要争第一的。我爸说你能站起来,你就一定能站起来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光。
那天晚上,他搂着我睡觉。他的身体很热,呼出的气喷在我的后脖颈上。我感觉到他在发抖,问他怎么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把我搂得更紧,“就是想你了。”
但他的手很凉。
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,说要赶回工地。走之前在堂屋里和公公说了好一会儿话,声音很低,我听不清。他走后公公站在门口,看着远去的三轮车,好久没动。
我说:“爸,立国走了吗?”
他才转过身,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走了。”他走进来,站在我面前,“秦素云,你现在能一次做多少俯卧撑?”
我说一百个。
“明天开始,一百五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听清楚了,一百五十个。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做不到不给饭吃!”
我以为他在开玩笑。
他没有。
第三天,他真的让我做一百五十个。
我咬着牙做完前面一百个,感觉胳膊已经快要断了。手掌上的茧子虽然厚,但一百次摩擦后依然火辣辣地疼。
“一百零一、一百零二...”
每撑起来一次,我的喉咙里就挤出一声闷哼。
“一百三十二、一百三十三...”
我的眼前开始发黑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汗水流进眼睛里,咸得刺痛。
“一百四十一...”
我感觉两条胳膊像灌了铅,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“一百四十七...”
我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烈的撕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。
然后我低下头,看到地上多了几点红色。
一滴、两滴、三滴。
是血。
从我的嘴里吐出来的血。
我吓得浑身一激灵,胳膊再也撑不住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。
“爸...爸!血...我吐血了...”
我扭过头,张开嘴,牙齿上全是红的。嘴唇也在往外渗血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
我等着他慌乱,等着他打电话叫医生,等着他停止这个荒唐的“训练”。
但他只是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
过了一会儿端了碗水出来,蹲下,送到我嘴边。
“漱口。”
我愣愣地漱了口,吐出粉红色的水。
“接着做。”
他的声音像一把刀。
“还剩三个。”
03
李婶是在我做到一百七十八个的时候闯进来的。
她本来在院子里叫了两声没人应,就自己推门进来了。看到我趴在地上,嘴唇带血,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暗红色的血点,她愣了两秒。
然后她尖叫起来。
“杀人了!老张头杀人了!”
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杀猪刀划在玻璃上,把门口晒太阳的几只老母鸡都吓得扑楞楞飞走了。
不到十分钟,我家堂屋里挤了七八个人。
“老张头你这是干啥咧!你看看把素云糟蹋成啥样了!”
“哪有让瘫子做俯卧撑的?这不是造孽吗!”
“素云你这是干啥啊,又不是旧社会的童养媳,你犯不着受这个罪!”
李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搂着我:“好孩子啊,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小月可咋办...”
我趴在她怀里,牙齿还在打颤。
公公站在人群中间,像一棵被秋风吹秃了的老树。
他不说话。
村长老周头也来了,他是村里辈分最老的人,平时大家有纠纷都找他评理。他拄着拐杖,看看地上的血,看看趴着的我,又看看沉默的公公。
“德厚,你得给个说法。”
公公摸出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我没啥说法。”
“你这叫没啥说法?”周头拿拐杖敲地,“素云这情况大家都知道,那是瘫了!你非让她做俯卧撑,做得都吐血了!这要是闹出人命来,你赔得起吗?”
“她是我儿媳妇。”公公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我比谁都想她好。”
“你好你让她做俯卧撑?”李婶跳起来,“有你这么关心人的吗!你这是要逼死她!”
人群里七嘴八舌。
有的说公公老糊涂了,送去养老院算了。
有的说让我马上去医院检查,别伤了内脏。
有的嚷嚷着要打电话给张家亲戚,让来人评评理。
公公把烟抽完,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灭。
“都说完没有?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说完了就走吧。”他走向门口,把门大开,“这是我自己家的事,不劳烦大伙费心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村里人面面相觑。最后还是周头叹了口气,说:“德厚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但要是把人弄出个好歹,可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。”
人散了。
堂屋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。
我趴在地上,嘴角的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痂。
公公走过来,把那碗水端起来:“还喝不喝?”
我没应声。
他把水放在我面前,走到门口,把门关了。
然后,他蹲在我面前。
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素云,”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还有三个,做完了让你吃饭。”
我看着他,这个逼了我七个月的老头。
他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,眼睛浑浊,头发花白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皮肤粗糙得像树皮。
他才六十八岁。
他已经被折磨得像个八十岁的人。
“做完这三个,”我听到自己说,“然后呢?明天继续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我撑着胳膊。手掌按在地面上,那片血迹已经凉了,贴在皮肤上有点黏。我深吸一口气,慢慢弯下手肘,身体往下压。
胸口还是疼,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撕裂了。
撑起来。
“一百九十九。”
再压下去。再撑起来。
“两百。”
我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。
公公站起来,去厨房端了碗面条,放在我面前。鸡蛋面,上面还卧着几片青菜。
“吃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趴在地上,用筷子夹面条,一边夹一边掉。面条滑下筷子,我抓起来就又往嘴里塞。眼泪掉进碗里,咸咸的,我继续吃。
那碗面,我吃了快一个小时。
吃完后我躺在地上,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压抑的、被刻意压低的哭声。
那是公公的声音。
他以为我听不到。
但水泥地传音。
04
第二天,我发起了高烧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公公推门进来,看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以为我又想耍赖。他走过来粗声粗气地叫我,我没应声。
他蹲下来,摸我的额头,烫得像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铁。
“小月!”他突然扯着嗓子喊,“小月快起来!你妈烧得厉害!”
十五岁的张小月从房间里跑出来,头发还是乱的。她看到地上的我,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妈...妈你怎么了!”
“别哭,”公公把她拽起来,“去李婶家借个电话,叫救护车。”
我在迷糊中感觉自己被抬起来,放在什么东西上面,周围是颠簸和脚步声。有个人一直握着我的手,手很粗糙,有茧子。
我在医院里躺了三天。
诊断结果:急性胃黏膜损伤,胸肋软骨炎,中度贫血,慢性疲劳。医生写病历的时候看了我好几次,最后忍不住问:“你这个年纪,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?”
我躺在床上,打着点滴,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能说什么?说我公公逼我这个瘫子每天做两百个俯卧撑?
医生会说我是神经病。
出院的这天,公公来接我。
他没坐轮椅来,推了辆平板推车。把我架上去,推着往回走。
那天下雨,他打了把黑伞,大半都撑在我身上。
我看到他的肩头,一半在伞外,淋得透湿。
回到家门口,李婶正站在屋檐下。看到我回来,她快步走过来,塞给我一个油纸包。
“红糖糕,刚蒸的,趁热吃。”
公公没说话,把我推进屋。
屋里多了一台理疗灯。
是那种老式的红外线烤灯,灯管粗得跟小胳膊似的。我认得这型号,以前村里卫生室淘汰了一批旧的,院长让我帮着处理过。
这台理疗灯怎么在这?
“买的,”公公说,声调不带任何起伏,“以后每天先烤半小时,再做俯卧撑。”
晚上,我烤着灯,后背热乎乎的,像贴了个暖水袋。
公公坐在堂屋里筛米,沙沙沙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。
我努力撑起上半身,够到床头那件他脱下忘了拿走的外套。
口袋里有张收据。
崇仁堂大药房。理疗灯,六百块。
红参,四百三。
田七粉,一百二。
杜仲、牛膝、鸡血藤、威灵仙...后面是一长串我不认识的中药名。
最后一项。
老张头,半月零工,挑河沙,六百。
日期是一周前。
我把收据叠好,塞回口袋。
我记起来了,他每天清晨出门,快中午才回来,然后才逼我训练。回来的时候,他总是先洗个澡,换上干净衣服,但指甲缝里总有些洗不干净的细沙,手指关节上有新的磨伤。
六十八岁,居然去挑河沙。
就为了给我买一副理疗灯。
我的胸口又开始疼了,这次不是因为伤,是因为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堵在那里,上不去,下不来。
夜里十一点,我听见他屋里还有动静。
我撑着胳膊,一点点挪过去。门虚掩着,漏出一条缝。
他坐在床沿上,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,手电筒搁在旁边。他在写什么,字写得特别慢,一笔一划。
“第三个月零七天,素云今天吐血了,但做完两百个。她不知道,立国留给她的安家费已经用完了,上个月就没了。医生说有进步,只是还看不出来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,但我死之前,一定要让她站起来。”
“立国那个畜生,我没脸认他这个儿子。”
“老天爷,你要是还讲公道,就让素云站起来。拿我的命,十年的命都行,求你。”
手电筒的光很弱,照着他的脸。
那张苍老的、布满沟壑的脸上,缓缓淌下两道水光。
我悄悄退了回去,回到我的硬板床上,仰面躺下。
我咬着嘴唇,用尽全身的力气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
原来我恨了这么久的这个人,才是这世上最想我重新站起来的人。
原来我做俯卧撑做到吐血都不让停,不是因为冷漠,是因为他相信——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,才能真正活下去。
原来他什么都没解释,只是默默扛下所有骂名,继续每天数数。哪怕被全村骂成冷血禽兽,也不让任何人知道:他逼我,是为了救我。
第二天早上,公公起来推开门,看到我已经趴在堂屋地上,开始自己做了。
“一百九十五、一百九十六、一百九十七...”
他站在门口,说:“谁让你自己开始的。”
我撑着身体,喘着气说:“爸,以后我自己来。”
他愣了两秒。
然后他走过来,拿起地上的那个本子。那是他记数的本子,封皮都磨烂了。
“两百零一。”他念出下一个数字。
我用力撑起来。
这是五个月零十六天。
这天,我做了两百零一个。
做完最后一个,我感觉小腹部传来一阵奇怪的酥麻感,像是久蛰的虫子在皮下苏醒,轻轻顶撞了一下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感觉有东西动。”
他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。
05
那天之后,公公请来了镇上的康复科王医生。
王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戴着金丝眼镜,手很瘦,但极为有劲。他掐我的小腿,用牙签刺我的脚趾,拿小锤子敲我的膝盖。
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,脸色却很凝重。
检查完后,他把公公叫到院子里。
我支起上半身,竖起耳朵听。
“大腿内侧肌肉有轻微收缩,膝关节反射出现了一点反应,但自主运动功能还是零。”王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坦白说,以她最初的损伤评估,出现任何神经信号都是奇迹。”
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公公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这半年你们做了什么?”
“俯卧撑。”
“什么撑?”
“俯卧撑。每天两百个。”
王医生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师傅,我搞康复医学十五年,从没听过这种康复方式。”他缓缓说,“但人体就是这么奇怪——当我们强行调用上半身的核心肌群时,会有神经电信号向脊柱方向传递。理论上...仅仅是理论上,反复的高强度肌肉刺激,有可能激活休眠的神经元。”
“就是说有用?”
“有没有用我说了算不了,得看核磁共振。”
核磁共振安排在三天后。
这套机器县里只有人民医院才有,而且排期很紧。公公不知道怎么找到的关系,我们去了就做,做完半个小时后,片子便递到了医生手里。
那个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看了很久,看得眉毛越蹙越紧。
“奇怪。”他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灯,“T12层面的脊髓信号,比三个月前的片子有明显改善。受损区域周围有了新的血管增生迹象。”
公公听不懂这么专业的话,只是揪着自己的裤子,表情像是等着宣判。
“简单说吧,”医生放下片子,“她不完全瘫了。”
“什么?”我几乎要从检查床上坐起来。
“不完全瘫意味着神经通路没有完全断。之前我们以为彻底中断了,但现在看,有部分信号恢复传递。这种程度的改善通常只会在受伤后的前三个月内出现,你现在已经过了窗口期还能有这个变化...简直没法解释。”
公公的嘴唇剧烈颤抖。
“她...她能站起来吗?”
“我不好下定论,但至少现在有了可能。”医生说,“继续做康复训练,不过你们那个俯卧撑强度太大了,建议减量,配合专业的理疗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,公公推着那辆平板推车,我在上面坐着。
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王医生说的那个可能...有多大?”
他没有立即回答。推车轱辘轧过石子路,咯噔咯噔地颠簸。
“你十二岁那年,村里是不是发过一次大水?”
我愣住。他话题转得太快。
“那次水淹了半个村,李家的母猪被冲走了,赵家的鸡棚塌了。”他慢慢说,“你爸那时候还活着,他水性好,跳进水里去捞邻里家的粮食。水到他胸口,他扑腾着往外拖粮食,一袋又一袋。后来粮食是捞回来了,他人也垮了,得了重感冒,发烧了好几天。”
“您跟我爸认识?”
“你爸是我拜把子的兄弟。”
推车停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。
“他从水里捞出来的粮食是我家的。”公公掏出烟,要点,又塞回去,“那年他救我全家一条命,后来他自己落下了病根,没两年人就没了。死之前我去看他,他拉着我的手说,‘德厚,我闺女素云还小,你看在我面子上,帮我照顾她’。”
“所以当年立国想娶我的时候...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不是好姑娘,是因为我知道立国配不上你。他是自己儿子,我知道他什么德行。好吃懒做,心术不正。”
我全身僵硬起来:“那后来...”
“后来你俩已经到了那一步,你肚子里怀了小月。我想,罢了,反正有我看着他,他翻不了天。”
他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树梢,风吹动树叶,哗啦哗啦响。
“可我没想到他会...”
会什么?
他没有说完。
回到家,我躺在床上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公公在树下的那番话。他年轻时和我父亲是旧识,是父亲临终托付,他要照顾我。这个我一直以为不喜欢我的公公,竟然是我父亲放心托付的人。
晚上,我听到公公在院子里打电话。
“王医生,有没有办法让她快点恢复...钱的事您放心,我还有些积蓄...”
“对,越快越好...来不及了...”
“不是,我说错话了。就是...我等不了太久,万一哪天我就...”
我撑着身体,从门缝里看他。
他坐在院子里那张破藤椅上,握着电话,月光照着他的后背,微微佝偻。
他挂了电话,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路过我的房间,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我想叫住他,但我没有。
因为我看到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,就是每晚偷偷写的那个本子。他把它放在堂屋的供桌上,然后点了三支香。
“老秦,你闺女快站起来了。”
“你要是能看见,就保佑她。”
“保佑她站起来,然后...”
他说了什么,声音低得像蚊鸣,我听不清了。
三天后,我发现了一个铁盒子。
是在堂屋柜子的最里面,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。铁盒上面锈迹斑斑,锁头早就坏了,是我收拾东西时偶然碰出来的。
我以为是公公的什么旧东西。
翻开盖子,里面是一沓文件。
最上面是一份保险单——人身意外伤害险,保额两百万。
被保险人是秦素云。
投保人是张立国。
投保日期是我出车祸前三个月。
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,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。我继续往下翻,后面是几张病历复印件,上面写着张立国的名字,还有检查日期:
婚前体检:乙肝病毒携带。
健康证体检:未检出乙肝。
那两份报告年份对不上,中间差了四年。
第一份是张立国二十三岁时的体检,第二份是他去建筑工地打工那年。一个是三甲医院,有盖章。一个是路边体检中心,报告机打,没有医院章。
再往后翻,是一张手写的字条,公公的笔迹:
“村里卫生所老吴说,立国上个月开了二十片安眠药,没病没灾的,开那个干啥。”
我的手抖得拿不住纸。
安眠药。车祸。巨额保险。
这三个词像三枚钉子,钉进我的脑袋。
我又翻开后面的东西——一份工伤认定申请书的草稿,还有一张泛黄的保证书,上面是张立国的签名和红手印。
保证书的内容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我张立国向父亲张德厚保证,以后再也不会碰赌博。如若再犯,自愿断绝父子关系。”
日期是车祸前五个月。
最下面是一张当票。
当的是金项链、戒指、手镯,一共当了八千七百块。而这些首饰,是张立国从我娘家带来的嫁妆。
每条项链、每个镯子的款式和重量,公公都在旁边用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这些东西是在我出嫁前,我父亲跑了好多金店,一件件亲手挑选的。
我父亲已经去世十二年了。
这些遗物,被我丈夫偷偷当了。
我把文件全部铺开在地上,跪在那里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然后我看到了那份病历——是公公的字迹,他每天手写记录的训练情况,后面附着王医生每次诊查后的批注。
最后一条是昨天的:
“肌力Ⅳ级,可尝试站立训练,预后良好。”
我把铁盒子盖上,塞回原处。
那晚上,我等着公公回来,等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。
他推开门,看到我坐在堂屋里。
“爸,”我说,“我有些事想问你。”
他站在那里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铁盒子里那些东西,是真的吗?”
他的肩膀猛地抖动了一下。
而后他走到墙角,拉亮了灯。灯管闪了几下,才彻底亮起,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每一条皱纹都照得分毫毕现。
他站在那里,没说任何话。
“是立国干的?”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。
“是。”
“出车祸那天,他开的车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在我之前买了巨额保险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他...”
“有些话我不能说。”公公打断我,声音粗哑得像被砂纸刮过,“你是我兄弟托付给我的。我不能说,也不配说——我没教好儿子,我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地下你的父亲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眼前的黑暗仿佛要把我吞没。
张立国,我的丈夫,十七年同床共枕的男人。
他设计了一场意外。
让我瘫痪。
来换取两百万的保险金。
而他的父亲,用大半年的时间,逼我这个瘫痪的人每天做两百个俯卧撑,做到吐血都不让停。
是为了让我站起来。
当面对他的儿子。
我的眼睛睁开,盯着堂屋的供桌。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“爸,明天开始,你教我走路吧。”
公公僵在那里,眼眶像被什么东西冲了一下,泪水聚积,没有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
这一夜,我没有睡。
第二天清晨,公公扶着我的胳膊,我第一次用脚踩在水泥地上。脚心凉凉的,麻酥酥的,像千百根针在扎。
他慢慢松开手。
我站了三秒。
然后跌倒了。
他把我扶起来。
再站。
这一次,站了五秒。
“能站就能走。”他说,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,“走得了就能讨债。”
我看着这个逼了我大半年的老人。
他的眼里,有一种比我更多、更深的恨意。
那恨意不是给我的。
是给他的亲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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