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这年秋天来得早,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。

我坐在办公桌前翻一份审计报告,听到门外有脚步声,来来回回的,走了好几趟。

我放下笔,抬头去看,门是虚掩着的,透过门缝能看见一个女人的侧影。

她端着水杯站在那儿,也不敲门,就那么站着。

过了十几分钟,她又往前挪了半步,可还是没抬手。

我认出来了,是何玉瑾。

三个月前她提正厅那天晚上,跟我说“咱们离了吧”,走得干脆利落。

如今她站在我门口,手里那杯水早凉透了,却连句话都不敢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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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那天的清蒸鲈鱼,我做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
何玉瑾爱吃清蒸的,葱丝要切得细,姜片要铺匀,蒸的时候火候不能大,八分钟刚刚好。

我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,还想着等她回来,怎么也得说句恭喜。

提正厅,多少人熬到退休都够不上那个台阶。

门响了。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七点二十三分。

她进门的时候没换鞋,站在玄关那儿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。我端着鱼从厨房出来,笑着说:“回来了?正好,鱼刚出锅。”

她没看鱼,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,不是嫌弃,也不是生气,就是一种“我不想再看你”的疲惫。

“老傅,”她放下包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我端着盘子站在那儿,热气迎面扑上来,熏得眼睛有点涩。

“咱们离了吧。”
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开会定了什么事一样。

我张了张嘴,想问一句“为什么”,可话到嘴边,我忽然不想问了。

二十八年夫妻,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

她嫌我没出息,嫌我当了几十年副处长还乐呵呵的,嫌我在单位里不争不抢,嫌我让她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。

这些话她没说出口,但我听得见。

我把鱼端到桌上,给她盛了一碗饭。

先吃饭吧,凉了就腥了。

她没动筷子。
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
我知道,”我说,“我没说你不是认真的。

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想起当年刚结婚那会儿,我俩挤在单位分的一间小平房里,她晚上加班回来,我给她热饭,她一边吃一边说“咱们以后会好的”。

后来她升了副处长、处长、副厅长,一步一步往上走,我还在原地。

不是我不想升,是她每次跟我说“你别争,争了让人说闲话”,我就真不争了。

现在想想,她不是怕人说闲话,她是怕我升了,她就没理由离开我了。

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前,她已经把离婚协议放在了茶几上。

我签了字。

办完手续出来,她站在民政局门口,跟我说:“家里的东西你看着拿,我不要。

我说:“行。”

其实我什么都没拿。

那套房子是她单位分的,车是她买的,连冰箱里的菜都是她付的钱。

我回宿舍的时候,只带了一个行李箱,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牙刷。

搬进去那天晚上,我躺在单人床上,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,忽然觉得,这辈子好像活了个寂寞。

02

离婚后的日子,比我想象中难熬。

不是生活上的,是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。

白天上班还好,一到晚上,躺在床上,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,翻来覆去倒腾那些年的事。

她说的每一句话,她每一个眼神,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。

那几天我瘦了好几斤,食堂的饭扒拉两口就咽不下去了。马德明来看我的时候,我正在办公室发呆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
马德明是我师兄,比我大几岁,一直在省里干,现在在审计署驻省特派办当副主任。

我俩交情不浅,但平时联系不多,他知道我离婚的事,估计是听别人说的。

他没多问,坐在我对面,递了根烟过来。

抽吗?

“戒了。”

“那更好,”他把烟别在耳朵上,“有件事想问问你。”

他说他们特派办要组建一个专项资金检查组,正缺人手。

项目不小,涉及全省好几个厅局,光账本就几百本,得找个业务熟的老财务来牵头。

他想了半天,想到了我。

你不是在你们局待得也不痛快吗?不如换个地方。

我说我不痛快不是因为单位,是因为自己。

他笑了,说都一样,换个地方换个心情。

我没接话,他又说了一句:“老傅,你不能因为一个人,就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。”

这句话戳到我了。

我沉默了很久,最后问他:“什么时候报到?

他说明天都行。

第二天我就跟局里打了报告,申请调岗。

手续办得很快,大概是因为我在这干了十几年也没得罪过谁,也没人舍不得我。

交接那天,我收拾办公桌的时候,翻出一张旧照片。

是我跟何玉瑾还有女儿的合影,那年傅晓雯还在上初中,笑得没心没肺。

我把照片夹进书里,塞进了箱子底。

特派办的办公楼在省城东边,离我原来的单位隔着三个区。

报到那天,马德明带我去看办公室,打开门的一瞬间,我愣住了。

桌上堆着十几个大纸箱,里面全是账本,摞得都快顶到天花板了。

“这些是?”

“你先期要查的,”马德明拍了拍箱子,“三年七个厅局的专项资金,全在这儿。”

我走过去翻了翻,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几个字——省XX厅。

何玉瑾那个厅。

我回过头看着马德明,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
我明白了,他不是随便拉我来的,他是故意的。

他知道我需要一个机会,一个让自己重新站起来的机会。

而这个机会,恰好跟前妻有关。

我没吭声,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账。

外面走廊上人来人往,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时高时低。

我低头看着那行行数字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
我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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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头一个星期,我什么异常都没发现。

账本很规矩,每一笔都签了字,盖了章,该有的附件一样不少。我甚至觉得是自己想多了,也许何玉瑾那个厅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干过。

直到第二个星期,我翻到一笔账。

金额不大,六万七,科目写的是“全省系统培训费”。

看起来没什么问题,培训嘛,每年都搞,开个会,发个资料,吃饭住宿,花个几万块太正常了。

但我盯着那个“全省”两个字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我把那一年的账本又翻了一遍,发现类似的培训费条目一共出现了三次,金额一次比一次大,最后一笔已经到了十八万。

三次的收款方是同一家公司——江源会议服务有限公司。

我查了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,成立时间不到两年,注册地在一栋商住两用楼里,法人姓刘,可公开资料上查不到这家公司有任何会议承接记录。

我又翻了翻别厅的账,发现其他单位跟这家公司没有往来记录,只有何玉瑾那个厅。

这就奇怪了。全省培训,按道理说会邀请其他厅局的人参加,可为什么只有这一个厅跟这家公司有业务往来?

我没声张,把这几个条目单独记了下来,继续往下翻。翻了大概一个星期,又发现了问题。不是账目本身的问题,是附件里的签字。

那几张审批单上,签字的人叫苏鸿涛。

我听说过这个名字,何玉瑾手下的财务处长,比她小十一岁,据说业务能力很强,在厅里很吃得开。

何玉瑾提正厅那会儿,有人私下跟我说,苏鸿涛是她一手带起来的,算半个“自己人”。

我盯着那几张审批单上的签名看了很久。字写得很漂亮,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,显得很有底气。

我又往前翻,翻到去年年底的账,发现有一笔“设备采购款”,批款人那一栏也是苏鸿涛。

金额不大,但采购内容写得很模糊——“信息化设备升级”,没有具体型号,没有采购凭证,只有一个总价。

我拿出计算器算了一下,光是去年一年,苏鸿涛签批的几笔“会议费”加上“设备采购款”,总额已经超过四十万。

四十万对于一个厅局来说不算大数目,但这些钱没有对应的项目支撑,也没有明确的使用去向。这就是问题。

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,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
我把那几份账本摊在桌上,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。

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,这事没那么简单,但如果继续查下去,迟早会查到何玉瑾头上。

我倒了一杯水,站在窗前往外看。

省城的夜景很亮,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一闪一闪的。

我忽然想起何玉瑾跟我说“咱们离了吧”那天的表情,很平静,平静得像早就排练过一样。

她现在过得应该不错。

我把窗帘拉上,坐下来继续翻账本。

04

查出董娈那家店,是个意外。

董娈是何玉瑾的闺蜜,俩人在省城认识二十年了,感情好得跟亲姐妹似的。

以前没离婚的时候,她经常来家里吃饭,一进门就喊“老傅,今天做什么好吃的”,熟了也不拿自己当外人。

何玉瑾升职那些年,董娈跟着沾了不少光,大家都知道。

那天我去档案室调另一份材料,路过收发室的时候,看见桌上放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件。

顺手翻了翻,找到一份补贴申请——是省里扶持小微企业的专项资金,申请方是一家化妆品店,法人写的是董娈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按理说,董娈开的那家美容院我了解,规模不算小,在省城也算有点名气。

小微企业补贴是给刚起步的,她那店开了快八年了,怎么看都不符合条件。

我拿起那份申请看了一眼,批文上有签字。何玉瑾的名字。

那字我太熟了,看了二十八年。笔画有点往右斜,最后一笔喜欢往上挑,何玉瑾写字就这个习惯。

但我总感觉哪不对。

我把申请翻了几遍,发现附件里的店面和仓库照片,跟我记忆中董娈那家店对不上。

装修风格不一样,门头上也没有“董氏美容”的招牌。

我又看了看申请日期,是去年十一月份。

十一月份。那段时间何玉瑾在外地出差,接近一个月都不在省里。

我放下材料,没说话,回了办公室。

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我知道电子签章这个事,现在很多单位都用电子签章系统,领导不在的时候可以远程审批。

但远程审批是有记录的,什么时间签的,谁签的,系统里都有日志。

我调出了去年十一月的签章使用记录。

何玉瑾的电子签章,在十一月十五号凌晨一点二分,登陆过一次。

当时她人在北京参加全国会议,晚宴八点就结束了,这个时间点登陆系统,不是不可能,但何玉瑾的习惯我知道——她睡觉早,晚上十点以后从来不碰工作。

我盯着那个登录记录看了很久,手心有点出汗。

如果签章不是何玉瑾本人操作的,那会是谁?

整个厅里,有权限调取领导电子签章的人,不多。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——苏鸿涛。

他是财务处长,又深得何玉瑾信任,何玉瑾的签章密码,他最有可能知道。

我把那份登录记录打印出来,和董娈的补贴申请放在一起,锁进了抽屉。

那天回到家,我坐在沙发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
戒了五年的烟,又捡起来了。

手机响了,是女儿傅晓雯打来的。

“爸,你还好吧?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我妈那边……你有没有听说什么?

“没有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爸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听一个阿姨说,我妈跟她们厅那个苏处长,好像走得很近。”
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
“爸,你在听吗?”

“在听。”

“我担心我妈被人利用了。”

我说:“她那么大的人了,自己能分得清。”

挂完电话,我坐在黑暗里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烟灰掉在地上,我也没有去捡。

其实我心里清楚,何玉瑾不是那种分不清好坏的人。

她精明,果断,做事从来不会吃亏。

但她也是个女人,四十多岁,事业到了顶点,身边有个年轻能干的男人上赶着献殷勤,她怎么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?

她不是察觉不到,她是不想察觉。

窗外的风呼啦啦地吹,窗帘被掀起来一角,冷气钻进屋里。我打了个寒颤,忽然觉得这间宿舍,从来没有这么冷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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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马德明找我谈话那天,外面下着小雨。

他把我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。我没接,问他是什么。他说是苏鸿涛的银行流水,刚从银行那边调过来的。

我拿起来翻了翻,手开始有点抖。

账户是苏鸿涛个人名下的,每个月固定有一笔钱转到境外,金额不大,五万到八万不等,但持续了大半年。

更关键的是,有几笔大额进账,时间刚好跟那几次会议费到账的时间吻合。

也就是说,苏鸿涛把厅里的钱转到了江源公司,又把江源公司的钱转到了自己账户上,再转到境外。

这个链条虽然绕了好几道,但银行流水不会骗人。

我合上文件,看着马德明。他靠在椅子上,表情很凝重。

“这个案子,我本来想交给别人查。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你应该知情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前妻也被拖进去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查到的那些补帖申请,还有那笔会议费,虽然签字是何玉瑾的章,但操作人十有八九不是她。问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她说不出是谁操作的,那责任就是她的。”

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领导的责任,说白了就是出了事你顶着。何玉瑾用自己的章,就算不是她亲自操作的,她也脱不了干系。

你打算怎么办?”马德明问我。

“把证据整理好。”

“交上去?”

我看着窗外,雨越下越大了,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。

交上去。

马德明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他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,递给我:“下周三,审计组正式进驻省厅,你是副组长。”

我接过文件,点了点头。

走之前,马德明叫住我,说了一句话:“老傅,有些事情,不是你选不选的。

我回头看着他。他说:“如果你是个不够格的人,我不会把你拉进来。但你是。所以这个案子,只能你来办。”

我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出去。

走廊很长,灯光有点暗。

我走在上面,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。

走到拐角的时候,我停下来,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。

墙皮有点凉,透过衬衫贴着后背,说不出的冷。

我想起何玉瑾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的样子。

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,头发扎得很利落,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,像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。

我走过去跟她说再见,她点了点头,没看我。

那时候我不知道,三个月后,我会坐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能决定她前途的证据。

我继续往前走,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,是女儿发来的微信:“爸,周末回来吗?”

我打了一个“回”字,删掉了,又打了一个“忙”字,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字,最终没有发出去,把手机放回了口袋。

下周三很快就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