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恨一个人有刻度,那我恨顾临深的刻度,是从膝盖上第一块磨破的皮开始累积的。
那天是农历腊月初六,我三十五岁生日。
天很冷,水泥地面刺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护膝钻进骨头里。我趴在地上,双手撑着身体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左腿完全没有知觉,像绑着一截木头。
“快点。”顾临深站在五米外,手里拿着计时器,“这趟超过三分钟就重新来。”
我没吭声。
不是不想吭,是没力气吭。
五个月前,我还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画向日葵。一场车祸,断裂的不是骨头,是脊柱里的神经。医生说能不能恢复要看康复情况,但大概率下半辈子要在轮椅上过了。
我不信。
顾临深也不信。
但我们的“不信”是两种意思。我是不信自己一辈子站不起来,他是不信我能靠温柔的康复训练站起来。
“沈悦,你以为我会像那些家属一样,哄着你做两个抬腿就算康复了吗?”他蹲下来,眼睛和我平视,“神经损伤的黄金恢复期只有一年,现在已经浪费了三个月。你要是还想走,就爬。不想走,我现在就给你办残疾证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买什么菜。
我咬了咬牙,继续往前爬。
手掌磨破了,膝盖磨破了。护膝根本挡不住什么,我能感觉到皮肉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刺痛。爬到终点的时候,计时器显示两分五十八秒。
“可以。”顾临深在表格上打了个勾,“休息五分钟,下一趟往回。”
我侧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汗水和地面上的灰尘混在一起,黏在脸上。我抬头看他。
他穿着白大褂,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,手腕上戴着我送他的那块表。他还是和从前一样,眉目清冷,站得笔直。
只是眼神变了。
从前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是有温度的。现在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霜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顾临深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恨你。”
他停顿了一秒,然后继续在表格上写字:“恨就恨吧。恨也是一种动力。恨我恨到咬牙,就能多爬几米。”
时间久了,邻居们都知道了。
每天早晨七点,顾临深会准时把我抱到小区后面的小路上。那条路大概两百米长,没什么人走,地面粗糙。
我趴在地上爬,他就跟在后面走。有时拿计时器,有时拿本子记录。
有人说他变态,有人说他有病,还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:“你看那个顾医生,老婆都那样了还逼着她爬,是不是心理扭曲啊?”
我婆婆唐玉芬第一个受不了。
“临深!你疯了吗!”她红着眼睛拦在小路口,“悦悦都磨出骨头了!你看看她的膝盖!你是医生,你怎么能这样!”
顾临深看了他妈一眼:“妈,你让开。”
“我不让!”
“你让开。”他声音沉了一度,“现在不让她爬,将来她就真的只能坐轮椅了。你想看她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吗?”
唐玉芬愣住了。
她看看我,又看看顾临深,嘴唇哆嗦着,最终还是让开了。
那天我爬了足足八百米。
手掌上的皮磨破了一层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。膝盖更惨,护膝磨烂了,骨头关节的地方磨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,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。
晚上洗澡的时候,水冲在伤口上,我疼得差点咬碎后槽牙。
顾临深进来帮我上药。他动作很轻,和白天判若两人。
“明天还爬吗?”他问。
我没回答,转过头去不看他。
“还爬。”他替我回答了,“这是命令。”
我冷笑:“顾临深,我不是你的病人,我是你老婆。”
“你现在就是我的病人。”他把纱布缠好,“病人就得听医生的。”
那五个月,我磨烂了六副护膝,手上长了厚厚的茧,膝盖上的骨头磨出了白印。
我的三个哥哥来闹过好几次。
大哥沈家明是个火爆脾气,第一次看到我膝盖上的伤,当场就要打顾临深。被二哥和三哥拦住了。
“小妹,跟哥回家!”大哥红着眼眶,“哥养你一辈子!不在这受这种罪!”
二哥沈家辉比较理性,他找顾临深谈了很久,出来后脸色很复杂,只跟我说:“小妹,再坚持坚持。”
三哥沈家安最心疼我,每次来都带一堆药膏和补品。他蹲在我面前给我上药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“他是不是变态?”三哥问。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每天醒来,左腿还是没有知觉。然后顾临深会把我抱出去,放在小路的一头,等我爬到另一头。
那段时间,我恨他恨到骨头里。
每次手掌磨破的时候,每次膝盖出血的时候,每次爬不动被他逼着继续的时候,我都在心里把离婚协议书签了一遍又一遍。
我想,等我站起来的那一天,第一件事就是跟他离婚。
但命运这个东西,从来不会按照你以为的剧本走。
第一块骨头磨出来那天,我应该哭的。
但我没哭。
我突然笑了。
因为那天,我爬了整整一千米。
01
五个月前,我还是个正常人。
八月末的阳光从办公室窗户照进来,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接女儿放学。手机响了,是顾临深。
“今天能早点回来吗?晓晓说小圆在学校画了幅画,要给你看。”
小圆是顾晓晓的女儿,今年六岁。顾晓晓离异后自己带着孩子,我和顾临深结婚八年没要上孩子,就把小圆当亲生女儿疼。
“我马上走。”我笑着说,“你跟晓晓说,今晚我做饭,你们都回来吃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的时候,我听见顾临深那边有人在叫他:“顾医生,急诊——”
然后就是忙音。
我以为那是普通的一天。
四十分钟后,我开的车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。
后来的事情我都不记得。只记得醒来的时候,在ICU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顾临深坐在床边,眼睛红得像熬了几个通宵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握着我的手,声音沙哑。
“我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脊椎受了点伤,需要慢慢恢复。”
他没告诉我实情。
是一个星期后,我才从护士那里知道——神经损伤,下半身瘫痪的可能性很大。恢复期一年,如果一年内站不起来,基本就没希望了。
那段时间我很崩溃。
整天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不吃不喝。顾临深请了长假照顾我,给我喂饭、翻身、擦身体。
他瘦了很多,胡子也不刮,白大褂里面穿着皱巴巴的衬衫。
“你会站起来的。”他每天都说这句话,“相信我。”
我相信他。
可三个月过去了,我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。左腿依然没有知觉,右腿只有微弱的感觉。医生说错过了最佳治疗期,再拖下去就真的没希望了。
那天晚上,顾临深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,很久没说话。
“明天开始,用一种新的方法。”他终于转过身来。
“什么方法?”
“很痛苦。”他看着我,“但有效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爬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神经损伤患者的恢复,最怕的不是没力气,是放弃。”他说,“常规的康复训练太慢了,你拖不起。从现在开始,我给你制定训练计划。每天至少爬行八百米,逐步增加到一千米以上。”
“顾临深,你在开玩笑吗?”
他没回答,只是把一张训练计划表放在我面前。
表格上有日期、距离、时间要求,还有各种标注。表格最顶端写着一行字:“目标:五个月内站立行走。”
“五个月?”我盯着那行字。
“黄金恢复期只剩最后几个月了。”他蹲下来,握住我的手,“沈悦,你信我。会很痛,会很难,但你会站起来的。”
我信他。
可我当时不知道,这个“信”的代价是什么。
第一天爬的时候,我只爬了二十米就撑不住了。
手掌撑在地板上,每挪一下都像在刀尖上走路。顾临深就蹲在我前面,不说话,只是用眼神逼着我继续。
“我爬不动了。”我的手在发抖。
“再爬五米。”
“真的不行了——”
“五米。”他声音硬邦邦的,“爬不动就用手肘撑,哪怕挪也要挪过去。”
我咬着牙,用手肘撑着身体,一点一点拖过去。
五米的距离,我爬了十分钟。
爬到的时候,我趴在地上哭。不是委屈,是绝望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顾临深把我抱起来,放到轮椅上,“去洗澡。”
洗澡的时候,他看到我磨红的手掌和膝盖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拿来药膏给我涂。
涂药的动作很轻柔。
和逼我爬时的冷酷完全不同。
“顾临深,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我问他。
他没回答。
那时我以为他不在乎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乎到愿意背负我所有的恨意。
02
社区里的人开始议论我们的时候,我已经能爬到三百米了。
“你看看那个女人,天天在地上爬,她老公也不扶一下。”
“哎呀我听说了,是顾医生让的,说是康复训练。”
“康复训练有这么练的吗?这不是折磨人吗?”
“谁知道呢,顾医生看着挺斯文的,没想到是这种人。”
“你没看到她膝盖都磨出骨头了,她老公也不让停。”
婆婆唐玉芬来找过我。
“悦悦,你跟妈说实话。”她坐在我床边,眼眶红红的,“临深是不是对你不好?”
“没有,妈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“他是在帮我。”我说,“虽然方式很极端。”
唐玉芬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从小就这样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可是他以前对你那么好,怎么现在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是啊,顾临深以前对我很好。
我们是相亲认识的。那时候我刚考进小学当美术老师,他已经是骨科的主治医生了。第一次见面,他送了我一盒颜料,说:“听说你喜欢画向日葵,这种黄是我见过最正的。”
后来恋爱、结婚,一切都顺理成章。
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,但会用行动表达。我生日的时候,他会在手术间隙发一句“生日快乐”;加班晚了,他一定在医院门口等我;下雨了,他会提前把伞塞进我包里。
我总觉得,这辈子有他就够了。
虽然一直没孩子是个遗憾,但他从来没抱怨过。反而说:“没孩子就没孩子,有你就够了。”
小圆出生后,他把小圆宠得跟亲生的似的。
那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。
所以我不理解,为什么他现在变成了这样。
三个月的时候,我已经能爬到六百米了。
但代价是,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膝盖反复磨破、结痂、再磨破。右腿开始有了一些力气,左腿还是老样子。
顾临深调整了训练方案,增加了坡度爬行。
“明天开始,去后面的水泥坡道练。”
那条坡道大概十五度,长度三十米,来回爬。
第一次上坡道的时候,我爬了不到十米就从坡上滚了下来。顾临深在下面接住我,把我重新放好。
“腰用力,不能全靠手。”
“我做不到——”
“做得到。”他按住我的腿,“你感觉一下,右腿是不是能使上一点力气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确实有。
很微弱,但确实有。
“用那点力气蹬。”他说,“狗刨式都行,只要能往前挪。”
我咬咬牙,继续往上爬。
那天爬坡的时候,我听到他在身后深呼吸了好几次。我回头看,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我恍惚觉得,刚才他是不是哭了。
应该是错觉吧。
三哥沈家安来看我的时候,我正在爬第二趟坡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我像只受伤的虫子一样趴在地上挣扎,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小妹。”他蹲下来,声音发颤,“跟三哥回去行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再给我两个月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三哥,我觉得我能站起来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真的,我感觉右腿可以用力了。”
沈家安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他也不能这样逼你。”他咬着牙,“你看看你的手,你的膝盖,这还是人的样子吗?”
“是人。”我说,“是一个想站起来的人。”
沈家安走了以后,顾临深走过来。
“你三哥说得对,你不像人的样子。”
“那我像什么?”
他顿了顿:“像个战士。”
03
第四个月的时候,我的左腿终于有了一点感觉。
那天是傍晚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小区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洒在水泥地上。
我趴在地上,正准备开始当天的最后一趟爬行。突然,左脚的脚趾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。
轻微到我觉得是幻觉。
“怎么了?”顾临深见我停住。
“我……我脚趾好像动了。”
他立刻蹲下来,握住我的左脚:“再试一次。”
我集中注意力,想象着脚趾弯曲的感觉。几秒钟后,左脚的大脚趾轻轻动了。
“看到了。”顾临深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,“有反应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破天荒没让我爬完最后一趟。
他把我抱回家,给我放热水泡澡。水温比平时高一点,说是促进血液循环。
泡澡的时候,我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。
“……对,是左脚趾……嗯,很微弱,但是有……我知道,还要继续……时间不多了,我知道……”
时间不多了?
我当时以为是恢复期的时间。
没多想。
第二天,顾临深把训练量加到了一千米。
“昨天有反应了,今天就得趁热打铁。”他说,“神经恢复就是这样,有刺激才能继续。”
“一千米太多了——”
“必须。”
这三个字堵住了我所有的话。
又开始了。
早晨七点,爬行训练。下午三点,坡道训练。晚上还要做一小时的按摩和拉伸。
一千米对我来说,是极限中的极限。
爬到五百米的时候,手掌的茧子磨破了,血渗出来。爬到七百米的时候,左膝盖的旧伤裂开,疼得我眼前发黑。
“还有三百米。”顾临深的声音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“我爬不动了——”
“爬不动也得爬。”
“顾临深你是人吗!”我终于爆发了,“你看不到我在流血吗!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人看!”
他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寒的话:“你现在不是人,是一个正在康复的病人。病人不需要尊严,只需要站起来。”
我咬着牙,继续往前爬。
那天晚上,我趴在他肩膀上哭了。
不是委屈的哭,是恨到极致的哭。
“等我站起来了。”我对着他耳朵说,“我第一件事就是跟你离婚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抱我更紧了。
那时我以为,他不在乎我恨他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每天深夜都会偷偷给我换药。等我睡着了,他才会用最小的动作拆开纱布,涂药,重新包扎。
他以为我不知道。
其实我有几次感觉到膝盖上凉凉的。
只是我不愿意睁眼。
因为不想看见他那张脸。
04
第五个月。
我终于站起来了。
那天早晨,顾临深照例把我放在小路上。我撑起上半身准备爬的时候,突然觉得右腿有一种强烈的冲动——想站。
“等等。”我说。
顾临深看着我。
我双手撑地,把右腿弯曲,用力一蹬。
膝盖离地了。
然后我整个人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顾临深正要扶我,我挥手让他别动。
我继续撑地,把左腿也弯起来。
这一次,双手和双腿都撑住了。
我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“我……我能跪着了。”我抬头看他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,“你看,我能跪着了。”
顾临深点点头:“很好。”
他依然面无表情。
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开始尝试从跪姿站起来。
第一次失败了,直接摔在地上。第二次也失败了,膝盖磕出个大包。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……
第十一次的时候,我扶着路边的栏杆,颤抖着站了起来。
站起来的一瞬间,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我的视线从地面抬升到了一米六的位置。我看到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,路边的树长出了新叶子。
我还看到顾临深站在三米外,嘴角动了一下。
像是想笑。
又像是想哭。
“我可以走了。”我扶着栏杆,试着抬起右腿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每一步都像婴儿学步,笨拙、缓慢,但确实是走了。
走了十七步以后,我跌坐下来。
我不在乎。
我站起来过。我真的站起来过。
那天晚上,顾临深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。
有我最爱吃的清蒸鲈鱼、酸辣土豆丝、西红柿鸡蛋汤。他甚至还买了瓶红酒。
“庆祝一下。”他说。
我没喝酒,只是一直在看他。
他瘦了太多。
五个月前,他还是一个精神抖擞的骨科医生。现在,他的颧骨凸出来,眼睛下面全是青灰色,白大褂换成了灰扑扑的家居服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”我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熬夜看资料,累了。”
我没追问。
后来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追问。
接下来的一周,我的进步很快。
从扶着栏杆走到放开手走,从不稳到稳,从十几步到几十步,再到几百步。
五个月的努力,终于看到了结果。
我用了大概两周的时间,基本恢复了行走能力。虽然左腿还是有点使不上力,走快了会跛,但比起瘫在床上,已经是天壤之别了。
三个哥哥来接我那天,我把家里属于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。
衣服、书的、画册、结婚证。
结婚证压在箱底。我打算回去以后,第一件事就是找律师拟离婚协议。
大哥沈家明说:“小妹,只要你一句话,我明天就去把他家砸了。”
二哥沈家辉皱了皱眉:“别冲动,先把小妹接回去再说。”
三哥沈家安帮我把行李搬上车,看了我一眼:“小妹,你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我说,“等回去安顿好,找个时间回来退婚。”
走出家门的时候,顾临深站在门口。
他看着我,什么也没说。
“我好了。”我盯着他,“五个月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再回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时候,就不是我一个人了。”
他还是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车开走的时候,我回头看。
他还站在门口。
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他抬起手,似乎是揉了揉眼睛。
可能是进沙子了吧。
回到老家以后,我整理自己的东西。
打开那个装满画册的纸箱时,我发现里面多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不是我装进去的。
我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一张张照片。
照片上全是我。
每一张都是我在地上爬的样子。侧面、背面、正面、特写。
大部分照片都拍得很模糊,像是偷拍的。
有些照片把我拍得特别狼狈——头发散乱、满脸汗水、衣服磨破了、膝盖渗着血。
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小字。
我拿起第一张。这是爬行训练开始的那天。
背面写着:“今天她只爬了二十米。手掌磨红了。但她没哭。”
第二张。
背面写着:“第三天,五十米。膝盖磨破了,她骂了我。”
第三张。
“第十天,三百米。手掌起了茧子。她说恨我。”
第四张。
“第二十天,坡道训练开始。她从坡上滚下来三次,右腿有了一丝力气。我没扶她,但我怕她会摔伤。”
第五张。
“满一个月那天,她爬了五百米。膝盖磨出了骨头。妈骂我,说我不是人。她说的对。”
第六张。
“第四十天,六百米。左腿动了。我偷偷给晓晓发消息,说有效了。”
我一张一张地看下去,眼泪砸在照片上。每一张背后都写着日期和爬行距离,还有一句话,有时候是描述,有时候是自言自语。这些照片记录了那五个月的每一天、每一步、每一道伤口。
第七十二张:“快三个月了,她瘦了十二斤。我也瘦了。但我不能停。”
照片里,我趴在地上往前爬的样子,狼狈至极。但翻到背后,那句话让我手指发抖:“今天她骂我不是人。我确实不是人。哪有老公这样逼老婆的。但她的右腿能动了。”
第一百三十五张:“四个月,她摔倒了十一次。膝盖的伤反复发作。晚上我偷偷给她上药,她好像醒了,但她没睁眼。也许她恨我到不想看我。”
第一百五十五张:“今天她站起来了。我差点哭出声来。不行,不能哭。还没到终点。”
还有最后一张。
就是那天她在小路上走了十七步的照片,我整个人很狼狈,头发贴在脸上,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但我在笑。五年了,那是唯一一次,我开心地笑。
背面写着:“她走了十七步。医生说黄金期快到了,但她做到了。后面应该能更好。她说过几个月要带三个哥哥来退婚,到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。如果还有机会的话。”
我放下照片,手抖得厉害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这些照片是什么意思?什么叫“如果还有机会”?他到底瞒着我什么?
05
我不敢往下想了,手已经抖得拿不住下一张纸。最后还是拆开,那是一张病历复印件。
日期是五个月前——就在我开始爬行训练的前一周。
诊断栏写着几个字:肝细胞癌,Ⅲ期。
下面还有一行医生的诊疗意见:“肿瘤较大,建议尽快手术。但患者目前身体状况较差,手术风险高。如不手术,预计生存期36个月。”
3到6个月。
现在已经五个月了。
病历下面,压着一张纸条。顾临深的字迹,我认得。
“悦悦:
你看到这些的时候,应该已经能走了吧。
对不起,这五个月让你恨我。
但我必须这样做。
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。如果不是这个病,我可以慢慢陪你康复,可以推着轮椅带你去散步,可以等你一天天好起来。
可是我等不了了。
黄金恢复期就这一年,这是你能站起来最后的机会。如果错过了,你这辈子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。
我不能让你那样过一辈子。
所以我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你站起来。
我知道你会恨我。
恨我最好。恨是一种强大的力量,它会让你咬牙、坚持、拼命。恨我恨到骨子里,就能多爬几米。
而我死了以后,你还可以带着这份恨意,好好活着。
恨一个死人,总比守着回忆强。
顾临深
写于训练第一天”
纸从手里滑落,飘在地上。
我蹲下去捡,却发现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。
“顾临深——”我捏着那张纸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你混蛋——”
我冲出房间的时候,三个哥哥正在客厅。
大哥看到我的表情,腾地站起来:“小妹怎么了?”
“我要回去。”我说,“现在,马上。”
“回去做什么?”
“找顾临深。”
三个哥哥对视一眼。
“小妹,你不是说要退婚吗?”二哥问。
“不退。”我咬着牙,“我要去找他。他现在在哪儿?”
我掏出手机,给顾晓晓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,那边传来顾晓晓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嫂子——”
“他在哪儿?!”
“市一院,ICU。”
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: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昨天晚上突然晕倒了,肝性脑病。医生说......医生说很危险。嫂子你快来吧——”
我挂断电话,往门外冲。
三个哥哥跟上来。大哥开车,我坐副驾驶,二哥和三哥坐后座。
一路上,我一言不发,紧紧攥着那张纸条。
大哥开得飞快,把原本两个小时的路硬压缩到一个半小时。
车停在医院门口,我拉开车门就往里跑。
ICU在八楼,电梯等不及,我直接爬楼梯。左腿还不太利索,上到四楼就开始跛,但我不敢停。
到了八楼,顾晓晓正在走廊里踱来踱去,看到我立刻迎上来。
“嫂子——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里面,医生正在抢救——”
我透过ICU的玻璃往里看。
病床上躺着一个人,瘦得几乎认不出来。脸上戴着氧气面罩,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监护仪。胸口微弱地起伏着。
那就是顾临深。
五个月前还站在我面前、用冷冷的语气逼我爬行的那个顾临深。
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盯着玻璃里的他,问顾晓晓。
“哥不让说。”顾晓晓红着眼眶,“他说你要是知道他病了,肯定不配合康复。你肯定会说‘我不治了,我要照顾你’。他说你的康复只有这一次机会,他不能让你为了他放弃。”
“所以他宁愿让我恨他?”
“他说,恨是一种力量,可以让你撑过最痛苦的时候。”顾晓晓哭出声来,“他说等他走了,你还可以靠着恨他活下去。总比绝望强。”
我蹲在地上,攥紧那张纸条。
泪水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。
我想起他每天早上把我抱出去放在地上的样子,想起他拿着计时器站在我面前的样子,想起他面无表情地说“再爬五米”的样子。
每一次我恨他的时候,他在想什么?
每一次我骂他不是人的时候,他是什么心情?
他每天晚上偷偷给我上药的时候,手上的动作那么轻,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赛跑吗?
那天晚上——我站起来的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桌子菜。
我问:“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”
他说:“没事,熬夜看资料累了。”
他骗了我。
他不是熬夜看资料,他是在熬自己的命。
顾晓晓递给我一个信封:“这是他昨晚昏迷前让我给你的。”
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“悦悦亲启”。
“昨晚他突然不舒服,叫我过去。把这个塞给我,说如果他醒不过来,就让我把手机和这个给你。”顾晓晓抹了把眼泪,“然后他就昏迷了。”
我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。
纸上写着:
“悦悦:
卡里是家里的积蓄,够你还房贷和过日子。房子的名字已经改成你的,手续在律师那里。
小圆的学费我都存好了,不用担心。
我知道你会哭,会骂我,会恨我没有告诉你。
但我一点都不后悔。
因为我看到你站起来了。
那十七步,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画面。
比我见过的所有日出都美。
还记得我说过吗,病人不需要尊严,只需要站起来。
其实那句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
绝症病人也不需要考虑未来,只需要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现在我的事做完了。
你站起来了,我就放心了。
你欠我的那些恨,下辈子再还吧。
——顾临深”
我把纸贴在胸口,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三个哥哥站在我身后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大哥才开口:“小妹......”
“不退婚了。”我说,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,“我这辈子都不退婚了。”
这时,ICU的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家属在吗?”
我猛地站起来,冲过去:“我是!医生,他怎么样?”
医生说:“抢救过来了。他现在醒了,身体还很虚弱,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看看他。”
我飞快地套上隔离衣,脚步不稳地跟着护士进去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。他躺在那里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色蜡黄,氧气罩里呼出的白雾很轻很轻。
听到脚步声,他慢慢睁开了眼。
我以为他会惊喜。但他看着我,第一句话却是:“医生说手术很成功,我可能还有点时间。”他喘了口气,很费力才说完,“把恨我的时间,改成陪我,好不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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