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6月7日,清晨六点四十分。
我握着透明文件袋站在玄关,准考证的边角硌着虎口。窗外天光已经大亮,六月的阳光斜斜打在地砖上,空气里飘着隔壁家煮粥的米香。
獒风蹲在门口。
它一百四十斤的身躯像一座黑色的山,厚实的鬃毛在晨光里泛着铁锈般的光泽。三年前苏明远把它从工地带回来时,它只有两个巴掌大,缩在他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里发抖。
现在它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我,一动不动。
“獒风,让开。”
我伸手去推它的脖子,手掌陷进粗糙的毛发里,触感像是摁在石头上。它纹丝不动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不是威胁,更像是某种祈求。
客厅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,分针已经指向四十五。
考场在县一中,骑电动车过去要十五分钟。第一场语文九点开考,但班主任李婉清昨晚特意打电话叮嘱:“念念,七点一定要出门,路上可能堵车。”
“苏念!”
苏明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接着是锅铲碰撞的声响。他端着煎蛋走出来,围裙上沾着油渍,额角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泛着光。
“獒风怎么堵在门口?”他皱眉,放下盘子走过来。
“我叫不开它。”我咬住下唇。
苏明远蹲下身,一把扣住獒风的项圈用力往后拽。铁链哗啦作响,獒风四只爪子死死抠住地砖缝隙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它偏过头,发出了一声我从没听过的嚎叫——像被踩了尾巴的狗,又像一个哭不出来的人。
“松口!”苏明远一巴掌拍在它背上。
没用。
獒风扭头咬住了苏明远的袖口,不是攻击,是拽——它在把他往屋里拽。
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六点五十分。
如果现在出门,也许还能赶在封场前冲进考场。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推开它,哪怕是硬挤也要出去。可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獒风抬起头看我,那双棕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湿漉漉的。
它是聪明的狗。三年来,它从来没阻拦过我任何事。每天上学它送到门口就停,每天放学它蹲在巷口等。苏明远说过,獒风是“能听懂人话的畜生”。它咬着苏明远的袖子往屋里拖,大脑袋不停地甩,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急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我蹲下来,盯着它的眼睛,“不想让我出门?”
獒风松开了苏明远,把大脑袋抵在了我的膝盖上。
那是一种确认。
墙上的钟走到了七点整。
“念念,快走!”苏明远急了,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外拖,“我把它按住——”
獒风猛地站了起来。
它没有叫,只是张开嘴含住了我的手腕。不是咬,是含。温热的舌头贴着我的脉搏,粗粝的牙齿轻轻合拢,力道刚好让我无法挣脱。
它在阻止我。
苏明远愣住了。
我低头看着獒风,看着它那张藏獒标志性的黑脸和垂坠的嘴角。它很老了,下巴上已经生了白毛,眼角的皱褶深得像刀刻的沟壑。
三年前它缩在苏明远怀里发抖。
三年来它每天守着我。
三年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透明文件袋搁在了鞋柜上。
“不去了。”
苏明远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铁青。他伸出手,死死攥住我的肩膀:“苏念,你疯了?!你再复读一年,我供不起了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“我说不去了。”
獒风松开了我的手腕,大尾巴在地砖上轻轻扫了一下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翻到李婉清的号码,犹豫了几秒,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:“李老师,我不考了。对不起。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苏明远扬起了手。
我见过他打人的样子。三年前在工地上,有人嘲讽他是“穷鬼还想供妹妹上大学”,他一声不吭把人揍进了医院。那双常年握钢筋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粗粝得像是老树根。
他会打下来的。我知道。
可我没有躲。
我把手伸进了口袋里。
那张照片的三寸边角硌在指尖,光滑的相纸带着三年来的体温。我一直贴身带着,从十五岁那个暑假在苏明远的枕头底下发现它开始。
苏明远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“你敢打下来,”我的声音很轻,“我就把照片上的事告诉李老师。”
他的冷汗,就那么一瞬间下来了。
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,砸在煎蛋盘子的边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苏明远的瞳孔剧烈收缩,他嘴唇抖了抖,好像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个古怪的气音。
墙角的风扇嗡嗡转着。
獒风轻轻呜咽了一声,把大脑袋搁在了爪子上。它看看我,又看看苏明远,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摇了摇。
然后它站起来,慢慢地走到了苏明远腿边,靠了上去。
像是在求他什么。
苏明远低下头,盯着獒风脑袋顶上那撮乱糟糟的白毛。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,悬在裤缝两侧,握紧,又松开。指甲在掌心掐出白印。
“念念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墙面,“你把照片放回去。你听话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:“哥,李老师知道照片的事吗?”
他没回答。
可我看见了。
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透了。
01
我叫苏念。
名字是苏明远起的。他那时七岁,刚学会写“想念”的“念”字。父亲在把我抱回到家那天说:“给你妹妹起个好听的名字吧。”苏明远在作业本的背面画了半天,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念”。
父亲问他为什么。
他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觉得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,有人在想她,她就来我们家了。”
那一年,他只是个上二年级的男孩,字写得像蚯蚓爬,算术考不到八十分。他知道“抱回来的”是什么意思吗?苏明远后来从来没提过。
我只记得母亲林秀芝在苏明远说完那句话时,捂着嘴哭了。
母亲死得早。那年我八岁,上小学三年级。她在纺织厂上夜班时突发脑溢血倒在车间,被人发现时手里还攥着给我织了一半的毛线手套。我记得灵堂里白色的孝布,记得父亲蹲在门口一支接一支地吸烟,记得苏明远站在我身后,两只手死死摁住我的肩膀。
他没哭。
那年他十三岁,站在殡仪馆门口,用变声期沙哑的嗓子跟我说:“念念,妈没了,以后我管你。”
我以为是说说的。
可他是认真的。
从那天起,苏明远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他不再和同学去网吧打游戏,不再放学后去操场上踢球。他学会了做饭,学会了辨认菜市场哪些菜新鲜哪些是蔫的,学会了用针线给我补校服袖子上的破洞。
父亲活着的时候,日子还算过得去。父亲在一家五金店送货,一个月两千块钱,勉强糊口。可父亲也死了。
十二岁那年秋天,父亲送货途中被逆行的大货车撞飞,人还没送到医院就走了。肇事司机赔了八万块。
八万块,买一条命。
苏明远那年十七岁,正读高三,成绩稳稳能上本科线。可父亲死后第三天,他从学校拿回了退学申请。
我记得那天的光很暗,秋天的暮色从窗户泄进来,照在他沾满灰尘的皮鞋上。他把书包丢在门后,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里面是学校退回的学费两千三百块。
“念念,”他说,“你好好读书,哥供你。”
我跪在地上哭,求他回去上学。
他蹲下来,把他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。他没有哭,只是说:“咱家总得有人赚钱。你是女孩,你得上大学,你不能像我一样没出息。”
从那以后,苏明远去了建筑工地。
十七岁的少年,混在一群满身汗臭的中年男人中间,扛水泥、搬砖头、扎钢筋。第一天下工回来,两个肩膀磨得血肉模糊,衣服和皮肤粘连在一起,脱下来时扯下一层皮。
我看见他在水龙头下冲洗伤口,咬着牙,浑身的肌肉都在抖。
那年冬天他的手脚长了冻疮,肿得像馒头。他买了一瓶一块五毛钱的爆拆灵,每天临睡前坐在床沿上往裂口里抹。我缩在被窝里假装睡着,听着他压抑的呼吸声,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我发誓要考上大学。
我要离开这个吃人的穷窝,要带苏明远一起走。
可苏明远不让我走。
初二那年,我想去县里参加作文竞赛。那时候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,李婉清——她是我们班主任——特意推荐我去参赛。如果得奖,中考能加分。
苏明远不让我去。
“去县里要住一晚旅馆,我没钱。”他说,背对着我剁白菜,“你和老师说,家里有事,去不了。”
“李老师说住宿费她帮我出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!”
他不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菜刀剁得咚咚响。砧板上碎菜叶四处飞溅,一片沾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。我从后面拽他的衣角,他猛地转过身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!”
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恐惧。
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他怕什么?
十四岁的我想不通。我只知道他越来越像一个牢笼。不许我去县里,不许我参加夏令营,不许我和同学出去玩,不许我放学后在学校多待一分钟。每天晚上六点,他踩着准点的钟声推门进来,第一句话永远是:“念念,你回来了没?”
我必须在。
否则他就疯了一样满世界找。
有一回同学过生日,我在她家多待了一个小时。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瓶车挨个儿敲遍了我们班所有女生家的门。最后找到我时,他的手在发抖,嘴唇是白的,衣服被雨淋透了——那天傍晚突然下了暴雨。
“回家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同学悄悄问我:“你哥是不是有病啊?”
我没回答,只是低着头跟他走进了雨里。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淌进脖子里,冰凉刺骨。他在前面骑车,背脊挺得笔直,雨衣给了我却不肯给自己披一件。
到了家,他煮了姜汤,又逼着我泡脚。我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他在厨房里切姜,刀刃落下的频率快得吓人。我终于忍不住了:“苏明远,你是不是觉得我要跑?”
刀停了。
他把刀搁在砧板上,慢慢转过来。厨房的白炽灯照着他的脸,颧骨凸起,眼窝深陷。他盯着我,好半天才说:“念念,你要是跑了,我就不活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。
可我心里像是被人捏了一把。
高中三年,李婉清对我格外好。
她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,五十来岁,教了一辈子书,没结过婚,一个人住在学校分的老式公寓里。她总是在课后把我叫到办公室,跟我聊文学、聊人生,把她年轻时读的书一本一本借给我。
“念念,你有天赋。”她常常这么说,“你要走出去,去更大的世界。”
我很感激她。
可苏明远不喜欢她。
第一次开家长会,李婉清特意找到苏明远,说想和他谈谈我的志愿填报。苏明远全程低着头,从头到尾就点了两下头,一句完整话都没说。出来时脸黑得能拧出墨汁。
“以后少跟李老师来往。”他在校门口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
“她对我那么好——”
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!”他猛地提高音量,“她对你那么好,你怎么不去她家当闺女?!”
校门口的学生和家长都往这边看。我脸红到了脖子根,转身就跑,眼泪被风吹了一路。那是我第一次在心里生出“恨”这个字。
我恨他的不讲理,恨他的控制欲,恨他把我当笼子里的鸟。
我甚至想过——如果我高考考去了外地,他要怎么管我?他会一路追过去吗?他会不会放手?
我想错了。
他没等到我考去外地。
他在高考那天早上,让獒风堵死了门。
02
獒风是苏明远三年前带回来的。
2015年冬天,建筑工地上的工友说要送狗给苏明远。他们老板养了一只藏獒,下了窝崽儿,纯种的丢了可惜,串种的怕卖不上价。工友知道苏明远自己租房子住,就说:“养条狼狗看家护院,你一个单身汉也安全点。”
苏明远本来没想要。他那会儿一天工钱一百五,自己都舍不得吃顿肉。可他看见狗崽照片时愣了愣,说:“这是藏獒?”
“半串儿,不够纯。”工友笑,“头版不正,嘴巴太宽了,不值钱。”
苏明远没接话。第二天他提前下了工,骑了四十分钟电瓶车去老板那儿。回来时,怀里揣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畜生。
它的耳朵还没立起来,毛茸茸的脑袋搁在苏明远胸口,黑色的鼻子一抽一抽地嗅。苏明远把它放进我怀里时,手忙脚乱的,像抱着什么易碎品。
“以后它看家。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”
“哥,藏獒很贵吧?”
“不值钱,串的。”他别过脸,“好好养。”
我信了。
直到后来我才在工友的闲聊里听说,那只“串儿”花掉了苏明远两个月工钱。
獒风一天天长大。它比普通狗聪明太多,不用教就学会了不在屋里拉撒,学会了分清哪些人是邻居哪些人是陌生人,学会了我一哭就急得转圈。
苏明远对它凶。不许它上沙发,不许它进卧室,不许它追猫。獒风就怕他,每次听见苏明远的脚步声就耷拉下耳朵,规规矩矩坐好。
可它又最黏苏明远。
每天晚上苏明远下工回来,獒风的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,嘴里叼着拖鞋往他怀里拱。苏明远嘴上骂它“没出息”,手却总会摸摸它脑袋。
我一直以为,獒风是“我们家的狗”。
可那天晚上,我翻开苏明远床铺找东西时,才隐隐觉得不对。
那是2015年4月,离高考还有两个月。苏明远上夜班,凌晨两点下班。我那天复习到十二点,想去他屋里找几根备用的笔芯。
苏明远的房间很小,堆满了工具和配件。他床板下压着一个黑色的旧式皮箱,锁头已经生锈了。
我本没有想打开。可那锁头只是虚挂着的,轻轻一抬就开了。
箱子里是一些泛黄的证件和文件。父亲的死亡证明,母亲的病历复印件,几张老照片。然后是一个信封,信封里装着两张照片。
一张是李婉清。
她比现在年轻,三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碎花连衣裙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照片背面写着日期:2000年3月12日。
我出生的那年。
另一张是同一个婴儿的特写。光着身子躺在浅蓝色褥子上,眉心有颗小小的红痣。
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。
眉心有颗小小的红痣。
我对着镜子看过很多次——我的眉心也有。
那两张照片被我攥在手里,攥出了汗。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,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猎猎响。我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,手指死死掐住大腿。
我听见自己说:“不可能。”
可那个婴孩的脸,那眉心的红痣,那日期——2000年3月12日。
我身份证上的生日是2000年3月15日。
差了三天。
0 3
2018年6月7日上午八点十分,考场已经封场。
我坐在客厅的地砖上,手机屏幕亮着,通知栏里静静躺着一条短信提示——来自李婉清:“念念,我在考场门口等你,你怎么还没来?”
我把照片从口袋里抽出来,摊在獒风面前。
獒风低下头,鼻子在那发黄的相纸上蹭了蹭,耳朵微微支棱了一下。然后它抬起头看向苏明远,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。
“獒风认得她是不是?”
我问苏明远。
他没回答。
他脸上的汗还在冒。六月的早晨并不热,风扇还在转,可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溻透了,布料紧紧贴在肩胛骨上。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,坐在了塑料凳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。
“念念,”他的声音发闷,“先别问了好不好?你先去学校,你先去考试——”
“獒风不让我出门。”
“我把它拽开——”
“哥。”
我看着他,很平静地叫了他一声。
苏明远闭上了嘴。
我从他枕头底下翻出那张照片,是2015年4月的事。三年来我一直装作不知道,我把照片重新压回皮箱底层,把锁头挂好,把床铺整理成没人动过的样子。
三年来我每天晚上都在想,要不要问他。
可我害怕答案。
我怕李婉清是我的母亲。我怕我不是苏家的女儿。我怕这十四年来苏明远的保护——如果那是保护的话——其实另有隐情。
可今天我不得不问了。
因为獒风不让我出门。
这只狗跟着苏明远三年,它的每一个反应苏明远都看得懂。它不是胡闹,是苏明远——是苏明远让它堵门的。
或者说,苏明远至少知道它会堵门。
“昨天晚上,”我看着苏明远苍白的脸,“你和獒风说什么了?”
苏明远的手指一紧。
他没说话,可他躲开了我的视线。
“你每天晚上都会和獒风说话。”我继续说,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你有时候说话很小声,但我能听见。昨天晚上你蹲在院子里,和獒风说:‘明早拦着她,别让她出门。’”
“念念——”
“我问你是不是,你回答我。”
他终于抬起头。他今年二十二岁,比同龄人老了不止十岁。眼角的纹路深如刀刻,鬓角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几丝白发。他看着我,眼眶通红,嘴角却是咬紧的。
“是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“是我让它拦你的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。
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,早间新闻正播着高考现场。记者在采访陪考家长,画面里挤满黑压压的人头和红色的横幅。
“为什么?”
苏明远站起来。他很高,一米八几的个子,在逼仄的客厅里显得像一座突兀的铁塔。他走到鞋柜前,拿起我搁在上面的透明文件袋,打开,把准考证抽了出来。
“因为你就算去了考场,”他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也考不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李婉清在考场外面等你。”他攥着准考证,指节发白,“她和你说过没有?她今天会在门口等你考完第一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李婉清昨晚的确打来电话,她说:“念念,我明天在考场门口接你。”我以为这是老师对学生的常规叮嘱。
“她不是来接你的。”苏明远咬住牙,“她是来认你的。”
风扇嗡嗡转着。
墙上的钟走到了八点四十。
獒风趴在我脚边,把大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,温热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。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,像是在安抚我。
“她——”
“她是你的生母。”
苏明远说这句话时,眼睛是闭着的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,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——像愧疚,又像乞求。
“念念,我求你不要去见她。”
“你凭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如果你去了,她会带你走。”
他打断我,大步走到我面前蹲下。他很高,蹲下来时视线正好和我齐平。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熬了无数夜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眼白像是浸了脏水的棉絮。
“三年前我就知道了。”苏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李婉清在找人联系你。她想在高考结束后和你摊牌,告诉你你是她女儿,然后带你走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——”
“我没有胡说!”
他猛地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,然后停住。他转过身,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点。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让獒风出门?你以为我想毁了你前程?念念,那个李婉清——她不是你以为的好老师。你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干过什么吗?你知道她家的人——”
他突然住了口。
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。
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。
獒风站起来,走到苏明远身边,用大脑袋拱了拱他的手。苏明远低下头,看着狗,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。
无声无息的。
二十二岁的男人,在一只藏獒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的手机又亮了。
李婉清的第二条短信:“念念,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,我在考场外面等你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我把屏幕转向苏明远。
他看到那条短信时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她今天不会走的。”我说,“你不让我去考场,她也会找上门来。”
“那就让她找。”苏明远说,声音咬牙切齿,“只要我在,你就别想跟她走。”
“照片上的人是她对不对?”
沉默。
“那个婴儿是我对不对?”
沉默。
“苏明远——”
“是。”
他像被人割了一刀似的,猛地吼了出来。
“是!那婴儿是你!李婉清是你亲妈!苏建国和林秀芝是从中间人手里抱的你!你跟我们苏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——”
他住了嘴。
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屋子里安静极了。獒风不摇尾巴了,墙上的钟不响了,只有风从窗户缝挤进来时发出的细微咝咝声。
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,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灰扑扑的工作服皱得像团抹布,那双搬了五年砖的手攥成拳头,搁在膝盖上微微发抖。
他怕我。
他怕失去我。
他养了我十四年,他妈没了、他爸死了、他自己十七岁就去了工地,可他从来没让我吃过一天苦。
他怕我不是他妹妹。
我慢慢站起来,把照片放回了口袋里。
“苏明远。”我说,“你今天不让我出门,这事我不会原谅你。但你如果骗了我——这辈子,你也别想再见到我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。
“三年前藏在你枕头底下的照片,一共有两张。”我从口袋里摸出第二张,“这一张,你从来没发现我拿了。”
那张照片上,苏明远大约八九岁,瘦得像根豆芽菜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蹲在地上写作业。背景是我们家老房子的院子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。
我从来没有给他看过这一行字。
“2008年春天,明远在院子里学写字。他问怎么才能写好‘念’。”
那是母亲的笔迹。
苏明远的嘴唇抖了抖。
“咱妈写的。”我说,“她从来没告诉过你,对不对?”
他没有回答。
可他的眼眶,在那一刹那全红了。
04
母亲林秀芝留给我唯一的东西,是一本边角磨破了的笔记本。
她去世时我还小,葬礼过后苏明远把她的遗物一件件收拾好,装进两个纸箱,塞在床底下。这些年我从没翻过,总觉得隔着两重天,一打开会疼。
可今天早上,我被獒风堵在门里,放弃高考,和苏明远大吵一架之后,忽然很想看见她。
我搬出纸箱,一层层去拆那些泛旧的塑料胶带。苏明远坐在院子里一
根接一根地抽烟,獒风隔着纱门看我,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不安的呜咽。
笔记本压在一堆旧毛衣底下。封面是九十年代流行的塑料皮,印着褪色的牡丹花。打开第一页,母亲的字迹铺满淡黄的横线纸——“念念日记。某年某月某日,念念会翻身了。”
我一页页往下翻。
她记了我的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叫妈妈、第一次发高烧。写到后面字迹渐渐潦草——那时候她已经开始上夜班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她写着:“念念今天说我做的饭不好吃,我笑她,可心里觉得对不住她。要是有钱,给她买好吃的。”
然后,翻到倒数第二页时,我看见了另一行字。
笔迹不同了。
是苏明远的。
歪歪扭扭,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,每一个笔画都拘谨得近乎虔诚。他写的是:“妈,今天念念考了班上第三名。老师说她可以去参加作文比赛,可是要交五十块钱报名费。我明天多扛两袋水泥,凑给她。”
我盯着那一行字,手指在相片上摩挲了许久。
照片背面母亲的笔迹,和笔记本里苏明远小心翼翼的字,像是隔着时光的两根线,突然绞在了一起。
我听见院门响了一声。
苏明远走进来,看见我捧着笔记本,脚步顿住了。他嘴边还叼着半截烟,灰烬落在他皱巴巴的工作服前襟上。
“你翻妈的箱子干什么?”他哑着嗓子。
“哥,”我举起笔记本,“你记不记得,妈在的时候,你老跟她说想重起个名字?”
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“你嫌自己的‘远’字不好听。你说你不想走远,想留在家里。”我把那一页翻给他看,“妈在日记里写了——‘明远说想改名,叫明念’。这事你还记不记得?”
他说不出话。
我继续说:“你七岁那年给我起的名字叫苏念,你说‘念念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’。你自己想改的名字,也叫‘念’。”
獒风仰起头,发出一声长嗥。
苏明远慢慢坐到了地上。
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,他的影子缩在脚下,佝偻成一团。烟卷在指间烧完了最后一截,烟灰无声散落。
“那年我七岁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,“爸把你抱回家,那么小一团,裹在红花襁褓里。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,可我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,你睁开眼看我。”
“你的眼睛特别亮,黑色的,光溜溜地照着我。”
“我问爸,她是不是我妹妹?爸说,以后就是。”
“那天晚上,妈坐在床头哭了一宿。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肿成核桃,可她还是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。她跟我说,明远,照顾妹妹是你的责任。”
“然后她在日记里写了那句话。”
他停下来,用力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你小时候身体不好,三天两头发烧。有一次半夜送急诊,爸妈都没钱交押金,是我把压岁钱全掏了出来——二十六块五毛。医生说不收,我跪在地上磕头,磕到额头出血,他才给你打了退烧针。”
我死死咬住下唇。
“我从来没想过你不是我妹妹。”他说,“妈死那年交代我,明远,妹妹以后就指靠你了。我说好。爸死那年我才十七岁,办完丧事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,看着爸的遗照,跟自己说,苏明远你这辈子别结婚别生娃了,你就把苏念当亲妹妹,把她供到大学毕业就行了。”
“后来我发现照片了。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我握着笔记本等他说下去。
“那是三年前。李婉清突然频繁联系你。你是语文课代表,她有的是理由找你单独谈话。我一开始没当回事,后来有一天我去学校接你,教务处的高老师跟我说,你知道吗,李老师以前有过一个女儿,后来送人了。”
“我心里咯噔一下,回家就开始找。我翻了爸留下的所有东西,翻了一个通宵,在旧皮箱夹层里翻到了那两张照片。”
“李婉清年轻时候的照片和我们家里的那些证件放在一起。爸在照片背面写了日期——就是李婉清托人把你转送给他那天。爸还在,那是买家写的收条,我不敢看,可我看了一遍又一遍。”
苏明远说到这里,把头深深埋下去。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,肩膀开始一上一下地耸动。
“念念,我怕。”
“我怕那个李婉清找上门来,说你是她女儿。我不是怕失去你,我是怕她给你带来祸事。她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,她年轻时欠下的债,那些还想利用她和你的人——我不能让他们碰你。”
“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。”我的声音在抖,“你只告诉獒风。”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
他突然抬起头,眼睛充血,脸上全是泪。
“我不敢。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,就不要这个家了。我想,如果你好好考完大学,走得远远的,也许我们就安全了。可李婉清偏要等你高考完就认你。你觉得她是要跟你培养母女感情吗?不是。她老了,病了,她需要有人照顾。她一辈子没嫁、没儿没女——不对,她把女儿送人了,现在又想捡回来。”
苏明远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獒风跑到我面前,用庞大的身体挡在我和他之间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。
然后,苏明远的话停住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条陈旧的短信。发件人是李婉清,接收时间显示三年前、十二月十六日。
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苏先生您好,我是苏念的班主任。我想郑重和您谈一谈关于我寻找亲生女儿的事。我没有恶意,我愿意等念念高考结束再告诉她,但请别阻断我们母女相认。”
我看完那行字,手机差点滑落在地上。
“所以你今天不让獒风放我走。”我慢慢说,“是因为你知道,今天不去高考,她就不会在考场外面等。她等不到我,就没办法认。”
苏明远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。
“我有病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不相信她。我查过她。她当初是未婚生子,男方有家暴记录,她家里也乱七八糟。她托人把你送走的第二年,那个男的坐了牢。李婉清后来改了名字、换了个城市,重新当了老师。可别人欠的账,那些混混还以为你能替她还。有人打听过你,念念。我怕的是他们。”
屋外的天色暗了。
清晨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云层遮住,六月的雷声从远山那边滚过来,一阵闷似一阵。客厅里光线昏昏沉沉,苏明远的轮廓在灰暗里显得单薄。
没有人说话。
獒风走到门边,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框上的链子,回头看我。
“你要让我走吗?”我问它。
它摇了摇尾巴。
“可早上你不让我走。”
它的耳朵耷拉下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,像是愧疚。
苏明远站起身。他走到门边,把链子解开了。门闩在他手里咔哒一响,院门敞开一条缝,雨前潮湿的风灌进来。
“你现在走也来得及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还有四十分钟下一场开考。考场规定迟到十五分钟以内还能进。”
“你让我走了?”
“獒风不让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獒风,眼睛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。
“它没听懂我昨晚的话。我让它拦着你,是不让你去找李婉清。可它大概以为,我是不让你出门。”
苏明远蹲下身,捧起獒风的大脑袋。
“这畜生分不清。”
獒风呜咽着舔他的脸。
我看着他们,终于再也忍不住了。眼泪像决了堤一样,滚到嘴边都是咸的、涩的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
“念念——”
“我说,不去了。”
我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塑料文件袋里。准考证的边缘还是硌手,我抽出来,翻到背面,用圆珠笔写下一行字:
“因家中有事,自愿放弃本次高考。”
然后我签了名。
苏明远看着我写完,什么也没说。他转过身,从水池里拧了一把湿毛巾递给我。凉水的刺激让我打了个激灵,可脑子里一片清明。
“哥,”我擦着脸,声音闷在毛巾里,“我们去找李婉清。”
他捏在手里的毛巾掉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我今天必须去。”
“苏念——”
“你怕她带人堵我吗?”我擦干脸,直视他,“那就跟我一起去。我们两个,怕她一个?”
他没说话。
可他眼里的恐惧在一点一点变化。像结了冰的湖面突然出现裂缝,咔嚓几声,冷硬的外壳碎成万千片。
“她要是敢不安好心,”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话,“那你就会让她看看,你有多不好惹。”
苏明远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么苦的笑,嘴角勾起来,眼睛却是湿的。
“你说的。”他把毛巾捡起来,用力拧干,“到了地方你别怂。”
“不怂。”
“带上獒风。”
“好。”
獒风听见自己的名字,刷地弹起来,尾巴在身后甩得像螺旋桨。它兴奋得原地打转,爪子在水泥地上踢踢踏踏,下巴上那撮白毛一颤一颤。
苏明远去屋里换了件干净的短袖。他出来时手里拎着雨衣,是母亲当年给他买的那件,早就褪了色,肩膀处还补着一块颜色不同的布。
“走吧。”
他推开院门。
雷声已经滚过头顶,雨线斜斜扫进巷子里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涌的味道和夏日的腥甜。
我跟着他走进雨里。
獒风紧贴着我的腿走。雨水打湿了它的鬃毛,黑色的毛发贴伏在身上,露出底下一道道隐约的白筋。它仰起头闻了闻风中的气味,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我们走出巷口,雨幕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人撑着伞,站在路灯下,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。是李婉清。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,手里拎着一个印着“县一中”字样的帆布袋,正探着头往这边张望。
看见我们的一瞬间,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小心,像端着满满一碗水走路,生怕洒出一滴。
苏明远停在我前面半步,后背绷得像块铁板。獒风的肌肉骤然收紧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。
我拍了拍它的脑袋。
“獒风,别动。”
它不动了。
可它的视线钉在李婉清身上,眼神里没有敌意,只有拧成一团的警惕和不解。
“念念。”李婉清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,可我还是听见了,“你没去考试,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李老师好,”我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带了些东西想给你看。”
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照片,递进雨幕。
雨水一瞬间扑满照片表面,顺着发黄的相纸往下淌。年轻时的李婉清抱着一个婴儿,在雨里模糊了眉眼。
她接过去,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苏明远伸手挡在我身前。可我绕开了他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李老师,”我说,声音扎进雨里,“照片上的女人是你吗?”
李婉清抬起头看我。雨水从她的额发滑过眼角,顺着颧骨往下淌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然后,她的腿一软,直直跪在了水洼里。
苏明远愣住了。
獒风低低地呜咽了一声。
“念念,对不起,”她的肩膀剧烈抖动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妈对不起你。”
雨落如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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