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风刮得人脖子疼。
许龙提着两盒超市打折的点心,在周欣怡家楼下站了十分钟才鼓起勇气敲门。
门开后,饭菜的香味飘出来。
郑丽华笑着招呼他:“小许来了,快坐。”
饭后,她端来一杯茶,慢悠悠地问:“你在海通物流当仓管,一个月能拿多少?”
许龙把“三千一”说出口时,郑丽华的笑意冷了几分。
手机响了。
她接起来,听完对方的话,眼神突变:“许先生,贺明的电话——他说他是你公司前股东,那5%的股份,您还收不收?”
01
许龙坐在那间出租屋里,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九岁,头发有点乱,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外套。他试着挤出一个憨厚的笑,怎么看都觉得假。
冯翔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哥,约好了啊,明天中午十二点,江南春餐厅。人家姑娘是美术老师,二十六岁,家里条件一般,但是人好。”
许龙没吭声。
“我说的话你听见没?”冯翔急了,“你总不能一辈子跟钱过日子吧?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记住了,你现在是海通物流的仓管员,一个月三千一百块。别露馅了。”
许龙挂了电话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老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人坐在藤椅上,笑得一脸慈祥。
那是他父亲,六年前被最好的兄弟算计,欠下两千多万债务,从办公楼的窗户跳了下去。
从那以后,许龙就没信过任何人。
他白手起家,把万诚集团做到年利润三个亿,名下的资产少说十二个亿。可这些钱没让他踏实,反而让他越来越怕。
怕别人冲着他的钱来。
怕别人嘴里说真心,心里算的是账目。
他试过用真实身份去相亲,结果女方见了面第一句话就问“许董,听说您在城东有个项目”。三次之后,他彻底死了心。
冯翔说你不能因噎废食啊。
他说那就换个身份试试,如果有个女人不图他的钱还愿意跟他,那才是真心。
于是就有了这个计划。
许龙把手机和车钥匙都锁进柜子里,换上那双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皮鞋。皮鞋有点挤脚,他忍着没脱。
第二天中午,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,到了江南春。
周欣怡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等他了。
她穿着白色毛衣,头发扎成马尾,长相不算惊艳,但看着很舒服。她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,正低头画着什么。
许龙走过去,故意咳嗽了一声。
她抬起头,朝他笑了:“许先生是吧?我是周欣怡。”
“你好你好,我是许龙。”
他坐下的时候,发现她在画窗外的梧桐树。树枝光秃秃的,但她的笔触很温柔。
“你画的真好。”他说。
“打发时间。”她把素描本合上,“冯哥说你工作挺忙的,怎么有时间出来相亲?”
“我那个……仓管嘛,就是看仓库的,时间比较自由。”
她说:“仓管也挺好,稳定。”
这话说得自然,没有半点勉强的意思。
许龙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。他们聊了很多,主要是周欣怡在说她教的那些孩子,说她这个学期带学生去写生的事。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亮,像在发光。
许龙发现自己听得很认真。
分别的时候,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。许龙说送她,她说不用,你的车也不顺路。
许龙这才想起来,他“没有车”。
“那我陪你等吧。”
“不用,天冷了,你早点回去。”
他看着她上了公交车,隔着玻璃朝他挥手。那一刻,他突然觉得,这半年来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,但这一次,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晚上,冯翔打电话问情况。
“还行。”许龙说。
“就还行?人家姑娘对你印象挺好的,说你这人老实。”
许龙不知道说什么。
老实?
他摸了摸胸口,那颗心扑通扑通跳着。
02
前三个月,许龙每天都在编故事。
他说他在海通物流做仓管,倒班制,经常要上夜班。实际上他的夜班都是去公司开会,或者应付饭局。
有一次,他约周欣怡吃晚饭,吃到一半公司来电话说有个大客户临时要求见面。
他支支吾吾说今天加不了班,被主管骂了。
周欣怡看他脸色难看,说那咱们快点吃,你早点回去。
他骗她说晚上加班,半夜却是开着车去签了一笔两千多万的合同。
签完字,他坐在车里抽烟,心里不是滋味。
她要是知道我这样骗她,会怎么想?
可转念一想,他现在不能告诉她。一旦说了,她要是变了,那他这半年就白费了。
他决定继续演下去。
周欣怡从来没抱怨过他穷。
约会的时候,他们去的地方都是免费的公园,或者路边摊。她吃得津津有味,还说自己小时候也经常吃这个。
有一次许龙陪她去逛画材店,她看中了一套油画颜料,两百多块,拿起来又放回去。许龙说买吧,我送你。她说不用,太贵了,你那点工资攒着。
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后来他让冯翔以“公司福利”的名义给她送了一套画材。她收到后特别开心,给许龙打电话说我们公司发福利了,我给你看看我新买的颜料。
许龙说你真容易满足。
她说生活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东西。
那天晚上,许龙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,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:如果她知道真相,还会这样对他吗?
他还是没有答案。
第四个月的时候,周欣怡提出了一个建议。
“你那个出租屋太小了,要不你搬到我那里住?我租的房子两室一厅,空着一间。”
许龙差点答应了。
但他反应过来,他现在是个仓管员,一个月工资三千一,要是住到她那里,怎么解释他那些晚上“加班”的时候去了哪?
“我那个……”他编了个借口,“我习惯一个人住了。”
周欣怡没再坚持,但他注意到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。
那天晚上,她画了一幅画送给他。画上是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,车轮很大,人很小,画面很空旷。
“这画的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呀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骑共享单车上班吗?我每天都看见你骑。”
许龙笑不出来。
那幅画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骗子。
他说: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……”
周欣怡打断他:“那要看什么事。你要是骗我感情,我饶不了你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但眼神很认真。
许龙把话咽了回去。
晚上回到家,他给冯翔发了一条消息:这戏还得演多久?
冯翔回:大哥,你那12亿资产又不是假的,你怕什么?
他关掉手机,一夜没睡着。
03
周欣怡说她要带许龙回家见家长。
许龙慌了。
他是万诚集团的老板,什么样的饭局他都应付过,可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是以一个月薪三千一的仓管员的身份去登门。
周欣怡安慰他说没事,我爸妈人很好。
他问你家有什么规矩?
她说就一条,你这个人要实在。
实在。
许龙听到这个词,嘴角抽了抽。
为了演好这场戏,他特意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双旧皮鞋。冯翔看到后笑喷了:“大哥,你这鞋底都磨穿了。”
“这样才真实。”
“真实个屁,你现在看起来像个要饭的。”
许龙没理他。
见面那天是周六,上午十一点。他提着两盒超市买的点心,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到了周欣怡家。
她家住在一个老小区,房子是单位的家属院,八几年的老房子。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,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。
他敲开门,周欣怡穿着围裙给他开门。她妈站在厨房门口,正在炒菜。
“这就是小许吧?快进来。”
郑丽华五十出头的样子,短发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精明。她上下打量了许龙一眼,目光在他那双旧皮鞋上停了几秒。
“阿姨好。”
“好好好,坐。”
许龙坐在沙发上,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周欣怡的爸爸周洪生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,见他来了,笑了一下:“来了?先坐,等会儿吃饭。”
周洪生话不多,看起来很老实。
许龙正打量着这套房子,郑丽华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:“小许啊,听欣怡说你在海通物流上班?”
“是,阿姨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仓管,主要是管仓库进出货。”
“那工资怎么样?”
许龙硬着头皮说:“三千一。”
郑丽华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很快就笑了:“稳定就行,稳定就行。”
饭桌上,郑丽华开始打探。
“小许啊,你老家哪里的?”
“本地的,就是城北那块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就我妈一个,我爸走得早。”
“你妈是做什么的?”
“退休了,以前是老师。”
“那你们家的房子呢?”
许龙额头开始冒汗:“我……我租的房子。”
郑丽华没再继续问,但她的眼神明显不对了。
周欣怡用脚踢了他一下,小声说:“别紧张,我妈就是嘴巴厉害。”
许龙嗯了一声,低头扒饭。
饭后,郑丽华端了杯茶过来,慢悠悠地说:“小许啊,你们海通物流那个财务老李,跟我同届毕业的,你认识吗?”
许龙手里的筷子一抖。
老李?
他哪认识什么老李?
“我……我们公司财务我不太熟。”
“是吗?”郑丽华淡淡笑了笑,“那回头我问问老李,说不定他还记得你。”
许龙背上开始冒冷汗。
周欣怡看出不对劲,替他打圆场:“妈,人家是仓库的人,跟财务不熟很正常。”
郑丽华没再追问,但许龙注意到,她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他从周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在公交站牌下站了很久,周欣怡追下楼:“我妈那人就这样,你别介意。”
“没事。”
她拉住他的手:“你手怎么这么凉?”
许龙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他有事。
他感觉这戏,快要演不下去了。
04
周欣怡起了疑心。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她给冯翔打了个电话。冯翔是许龙的大学同学,也是介绍他们认识的人。
“冯哥,许龙到底在哪儿上班?”
冯翔那边支支吾吾:“海通物流啊,我不是跟你说过吗?”
“那为什么我妈的老同学在海通物流干了二十年,从来没听过有个叫许龙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冯哥,你告诉我实话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冯翔咽了口唾沫,“可能是他刚来不久,还没混熟。”
“是吗?”
“是是是,你放心吧。”
周欣怡挂了电话,心里的怀疑更重了。
她认识许龙半年了,这个人身上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。
他说自己是仓管员,但有时候说漏嘴会提到一些大公司的事。
他骑共享单车,但偶尔她看见他手腕上戴的表,不像是三千块工资能买得起的。
还有那次她生日,他带她去吃了一顿路边摊,但第二天她发现他偷偷存了一张高档餐厅的VIP卡。
她决定自己去查。
第二天,她去了一趟海通物流。
前台说:“海通物流?你找哪个部门?”
“我找一个叫许龙的,他在这里做仓管。”
前台翻了半天登记表:“没有这个人。”
周欣怡的脸色变了。
她站在物流公司的门口,握着手机,手心出汗。
与此同时,郑丽华那边也没闲着。
她是做会计的,认识的人多。退休后闲下来,喜欢打听事。那天许龙走后,她总觉得这个人不对劲,不是说不出哪里不对劲,就是感觉不对。
她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:“老李啊,你们物流公司是不是有个叫许龙的?”
“没有啊,我都干了二十年了,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那有没有一个姓许的仓管员?”
“没有,我们公司姓许的就一个老板,叫许什么来着……哦,许国强。”
郑丽华挂了电话,心里冒出很多疑问。
她想了想,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喂,老张啊,帮我查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许龙。看看这个人在哪个公司挂过名。”
郑丽华有一个老同学在工商局上班,查企业信息很方便。
没过两天,老张回电话了。
“丽华啊,你查的那个许龙,是不是在万诚集团?”
“万诚?什么公司?”
“做房地产的,在这边挺大的。法人叫许龙。”
郑丽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:“有多大?”
“我们这圈子里的人说,他身家至少十来个亿。”
郑丽华愣在原地。
她女儿交的那个穿旧皮鞋、骑共享单车、月薪三千一的男朋友,身家至少十个亿?
她不信。
但她又不得不信。
就在她犹豫要不要问许龙的时候,她的手机又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事——贺明。
“丽华啊,好久不见。”
“贺明?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那个,我想问你个事。你女儿是不是交了个男朋友,姓许?”
郑丽华的心一沉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让人查的。”贺明笑了笑,“丽华啊,你女儿那个男朋友,叫许龙,是万诚集团的老板。他手里有我5%的股份,我想卖给他。你能不能帮我牵个线?”
郑丽华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“贺明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请你帮个忙。你女儿跟许总关系好,帮我说句话,他肯定给面子。”
郑丽华深吸一口气: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挂断电话,看着手机上那串号码,眼神复杂。
她想起刚才在饭桌上许龙那个样子——局促、紧张、手足无措。
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。
她走回客厅,许龙正坐在那里,拿着筷子,尴尬地笑着。
周欣怡坐在他旁边,脸色也不好看。
郑丽华坐回她的位置,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小许啊。”
“阿姨,您说。”
她笑了笑:“刚才有个老朋友打电话来,问了我一个挺奇怪的事儿。”
许龙看她笑,后背有点发麻:“什么事儿?”
“他说,万诚集团那边有他5%的股份,他想问许董还收不收。”她看着许龙的眼睛,“你说这事儿好不好笑?”
饭桌上一片死寂。
周欣怡手里的汤勺掉进碗里,“铛”的一声。
许龙脸色白得像纸。
05
“什么许董?”周欣怡先开口了,声音有点发颤,“妈,你在说什么?”
郑丽华没理女儿,眼睛一直盯着许龙。
“小许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许龙放下筷子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阿姨……”
“别叫我阿姨。”郑丽华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说你是海通物流的仓管员,一个月三千一。可我老同学查了,海通物流根本没有你这个人的名字。再到工商系统一查,你许龙是万诚集团的法人代表。你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?”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。
周欣怡慢慢转过头,看着许龙。
“她说的是真的?”
许龙喉结动了动。他想说不是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说啊!”周欣怡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到底是谁?”
许龙深吸一口气。
“万诚集团是我创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周欣怡像被抽了一巴掌,整个人往后倒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说的都是假的?”
“不全是。”
许龙低下头,手指攥着裤腿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我的名字是真的,年龄是真的。我妈确实是退休老师,我爸确实走得早。这些都没骗你。”
郑丽华冷笑着问:“那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成穷光蛋?”
“因为……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许龙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了。
“六年前,我爸被最好的朋友骗了。那个人是他一起打江山的兄弟,两个人认识了三十年。后来那个人算计他,让他签了一堆合同,背了两千多万的债。我爸扛不住,跳楼了。”
周欣怡用手捂住嘴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不敢相信任何人。”许龙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试过用真实身份去相亲,那些人见面第一句话就问我家底多少,问我在哪块地皮有项目。她们看的不是我这个人,是我口袋里的钱。”
“所以你拿我当试验品?”周欣怡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不是……”许龙急了,“我开始是那样想的,可后来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
“我真的喜欢你。”
周欣怡笑了一声,眼圈却红了。
“喜欢我?喜欢我你就骗我半年?你在考验我,对不对?想看看我是不是冲你钱来的?”
许龙没说话。
郑丽华站起来,手在发抖:“我们家穷是穷,但不缺心眼。你拿钱考验人,跟耍猴儿有什么区别?”
“阿姨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你从门口出去吧。”郑丽华指着门。
许龙站起来,看着周欣怡。
她低着头,没看他。
“欣怡……”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不想看到你。”
许龙站在客厅中间,感觉世界在旋转。
周洪生一直没开口,这时候突然说话了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卧室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你刚才来的时候提的点心。提走吧,我们家收不起你的东西。”
这话温柔,却比巴掌还疼。
许龙接过信封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欣怡站在客厅里,眼泪掉在手背上,但她没有擦。
门关上了。
楼道昏暗的灯光下,许龙蹲下来,把头埋进手掌里。
06
许龙没走。
他在周欣怡家楼下站了三个小时。
风很大,十二月的夜风吹得他鼻涕直流,但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太薄了,根本挡不住风。
他没上楼,也没走。
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根柱子。
楼上那盏灯一直亮着。
他认得那盏灯,那是周欣怡卧室的窗户。他们打电话的时候,她总是靠在窗边跟他说话,说今天的风很暖,说那些孩子真调皮,说她想他。
现在那盏灯亮着,但窗户紧闭。
他蹲在楼门口,给冯翔打了个电话。
“穿帮了。”
“什么?哪个穿帮?”
“她妈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传来冯翔的骂声:“我操!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?”
“有人打电话给她,查了我。”
“谁打的?”
“一个叫贺明的人。”
“贺明?”冯翔的声音变了,“你把他清出去的时候不是签了保密协议吗?”
“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找到这边来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许龙挂了电话,看着手机屏幕。
有十几条未读消息,都是周欣怡发的。
最后一条是半个小时前:“别在楼下站着了,回去。”
他没回。
又过了半个小时,楼道的门开了。
周洪生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。
“穿上。”
许龙看着他,没动。
“让你穿就穿。”周洪生把大衣披在他身上,“冻出毛病来,咱们家可赔不起。”
“叔……”
“别叫我叔。我跟你没什么关系。”
周洪生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。
“你爸那事,我听冯翔说了。”
许龙蹲在他旁边。
“你妈妈一个人把你带大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容易。”周洪生抽了一口烟,“但你的不容易,不是拿来考验别人的借口。”
“你知道我们欣怡这二十六年是怎么过来的吗?”
“她……”
“她一岁的时候,她奶奶生病,我跟你阿姨借了一屁股债。后来债还清了,她妈又生病。她从小就知道家里条件不好,从来不会跟别人攀比。别人家的孩子穿名牌,她穿她妈做的衣服。别人家的孩子出门旅游,她去公园写生。别人家的孩子考研究生,她毕业就出来工作,说爸妈年纪大了,不能再让他们辛苦。”
许龙听着,眼眶有点湿。
“你遇到她的时候,她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活过来的。你不了解这些,你上来就给她贴了一个贪财好利的标签。”
“叔,我不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,但你这么做,确实伤人了。”周洪生抽完最后一口烟,站起来,“你回去吧。明天让你妈来一趟。”
许龙抬起头:“我妈?”
“你妈是老师,她跟我们同辈,说话好沟通。你一个小辈,自己来说这些事,我不放心。”
周洪生说完,转身上了楼。
许龙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。
楼上那盏灯,灭了。
他站起来,擦了把脸,往公交站走去。
凌晨一点,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风声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他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游戏,其实从一开始就失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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