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志强站在饭厅正中央,一只手扶着赵怜梦的肩膀,当着二十多个亲戚的面,清了清嗓子,说出那句让我等了整整七年的话:“我和孟晚亭决定离婚,我要娶赵怜梦。”

全场的筷子都停了。

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。

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哭,等我拍桌子,等我像泼妇一样闹。

我端起面前那杯二锅头,仰头喝了个干净,酒辣得嗓子像要烧起来,可我没皱眉。

“行啊,成全你。”我笑了,放下杯子,拿起包。

许志强脸上的得意僵住了。

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,冷风迎面扑来,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钥匙。

钥匙是父亲留下的,他说过,有些东西,不到万不得已,别打开。

凌晨三点,手机震碎了夜。

他的求饶电话响了三次,我都没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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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那天是中秋节,许家老宅。

婆婆张罗了一桌子菜,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。公公许长山坐在主位,笑眯眯地看着孙子孙女跑来跑去,嘴里念叨着“团圆好,团圆好”。

我坐在角落里,帮婆婆剥蒜。

赵怜梦是许志强带回来的。

起初我以为是公司的人,因为往年他也带过几个下属回来吃饭。

可今天不对劲。

赵怜梦坐在许志强旁边,紧挨着他,筷子夹菜时胳膊肘碰到了他,他没躲。

不光没躲,还侧过身去,帮她把碗里挑出的一片姜夹到自己碗里。

这个动作他以前只对我做过。

婆婆眼神闪了一下,没吭声。

公公继续喝酒,像没看见。

我余光扫到小姑子许秀梅,她放下筷子,看了我一眼,又赶紧低下了头。

那天我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

已经在家忙活了一天,围裙上还沾着洗鱼时溅上去的水渍。

赵怜梦穿了一条粉色连衣裙,烫了大波浪,指甲涂得晶亮,坐那儿像电视里的人。

我承认,那一刻,我心里是酸了一下。

但也就是一下。

这些年,我早就习惯了他回家越来越晚,习惯了给他洗衬衫时闻到陌生的香水味,习惯了他对我说话越来越不耐烦。

习惯这种东西很可怕,它能让你吞下所有想说的话,咽下去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我没想到,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直接说出来。

那顿团圆饭吃得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墙上那个老挂钟的滴答声。差不多七点半左右,许志强端起酒杯站了起来,敲了敲碗边。

“爸,妈,各位亲戚,我今天有件事要宣布。”

公公抬起头:“啥事?”

“我和晚亭商量过了,”许志强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到像是怕跟我对视超过一秒,“我们决定离婚。我要娶赵怜梦。”

他说完,拍了拍赵怜梦的肩膀。

赵怜梦站起来,抿着嘴笑了一下,冲大家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样。

沉默。

大概有三四秒,饭桌上没一个人说话。

公公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,表情凝固了。婆婆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她没捡。小姑子许秀梅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七大姑八大姨面面相觑,没人敢搭腔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
我放下手里的蒜,慢慢站起来。动作不快,因为刚才蹲久了膝盖有点发麻。我端起面前那杯白酒,满的,一口都没动过。

“许总,”我说,声音挺平静的,“既然你话都说出来了,那我敬你一杯。祝你和赵小姐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。”

一仰头,喝完了。

酒很烈,呛得我眼泪差点出来,但我使劲憋住了。

许志强愣了一下。

他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。

赵怜梦脸上那点得意的笑,倒是僵了那么一下。

我放下杯子,拿起椅子上的包,冲公公婆婆微微鞠了一躬:“爸妈,我先走了。饭菜都做好了,你们慢用。

婆婆起身拉我:“晚亭……”

我冲她笑了笑,没让她说完。

转身走出饭厅时,我听见身后传来小姑子的声音:“哥,你咋能这样?嫂子这些年对你……”

后面的话被门挡住了。

走到老宅门口,冷风一吹,我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。

不是生气,是那种“终于来了”的感觉。就像悬在头顶七年的石头,终于落下来了。砸得实实在在,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。

我掏出手机,看到女儿孟佳琪发来的微信:“妈,我舅妈跟我说的,是真的吗?”

我没回她。

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我伸手摸了摸衣兜。那把钥匙硌在手心里,冰凉的,有点沉。

钥匙是父亲五年前给我的。

他临走前,拉着我的手说:“晚亭,爸这辈子做生意,见过太多人。有些人靠得住,有些人靠不住。许志强这个人,有本事,但能不能跟你走到头,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。我把一个铁盒放在了银行保险柜里,钥匙给你。不到万不得已,别打开。”

我当时哭了,说爸你瞎说什么。

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话。

那之后,我一直把那把钥匙藏在衣柜最里面那件棉袄的口袋里。五年了,我从没碰过。

今天出门前,不知为什么,我把它拿了出来。

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把钥匙,手指攥得紧紧的。

许志强,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你一句话就能让我高兴三天的傻女人吗?
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夜色里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翻出棉袄口袋里的铁盒。打开银行保险柜的时候,我看到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,鼓鼓囊囊的,封着蜡。

我拆开封蜡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
是一沓纸。

最上面那张,是一份股权承诺书,白纸黑字,15年前写的,字迹是许志强的,最后一页按着他的手印。

上面写得很清楚:他当年借我父亲孟国强三十万创业,另由我父亲代持公司35%的股份。

如果他对婚姻有任何不忠,这部分股份自动归我全权处置。

我拿着那份承诺书,手又开始抖了。

这一次,是因为我知道了,我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一把钥匙。

是能让他跪下来的东西。

02

那一夜我几乎没睡。

坐在客厅沙发上,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。

除了那份股权承诺书,还有几张保存完好的转账凭证、一份公证过的委托书,以及一封父亲亲笔写的信。

信上只有几行字:“晚亭,爸这辈子糊涂过,也精明过。许志强这人,我信不过他,否则也不会留这一手。爸希望你这辈子用不上这些东西,但万一有一天你打开了,说明你遇到了难处。记住,你是我孟国强的女儿,别让人欺负了。

我看到最后那行字时,眼泪终于憋不住了。

我爸走的那天,我没能赶回去见他最后一面。

他在医院里等了三天,等我从外地赶回来。可我到家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我妈说他走得很安详,最后一句话是:“晚亭那丫头,犟,但心不坏。”

我抱着那封信,哭了很久。

哭了大概有将近一个小时,眼泪擦干,我把文件全部拍照存进手机,然后锁回铁盒里。

冷静下来后,我琢磨了一下,局面比我想象的要复杂。

许志强这次是铁了心要离。

他一向说到做到,今天既然能当着全家族的面宣布,就不可能再回头。

我不怕他离,但我得想清楚,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,对女儿有什么影响。

那一晚我想了很多。

我想起23岁那年嫁给他的时候。

我们在镇上租了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房子,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,衣服只能叠好放纸箱子里。

他那时候刚毕业一年,在一家小公司跑销售,每天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满城跑,到月底也挣不了几个钱。

我在服装厂做临时工,一个月工资280块,勉强够两个人吃饭。

日子是苦的,但他对我好。

我至今还记着一件事。

有次我发高烧,家里没药,他半夜骑自行车去镇上卫生院给我买退烧药。

来回十几里路,那天下着雨,路特别滑。

他摔了三次,膝盖上的皮都磨破了,车胎也爆了。

回来后浑身湿透,把药几层塑料袋包着,一点水都没沾。

我问他:“疼不疼?”

他笑着说:“不疼,你先把药吃了。”

那一刻我觉得,这辈子就跟定他了。

后来他辞职创业,说要承包一个工程,但缺启动资金。

我爸那时候做了几十年建材生意,手里有些闲钱。

他跟我说:“你男人有想法是好事,但爸跟他非亲非故,钱不能白拿。”

我说那怎么办?

我爸想了想说:“这样吧。我投三十万,算入股。他公司以后做大了,这三十万按比例折算成股份,挂在你们夫妻名下。他要一辈子对你好,这股份就是你们的共同财产。他要是有了二心,这股份就全归你。”

我当时觉得我爸想太多了,许志强怎么可能有二心?

可我爸执意要签协议。

许志强那时候急需钱,二话没说就签了,还按了手印。我记得他当时跟我说:“你爸这是防着我呢,但他也是为你好,我没意见。”

那番话说得真诚,我当时还挺感动的。

现在想起来,我爸确实比我精明。
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。给自己煮了碗面,没什么胃口,吃了几口就放下了。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,是女儿佳琪打来的。

“妈,我跟你说实话吧,昨天舅妈都告诉我了。爸真的要跟那个女人在一起?”佳琪声音有点哽咽。

我沉默了一会儿:“嗯。”

妈你为什么不拦着?你就这么让他走了?”佳琪急了。

“佳琪,妈不拦。”我说,“你爸已经变心了,拦也没用。你放心,妈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

“可是妈……”佳琪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。

佳琪今年刚上大一,在省城读书。她从小跟我比较亲,许志强忙着公司的事,很少管她。但佳琪一直挺崇拜她爸,觉得他白手起家很了不起。

所以我犹豫了,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实情。

我握着手机,听着佳琪的哭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
这孩子从小就敏感,我离婚这件事,对她肯定有影响。

但让她活在父亲的假象里,还是让她面对现实,我不知道哪种选择更对。

电话挂断后,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这时手机又响了,是许志强。

我接起来。

“晚亭,律师下午去你那,你把离婚协议签了。房子归我,给你五十万分手费,车子你开走。孩子的事等我这边忙完再谈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安排一件公事。

“许志强,”我说,“你确定要这样?”

你昨天不是挺爽快吗?现在后悔了?”他冷笑一声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提醒你一句,做人别太绝。”

“我怎么绝了?我给你五十万,你回你妈那儿去住,日子也不差。你别闹,闹起来对谁都不好看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。

我笑了一下:“行,我不闹。但你记住,今天你说的话,一字一句,我都记着呢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。

该来的躲不掉,也该了结了。

下午两点,律师准时上门。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穿西装打领带,公文包摆得整整齐齐。他递给我一份离婚协议,让我过目。

我粗略翻了翻,协议里写着:房子归许志强,车归我,另外给我五十万作为补偿。女儿的抚养费由许志强承担到大学毕业。

我放下协议,看着律师:“我可以签字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女儿十八岁了,她自己能决定跟谁。抚养费这种话就不用提了。”

“这不合理……”律师皱眉。

“不合理可以让许志强重新拟一份。”我拿起笔,快速签下名字,“我的条件就是这个,他能接受就签,接受不了那咱们就法庭上见。”

律师看着我签完字,表情有点复杂。

他大概没见过愿意放弃所有财产的前妻。

我送走律师后,拿出手机,打开银行保险柜的电子回执,把那份股权承诺书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几秒。

许志强,你现在笑得出来,等你看到这些文件的时候,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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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离婚协议签完后的那几天,日子过得异常平静。

我没跟谁诉苦,也没像许志强预想的那样回娘家哭闹。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,去菜市场买菜,回来收拾屋子,晚上自己煮碗粥喝。

我妈打过一次电话来,问我怎么回事。

我简单说了几句,她叹了口气,说:“早就觉得那个女人不对劲。你爸走之前还跟我说过,许志强这个人,你管不住他。”我没吭声。

我妈又说了一句:“晚亭,你别太难过,有什么回家来。”

我答应了,但没回去。

不是不想,是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。

那段时间,我其实也没闲着。我把许志强公司的底细查了个遍。托了几个以前我父亲的老伙计,旁敲侧击,打听他公司的经营状况和股权结构。

不查不知道,一查还真吓了一跳。

许志强这几年确实把公司做大了,从当年的小工程队变成了本地数得上号的地产公司。

名下有五个在建项目,两栋写字楼,还有一块市区的商业用地。

但他扩张得太快,很多业务都是靠高息借款撑着的。

公司的股权结构也比较复杂,表面上看他是大股东,持有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,但剩下百分之五十八分别挂在几个员工名下。

这是典型的代持操作,用来规避债务风险。

许志强很聪明,他把风险分散了,却忘了自己当初签过的那份承诺书。

我记得父亲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:当年许志强创业时,父亲虽然是他的伯乐,但也是他的股东。

按照协议,父亲出资三十万,占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。

后来公司发展需要增资,父亲又陆陆续续投入了将近五十万。

这些投入,有的是直接转账,有的是通过父亲的老客户间接出资。

许志强为了拿到资金,签了十几份承诺书,把股份陆续增持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上。

但是这些股份,都是以父亲名义代持的。

也就是说,许志强虽然控制着公司,但从法律上讲,他最多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。剩下的百分之六十,名义上是我父亲的,实际上应该归我所有。

因为父亲临终前,把所有的股权文件都转到了我名下。

我翻出铁盒里的那些文件,一张一张地算。算下来,我名下代持的股份居然占到公司总股本的百分之四十八。

这个数字让我愣住了。

也就是说,许志强自以为是他起早贪黑打下的江山,有一半其实是我父亲的。

我不知道父亲当年是怎么做到的。他一个搞建材的,怎么能在许志强眼皮子底下布下这么大一张网。但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远见。

许志强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,他公司真正的老板,其实是我。

想到这儿,我忽然笑了。

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觉得这个世界挺荒唐的笑。

为了四十万转走他的财产,要走了他辛辛苦苦打拼的一切,到头来他一分钱都拿不走,连房子都要自己还房贷。

可我能怎么办呢?

把我手里这些股份掏出来,告诉他:“你当年签了承诺书,这些都是我的。”然后呢?

打官司?

闹得满城风雨?

法院能支持这种东西吗?

我心里没底。

正在犹豫的时候,许志强打来了电话,语气特别冲:“孟晚亭你什么意思?你是不是又反悔了?我让律师去找你,你签是签了,但怎么提那种条件?女儿的事我都不计较了,你给我拖什么拖?”

我没拖。”我说,“你拟一份新的协议过来,我立马签。

“你……”他噎住了,半天才说,“算你狠。”

他挂断电话,我握着手机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

累的不仅仅是他这种态度,更是我不甘心被他这样摆布的局面。

他每天在朋友圈晒赵怜梦的照片,今天在这家新开的西餐厅吃饭,明天在那家高档会所做美容。

他也在几个亲友群里秀:赵怜梦穿什么衣服,背什么包,去什么地方度假。

每个群里都有人艾特我,问我看到了没有。

我没回。

那种感觉很难受。就像有人故意往你的伤口上撒盐,你还不能喊疼。

终于有一天,我爆发了。

那天晚上,我妈又打来电话,她支吾了半天说:“晚亭,你别嫌妈多嘴。那种男人不值得你耗着。你要是真离了,妈支持你重新找个人。”

我说:“我不找。”
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样?”

“妈,我是说,我不找了。我一辈子就这样了。”我声音很平静,眼泪却流了下来。

我妈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这孩子,还是放不下他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现在不是放不放得下的事了。

我把手机里那些文件翻出来,盯着许志强那张承诺书,我下定了决心。

许志强,你就是靠我父亲才走到今天的。既然你无情,就别怪我无义。

04

国庆节前一天,我去了一趟省城,找了一名律师。

律师姓周,五十五岁,瘦高个子,话不多,但很精明。是我父亲生前的老朋友介绍给我的。他说以前帮过几个类似的案子,对这行很熟。

我把铁盒里的文件摊在他办公桌上,一份一份给他看。

周律师看得很仔细,每一页都要翻来覆去研究半天。

全部看完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我,表情很郑重:“孟女士,你手上这些文件的合法性没问题吗?”

我父亲留的,原稿都在,还有银行流水和公证书。

他点了点头:“那你算过没有,这些股份有多少?”

百分之四十八。

“许志强呢?”

“他名下百分之四十二,剩下的是员工代持。”

周律师沉默了一下,问我:“你父亲当年怎么想到留这一手的?”

“他说他做过生意,”我搓着手指说,“生意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”

“你父亲做对了。”周律师说,“这些文件法律效力没问题。你手里的股权,是可以主张的。”

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我盯着他问。

“很简单。”周律师指着桌上的文件说,“许志强现在的婚姻状况出现重大变故,你可以依据这些承诺书,主张收回股份。如果你愿意,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。”

“什么路?”

“你可以跟他撕破脸,直接把股份收回来。问题在于,你愿不愿跟他撕破脸。”

我低下头,犹豫了一下。

其实我早就想到会走到那一步。

但我还是犹豫了。

一方面是为了女儿,我不想把她卷入大人的龌龊里。

另一方面,我没办法对我自己交代。

十五年的感情,说放下就放下,不现实。

可是,他当众说离婚娶别人的时候,考虑过我吗?

他晒赵怜梦照片的时候,考虑过我吗?

他逼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,考虑过我吗?

都没有。

那我为什么要替他考虑?

“我想好了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周律师,“你帮我安排吧。”

周律师看了我几秒:“那你做好心理准备,这事开打,就不太好收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回到市里已经傍晚了。

我刚进小区,手机又响了。许志强打来的。

“孟晚亭,新协议我已经重新拟好了。律师明天会送去给你。你签了,这事就算了了。不签,咱们法院见。”他一口气说完,语气比上次还冲。

“好。”我说。

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:“你……不看看内容?”

“不用看了。”我说,“你拟的协议,我信不过。”

电话里传来他磨牙的声音,他大概在骂我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挂了。

那晚我失眠了。
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过去那些画面。

二十几岁跟他住出租屋的时候,他半夜加完班回来,会给我带一碗路边摊的馄饨,热腾腾的,汤里飘着香菜。

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吃,自己就着剩下的汤喝两口。

“晚亭,”他那时候常说,“等我有钱了,天天带你去吃好的。”

我信了。

可“有朝一日”真的来了,他想起的那个人却不是我。

凌晨三点,我还是没睡着。

于是我爬起来,翻出手机里周律师的电话,发了一条语音:“周律师,麻烦你明天把文件准备好。我决定,跟他正面刚。”

发完之后,我关了手机。

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,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怕了。

一个人把话说出来了,反而轻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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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十月二号,许志强的婚礼。

他挑了这个日子,特意避开了中秋节那种家庭团聚的日子。

婚礼在市区一家有名的酒店办,来得人不少,大多是生意场上的伙伴,还有一些远房亲戚。

我没去。

但我让周律师带着人去了。

周律师按照计划,在婚礼正式开始前,带着公证处的人和两名律师助理走进宴会厅。

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走到舞台正中央,对着在座的所有人亮了亮证件。

“各位来宾,打扰一下。我是孟晚亭女士的代理律师。现在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宣布:许志强先生名下的个人资产中,属于我当事人代持的部分,以及当年以孟国强名义出资的股份,立即进入主权主张程序。”

话音刚落,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愣了。

许志强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西装,正在入口处跟人寒暄。听到这句话,他猛地转过头来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
他快步走到周律师面前:“你什么人?谁让你来的?”

“我是孟晚亭女士的代理律师。”周律师不卑不亢,把文件递到他面前,“这份是股份代持协议。这份是当年跟孟国强先生的借款及出资凭证。还有这份,是你15年前手写的承诺书。这三份文件经过公证,具有法律效力。许总,我建议你暂停婚礼,先把这事处理了。”

许志强翻开文件,第一页就是他当年按了手印的那份承诺书。

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
我虽然没在现场,但我能想象他当时的样子。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,我手里有这种东西。

赵怜梦穿着白色婚纱从休息室出来,看到这一幕,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志强,怎么了?”

许志强没理她,一把抓住周律师的胳膊:“你跟我过来!”

周律师甩开他的手:“许总,这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既然你说我当事人是无理取闹,那不如当着大家的面,把话说清楚。正好也让大家评评理,看看到底是谁不占理。”

“你……”许志强牙咬得咯咯响。

赵怜梦终于看明白了。她冲到许志强面前,指着手里的文件问:“这是什么东西?你欠她股份?她是公司最大股东?”

许志强没吭声。

赵怜梦的脸一下子垮了:“许志强你骗我!你说你已经跟她谈好了,说公司是你一个人的,离婚她什么都分不到!”

你闭嘴!”许志强吼了一声。

“我闭嘴?”赵怜梦吼道,“你让我穿这身婚纱站在这里丢人,你让我闭嘴?”

两人当场吵了起来。

在场的人全都傻眼了,谁也不敢出声。

周律师站在一旁,不紧不慢地说:“许总,我也不想在这时候给你添堵。但这是我的工作。你什么时候有空,我们再谈这事。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
他收起文件,带着公证处的人离开。

走出宴会厅之后,他的助理小声问:“周律师,我们就这么走了?”

“够了。”周律师说,“孟女士说了,她要的不是把他弄得一无所有,而是让他明白,做人不能太绝。”

宴会厅里乱成一团。

赵怜梦甩了头纱,当场离开。许志强一个人站在舞台正中央,周围是窃窃私语的宾客。

那场婚礼,就这么黄了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

当天晚上,我手机就被各种电话、消息轰炸了。

小姑子打来:“嫂子,今天的事是真的吗?你真的把他公司一半拿走了?”

我说:“不是一半,是百分之四十八。”

她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公司岂不是你说了算?”

“从法律上讲,是的。”

她沉默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嫂子,你厉害。我哥真是活该。”

也有亲戚打电话来劝我:“晚亭,夫妻一场,何必做那么绝呢?大家好聚好散,他也没亏待你。”

我反问:“他当众宣布离婚,算不算绝?他逼我签协议,算不算绝?他在朋友圈晒赵怜梦,算不算绝?”

对方被我说得哑口无言。

挂了电话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。秋天的晚风凉凉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
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只觉得心里踏实多了。就像心里的那根刺终于拔出来了。

许志强,这些年你欠我的,我不是不记得。

我只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。

06

第二天下午,许志强找上了门。

他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汤。

我擦了擦手去开门,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人,差点没认出来。

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眼睛布满红丝。

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说。

“孟晚亭,你有种。”他盯着我,声音嘶哑。

我没让路,也没退后,就站在门口:“我还以为你来道歉呢。既然不是,那你来这里干嘛?”

我来问你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他吼道,“股份怎么在你手上?

“你想知道?”我看着他,笑了,“你记不记得当年你缺钱的时候,找我爸借了三十万?你还签过一份承诺书,说以后有了钱,股份按比例转给我。你以为那只是一张废纸。”

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那都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……

“不懂事?”我打断他的话,“你不是挺能算计吗?你公司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都在你名下,剩下的全挂在员工名下代持。你以为这样就能规避风险。可你忘了,我手里的股份是实实在在的。你签了字,按了手印,谁也赖不掉。”

许志强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我说,“你既然要离婚,我成全你。但股份的事,没得谈。”

“那公司怎么办?项目怎么办?银行贷款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拿走公司,我拿什么还债?你要逼死我吗?”

“你逼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这些?”

他愣住了。

我们吵架的时候,他很少见到我这么冷静的样子。以前,我总是会哭,会问他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”。可这一次,我没有。

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有些人不值得你哭。

“孟晚亭,”他忽然放软了语气,“我错了。我不该这样对你。赵怜梦我已经跟她断了。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?你看在女儿的面子上……”

“别拿女儿说事。”我说,“女儿的面子,你给过吗?你带赵怜梦回家的时候,考虑过女儿的面子吗?你当众宣布离婚的时候,考虑过女儿的面子吗?”
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我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痛快,不是可怜,是一种很复杂的疲倦。

“许志强,”我说,“你说完了吗?说完了就走吧。”

“晚亭……”

“走。”我关上门,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站在门背后,手扶着墙,腿有点软。

我不是铁打的。那些话,我憋了七年,终于说出来了。但我心里并不轻松。

我拿出手机,翻到女儿佳琪的微信。犹豫了一会儿,给她发了一条:“佳琪,妈对不起你。”

佳琪很快就回了:“妈,昨天的事我知道了。你放心,我不会怪你。我爸确实做错了。”

那行字,让我鼻子一酸。

原来,孩子什么都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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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事情发酵得很快。

婚礼被搅黄的事,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市里的财经媒体。

有人写了一篇报道,题目叫《婚变引发的股权大战:前妻手里的“核武器”》。

文章把许志强公司的股权结构、债务问题、项目进展全扒了出来。

报道一出,连锁反应开始了。

银行第一个找上门来。公司几个项目的贷款马上被卡住。

供应商也慌了,纷纷要求提前结款。几个正在施工的工地,因为材料不到位,直接停工。工人没事干,闹到了公司门口。

许志强坐不住了。他一天打了十几通电话,找我,我都不接。

实在没办法,他找到了佳琪,让她当中间人。

佳琪打电话给我的时候,声音也是软的:“妈,我爸现在挺惨的。公司的事你能不能缓一缓?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。”

“佳琪,”我握着手机说,“有些事不是妈不松手,而是妈不能松。你爸走到今天这一步,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
佳琪沉默了一下:“那我也不想你们闹成这样。好歹他也是我爸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大人的事,你别掺和了。好好读书,别让妈操心。”

佳琪没再多说,挂了电话。

她大概也明白,我已经做好了决定。

我没打算把许志强逼到绝路。但我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好欺负。他做错事,要他自己承担后果。

那些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,哪儿也没去。亲戚朋友的电话我全没接,包括我妈的。我需要时间想清楚,到底要怎么办。

我想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
最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打电话给周律师:“周律师,我想跟许志强谈一次。”

周律师沉默了一下: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你准备跟他谈什么?”

“谈清楚。”我说,“再这么拖下去,于谁都没好处。我跟他,总要有个了断。”

周律师同意了,帮我们约了地方。

那天下午,我和许志强在周律师的办公室里见了面。

他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好几岁。他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,说了一句:“你长本事了。”

“是你教得好。”我说。

他低下头,不再说话了。

我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忽然想起十五年前,我们一起挤在出租屋里吃馄饨的情景。那时候多好,他一笑,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。

可现在,我只能看到他眼里那些算计和疲惫。

“许志强,”我打破沉默,“我提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公司的股份,我可以不要。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。”

他一愣:“什么条件?”

第一,我们的婚必须离。

第二,房子归我,女儿的抚养权归我。

第三,从这个公司净身出户。你的股份,我会按市场价买断。这些钱,够你还清债务,够你重新开始。以后,我们两清了。”

“孟晚亭,”他抬起头看我,眼眶发红,“你是真狠。”

“我不是狠。”我说,“我是想明白了。这些年我从你那里得到的,就是一套还没还完贷的房子,一辆开了五年的车,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。你没有资格说我对不起你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答应你。

“谢谢。”我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。

走出大楼的时候,阳光照在我脸上,有点刺眼,但我没躲。

我终于,把这件事办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