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正端着餐盘从食堂窗口转身,差点撞上后面排队的人。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屏幕上跳出银行短信提示。
"尾号8624的账户,转账收入996万元。"
食堂的嘈杂声瞬间变得遥远。我盯着那串数字,数了三遍逗号——九百九十六万,没错。
拆迁款,终于到账了。
"让让,别挡道!"身后有人不耐烦地喊。
我往旁边挪了两步,靠在墙边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反复确认那条短信。从去年签拆迁协议到现在,等了整整十四个月,这笔钱总算到手了。
九百九十六万。父母留下的老房子,连同那片待拆的工业区一起被征收,按人头和面积算下来,就是这个数。
我深吸一口气,想给大姐秦艳打个电话,手指刚按到通讯录,餐盘里的手机又震了。
大姐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"喂,钱到账了吧?"大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她一贯的笃定。
"刚看到短信。"我说。
"听着,今天下午你哪儿也别去,直接来我家。"大姐说,"还有,别跟公司提辞职的事,继续上班,听到没有?"
我愣了一下:"姐,我不是说好拿到钱就辞职吗?这班上得——"
"让你上班就上班!"大姐打断我的话,语气突然变得严厉,"你现在听我的,钱的事我来安排。下午四点,必须到我家,我等你。"
话音落下,电话就挂断了。
我握着手机站在食堂墙边,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凉了。周围的同事端着饭盒来来往往,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策划案改得狗屁不通。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,传进我耳朵里都变了调。
账户里躺着九百九十六万,我却还得坐在那个狭窄的工位上,对着电脑改方案改到半夜。
大姐说"钱的事我来安排",这话什么意思?
我低头看着餐盘,红烧肉上凝了一层白油,米饭也坨在一起。突然没了食欲,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,整盘倒掉,转身往办公区走。
电梯里挤满了人,空气里是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我靠在角落,盯着电梯门上反光的不锈钢,里面那张脸有点陌生——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,头发也塌在额头上,衬衫领子皱巴巴的。
二十九岁,做了五年的产品经理,每天九点上班,晚上十点下班。996万到账那一刻,我以为自己终于能逃出去了。
结果大姐一个电话,又把我按回原地。
电梯到了十二楼,门打开,我走回工位。同事老孟正趴在桌上午睡,键盘上还摊着他没吃完的盒饭。我绕过他的椅子,坐回自己位置上,屏幕保护程序还在跳动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微信,女友许晴发来的消息:"在忙吗?"
我盯着这三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后只回了个"嗯"。
许晴秒回:"那你忙,晚上有空再聊。"
对话框停在这里。我想告诉她拆迁款到账的事,想说我可能真的要辞职了,想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城市。但那些话打到一半又全删掉了。
最近这两个月,许晴的消息越来越少,见面的次数也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一次。每次约她,她总说公司有事,项目要赶进度,连周末都得加班。
我问过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,她只说"没事,就是有点累"。
下午四点,我准时敲响了大姐家的门。
门开了,大姐秦艳站在门口,四十一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她往旁边让了让,示意我进去。
"鞋换好,别弄脏地板。"大姐说。
我换上拖鞋,跟着她走进客厅。姐夫钟远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见我进来,朝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"坐。"大姐指了指单人沙发,"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。"
我在沙发边缘坐下,看着大姐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,抽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。
"钱到账了,九百九十六万,是吧?"大姐说着,推了推面前的文件,"但这笔钱不能乱花。"
"姐,这是我的拆迁款——"
"我知道是你的。"大姐打断我,"但你才二十九岁,没经历过什么事,拿着这么大一笔钱,你守得住吗?"
我没接话。
大姐继续说:"我已经帮你规划好了。这钱分三部分,五百万做理财,三百万买房,剩下的留着应急。理财的事我来操作,买房我帮你看,你只管继续上班,别的不用操心。"
我看着茶几上的文件,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和条款。
"姐,我想辞职。"我说。
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,连电视里的广告声都显得刺耳。
大姐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"辞职?"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平静得可怕,"你辞职以后打算干什么?"
"我还没想好,但我不想再——"
"没想好你辞什么职?"大姐的声音突然拔高,"你以为有几百万就能躺一辈子?你知道这点钱经不起几年折腾吗?工作丢了,再找就难了,你才二十九岁,还嫩得很!"
我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大姐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:"你听我的,继续上班,钱的事我安排。这是为你好。"
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客厅的木地板上,像一道黑色的墙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缝里还有敲键盘磨出的茧。
01
大姐秦艳比我大十二岁。
父母在我十七岁那年出车祸去世的时候,大姐已经二十九岁,嫁给了姐夫钟远成,在一家国企做财务主管。那时候我刚高中毕业,准备去外地上大学,是大姐拿出她和姐夫的积蓄,供我读完四年本科。
这些年,大姐对我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。毕业找工作是她托关系介绍的,租房是她帮忙看的房子,连谈恋爱她都要过问一遍。
"我是你姐,也是你半个妈。"大姐经常这样说,"爸妈不在了,我得替他们看着你。"
我知道她是为我好,但有时候这种"好"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从大姐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坐在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引擎,只是盯着方向盘发呆。
账户里的九百九十六万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握着。大姐说要帮我理财,帮我买房,帮我规划未来,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。
我想要的很简单——辞掉这份工作,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,或者什么也不做,先歇一歇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许晴发来的微信:"忙完了吗?能打个电话吗?"
我犹豫了几秒,还是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许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:"喂?"
"刚从我姐家出来。"我说,"拆迁款今天到账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到账了?那挺好的。"许晴说,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喜悦,"你姐说什么了吗?"
"她让我继续上班,说钱的事她来安排。"我说着,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,"晴晴,你说我要不要听她的?"
又是一阵沉默。
"你姐说得也有道理吧。"许晴说,"工作还是不要轻易辞,有份稳定收入总是好的。"
我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以前每次遇到事,许晴都会站在我这边,会说"你开心就好",会说"大不了我养你"。可现在,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敷衍。
"晴晴,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"我问。
"没有啊,就是工作比较忙。"许晴说,"对了,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,先挂了,晚点再聊?"
"好。"
电话挂断,车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启动车子,开出小区,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时候,停下来买了包烟。我本来不抽烟,但那天晚上特别想试试,看能不能把胸口那股闷气散掉。
回到出租屋,已经快十点了。这是一套一居室,四十平米,月租三千五,我住了三年。房东说明年要涨价,涨到四千。
我坐在床边,拆开烟盒,抽出一根放进嘴里,用打火机点着。烟雾呛进喉咙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大姐打来的。
"我刚才想了想,有些话还是得跟你说清楚。"大姐的语气比下午缓和了一些,"你别觉得我管得太多,我这是为你好。你看你现在,有份稳定工作,有社保公积金,再过几年熬成主管,收入也能上去。你要是现在辞职,这些都没了,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。"
我掐灭烟头,说:"姐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但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。每天九点到晚上十点,周末还得加班,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太阳,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?"
"谁活着不辛苦?"大姐的声音又严厉起来,"你以为有钱就能躺着?我告诉你,这社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你现在手里这点钱,看着多,其实经不起折腾。万一遇到点事,生个病,或者以后结婚生孩子,哪样不要钱?你要是把工作丢了,到时候怎么办?"
我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
"姐,那钱我能不能先自己拿着?"
"不行。"大姐说得斩钉截铁,"你拿着我不放心。这样,明天你把银行卡给我,我帮你转到理财账户,这事就这么定了。"
"姐——"
"就这样,你明天下班来我家拿一趟,把卡带上。挂了。"
电话又一次被挂断。
我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吸顶灯,灯罩里积了一层灰,透出来的光都是黄的。
九百九十六万,明明在我账户里,可我连动一下的权利都没有。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九点到公司打卡。
老孟已经坐在工位上,正对着屏幕发呆,看见我进来,朝我摆了摆手:"哟,秦默,昨天怎么没见你加班?"
"有点事,提前走了。"我说着,坐到自己位置上,打开电脑。
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,都是昨晚发来的,最上面一封是项目组长发的,主题写着"紧急:方案需重新调整"。
我点开邮件,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。又是改需求,又是压缩工期,还要在现有功能基础上加三个新模块,deadline是这周五。
今天周三,只剩三天时间。
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"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"老孟凑过来,"是不是又被组长催了?"
"嗯。"我说,"周五要交方案,但需求又改了。"
"哎,老样子。"老孟叹了口气,"咱们这行就这样,永远有改不完的需求,加不完的班。我都麻木了。"
我没接话,只是盯着那封邮件。
老孟又说:"不过你还年轻,熬几年说不定能升上去。像我这种三十五岁的,现在就想着怎么别被裁掉。"
"孟哥,你有没有想过辞职?"我问。
老孟愣了一下,笑了:"想过啊,谁没想过?但想归想,真辞了以后怎么办?房贷车贷孩子学费,哪样不要钱?除非中彩票,否则只能硬撑着。"
他说完,拍了拍我的肩膀,回到自己工位继续敲代码。
我盯着屏幕,手指放在键盘上,却敲不出一个字。
账户里有九百九十六万,可我还得坐在这里,为了一份不知道改到什么时候的方案发愁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又给许晴发了条微信:"晚上有空吗?想见见你。"
消息发出去,显示"已送达",但一直没有回复。
我盯着对话框,等了十分钟,还是没动静。
打开她的朋友圈,最新一条更新还是一周前发的,一张办公室加班的照片,配文是"又是一个不眠夜"。
我点进去看评论,她的同事在下面回复"加油",她点了个赞。
就这些。
我退出朋友圈,给她打了个电话,响了很久,最后转到语音信箱。
"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……"
我挂断,放下手机,盯着食堂窗外的天空。
天是灰的,云也是灰的,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看不透的雾霾里。
下午五点,我准时下班,开车去大姐家。
路上堵得厉害,红绿灯一个接一个,我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面长长的车队,突然觉得特别疲惫。
到大姐家的时候,已经六点半了。
大姐开门,让我进去,指了指茶几:"卡带了吗?"
我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,放在茶几上。
大姐拿起卡,看了看,点点头:"密码是多少?"
我报了密码,大姐拿出手机,当场操作起来。
"这五百万我先帮你转到一个理财账户,年化收益百分之五左右,一年能有二十五万利息。"大姐说着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"剩下的钱你暂时别动,等我看好房子再说。"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大姐操作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"对了,你女朋友那边,最近怎么样?"大姐突然问。
我愣了一下:"还……还行吧。"
"还行?"大姐抬起头,看着我,"我听远成说,你们最近见面少了?"
姐夫钟远成坐在旁边,闻言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"是有点忙。"我说。
大姐放下手机,盯着我:"秦默,我得提醒你一句,谈恋爱是一回事,结婚是另一回事。你现在有钱了,得更小心,别让人骗了。"
"姐,晴晴不是那种人——"
"你怎么知道?"大姐打断我,"你才认识她多久?一年?两年?人心隔肚皮,你了解她什么?"
我没再说话。
大姐继续说:"我不是针对她,我是怕你吃亏。这笔钱来得不容易,是咱爸妈留下的,你得守好了。"
我低下头,看着茶几上的木纹,一圈一圈,像年轮。
02
接下来的一周,我继续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。
每天早上九点打卡,晚上十点离开,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,就是盯着电脑屏幕改方案。项目组长催得紧,隔两个小时就发一封邮件,问进度,提意见,推翻之前定好的框架。
周五那天,我在工位上坐到凌晨两点,终于把方案交上去。
第二天一早,组长回复邮件:"整体思路可以,但细节还需要优化,下周一再讨论一版。"
我看着这封邮件,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抖。
周末两天,我给许晴发了五条微信,打了三个电话,全都没有回应。
她的朋友圈也没有更新,就像突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。
我开始有些慌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去她公司找她?还是直接去她住的地方?
想来想去,最后还是决定等等看。也许她真的很忙,也许过几天就好了。
周一早上,我照常去公司,刚坐下,老孟就凑过来:"秦默,听说你女朋友是在广告公司上班?"
我点点头:"嗯,怎么了?"
"没什么,就是我有个朋友也在广告公司,前两天聊天提到,说他们公司最近在裁人,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家。"老孟说。
我心里一紧:"哪家公司?"
老孟报了个名字,正是许晴所在的公司。
"裁了很多人吗?"我问。
"听说有一批,具体不清楚。"老孟说,"你女朋友没跟你说?"
我摇摇头,打开微信,又给许晴发了条消息:"听说你们公司在裁员?你还好吗?"
消息发出去,还是石沉大海。
那天下午,我请了两个小时假,开车去了许晴公司楼下。
我在大堂等了一个多小时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没有见到她。问前台,前台说许晴今天请假,不在公司。
我又开车去她住的地方,一栋老旧的居民楼,六楼。
敲了门,没人应。
我在楼下等到晚上八点,还是没见到她回来。
给她打电话,还是无人接听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车里,盯着她家的窗户,一直坐到半夜十二点,窗户里始终没有亮灯。
第二天,我照常去公司上班,但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,坐在工位上发呆。
老孟问我是不是生病了,我说没事,只是没睡好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又去了许晴公司楼下,还是没见到她。
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周。
我每天都会去她公司楼下等,去她家楼下等,给她发消息,打电话,但全都没有回应。
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,报警?还是找她家人?
但我连她家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。
许晴是外地人,在这座城市打拼,父母都在老家。她很少提起家里的事,我也从来没问过。
那段时间,我每天都在焦虑和不安中度过。
工作上的事越来越多,项目组长几乎天天催进度,要求周三必须交新版本方案。我对着电脑,手指放在键盘上,却什么也敲不出来。
脑子里全是许晴的脸,她笑的样子,她生气的样子,她最后一次跟我说"先挂了,晚点再聊"的声音。
晚点是什么时候?
为什么突然就联系不上了?
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
周三那天下午,我终于忍不住,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。
这次,电话接通了。
"喂?"许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听起来很疲惫。
我愣了几秒,才反应过来:"晴晴?你终于接电话了!你去哪了?我找了你好多天——"
"秦默,对不起。"许晴打断我,声音很轻,"我最近遇到点事,不太方便联系你。"
"什么事?你告诉我,我可以帮你——"
"不用了。"许晴说,"这事你帮不了,我自己能解决。"
"晴晴,你到底怎么了?我们能见个面吗?"我几乎是恳求的语气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秦默,我们……还是先不要见面了。"许晴说,"我需要一点时间,你也冷静一下,好吗?"
我握着手机,感觉手心全是汗:"你是不是想分手?"
"我没有……我只是需要时间……"许晴的声音有些哽咽,"对不起,我真的……我先挂了。"
电话又一次挂断。
我坐在工位上,盯着手机屏幕,大脑一片空白。
老孟从旁边探过头来:"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"
我摇摇头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加班,直接下班回家。
路上经过一家超市,我停下来,买了一箱啤酒,提回出租屋。
一个人坐在床边,一瓶一瓶地喝,喝到胃里翻江倒海,吐了一地。
清理完,已经是凌晨三点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拆迁款到账快两周了,我还在这个破出租屋里,还在每天九点到十点地上班,女朋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账户里的九百九十六万,被大姐转走了五百万,剩下的也说要帮我买房。
可我什么都没得到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大姐发来的微信:"明天过来一趟,有事跟你说。"
我盯着这条消息,没有回复,直接关了手机,蒙上被子,强迫自己睡觉。
但一整夜,我几乎没合眼。
03
第二天是周四,我跟公司请了一天假,开车去了大姐家。
敲门的时候,是姐夫钟远成开的门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:"怎么这个时候来?不用上班?"
"请了假。"我说。
钟远成让开身,让我进去。大姐坐在客厅沙发上,正在看一份文件,见我进来,抬起头:"来了?坐。"
我在沙发上坐下,看着大姐。
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:"这是我帮你看的几套房子,你看看,选一套。"
我低头看了一眼,文件上打印着三套房子的信息,地段、面积、价格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"这三套都不错,地段好,升值空间大。"大姐说,"我倾向于第二套,靠近地铁,以后出行方便,价格也合适,三百万能拿下。"
我盯着那些数字,突然觉得特别疲惫。
"姐,我能不能先不买房?"我说。
大姐皱起眉:"为什么?"
"我……我最近有点事,想缓缓。"我说。
"什么事?"大姐盯着我,"是不是你女朋友那边出了什么问题?"
我没说话。
大姐叹了口气,把文件收回去:"我就知道。秦默,你听姐一句劝,女人这种事,别太上心。你现在有钱了,以后什么样的找不到?别在一棵树上吊死。"
"姐,我和晴晴不是你想的那样——"
"那是哪样?"大姐打断我,"你们在一起多久了?两年?她了解你什么?你了解她什么?现在她突然联系不上,你就慌成这样,要是以后结了婚,她再出点事,你是不是得疯?"
我低下头,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大姐继续说:"我不是说她不好,我是说,你得有点自己的主见。别什么事都依着别人,到头来吃亏的是你自己。"
我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"姐,那钱能不能先还给我?"我说,"我想自己处理。"
大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"秦默,你什么意思?"
"我没什么意思,就是想自己管自己的钱。"我说。
"你自己管?"大姐冷笑一声,"你管得了吗?你现在这个状态,把钱给你,你能守得住?别到时候被人骗得一干二净,再来找我哭!"
"姐,我不会——"
"你不会?"大姐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"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有点钱就能为所欲为?我告诉你,这钱是我帮你管着,就是怕你糊涂!你要是想要回去,可以,先把这些年我供你上大学的钱还给我!"
我抬起头,看着大姐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"姐,你这是什么意思?"我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"什么意思?就是字面意思。"大姐说,"你上大学四年,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二十多万,都是我和远成出的。现在你有钱了,是不是该还了?"
我站起来,看着大姐,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"姐,你当初说那是你借给我的吗?"我问。
"我没说借,但你也没说不还吧?"大姐说,"再说,我现在也没逼你马上还,只是提醒你一句,做人要懂得感恩。"
我盯着大姐,第一次觉得这张脸如此陌生。
"我走了。"我转身往门口走。
"站住!"大姐喊我,"你走什么?事还没说完!"
我没回头,拉开门,直接走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大姐的声音:"秦默!你给我回来!"
我没停,走进电梯,按下关门键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,大姐的声音被隔在外面。
我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回到车里,我坐了很久,才启动引擎。
开出小区,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,一直开到天黑。
路过一个公园,我把车停在路边,下车,沿着公园小路走。
公园里有很多人,有遛狗的,有跑步的,有坐在长椅上聊天的。
我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,盯着前方的湖面。
湖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光,一点一点,像碎掉的星星。
手机震了一下,我拿出来看,是许晴发来的微信。
"秦默,我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。"
我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半天没按下去。
过了几分钟,许晴又发来一条:"我知道你在等我解释,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对不起。"
我深吸一口气,回复:"没关系,你什么时候想说,就什么时候说。我等你。"
消息发出去,许晴很快回了一个"谢谢"。
然后就没有下文了。
我收起手机,继续盯着湖面。
那天晚上,我在公园坐到十一点,才开车回出租屋。
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,我又买了包烟,坐在车里抽。
烟雾在车厢里弥漫,呛得我直咳嗽,但我还是一根接一根地抽,直到整包抽完。
回到出租屋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大姐的话,许晴的沉默,工作上的压力,所有的事情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,越理越乱。
我突然想起父母还在的时候,一家人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,父亲抽着烟,母亲剥着花生,大姐在旁边看书,我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。
那时候没什么钱,但日子过得很踏实。
现在有钱了,反而什么都乱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去公司上班。
老孟见我进来,朝我摆了摆手:"组长找你,说方案又要改。"
我点点头,走到组长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"进来。"组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我推开门,走进去。
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"坐,有些事要跟你说。"
我坐下,看着组长。
"你最近状态不太好。"组长说,"方案改了好几版,质量一次不如一次。怎么回事?"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组长继续说:"我知道你可能有些私人问题,但工作是工作,私人是私人,不能混为一谈。你要是实在做不了,我可以考虑换人。"
我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"给你一周时间调整。"组长说,"下周一,我要看到一份合格的方案。如果还是这样,那就只能换人了。"
我点点头,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
回到工位,我坐下,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放在键盘上,却什么也敲不出来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04
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在公司和出租屋之间来回。
每天早上九点打卡,坐到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老孟几次问我是不是生病了,要不要请假休息,我都说没事,只是有点累。
工作上的事已经完全顾不上了,组长发来的催促邮件我都没回,电话也不接。
我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开除,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账户里还有四百九十六万,就算丢了工作,也够我活很久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又被我自己否定了——那钱大姐说要帮我买房,剩下的她也不会让我乱花。
周五那天下午,我又去了许晴公司楼下。
这次我没有在大堂等,直接上楼,找到她们公司所在的楼层。
前台拦住我,问我找谁。
"我找许晴。"我说。
"您是?"前台看着我。
"我是她男朋友。"
前台愣了一下,说:"您稍等,我帮您问一下。"
她拿起电话,拨了个分机,说了几句,然后挂断,对我说:"许晴已经离职了。"
我愣住:"离职了?什么时候?"
"上周。"前台说,"您有事可以直接联系她本人。"
我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离职了。
上周就离职了。
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?
我转身走出公司,坐在楼下的台阶上,给许晴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,最后转到语音信箱。
我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我给她发微信:"晴晴,你离职了?为什么不告诉我?我们能见个面吗?我真的很担心你。"
消息发出去,显示"已送达",但一直没有回复。
我坐在台阶上,盯着手机屏幕,一直坐到天黑。
路上的车灯亮起来,行人匆匆走过,没人注意到我。
我突然觉得特别孤独。
九百九十六万在账户里,可我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,我开车回出租屋,路过一家酒吧,我停下来,走了进去。
酒吧里很吵,音乐震得耳膜发疼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,点了一杯威士忌,一口气喝完,又点了一杯。
喝到第五杯的时候,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我趴在吧台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许晴的脸。
"先生,您还好吗?"调酒师问我。
我摆摆手:"没事,再来一杯。"
"您已经喝了很多了,要不先休息一下?"调酒师说。
"我说再来一杯!"我拍了一下吧台。
调酒师看了我一眼,又给我倒了一杯。
我端起来,一口喝完,然后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往外走。
刚走到门口,手机响了。
我掏出手机,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大姐的名字。
我接通电话,还没说话,大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:"秦默,你在哪?喝酒了?"
"关你什么事?"我说,声音含糊不清。
"你给我回家!"大姐的声音拔高,"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话?"
"我爱什么样就什么样,你管得着吗?"我说完,直接挂断电话。
手机又响了,我没接,直接关机。
走出酒吧,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,我清醒了一些。
我坐进车里,没有发动引擎,只是盯着方向盘发呆。
过了很久,我又拿出手机,开机,给许晴发了一条微信:"晴晴,我真的撑不下去了。你能不能告诉我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我们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?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,你告诉我,我改。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了,你也告诉我,我不会纠缠你。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。"
消息发出去,还是没有回复。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那天晚上,我在车里坐了一夜,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没有回出租屋,直接开车去了许晴住的地方。
我在楼下按门铃,按了很久,没人应。
我又给她打电话,还是没人接。
我在楼下等,从早上等到下午,又从下午等到晚上。
天黑了,楼上的灯陆续亮起来,唯独许晴家的窗户一片漆黑。
我给她发微信:"晴晴,我在你楼下。我不会走,除非你出来见我一面。"
消息发出去,显示"已送达",但还是没有回复。
我在车里又坐了一夜。
周日早上,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。
我揉了揉眼睛,看向楼上,还是没有任何动静。
我下车,走到楼下,又按了一遍门铃。
这次,门铃响了几声后,对讲机里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:"谁啊?"
我愣了一下:"我找许晴。"
"许晴?这儿没有这个人。"对方说。
"不可能,她就住在六楼——"
"六楼刚租出去,新租户前天才搬进来。"对方说,"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?"
我握着对讲机,半天说不出话。
搬走了。
许晴搬走了。
我松开对讲机,靠在墙上,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
她离职了,搬家了,换了号码,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。
为什么?
到底是为什么?
我站在楼下,盯着六楼的窗户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手机震了一下,我拿出来看,是大姐发来的微信:"钱的事商量好了,明天来我家签文件。"
我盯着这条消息,突然觉得特别可笑。
拆迁款到账快一个月了,我什么都没得到,反而失去了所有。
女朋友不见了,工作快丢了,连手里的钱都被大姐牢牢握着。
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大姐家,她说的那句话:"做人要懂得感恩。"
感恩。
我感恩了十几年,到头来得到了什么?
我深吸一口气,给大姐回了条微信:"姐,我想辞职。"
消息发出去几秒后,大姐直接打来电话。
"秦默,你疯了?"大姐的声音很严厉,"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"
"我知道。"我说,"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,我要辞职。"
"你辞职以后打算干什么?你想清楚了吗?"
"没想清楚,但我就是要辞职。"我说,"还有,钱的事,我想自己处理,你把卡还给我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秦默,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洗脑了?"大姐说,"你现在这个状态,我更不能把钱给你了。"
"姐,那是我的钱——"
"是你的,但你拿着守不住!"大姐打断我,"你给我听好了,钱我先帮你管着,等你冷静下来再说。还有,工作不许辞,你要是敢辞,我就——"
我挂断电话,直接把手机关机。
05
回到出租屋,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许晴失联,大姐控制着我的钱,工作也快保不住了。
我到底该怎么办?
在床上躺了一整天,什么也没吃,只是不停地想。
想许晴为什么突然消失,想大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,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要这样下去。
天黑的时候,我爬起来,打开电脑,登录公司邮箱,写了一封辞职信。
写完,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按下了发送键。
做完这件事,我突然觉得轻松了一些。
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,但至少我做了一个自己的决定。
第二天早上,我没有去公司,而是直接开车去了大姐家。
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,我按门铃,是姐夫钟远成开的门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:"怎么这个时候来?你姐不在家。"
"姐夫,我有些话想问你。"我说。
钟远成看了我一眼,让开身:"进来吧。"
我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
"你想问什么?"钟远成坐到对面,看着我。
"这些年,我上大学的钱,真的是姐和你出的吗?"我问。
钟远成愣了一下:"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"
"我就是想知道。"我说。
钟远成沉默了几秒,说:"是我们出的,这没错。"
"那当时说好了要我还吗?"我问。
钟远成看着我,没说话。
"姐夫,你告诉我实话。"我说。
钟远成叹了口气:"当时没说还不还,你姐说你是她弟弟,帮你是应该的。"
我盯着钟远成:"那她现在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?"
钟远成没回答,只是说:"你姐是为你好,你别多想。"
我站起来:"姐夫,银行卡在哪?我要拿回来。"
"你姐拿着,我不知道放哪了。"钟远成说。
"那我等她回来。"我说着,又坐回沙发上。
钟远成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起身走进卧室。
我坐在客厅,等了两个多小时,大姐才回来。
她推开门,看见我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"你来干什么?"
"我来拿我的卡。"我说。
"我说了,钱我先帮你管着。"大姐说。
"姐,那是我的钱,你没权利扣着。"我站起来,看着大姐。
"我没权利?"大姐冷笑一声,"那这些年我供你上学,是谁给我的权利?"
"你当时说过要我还吗?"我问。
"我没说,但你也该还!"大姐的声音拔高,"秦默,你别不识好歹!要不是我,你能有今天?"
我盯着大姐,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。
"姐,你到底要干什么?"我问,"你为什么要控制我的生活?"
"我这是控制你?我这是帮你!"大姐说,"你现在有点钱就飘了,忘了这些年是谁在照顾你!"
我深吸一口气,说:"姐,我已经辞职了。"
大姐愣住:"你说什么?"
"我今天早上给公司发了辞职信。"我说,"还有,我要拿回我的银行卡,我要自己管我的钱。"
大姐盯着我,脸色铁青:"秦默,你疯了!"
"我没疯,我只是想做我自己。"我说。
"做你自己?"大姐冷笑,"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有点钱就能为所欲为?我告诉你,这钱是我帮你管着,你休想拿走!"
"那是我的钱!"我吼了出来。
大姐也吼了回来:"是你的,但你拿着守不住!"
我们对峙着,谁也不让步。
最后,大姐说:"你要是想拿钱,可以,先把这些年的钱还给我!"
我盯着大姐,一字一句地说:"好,我还。你算一下,这些年你一共给了我多少钱,我还给你。"
大姐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。
"你还?"大姐说,"你拿什么还?"
"我账户里不是还有四百九十六万吗?从里面扣。"我说。
大姐盯着我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"行,那你等着,我去算账。"
她转身走进书房,过了十几分钟,拿着一张纸出来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
"学费、生活费、毕业后帮你租房的押金、买家具的钱、逢年过节给你的红包……"大姐一项一项念,"加起来,三十二万。"
我接过纸,看着上面的数字。
"好,三十二万,我还你。"我说,"现在,把卡还给我。"
大姐盯着我,过了很久,说:"卡我可以给你,但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从今往后,你的事我不管了,但你也别来找我。"大姐说,"你自己选吧。"
我看着大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但我还是点了头:"好,我选。"
大姐转身走进卧室,过了一会儿,拿着银行卡出来,扔在茶几上。
我拿起卡,转身往门口走。
"秦默!"大姐在身后喊我。
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"你会后悔的。"大姐说。
我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电梯里,我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终于拿回卡了。
虽然失去了大姐,但至少我可以自己做决定了。
电梯到一楼,门打开,我正要走出去,手机突然响了。
我掏出手机,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通电话:"喂?"
"秦默,是我。"许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
我愣住,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:"晴晴?你……你在哪?"
"我现在在你家楼下。"许晴说,声音很平静,"我们需要谈谈。"
我心跳加速,几乎是跑着冲出电梯,上了车,发动引擎,一路开回出租屋。
到楼下的时候,我看见许晴站在单元门口,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,脸色有些憔悴。
我停好车,跑过去:"晴晴!"
许晴看着我,眼神有些复杂。
"我们上楼说吧。"她说。
我点点头,带她上楼,打开门。
许晴走进屋,站在客厅中央,没有坐下。
"晴晴,你这段时间去哪了?我找了你好久——"我说。
许晴抬起手,打断我:"秦默,我有些事要告诉你。"
我看着她,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许晴深吸一口气,看着我,说出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:
"我怀孕了,孩子是你的,但你姐不让我留下这个孩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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