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个人去看的《记忆碎片》,这部2000年的电影,在今年5月29日全球IMAX首次上映。

偌大影厅我一个人

这个电影大多数女人不爱看

都去看阿嬷的情书了。

电影院的冷气开得很足,我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。灯暗下来的时候,我松了一口气——黑暗是一种许可,允许你暂时不用扮演任何角色。

记忆碎片》讲的是一个无法形成新记忆的人。莱纳德,保险调查员,妻子被强奸杀害,他自己也在案发时被击中头部,从此失去了存储新记忆的能力。他的世界只有十分钟,过了十分钟,一切归零。他靠拍立得照片和纹身来记住自己需要知道的事情——“找到凶手,杀了他。”

电影是倒着放的。一个场景,倒回去,再倒回去。你一开始看不懂,慢慢地,像拼图一样,碎片拼在一起。你看到的不只是莱纳德的记忆碎片,也是他的自我欺骗。

他选择只记住他想记住的。
这是最让我后背发凉的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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莱纳德其实早就报了仇。那个强奸杀害他妻子的凶手,叫约翰·G,他杀了。但他忘了。因为没有新记忆,他忘了自己已经报过仇。他的生活变成了一个无尽的循环——寻找约翰·G,杀掉约翰·G,忘记,再找下一个约翰·G。

最可怕的是,他身边的人利用他这一点。

坏人泰迪利用他除掉自己想除掉的人,告诉他“这个人是约翰·G”。他信了,杀了,忘了。下一个目标出现,他再杀。他不知道,他杀的人里,有些根本不是凶手。
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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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电影最颠覆的一刀,是最后——或者说,是最前面。

莱纳德的妻子其实没有被杀死,她只是被强奸了,活了下来。可莱纳德失忆后,无法记住她还活着,无法跟她建立任何关系。妻子反复地测试他、考验他,希望他能记住。一次次失望。最后,妻子用一种极端的方式——让他给自己注射过量胰岛素——来测试他到底有没有记忆,或者说,还爱不爱她。他注射了。她死了。他忘了。

他只记得那个“被凶手杀死”的妻子。他选择了更简单的那个故事——她是被坏人杀死的,而不是死在自己手里。

他选择性地失忆。他把最不堪的那个真相剪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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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电影院里,坐在黑暗中,浑身发冷。

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,而是因为——我看到了自己。

那个选择性失忆的自己。

每个人都有一本自己的“记忆碎片”。不一定是杀人放火,是那些让你觉得自己“不是好人”的事情。

你答应朋友的事没做到,你告诉自己“我太忙了,没办法”。

你跟父母说话不耐烦,你告诉自己“他们就是不懂我”。

你在背后议论过别人,你告诉自己“我只是说实话”。

你伤害过一个人,然后慢慢地把那段记忆剪碎,把对方塑造成“也有问题的那个人”,把起因归结为“误会”,把结果淡化成“都过去了”。

然后你真的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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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撒谎。是真的信了。你的大脑像莱纳德一样,把那些让你不舒服的片段剪掉、重排、重新叙事,拼出一个你能接受的故事。在这个故事里,你不是坏人。你只是有苦衷、被误解、情有可原。你甚至可以是受害者。

电影里有句台词:“记忆不是用来记录真相的,记忆是用来解释自己的。

”我们记住一件事的方式,不一定符合事实,但一定符合我们对自己的认知。如果事实跟“我是个好人”这个认知冲突,大脑会毫不犹豫地修改事实。不是故意的,是自动的。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莱纳德用拍立得照片来记录真相。他给自己纹身——“事实”。但他不知道,他记录的那些“事实”,本身就是被别人操纵的。泰迪告诉他什么,他记什么。哪个人被指认为约翰·G,他就杀哪个。

我们的“拍立得”是什么?是别人告诉我们的版本,是我们自己愿意相信的版本,是我们反复讲述之后变得顺滑的那个版本。我们不是记不住,我们是选择性地记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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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是真正的救赎?

救赎不是让你恢复全部记忆。救赎是你终于有勇气承认——我需要恢复全部记忆。

电影里有一个角色叫娜塔莉,她很早就看透了莱纳德。

她说:“你只是选择了你自己版本的真相。”

莱纳德说:“我们都需要记忆来确认自己的身份。”

娜塔莎说:“不,你需要真相。”

救赎的第一步,不是获得新记忆,是承认旧记忆可能是不完整的、被剪辑的、甚至根本就是错的。

承认自己可能记错了,也可能故意记错了。承认自己不是自己故事里那个无辜的主角,在某些版本的故事里,你可能是反派。

这才是最难的。

比原谅别人难。比被人原谅难。最难的是——原谅自己,前提是你得先承认自己需要被原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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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坐在电影院里,看着莱纳德一次次拿起拍立得,一次次看着照片上的字,一次次相信自己写下的“事实”。

他永远困在十分钟的循环里,因为他永远不知道——那些字,是他自己写的,但也是别人让他写的。他没有真正的自由,因为他没有真正的真相。

莱纳德的悲剧在于,他永远在找下一个约翰·G。他以为杀掉了凶手,一切就结束了。但凶手早就死了,他还在杀。他没有转身,因为他不记得自己需要转身。他一直在原地打转。

我们呢?我们是不是也在找“下一个约翰·G”?

那个让你不幸的老板,那个伤害过你的前任,那个不理解你的父母,那个抢了你机会的同事——

你以为只要把责任推给他们,你就可以不用面对自己了。

你可以在心里“杀”他们一遍又一遍,但你自己一点都没变。你还是那个不敢面对真相的人。你还是那个把自己剪成好人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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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结束的时候,莱纳德坐在破旧的房间里,手里拿着泰迪的照片,背面写着“他是凶手”。

他知道泰迪在利用他,但他选择不知道。他拿起拍立得,对着镜头,说了最后一句台词:“我必须相信世界不是自然形成的,有秩序在里面。我必须相信我的行动仍然有意义,即使我记不住。”

他选择了相信虚假的秩序。因为真相太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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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电影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一个人走在路上,脑子里很乱。我想起我家屋檐下的燕子窝,想起那些每天飞出去叼虫子回来的燕子。它们不需要记忆,它们是靠本能在活。但人不一样,人有记忆,有叙事,有自己讲给自己听的故事。

我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给自己听?

是那个剪辑过的、美化的、让我在每个版本里都是好人的故事?还是那个完整的、不删减的、有我干过的所有蠢事、错事、坏事的真相?

后者让我疼。但只有疼,才能让我真正地、不再原地打转地——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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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信仰里,我想起一句话。是一个朋友很久以前跟我说的——“你藏起来的那些事,祂都知道。祂知道,但祂没走。”

凡事盼望就是,那个知道你所有被剪辑掉的片段、知道你所有不堪的真相的那一位,仍然愿意抱着你。不是因为你干净,是因为祂愿意把你洗干净。

悔改就是从藏着的地方走出来,走到光里。说:这是我。这些是我干的。请祢帮我,让我不要再干。

光很刺眼。但刺眼之后,你能看清了。看清自己,也看清那条转向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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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记忆碎片》不是一部让人舒服的电影。但它让我想起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我的记忆可以被拍立得定格的瞬间定义,那我的信是什么?

是无论我记得或忘记,无论我剪辑或粉饰,有一份爱从始至终托住我。祂的记忆是完整的。祂不需要我的拍立得。祂知道每一帧。但祂仍然在这里。

我走到家门口,燕子窝在廊灯下一动不动。我站了一会儿,推门进去。金先生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回来啦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“电影好看吗?”
“血腥镜头小孩不能看。经典大人应该看。”
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我换了鞋,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。站在窗前,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,不大清楚,但我知道那是我。

没有被剪辑的、真实的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