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车的颠簸让我昏昏欲睡。
窗外的高速公路两旁,秋天的田野泛着金黄色,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在我的脸上,暖烘烘的。我闭上眼睛,想着这趟出差结束后,终于可以休息几天了。
"小伙子,这个位子有人吗?"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我睁开眼,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过道上,手里提着一个褪色的旧布包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脸上布满皱纹,眼神却很清澈。
"没人,您坐吧。"我往里挪了挪,让出靠窗的位置。
老人道了声谢,坐下后把布包放在脚边。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——方便面、汗味、还有不知道谁带的榴莲。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。
"去云城吗?"我随口问道。
"嗯,去看孙女。"老人说话时眼睛亮了亮,"小丫头考上云城大学了,说想我了。"
"那挺好的。"我点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长途车上遇到的陌生人太多了,大多是擦肩而过的关系。
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,我又开始犯困。朦胧中,感觉到有什么重量压在我的右肩上。我侧过头,发现老人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我肩膀上,已经睡着了。
他的呼吸很平稳,偶尔会发出轻微的鼾声。我想把他推开,但看他睡得那么沉,又有些不忍心。算了,反正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到站,就让他靠着吧。
我继续闭上眼睛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厢里突然响起了报站的声音:"云城到了,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,准备下车。"
我猛地睁开眼,发现肩膀上的重量已经消失了。扭头一看,老人正在整理他的布包,动作有些慌乱。
"您到了?"我揉了揉发麻的肩膀。
"嗯,到了。"老人站起身,冲我点了点头,"谢谢你啊,小伙子。"
他提着布包,跟着人流往车门走去。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,伸了个懒腰,准备继续坐到下一站。
掏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,我习惯性地摸了摸裤子口袋。
不对。
右边口袋里的钱包还在,但左边口袋——那个我临出门前放了五百块现金的口袋,现在摸起来却鼓鼓的,里面好像塞了什么东西。
我掏出来一看,愣住了。
钱没了。五张红色的百元大钞,一张都不剩。
但口袋里多了一张一寸证件照,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。
照片上是那个老人,看起来年轻一些,大概是十几年前拍的。他穿着同样的蓝色中山装,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。
我展开那张纸,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电话号码:139-7652-8341。
字迹工整,力道很重,纸背面都有些凹陷的痕迹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被偷了。但哪个小偷会留下自己的照片和电话?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
车厢里的乘客渐渐下完了,新的乘客开始上车。我坐在位子上,握着那张照片和纸条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那个老人到底是谁?他为什么要拿走我的钱,又留下这些东西?
我看着窗外,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,已经找不到老人的身影了。
手机屏幕上,那行电话号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要不要打这个电话?
我犹豫了。
01
车继续往前开,我却一直握着那张照片,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
五百块不是小数目,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。上个月刚交了房租,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,这五百块本来是打算留着应急用的。
我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。老人的眼睛在照片里显得很有神,甚至能看出几分倔强。照片背面什么都没写,但纸张已经泛黄,边缘有些磨损,应该是被人经常拿出来看。
电话号码那张纸倒是很新,像是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
车到下一站的时候,我下了车。站在候车大厅里,我拿出手机,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。
最终,我还是拨了过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
响了三声,那边接通了。
"喂?"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,听起来有些疑惑。
"你好,请问……"我组织了一下语言,"请问你认识一位姓什么的老人吗?大概七十多岁,穿蓝色中山装。"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"你是谁?"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警惕起来。
"我叫秦川,今天在长途车上遇到了一位老人,他……"我顿了顿,"他拿走了我五百块钱,但留下了一张照片和这个电话号码。"
那边又是一阵沉默,这次更长。
我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,急促而沉重。
"你在哪儿?"女孩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抖。
"云城汽车站。"
"你等着,我马上过来。"
没等我回答,电话就挂断了。
我站在候车大厅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就好像我被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里。
大约半个小时后,一个穿着白色T恤、牛仔裤的女孩急匆匆地跑进候车大厅。她的头发有些凌乱,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。
"秦川?"她在大厅里四处张望,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"是我。"我举了举手里的照片。
女孩快步走过来,一把夺过照片,仔细看了又看。她的手在发抖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"这是我爷爷。"她的声音哽咽,"他叫方远志。"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方远志,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普通,但女孩的反应却让我觉得事情不简单。
"你爷爷他……"
"他失踪三天了。"女孩抬起头看着我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"三天前他出门说去买菜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我们报了警,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,监控显示他最后出现在长途汽车站附近,然后就消失了。"
我脑子里嗡嗡作响。那个老头告诉我,他是去看孙女的。但现在看来,他根本就是在逃跑?
"他为什么要跑?"我问。
女孩擦了擦眼泪,摇摇头:"我也不知道。爷爷这三天就像变了个人,总是一个人发呆,有时候半夜还会哭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什么都不说,只是让我好好学习。"
"那他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?"
女孩想了想:"前几天有个陌生人来找过他,两个人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。我趴在门口想听,但他们说话声音很小。那人走的时候,我看到爷爷脸色特别难看,整个人都在抖。"
我把照片还给她:"你爷爷留给我这个号码,应该是有话要对你说。"
"不,这不是我的电话。"女孩摇头,"这是我爸爸的号码。爷爷把电话留给你,是想让你联系我爸爸。"
"那你爸爸呢?"
"我爸爸在外地出差,昨天才知道爷爷失踪的事,现在正往回赶。"女孩看着照片,眼泪又掉了下来,"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明明知道我们会担心他。"
我也说不上来。一个老人偷走陌生人的钱,却留下自己的照片和家人的联系方式,这本身就很矛盾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我问。
"方婷。"女孩说,"云城大学大一新生。"
我想起老人在车上说的话——去看孙女,孙女考上了云城大学。但方婷说,老人是从家里失踪的。那他来云城干什么?
"你们家在哪儿?"
"西河县,离云城大概两百公里。"方婷说,"爷爷一个人把我爸爸拉扯大,后来又帮着带我。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上大学。现在我上了大学,他反而失踪了。"
我沉默了。这件事越来越复杂,但有一点很清楚——那五百块钱,老人一定是急需用的。不然他不会冒着被抓的风险去偷。
"我能帮你什么吗?"我问。
方婷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:"你能告诉我,我爷爷在车上都说了什么吗?做了什么?他看起来怎么样?"
我回忆着那三个小时的经历。老人上车时很平静,喝了口水,说了几句话,然后就睡着了。等车到站的时候,他匆匆忙忙地下车,看起来有些慌乱。
"他说他来看你,说你想他了。"我把老人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方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:"我确实想他了。上周给他打电话,说想回去看他。他说不用,让我好好学习。我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,没想到……"
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:"你能帮我找到我爷爷吗?求你了。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,也许你能发现什么线索。"
我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,心里有些犹豫。这不是我的事,我完全可以拿回我的五百块,然后转身离开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是迈不开腿。
也许是因为想起了我自己的爷爷。他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,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,要好好读书,要有出息。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手心的温度,还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"我试试吧。"我说。
方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,虽然很勉强,但至少有了一点希望的颜色。
"谢谢你,秦川。"她说,"等找到我爷爷,那五百块我会还给你的。"
"不急。"我说,"先找到你爷爷再说。"
我们走出候车大厅,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云城的夜晚很热闹,霓虹灯闪烁,街道上车来车往。但在这繁华的城市里,一个老人却不知所踪。
"你爷爷可能会去哪儿?"我问方婷。
"我不知道。"方婷摇头,"爷爷除了我们家,在云城没有亲戚朋友。他这辈子都在西河县生活,从来没出过远门。"
"那他为什么要来云城?"
这个问题问出来,我们两个都沉默了。
是啊,为什么要来云城?
老人偷走我的钱,肯定是有急用。但什么事情会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冒着被抓的风险,独自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?
方婷的手机突然响了。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色一变。
"是我爸。"
她接通电话,还没说话,那边就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:"婷婷,你在哪儿?找到你爷爷了吗?"
"爸,我在汽车站。"方婷说,"有个人在车上见过爷爷。"
"什么人?让他接电话。"
方婷把手机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还没开口,那边的男人就急切地问:"你见到我爸了?他在哪儿?现在怎么样?"
"他下车后就走了,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。"我说,"但他留下了一张照片和您的电话号码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"他是不是拿了你的钱?"男人问。
"五百块。"我如实说。
"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。"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"我爸他……他不是故意的。等我找到他,一定把钱还给你。"
"不用着急。"我说,"我想问一下,您父亲为什么要来云城?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?"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"你能帮我找到他吗?"男人突然问,"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,但我实在没办法了。我现在在高速上,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云城。我担心我爸会出事。"
"我会试着找的。"我说。
挂断电话后,方婷看着我:"我爸说什么了?"
"他让我帮忙找你爷爷。"我把手机还给她,"你爷爷在云城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?"
方婷想了想:"爷爷以前说过,他年轻的时候在云城当过兵,在北郊的一个部队。但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"
我心里一动。也许这就是线索。
"走吧,我们去北郊看看。"
02
夜里十点多,我和方婷坐出租车到了北郊。
司机师傅听说我们要找老部队驻地,笑了笑:"那边早就改建成住宅区了,你们这大晚上的去也看不出什么。"
"没事,我们就去看看。"我说。
车在一片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。小区门口的路灯有些昏暗,几个老人在路边的石凳上乘凉,聊着天。
我和方婷下了车,站在小区门口张望。这里确实看不出任何军营的痕迹,到处都是居民楼,阳台上晾着衣服,有些窗户里还透出电视的光。
"你爷爷真的会来这里吗?"我有些怀疑。
方婷也不确定,她拿出手机,翻出一张老照片给我看。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军人,穿着绿军装,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,笔挺地敬着军礼。
"这是我爷爷二十多岁时候的照片。"方婷说,"他说这张照片是在云城拍的。"
我仔细看了看照片背景,那栋灰色建筑很有时代特色,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,墙上还能看到标语的痕迹。
"我们可以问问那些老人,也许他们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。"
我们走到路边,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拿着蒲扇扇风。
"大爷,打扰一下。"我蹲下来,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,"您知道这栋楼吗?"
大爷接过手机,凑近了看。他看得很慢,嘴里还念念有词:"这个窗户……这个墙……哎呦,这不是老招待所吗?"
"招待所?"
"对啊,部队招待所。"大爷把手机还给我,"以前这片都是部队的地盘,那栋楼是专门接待家属和探亲的人用的。后来部队撤了,招待所也拆了,现在改成菜市场了。"
我和方婷对视一眼。
"菜市场在哪儿?"方婷急切地问。
"往前走,第二个路口左拐就是。"大爷指了指方向,"不过这个点早关门了,你们明天再去吧。"
"谢谢大爷。"
我们快步往菜市场方向走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,只有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。
拐过第二个路口,前面就是菜市场。铁门紧闭,里面一片漆黑。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摆放着一排排的摊位,空荡荡的,地面上还残留着白天营业时留下的水渍。
"爷爷不会在里面吧?"方婷趴在门上往里看。
我也凑过去看,借着手机的光,能看到里面的大致轮廓。就是个普通的菜市场,闻起来还有些腥味。
"要不我们等明天再来?"我建议。
方婷摇摇头:"不行,万一爷爷今晚就在这附近呢?他身上现在有五百块钱,肯定要找地方住。我们去周围的小旅馆问问。"
这个主意不错。我们沿着街道开始找附近的小旅馆。这一带确实有不少便宜的旅馆,大多是那种门脸很小、招牌很旧的家庭旅馆。
第一家,老板娘说没见过。
第二家,前台小伙子也摇头。
第三家是个老头开的,他端着茶杯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。我把老人的照片给他看,他瞅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突然眼睛一亮。
"这老头我见过!"他放下茶杯,"今天下午来的,住了间最便宜的单间,80块一晚。"
我和方婷都激动起来。
"他现在在吗?"方婷急切地问。
"在啊,刚才还看见他出去买了份盒饭回来。"老头指了指楼梯,"203房间。"
方婷就要往楼上冲,我拉住了她。
"等等,不要着急。"我说,"你爷爷既然离家出走,肯定有他的原因。我们现在上去,如果他又跑了怎么办?"
方婷停下脚步,焦急地看着我:"那怎么办?"
我想了想:"你先别上去,我上去试探一下情况。"
"为什么你去?"
"因为你是他孙女,他看到你肯定不会说实话。我是外人,也许他会跟我说些什么。"
方婷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"那你小心点。"
我让方婷在楼下等着,自己一个人上了二楼。走廊很窄,墙壁上刷着廉价的白漆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。203房间在走廊尽头,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光。
我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"谁啊?"里面传来老人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警惕。
"方远志方老,是我,下午在车上坐您旁边的那个年轻人。"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,"我有事想跟您谈谈。"
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,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。老人从门缝里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惊讶,有愧疚,还有一丝恐惧。
"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"他问。
"您留下了电话号码,我联系了您的孙女。"我说,"方老,能让我进去说吗?"
老人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打开了门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单人床、一个小桌子和一把椅子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子上放着一份还没吃完的盒饭。房间里有股霉味,但老人显然已经打开了窗户通风。
"坐吧。"老人指了指椅子,自己在床沿坐下。
我坐下来,注意到老人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。他的眼睛避开我的目光,盯着地板。
"方老,您为什么要拿走我的钱?"我开门见山地问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"对不起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"我……我不是小偷,我只是……只是走投无路了。"
"什么让您走投无路?"
老人抬起头看着我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又咽了回去。
"您孙女很担心您。"我说,"她现在就在楼下。"
老人身体一震,猛地站起来:"婷婷来了?不行,不能让她看到我。"
他就要往外走,我拦住了他。
"方老,您到底在躲什么?"我盯着他的眼睛,"如果不说清楚,您孙女会一直担心下去。"
老人的身体在颤抖,眼泪顺着皱纹滑落下来。他颓然坐回床沿,用手捂住脸,肩膀抽动着。
"我害怕……"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,带着深深的恐惧,"我害怕我会害了婷婷。"
我心里一沉。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。
"有人威胁您了?"
老人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"您欠了钱?还是得罪了什么人?"我继续问。
"都不是。"老人放下手,露出一张泪痕纵横的脸,"是我做错了事,三十年前的事。现在有人找上门来了,他们说如果我不给他们五十万,就要让婷婷出事。"
五十万!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,绝对不是小数目。
"三十年前您做了什么?"
老人摇摇头:"我不能说。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"
"可您现在离家出走,也解决不了问题。"我说,"那些人既然能找到您家,肯定也能找到您孙女。您躲在这里,反而让您孙女更危险。"
老人痛苦地闭上眼睛。他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"您拿我的五百块钱,是想凑够那五十万吗?"我问。
"不是。"老人睁开眼睛,"五十万我根本凑不齐。我拿你的钱,是想……"
他说到这里,突然停住了。
"想什么?"
老人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期待:"你真的愿意帮我吗?"
"我可以试试。"我说,"但您得告诉我实话。"
老人沉默了很久,最后似乎下定了决心。他站起来,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布包,从里面翻出一个泛黄的牛皮信封。
"这个,你帮我交给一个人。"他把信封递给我,"这是他的地址。"
我接过信封,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云城市青山路128号,收件人:林……
我愣住了。收件人的名字被老人用黑笔涂掉了,只能看到一个"林"字。
"您为什么把名字涂掉?"
"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。"老人说,"你只要把信送到那个地址就行,到时候自然有人接。"
"可这样我怎么送?"
"你敲门,说你是来找林老师的,要送一封三十年前的信。他们就会明白了。"
我看着手里的信封,心里涌起无数疑问。但老人显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,他坐回床沿,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。
"帮我个忙,别让婷婷上来。"他说,"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。"
"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家?"
"等这件事解决了,我就回去。"老人说,"如果解决不了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,但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我握着那个信封,站起身:"我会帮您送信,但您得答应我,不管结果怎么样,您都要好好活着,不要做傻事。"
老人看着我,眼里闪过一丝感激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我走出房间,关上门的时候,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。那是一个老人绝望的哭泣,听得人心里发堵。
下楼的时候,方婷迎上来。
"我爷爷呢?他怎么说?"
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"他遇到了一些麻烦,需要时间解决。"我说,"他让我先送样东西,等事情办完了,他就回去。"
"什么麻烦?他是不是被人骗了?"方婷急切地问,"我能上去见他吗?"
"他说暂时不想见你。"我说,"方婷,你相信我吗?"
方婷愣了愣,点点头。
"那你先回学校,这件事让我来处理。"我把信封举起来给她看,"你爷爷让我送这封信,等送完了,事情也许就有转机了。"
方婷看着那个信封,犹豫了很久。
"你保证能把我爷爷平安带回来?"
我不敢保证,但我还是点了头。
方婷深吸了一口气:"好,我相信你。但如果明天中午之前你没有消息,我就报警。"
"可以。"
我送方婷上了出租车,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,才松了一口气。
拿出那个信封,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。信封很旧,边角都磨出了毛边,但封口处的浆糊还很牢固,显然从来没有被打开过。
青山路128号,林老师。
这个人到底是谁?他和老人之间有什么关系?
我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那个地址。现在已经很晚了,我需要找个地方休息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"喂?"
"你见到那个老头了?"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而冰冷。
我心里一紧:"你是谁?"
"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。"男人说,"我只是想提醒你,不要多管闲事。那个老头欠我们的钱,这是他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"
"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号码?"
"我们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"男人冷笑一声,"劝你一句,别趟这趟浑水。不然的话,你会后悔的。"
电话挂断了。
我站在路边,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这些人到底是谁?他们为什么要盯着一个老人?
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——老人留给我电话号码,并不是随意的选择。他是故意让我卷进来的。
为什么?
因为他需要一个外人帮忙,一个那些人不会注意到的人。
我看着手里的信封,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。
但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了。那些人既然知道我的号码,说明他们一直在监视着老人。也许现在,他们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看着我。
我环顾四周,夜色中的街道静悄悄的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我能感觉到,有双眼睛正盯着我。
我加快脚步,往最近的一家宾馆走去。
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。
03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就出发去了青山路。
昨晚几乎没怎么睡,满脑子都是老人的话和那个陌生电话。躺在宾馆的床上,我翻来覆去地想:我到底该不该继续管这件事?
理智告诉我应该报警,让警察处理。但老人那绝望的眼神,还有方婷期待的眼神,让我没法抽身。
也许是因为我也失去过亲人,知道那种失去的痛苦。也许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作祟。总之,天一亮我就出门了。
青山路在老城区,路很窄,两边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。128号是栋三层的筒子楼,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
楼门口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,看到我走过来,纷纷打量着。
"小伙子找谁啊?"一个戴着遮阳帽的老太太问。
"我找林老师。"我按照老人教的说法。
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,眼神里有些奇怪。
"林老师?"老太太说,"你是说三楼的林致远吗?"
林致远。这个名字我记下了。
"应该是吧。"我说,"我要送一封信给他。"
"哎哟,林老师好久没收到信了。"老太太笑了,"他就住在三楼最里面那间,不过现在可能不在家。他每天早上都要去公园练太极,一般要九点才回来。"
我看了看时间,才七点半。
"那我等等吧。"
"你跟林老师什么关系啊?"另一个老人好奇地问。
"我……我是来帮朋友送信的。"我含糊地说。
"哦,那你在这儿等着吧。"老太太指了指楼门口的石阶,"坐这儿等,反正也不远。"
我道了谢,在石阶上坐下。拿出手机看,方婷发来了消息:"我爷爷还在旅馆吗?他吃早饭了吗?"
我回复:"在,吃了。"
其实我也不知道老人吃了没有,但我不想让方婷担心。
等待的时间特别漫长。我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,有骑自行车去上班的,有推着婴儿车遛弯的,也有提着菜篮子去买菜的。这是个很普通的老城区,生活气息很浓。
但我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。
那个信封里到底写了什么?老人三十年前到底做了什么事?为什么会有人因此要挟他?
我忍不住又拿出信封,对着阳光看。信封是牛皮纸做的,很厚,完全看不透里面的内容。我试着用手指摸,能感觉到里面有好几张纸。
"小伙子,别乱动那个信。"
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。
我吓了一跳,转过头,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老人站在我身后。他大概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但精神很好,一双眼睛特别有神。
"您是……"
"林致远。"老人走到我面前,"我就是你要找的林老师。"
我站起来,下意识地把信封藏到身后。
"别紧张。"林致远笑了笑,"我知道你是来送信的。方远志让你来的吧?"
我愣住了。他怎么知道?
"你不用惊讶。"林致远说,"三天前他给我打过电话,说会有人来送信。我一直在等。"
他伸出手:"把信给我吧。"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信封递给了他。
林致远接过信封,看到收件人那里被涂黑的名字,叹了口气:"这个老方,还是这么小心。"
他没有立刻打开信封,而是对我说:"跟我上楼吧,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。"
我跟着他上了三楼。走廊很暗,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林致远的家在走廊最里面,门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。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。最显眼的是书架,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,有些书脊都已经发黄了。
"坐吧。"林致远指了指沙发,自己去厨房倒了两杯茶。
我坐下来,环顾四周。能看出这是个爱读书的人住的地方,连空气里都有种书卷气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林致远把茶杯放在我面前。
"秦川。"
"秦川。"他念了一遍,"这个名字不错。大江大河,很有气势。"
他在我对面坐下,拿起那个信封,用小刀小心地划开了封口。信封里抽出几张泛黄的信纸,还有一张黑白照片。
林致远看着那些信纸,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沉重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行字都看得很仔细。我看不到信上写了什么,但我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过了很久,林致远终于看完了信。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,放回信封,然后拿起那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,穿着军装,站在一棵大树下。他们都笑得很开心,其中一个就是年轻时的方远志。
"三十年了。"林致远盯着照片,声音有些哽咽,"整整三十年了。"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林致远抬起头看着我:"秦川,你知道方远志为什么让你来送这封信吗?"
我摇头。
"因为他知道,如果是他的家人来送,那些人会盯上他们。但你是个陌生人,一个无关的人,那些人不会注意你。"林致远说,"他这是在保护他的家人。"
"那些人到底是谁?"我问。
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你知道三十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吗?"
"不知道。"
"1993年,云城北郊发生了一起爆炸事故。"林致远缓缓地说,"当时的弹药库出了问题,整个库房都炸了。事故造成三个人死亡,其中两个是士兵,一个是技术员。"
我心里一惊。弹药库爆炸,这可不是小事。
"那和方远志有什么关系?"
"方远志就是当时的值班士兵。"林致远说,"爆炸发生的时候,他应该在岗位上。但他不在,他去了……"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"去了哪儿?"
"去了医务室。"林致远看着我,"因为他的战友生病了,他去给战友拿药。就在他离开的那十分钟里,爆炸发生了。"
我脑子里嗡嗡作响。这意味着什么?如果方远志当时在岗位上,也许就能发现问题,也许就能避免这次事故。
"事故调查的结果呢?"我问。
"结果是弹药老化导致的意外爆炸,和值班人员没有直接关系。"林致远说,"但方远志一直觉得是自己的责任。如果他没有擅离职守,也许能早点发现异常。"
"但他是去给战友拿药,这不算擅离职守吧?"
"按规定,值班期间任何情况都不能离开岗位。"林致远说,"当时上级考虑到他是去救人,没有追究他的责任,只是让他提前退伍了。但方远志自己过不了心里那关,这三十年来一直活在愧疚里。"
我突然明白了。那三个死去的人里,肯定有一个人的家属找上门来了。
"现在是谁在要挟他?"
林致远脸色一沉:"是当年死去的技术员的儿子。那个技术员姓周,叫周明哲。他儿子周宇现在是个小老板,开了家建材公司。三个月前他查到了当年的事故档案,发现父亲死的时候,值班士兵不在岗位上。"
"但事故不是方远志造成的。"
"周宇不管这些。"林致远说,"他认为如果方远志在岗位上,他父亲就不会死。他要方远志给五十万'精神损失费',不然就要告方远志擅离职守,让他晚节不保。"
我握紧了拳头。这分明就是敲诈!
"为什么不报警?"
"方远志不敢。"林致远叹了口气,"他确实有错在先。虽然当年部队没有追究,但如果现在闹到法律层面,他的退伍证、他的抚恤金,都可能受影响。而且他还有个顾虑——"
"什么顾虑?"
"他怕连累那个战友。"林致远说,"当年生病的那个战友,就是我。"
我愣住了。原来林致远也是当事人。
"所以这封信……"
"这封信是方远志的托付。"林致远拿起信封,"他在信里说,如果他真的出事了,希望我能照顾他的孙女。还有,他让我做个见证,证明当年他离开岗位是为了救人,不是玩忽职守。"
林致远的眼里泛起泪光:"这个老方,傻了一辈子。明明不是他的错,却要背负三十年。"
我看着林致远,突然问:"那您能证明他是无辜的吗?"
"我可以作证。"林致远说,"当年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但这能管用吗?事情过去这么久了,档案都封存了,谁会相信我们这些老兵的话?"
"如果有当年的医务记录呢?"我说,"医务室肯定有给您看病的记录,只要找到那份记录,就能证明方远志确实是去拿药的。"
林致远眼睛一亮,但很快又暗淡下去:"那些档案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。"
"不一定。"我说,"部队的档案管理很严格,就算基层的记录不在了,上级单位肯定有备份。"
林致远看着我,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。
"可是这需要时间,那些人不会等的。"他说,"方远志说了,周宇只给他一周时间凑钱,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。"
我脑子里快速转动。还有三天时间,要在三天内找到三十年前的档案,谈何容易?
但我不能放弃。
"林老师,您知道当年的医务兵现在在哪儿吗?"
"医务兵?"林致远想了想,"你是说小张?他复员后好像去了云城第二医院。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"
"叫什么名字?"
"张清泉。"林致远说,"他比我们小几岁,如果还在的话,应该五十多岁了。"
我拿出手机,搜索云城第二医院的电话,当场拨了过去。
"你好,请问贵院有个医生叫张清泉吗?"
接线员查了一下:"有,在外科。不过他今天休息,明天上班。"
我松了口气。人还在,这就好办了。
"林老师,我明天去找张医生。"我说,"如果能找到当年的医务记录,或者让张医生作证,我们就有证据了。"
林致远看着我,眼里有了光彩:"秦川,你真的愿意帮忙?"
"我已经卷进来了。"我说,"而且我也想知道真相。"
林致远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本子。
"这是我当年的日记。"他把本子递给我,"上面有1993年6月15日那天的记录。你拿去,也许用得上。"
我接过日记本,翻到那一页。字迹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:
"1993年6月15日,晴。今天肚子疼得厉害,可能是昨晚吃坏了东西。老方值班,特意去医务室给我拿药。真是个好兄弟……"
后面的字被泪水浸湿了,已经模糊不清。
我合上日记本,郑重地说:"林老师,我一定会把真相查清楚的。"
林致远拍了拍我的肩膀:"谢谢你,小伙子。"
我离开林致远家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走在青山路上,我给方婷打了个电话。
"秦川,我爷爷怎么样了?"方婷急切地问。
"很快就会有结果了。"我说,"方婷,你爷爷没有做错什么,他只是太善良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等事情解决了,我再告诉你。"我说,"现在你先安心上课,别让你爷爷担心。"
挂断电话后,我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日记本。这个本子很旧,封面都磨损了,但被保存得很好。能看出来,林致远很珍惜这些回忆。
三十年的时间,足够改变很多东西。但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,比如战友情,比如愧疚,比如那份沉甸甸的责任。
我必须帮方远志洗清冤屈。不仅是为了还他清白,也是为了让他能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孙女,坦然地度过余生。
但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"秦川,听说你去找林致远了?"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更冷了,"我说过,别多管闲事。"
我停下脚步:"你们一直在跟踪我?"
"我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利益。"男人说,"方远志欠我们的钱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你最好别插手,不然后果自负。"
"方远志不欠你们钱。"我说,"他只是当年一个擅离职守的士兵,这不构成赔偿的理由。"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冷笑。
"看来你知道不少啊。"男人说,"不过你知道得越多,对你越不利。我再警告你一次,别管这件事。"
"如果我偏要管呢?"
"那你就试试看。"男人说完,挂断了电话。
我站在街头,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这些人以为用威胁就能让我退缩?做梦!
我拦了辆出租车,直接去了方远志住的旅馆。
必须让老人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04
到旅馆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。
前台还是昨天那个老头,他正在看报纸。看到我进来,他抬起头:"又来找那个老头?"
"他还在吗?"
"在。"老头指了指楼上,"早上出去买了个包子,就一直没出门。"
我上楼,敲响了203房间的门。
"谁啊?"方远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"是我,秦川。"
门开了一条缝,方远志探出头来,看到是我,有些惊讶:"你怎么又来了?信送到了?"
"送到了。"我说,"方老,我能进来吗?"
方远志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门。
房间里的样子和昨晚差不多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半个啃了一口的包子。看来老人的胃口不好。
"林老师看了信,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。"我说。
方远志身体一僵:"他说什么?"
"他说,您傻了一辈子,明明不是您的错,却要背负三十年。"我看着方远志的眼睛,"他还说,他愿意作证,证明您当年离开岗位是去给他拿药。"
方远志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我,肩膀开始颤抖。
"老林……他还记得……"方远志的声音哽咽,"这么多年了,他还记得……"
"方老,您不欠任何人的。"我走到他身边,"当年您是去救战友,这是义举,不是过错。那场爆炸是弹药老化造成的,和您没关系。"
"可是……"方远志转过身,泪流满面,"可是如果我在岗位上,也许能早点发现异常。那三个人,他们都死了,他们的家人……"
"他们的家人应该感谢您。"我打断他,"因为如果不是您去救林老师,可能会有四个人死,而不是三个。"
方远志愣住了,似乎从来没这么想过。
"而且,那个周宇威胁您的行为,已经构成敲诈勒索了。"我说,"他父亲的死是意外事故,您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,更不需要赔偿。"
"可是我确实擅离职守了……"方远志还在纠结。
"您有医务室的出入记录吗?"我问。
方远志摇摇头:"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,哪还有什么记录。"
"有。"我拿出林致远的日记本,"这是林老师当年的日记,上面记录了那天的事情。而且我已经查到,当年的医务兵张清泉现在在云城第二医院,我明天就去找他。"
方远志接过日记本,翻到那一页。看着那些发黄的字迹,他的手又开始颤抖。
"老林……他一直保存着……"方远志喃喃地说,"这么多年,他一直记得……"
"方老,您现在要做的,不是躲在这里,而是站出来,把真相说清楚。"我说,"您的孙女在等您回家,您的儿子在担心您,您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担心下去。"
方远志抬起头看着我,眼里有了一丝光亮,但很快又暗淡下去。
"就算我说清楚了,周宇会放过我吗?"他说,"他已经把话说死了,如果我不给钱,他就要到处宣扬,说我害死了他父亲。到时候婷婷在学校怎么做人?我儿子在单位怎么抬头?"
我沉默了。这确实是个问题。就算法律上方远志没有责任,但舆论的杀伤力有时候比法律更可怕。
"那就让周宇没机会宣扬。"我说。
"什么意思?"
"如果我们能掌握周宇敲诈勒索的证据,就可以反过来告他。"我说,"到时候他自顾不暇,哪还有精力宣扬什么?"
方远志的眼睛亮了:"可是……我们怎么拿到证据?"
"他联系您的时候,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?"
"有。"方远志从布包里拿出一部老年手机,"他给我发过短信,还有通话记录。"
我接过手机,翻开短信记录。周宇的话说得很直白:"方远志,我爸的命值五十万。你有一周时间凑钱,不然我就让你孙女在学校待不下去。"
这已经足够构成威胁了。
"方老,这些短信和通话记录都保存好。"我说,"我们明天去找张医生,拿到医务记录后,直接去报警。"
"报警?"方远志有些害怕,"会不会……"
"不会怎么样。"我说,"周宇才是违法的那一个,您是受害者。报警不仅能保护您,还能保护您的家人。"
方远志还在犹豫。三十年的愧疚感,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。
"方老,您想想您的孙女。"我说,"方婷现在才大一,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她,您心里能安吗?"
这句话终于打动了方远志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"好,我听你的。"他说,"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张清泉。"
我松了口气。终于说服他了。
就在这时,房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踢开了。
"砰——"
我和方远志都吓了一跳。只见两个壮汉冲了进来,其中一个还拿着棒球棍。
"方远志,跟我们走一趟。"其中一个光头男人说。
方远志脸色苍白,身体开始发抖。
"你们是什么人?"我挡在方远志前面。
"让开。"光头挥了挥手里的棒球棍,"不关你的事。"
"我就不让。"我站着不动。
光头冷笑一声:"小子,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。"
他抬起棒球棍,就要朝我挥过来。我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,但棒球棍没有落下——
走廊里传来一声大喊:"住手!"
几个穿制服的民警冲了进来,为首的一个亮出证件:"警察!都别动!"
光头和他同伙愣住了,棒球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"警官,我们……我们是来找朋友的……"光头结结巴巴地说。
"找朋友用棒球棍?"民警冷笑,"带走!"
两个壮汉被铐上了手铐。我这才发现,自己的腿在发抖。
"你们没事吧?"一个年轻民警问我和方远志。
"没事。"我说,"谢谢你们。"
"是前台老板报的警。"民警说,"他看到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楼下转,就给我们打了电话。"
我心里一阵后怕。如果不是警察及时赶到,后果不堪设想。
"你们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笔录吧。"民警说。
我和方远志跟着警察下楼。前台的老头站在门口,看到我们,冲我点了点头。
我对他说了声"谢谢"。
到派出所做完笔录已经是下午两点了。警察告诉我们,那两个人是周宇雇来的,专门来威胁方远志的。现在他们已经被拘留了,周宇也会被传唤到案。
"你们掌握了周宇敲诈勒索的证据吗?"我问办案民警。
"有方远志手机里的短信和通话记录,还有那两个人的证词。"民警说,"证据很充分,周宇跑不掉。"
我和方远志走出派出所的时候,老人的脸色好多了。
"秦川,谢谢你。"他说,"如果不是你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"
"别这么说。"我说,"事情还没完全解决呢。我们明天还要去找张医生,把当年的事情彻底查清楚。"
方远志点点头:"好。"
我送他回旅馆,路上他一直很沉默。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说:"秦川,你是个好孩子。"
我笑了笑:"方老,您也好好休息吧。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。"
方远志进了旅馆,我站在门口,拿出手机给方婷打电话。
"秦川,我爷爷呢?"方婷一接通就问。
"他很好,而且很快就能回家了。"我说,"方婷,你爷爷是个英雄,你应该为他骄傲。"
"什么意思?"方婷不解。
"等你爷爷回去,他会亲口告诉你的。"我说。
挂断电话后,我深吸了一口气。虽然周宇被控制了,但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。我必须找到当年的医务记录,彻底证明方远志的清白。
不仅是为了方远志,也是为了所有像他一样背负冤屈的人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街道上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。我走在云城的街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突然觉得这个城市不再陌生了。
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。一次偶然的长途车之旅,让我遇到了方远志,让我卷入了这个三十年前的故事。
但我不后悔。
因为有些事情,就是值得去做的。
05
第二天早上八点,我和方远志一起去了云城第二医院。
老人穿着昨天那件蓝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。看得出来,他的心结已经松动了。
"秦川,你说张清泉还记得我吗?"方远志有些紧张。
"肯定记得。"我说,"战友的情谊,不是说忘就忘的。"
医院的外科诊室在三楼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消毒水的味道很浓。我们找到张清泉的诊室,门上挂着"张清泉 副主任医师"的牌子。
方远志在门口站了很久,手一直举着,却不敢敲门。
"方老,进去吧。"我说。
方远志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敲响了门。
"请进。"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我们推门进去。诊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正在看病历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方远志脸上,愣住了。
"你是……"他站起来,眼镜差点掉下来,"方……方远志?"
"小张,是我。"方远志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张清泉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着方远志,眼眶渐渐红了:"老方,真的是你!这么多年了,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!"
"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。"方远志说。
两个老战友握着手,谁都说不出话来,只是看着对方流眼泪。
我站在一旁,不忍心打断这个重逢的时刻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清泉才想起来问:"老方,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?出什么事了吗?"
方远志看了我一眼,我点点头,示意他说。
"小张,我……我需要你帮个忙。"方远志说,"你还记得1993年6月15日那天吗?"
张清泉愣了愣:"那天?你是说……爆炸的那天?"
"对。"方远志点头,"那天我去医务室给老林拿药,你应该有记录吧?"
张清泉的脸色变了:"老方,怎么突然问这个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"
方远志把这几天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。张清泉听完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"周明哲的儿子?"他皱着眉头,"那个小兔崽子,怎么能这么做?那是意外事故,和你有什么关系?"
"他说如果我不给五十万,就要到处宣扬我擅离职守害死了他父亲。"方远志说,"小张,如果能找到当年的医务记录,证明我是去给老林拿药,那我就能说清楚了。"
张清泉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老方,实话跟你说,基层医务室的记录不可能保存这么久。那些流水账,最多保存十年就销毁了。"
方远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。
"但是——"张清泉话锋一转,"那次爆炸是重大安全事故,上级肯定有完整的调查档案。如果你那天确实来过医务室,调查报告里应该有记载。"
我心里一动:"那份调查报告现在在哪儿?"
"应该在军区档案馆。"张清泉说,"不过那些档案属于保密资料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查阅的。"
我的心又沉了下去。看来找到证据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"可是我能作证。"张清泉说,"我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,老方确实来过医务室。他说老林肚子疼,让我开点药。我给了他一盒黄连素,他签了字就走了。"
"您能记得这么清楚?"我有些惊讶。
"因为不到十分钟,爆炸就发生了。"张清泉说,"那么大的动静,整个营区都震了。我跑出医务室的时候,看到老方瘫坐在地上,整个人都傻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爆炸的地方就是他的值班岗位。"
他看着方远志,声音有些哽咽:"老方,这三十年你是怎么过来的?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们?"
方远志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"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?"张清泉说,"老方,你错了。如果不是你去给老林拿药,他可能会更严重。而爆炸是弹药老化造成的,这是调查结论。你当时就算在岗位上,也未必能阻止爆炸。"
"可是我擅离职守了……"方远志还在纠结。
"你那不叫擅离职守!"张清泉提高了声音,"你是去救战友!就算要追究责任,也不应该追究你。"
我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才是真正的战友情,三十年过去了,依然如此深厚。
"张医生,如果您愿意作证,能写一份证明吗?"我问。
"当然可以。"张清泉立刻拿出纸笔,"我现在就写。"
他写得很认真,把那天的经过详细记录下来,包括时间、地点、具体细节,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,还按了手印。
"老方,这份证明你拿好。"张清泉把纸递给方远志,"如果还需要我出面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"
方远志接过证明,眼泪又流了下来:"小张,谢谢你。"
"说什么谢,我们是战友。"张清泉拍了拍方远志的肩膀,"对了,老林还好吗?"
"老林挺好的,他也一直记着你。"
"那我们找个时间聚聚吧。"张清泉说,"把当年的老战友都叫上,好好聚一聚。"
我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这件事的意义不仅仅是帮方远志洗清冤屈,更是让这些老战友重新找到了彼此。
从医院出来,我和方远志的心情都很好。有了张清泉的证明,再加上林致远的日记和证词,足以证明方远志当年不是玩忽职守。
"秦川,我们现在去哪儿?"方远志问。
"去派出所,把这些证据都交给警察。"我说,"让他们正式立案调查周宇。"
我们打车去了派出所。昨天接待我们的民警还在,看到方远志拿来的证明和日记本,他仔细看了很久。
"这些证据很有用。"民警说,"结合周宇雇凶威胁的事实,足够给他定罪了。"
"那他会受到什么惩罚?"我问。
"敲诈勒索罪,根据情节轻重,可以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。"民警说,"而且他还雇人威胁,这属于情节恶劣,量刑会更重。"
方远志松了一口气:"那我孙女就不会有事了?"
"不会。"民警说,"周宇现在自身难保,哪还有精力搞别的。而且我们会加强对方婷同学的保护,您放心。"
从派出所出来,已经是中午了。方远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。
"秦川,陪我吃顿饭吧。"他说,"这几天麻烦你了。"
"应该的。"我说。
我们在派出所附近找了家小餐馆,点了几个菜。方远志的胃口明显好了很多,吃得很香。
"方老,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家?"我问。
"今天下午就回。"方远志说,"婷婷还在担心我,我得赶紧回去。"
"那您儿子知道这些事吗?"
"还不知道。"方远志说,"我打算回去后好好跟他们说清楚。这件事瞒了三十年,是该说出来了。"
吃完饭,我送方远志去汽车站。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,好像有很多话想说,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"秦川,你的五百块钱……"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。
"不用了。"我推回去,"就当是我给您的路费。"
"那怎么行。"方远志坚持要给,"我不能白拿你的钱。"
我想了想,说:"那您帮我个忙吧。"
"什么忙?"
"回去后,好好陪陪您的孙女。"我说,"她很爱您,也很需要您。"
方远志愣住了,眼眶又红了。他用力点了点头:"好,我答应你。"
到了汽车站,我帮方远志买了回西河县的车票。车还有半个小时才发,我们在候车大厅坐着。
"秦川,你为什么要帮我?"方远志突然问,"我们素不相识,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事。"
我想了想,说:"也许是因为您让我想起了我的爷爷。他跟您一样,一辈子善良,一辈子为别人着想。"
"你爷爷还在吗?"
"不在了。"我说,"他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。"
方远志叹了口气:"那你一定很想他。"
"是的。"我说,"所以当我看到您的时候,就觉得应该帮您。"
方远志拍了拍我的手:"你是个好孩子。以后有时间,来西河县玩,我带你去看看我们那儿的风景。"
"好。"我笑着说。
车来了,我送方远志上车。他坐在窗边,冲我挥手。车开动的时候,他还在往外看,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里。
我站在候车大厅里,突然觉得有些失落。这几天的经历就像一场梦,现在梦醒了,一切都回到了原点。
掏出手机,看到方婷发来的消息:"秦川,谢谢你。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,说我爷爷要回来了。"
我回复:"好好珍惜你爷爷。"
发完消息,我准备离开汽车站。就在这时,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通电话,那边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。
"秦川先生吗?我是云城市人民医院的护士。"女人说,"有位叫方远志的老人在医院,他说他认识您……"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:"什么?他怎么了?"
"他在路上晕倒了,现在在急救室。"护士说,"他醒来后一直喊着您的名字,请您能来医院一趟吗?"
我脑子里嗡嗡作响。方远志刚刚上车,怎么会在路上晕倒?
"我马上过去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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