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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银行ATM机前,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余额——9.42元。

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,我又输了一遍密码,确认查询的是妻子那张工资卡。

还是9.42元。

"先生,您还要办理业务吗?"后面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了。

我按了取消键,把卡装回钱包,走出银行大厅时腿有些发软。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我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妻子叫苏晴雯,在一家外企做区域总监,去年年薪92万。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她拿到年终奖那天特意截图给我看过,33万的奖金到账短信。

我们结婚八年,她的收入一直是我的三倍多。我在一家国企做工程师,一年到手也就二十来万。她从来没嫌弃过我挣得少,我们的账户也一直是分开管理的,她的工资卡密码是她生日,她告诉过我,说"咱们是一家人,没什么好瞒的"。

但我从来没查过。

直到今天早上,我需要取钱给母亲看病,自己卡里的钱不够,想起苏晴雯说过可以用她的卡。我本来只是想取两万块钱,结果看到了那个余额。

9.42元。

一个年薪92万的人,卡里只剩9块多钱。

我掏出手机,翻出她上个月给我看的工资到账短信:76,000元。这才过了三周。

"七万多块钱,三周花光了?"我喃喃自语。

旁边经过的路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。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路边已经快半小时了,手机屏幕因为太久没操作已经黑了。

我没有给苏晴雯打电话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,现在不要问她。我重新走回银行,在自助机上调出了她的账户明细,从九月到现在,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。

最大的一笔:转账,200,000元,10月15日。

收款人:赵宇航。

我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
后面还有很多笔,每笔都是几千到几万不等,收款人都是这个赵宇航。三个月时间,累计转账超过80万。

"您好,请问还需要打印吗?"工作人员的询问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
"打印。"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拿着那几张打印出来的流水单,我慢慢走回停车场。车里还有早上买的早餐,豆浆已经凉透了。我坐在驾驶位上,把那几张纸铺在方向盘上,一笔一笔地看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苏晴雯发来的微信:"老公,晚上公司有个应酬,我可能要10点多才能到家。"
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最后只回了两个字:"知道了。"

收起手机,我发动了车子。

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开去了母亲住的医院。老人家股骨头坏死需要置换手术,费用要二十多万。我原本打算用苏晴雯卡里的钱先垫上,现在看来,得想别的办法了。

"儿子,钱的事不着急,咱们慢慢凑。"母亲躺在病床上,虚弱地笑着。

"妈,我知道。"我握着她枯瘦的手,"您别担心,钱我来想办法。"

走出病房时,我在走廊的窗边站了很久。外面是灰蒙蒙的天,看不到太阳。

我想起前几天,苏晴雯还在催我赶紧给母亲安排手术。她说:"妈的身体要紧,钱的事你别操心,我这边有。"

有。

她确实有过。80多万,三个月就没了。

我没吱声,什么都没说。但那天晚上,我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三点,查遍了所有能去中东工作的工程项目。最后锁定了一家石油公司在沙特的基建项目,招募有经验的工程师,月薪四万起,包吃住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就递交了报名申请。

01

苏晴雯是在七年前的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我的。

那时候我刚从工地调回总部,负责一个大型桥梁项目的技术支持。她代表她们公司来参加论坛,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,踩着细高跟鞋,在台上做演讲的样子特别耀眼。

休息时间,她端着咖啡主动走过来跟我聊天。

"您刚才提到的那个悬索桥技术方案很有意思。"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,"我们公司正好有个项目需要这方面的顾问,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?"

我当时有点受宠若惊。像她那样的女人,身边肯定不缺追求者,怎么会看上我这种常年晒得黝黑、说话都带着工地土腥味的工程师。

但她就是看上了。

追求的过程很顺利,她说喜欢我身上那股踏实劲儿,不像她接触的那些商务精英,个个西装革履却满嘴跑火车。我们交往了一年多就结婚了,在她父母的资助下买了一套120平的房子,简单装修后就住了进去。

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平淡。她工作忙,经常加班到深夜;我也常年在外地出差,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。但我们都觉得这样挺好,各自有各自的事业,偶尔视频通个话,报个平安,感情反而一直很稳定。

"老公,我升职了!"三年前的一个晚上,她突然视频打过来,兴奋得像个孩子,"区域总监,年薪翻倍!"

我记得当时我正在西北的一个工地上,信号不好,她的脸在屏幕里一卡一卡的。

"那太好了。"我笑着说,"等我这个项目结束,回去请你吃大餐庆祝。"

"好啊,到时候去吃那家米其林。"她眨眨眼睛,"你记得穿正装啊,别又是工地上那身行头。"

我们都笑了。

现在想想,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,她变得越来越忙了。电话越来越少,回家越来越晚,周末也经常被各种应酬占满。但她每个月都会按时给家里转生活费,数额还比以前多了。

"你辛苦了,家里就交给你了。"她总是这么说。

我也确实没多想。像她那样的职位,忙一点很正常。而且她对我和我妈都很好,逢年过节必定给老人买礼物,我妈生病住院她也会抽空去看望。

直到今天早上,我看到那个余额。

9.42元。

我开车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。房子里很安静,窗帘拉着,客厅里只有空气净化器在嗡嗡运转。

我坐在沙发上,把那几张银行流水铺在茶几上,一笔一笔地看。除了给那个叫赵宇航的人转账,还有很多消费记录:某高档会所,某私人会所,某美容院……每一笔都是几千块。

手机响了,是公司的电话。

"老秦,下个月的沙特项目确定了,你的申请已经通过了。"人事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"不过那边条件艰苦,一去至少得半年起,你真的考虑清楚了?"

"考虑清楚了。"我说得很坚定。

"行,那你这周五来办手续,下周就得出发了。"

挂了电话,我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
半年,或者更久。足够我想清楚很多事情了。

晚上十点半,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。

苏晴雯拎着包走进来,脱掉高跟鞋换上拖鞋,看起来有些疲惫。她的妆已经花了,口红也掉了大半,头发有点乱。

"你还没睡?"她看到坐在客厅的我,有些意外。

"在等你。"我站起来,"饿不饿?我给你热点宵夜?"

"不用了,刚才应酬吃过了。"她把包扔在沙发上,揉了揉太阳穴,"累死了。"

我走进厨房,还是给她煮了碗面。端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在刷手机了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

"吃点吧,喝酒伤胃。"我把面放在她面前。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笑了:"谢谢老公。"

我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低头吃面。想问的话在喉咙里堵了好几次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"对了,下周我要出差,去沙特。"我像是随口提起,"时间可能比较长,半年左右。"

她夹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:"这么久?"

"嗯,有个项目缺人,待遇不错。"我平静地说,"妈的手术费还有缺口,我想多挣点。"

"手术费的事你别担心。"她放下筷子,"我这边......"

"不用了。"我打断她,"我自己想办法。你工作也忙,开销也大。"
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最后什么也没说,继续低头吃面。

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。她洗完澡就睡了,我躺在她旁边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睁眼到天亮。

02

接下来的几天,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苏晴雯。

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,晚上最早也要九点才回来。回来后通常会在书房待一会儿,说是要处理工作邮件,实际上门总是关着的,有时候还能听到她压低声音打电话。

"我知道,我会尽快......"

"再等等,这个月底我就能......"

声音很轻,我站在门外听不清完整的内容。

周三晚上,她的手机落在客厅充电。我正在看电视,屏幕突然亮了一下,跳出一条微信消息。

"雯雯,这个月还差五万,你看......"

发送者备注是:小航。
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,没有点开。手机很快又黑屏了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小航?是那个赵宇航?

第二天,我找了个理由跟公司请了半天假。苏晴雯出门后,我开车跟在她后面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她的车先是去了公司,在地下车库停了一会儿。大约半小时后,她又开出来,往城西的方向去了。那边我不太熟,都是一些高档小区和商业区。

她最后在一个名叫"锦绣华庭"的小区门口停下,刷卡进了地下车库。

我把车停在路边,等了大约四十分钟,她才重新出来,开车离开。整个过程她都戴着墨镜,表情看不清楚。

我没有跟上去,而是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。保安换班的时候,我假装是来找人的,混进了小区。

地下车库很大,我根据刚才的方向摸索着找到了她停车的位置。那是B2区,旁边是一部电梯。电梯口贴着楼层导视图,这栋楼一共32层,每层4户。

我在电梯口站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上去。

回到车里,我调出手机里的通话记录。这个月苏晴雯给我打过7次电话,每次都很短,基本就是问我在干什么、吃饭了没。但她的通话记录如果能看到,肯定不止这些。

我想起她的手机密码。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,她从来没改过。

当天晚上,苏晴雯又是十点多才回来。她看起来心情不错,还主动问我晚饭吃的什么。

"随便煮了点面。"我说,"你呢?"

"跟客户吃的日料。"她脱掉外套,"累死了,我去洗澡。"

她进了浴室,手机留在客厅的茶几上。我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几秒钟,最终还是伸出了手。

输入六位数字,屏幕解锁了。

我先点开微信,"小航"的聊天记录排在最上面。我往上翻,看到了很多条消息:

"雯雯姐,谢谢你,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"

"我会还你的,真的,等我渡过这关就还。"

"你放心,我妈的手术费够了,真的谢谢你。"

我继续往上翻,看到了一些转账记录的截图。最早的一笔是今年六月,五万块,备注:先应个急。

后面越来越多,从几万到十几万,最大的那笔20万是上个月转的,备注:最后一次了,一定要戒。

戒什么?

我又翻到最早的聊天记录,是去年十一月。一张照片,一个年轻男孩的面孔,长得眉清目秀,笑起来有点腼腆。

"雯雯姐,好久不见,还记得我吗?"

"小航?你都长这么大了!"

"是啊,都大学毕业了。姐姐还是那么漂亮。"

后面的对话就很平常了,问候、寒暄、聊近况。但从今年三月开始,画风突变。

"姐,我遇到点麻烦......"

"能不能先借我点钱......"

"我真的会还的......"

浴室里传来水声停止的动静。我迅速退出微信,把手机放回原位,起身走进厨房,装作在烧水。

苏晴雯裹着浴袍出来,头发还在滴水。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,又看了看我,表情很自然。

"给我倒杯水。"她说。

我递给她一杯温水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突然说:"老公,我想问你件事。"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:"什么事?"

"你......是不是查过我的银行卡?"

03

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,连空气净化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
我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,保持着平静的表情:"为什么这么问?"

"没什么。"苏晴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"今天银行给我打电话,说我的卡在ATM上有异常查询记录,问是不是我本人操作的。"

她的语气很随意,但眼睛一直盯着我。

"哦,是我查的。"我坦然承认,"前几天妈住院,我想取点钱垫上,就用了你的卡。不过后来发现自己卡里的钱够了,就没取。"

这话半真半假。我确实是想给母亲取钱,但后半句是编的。

苏晴雯的表情松弛下来:"吓我一跳,我还以为卡被盗了呢。"她站起身,"下次要用钱直接跟我说就行,别自己查,我看着怪别扭的。"

"好。"我点点头,"对了,妈的手术定在下周了,还差十五万。"

她动作顿了一下,转过身看着我:"这么快?"

"医生说不能再拖了。"我盯着她的眼睛,"你上次说你那边有钱,能先借我点吗?回头我沙特那边工资发了就还你。"

她脸上闪过一丝为难的表情,很快就掩饰过去:"行啊,不过我这几天手头有点紧,有笔大额投资锁死了,要不你先等两天?等我这边资金周转过来......"

"要等多久?"

"最多一周。"她笑了笑,"你也知道,我们做金融的,钱都是要流动起来才能生钱的。"

我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她睡得很香,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些聊天记录,还有她刚才那个不自然的表情。

一周时间,她能周转出十五万吗?

还是说,那些钱已经全都给了那个叫"小航"的人,她根本拿不出来了?

第二天早上,苏晴雯照常七点出门。我等她离开半小时后,又开车去了锦绣华庭小区。

这次我没有进地下车库,而是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厅坐下,选了一个能看到大门的位置。

上午九点多,一个年轻男人从小区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身运动装,戴着棒球帽和口罩,但那个身形和走路的姿势,跟照片里的人很像。
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距离太远,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,只能看到他的表情很焦虑,不停地用手抓头发。

十几分钟后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。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,车子很快开走了。

我记下了车牌号,用手机拍了张照片。

回到家,我在网上搜索"赵宇航"这个名字,加上年龄范围和大概的地区,最终在一个大学的毕业生名单里找到了匹配的信息。

赵宇航,26岁,某财经大学金融系毕业,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工作。

我又搜索了他的社交账号,找到了一个半年没更新的微博。最后一条动态是今年五月发的:人生不过是一场赌局,愿赌服输。

下面有几条评论,都是朋友的调侃和劝慰。我仔细看了看他的关注列表,没有找到苏晴雯的账号。

但在他早年的照片里,我看到了一张合影。那是七八年前的样子,一群年轻人站在某个景区门口,笑得很灿烂。

照片里有苏晴雯。

那时候的她还很青涩,扎着马尾辫,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站在人群最边上。而赵宇航站在她旁边,侧着头看她,眼神里有种很明显的情愫。

我放大照片,仔细看着每个细节。照片拍摄的地点是某个古镇,时间显示是2015年夏天。

那一年,我和苏晴雯还没认识。

那一年,她23岁,刚大学毕业。而赵宇航看起来更年轻,应该还在读书。

我突然想起刚才聊天记录里,他叫她"雯雯姐"。

原来他们认识这么久。

手机响了,是苏晴雯打来的。

"老公,晚上我同学聚会,可能要晚点回来。"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,"你自己吃饭吧,别等我。"

"好。"我说,"玩得开心。"

挂了电话,我继续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。这时候,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。

是我的一个老同学,在公安系统工作。

"老秦,你让我查的那个车牌号,查到了。"

我立刻回复:"什么情况?"

"车主是个叫赵宇航的年轻人,不过这车有点问题......"他发来一个截图,"前几天被人举报过,说这人涉嫌赌博,但证据不足,没立案。"

赌博。

我看着这两个字,突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
04

那天晚上,苏晴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。我没睡,一直坐在客厅等她。

她进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,看到我坐在沙发上,黑着的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。

"你怎么还不睡?"她脱掉高跟鞋,脚步有点虚浮,"等我啊?"

"同学聚会喝酒了?"我问。

"嗯,喝了点。"她走过来,身上有很浓的酒气,"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?快去睡吧。"

我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盯着她的眼睛:"晴雯,我问你件事,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?"

她眼神闪烁了一下:"什么事?说得这么严肃?"

"赵宇航是谁?"
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
苏晴雯的脸色刷地白了,她往后退了一步,抓着沙发扶手稳住身形:"你......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"

"你给他转了八十多万。"我的声音很平静,"三个月时间,八十多万。你卡里现在只剩9块钱。"

她的手开始发抖,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沙发上。

"我......"她张了张嘴,声音发颤,"我可以解释......"

"他是你前男友?"我继续问。

"不是!"她急忙否认,"不是你想的那样......"

"那是什么样?"我在她对面坐下,"一个男人,你给他转了八十多万,他叫你雯雯姐,你们认识至少八年。你说说,是什么样?"

苏晴雯捂住脸,肩膀开始抽动。过了很久,她才放下手,眼眶通红。

"他是我大学室友的弟弟。"她的声音很低,"当年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认识的,他那时候还在读高中。后来上了大学,我们偶尔会联系,但也不多。"

"所以呢?"我问,"为什么给他这么多钱?"

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"他......他欠了债,网贷、高利贷,还有赌债。"

"赌债?"

"嗯。"她点点头,"他去年毕业后进了一家投资公司,接触了一些人,开始赌博。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,后来越陷越深。今年三月,他找到我,说自己欠了几十万,那些人要对他家人动手,求我帮帮他。"

"所以你就给了?"我看着她,"一次又一次地给,给到自己卡里只剩9块钱?"

"我也不想的!"她突然情绪激动,"但我能怎么办?他妈妈生病住院,他爸爸下岗,家里就他一个男孩。我要是不帮他,他真的会出事的!"

"他家里的事,为什么要你来管?"我的声音冷了下来,"他那些债,你是打算一辈子帮他还吗?"

"我......"她说不出话来。

"晴雯,你告诉我实话。"我盯着她,"他到底是什么人?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?"

她猛地抬起头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:"因为我欠他的!"

"欠他什么?"

"当年......"她的声音发颤,"当年如果不是我,他就不会走上这条路。是我害了他。"

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。

"大四那年,我喜欢过一个男生,但那个人是个骗子,专门骗女大学生的钱。"她低着头,"我当时借了很多校园贷给他,最后欠了二十多万。小航知道后,帮我凑了钱还上了。但他家里条件不好,那些钱都是他找人借的,有些就是高利贷。"

"他后来怎么还的?"

"做了好几年兼职,慢慢还上的。"她擦了擦眼泪,"等他毕业的时候,我已经工作了,挣钱了。我本来想帮他,但他不要,说自己能处理。谁知道......谁知道他会沾上赌博......"

客厅里又陷入了沉默。

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泪流满面的女人,曾经那个光鲜亮丽的妻子,现在却为了一个"室友的弟弟"把自己搭了进去。

"所以这些年,你一直在还这个人情?"我问。

她点了点头,哽咽着说:"我知道我做得不对,但我真的没办法......我不能看着他出事......"

"那你想过我吗?"我打断她,"想过你妈妈吗?我妈现在躺在医院里,手术费都凑不齐,你跟我说你手头紧,让我等一周。一周?你拿什么给我?"

"我......"她猛地愣住了,"伯母住院了?什么时候的事?"

"上个月。"我冷笑,"我跟你说过,你说你知道了。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。"

她呆呆地看着我,眼泪不停地流。

"秦峰,对不起......"

"别说对不起了。"我站起来,"我已经报名去中东了,下周就走,半年之内不会回来。"

"什么?"她也站起来,抓住我的手臂,"你要去中东?为什么?"

"挣钱。"我甩开她的手,"你不是说让我别担心钱的事吗?现在我不担心了,我自己挣。"

"秦峰,你别这样......"她拉着我,"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明天就去想办法,我一定能凑出钱来,你别走......"

"不用了。"我走向卧室,"我累了,要睡了。"

身后传来她的哭声,很压抑,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不让我听见。

但我还是听见了。

只是这一次,我没有回头。

05

接下来的三天,苏晴雯一直在想办法凑钱。

她给很多朋友打电话借钱,我听到她在书房里一遍遍地解释:"家里有急用,过两个月就还你......"但大多数人都拒绝了。能借几万块已经是很给面子了,十五万这个数目,很少有人愿意拿出来。

她也尝试过找银行贷款,但因为名下已经有房贷和车贷,再加上信用卡透支,额度不够。她甚至提出要把车卖了,但我拒绝了。

"车你留着上班用。"我说,"我已经让我几个兄弟帮忙凑了,够了。"

这是实话。我的几个同学得知情况后,二话不说就转了钱过来。虽然东拼西凑的,但加上我自己的积蓄,勉强够了。

周四下午,我给母亲交了手术押金。老人家拉着我的手,眼里全是泪。

"儿子,你辛苦了。"她说,"晴雯呢?怎么没跟你一起来?"

"她公司有事,走不开。"我撒了个谎,"她让我跟您说,手术后她就来看您。"

母亲点点头,又问:"你真的要去中东?"

"嗯,项目很重要,推不掉。"我握着她的手,"您安心养病,等我回来,您就能下地走路了。"

"好孩子......"她哽咽着,"你要照顾好自己。"

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在车里坐了很久,最后还是给苏晴雯发了条微信:"妈的手术定在明天上午,你如果有空就去看看她。"

她很快回复:"好,我一定去。对不起......"

我关掉手机,发动了车子。

周五早上,我去公司办完了所有离职手续。人事部的小姑娘一直在劝我:"秦工,中东那边真的很艰苦,你再考虑考虑?"

"不用考虑了。"我笑了笑,"我已经决定了。"

办完手续出来,我收到了沙特那边公司发来的邮件,确认了出发时间:下周一,从首都国际机场出发,先飞迪拜,再转机到利雅得。

我站在公司楼下,抬头看了看这栋工作了五年的大楼。很多回忆涌上心头,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
该走了。

晚上,我收拾行李的时候,苏晴雯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我。她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"你真的要走?"她的声音很轻。

"嗯。"我把衣服塞进箱子里,"合同签了半年,但如果项目需要,可能会延长。"

"那我们......"她欲言又止。

"怎么了?"我停下动作,看着她。

"没什么。"她低下头,"你......保重。"

我点点头,继续收拾东西。

夜里,我躺在床上,听着她在浴室里的动静。水流声、吹风机的声音、护肤品瓶子碰撞的声音,这些熟悉的声音,以后可能很长时间都听不到了。

她出来的时候,我假装已经睡着了。她在床边站了很久,最后轻轻躺下,和我保持着距离。

"秦峰......"她突然叫我。

我没有回应。

"我知道你没睡。"她说,"我想跟你说......对不起。"

我依然没有说话。

"我真的知道错了。"她的声音开始哽咽,"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,我发现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为了所谓的义气,为了所谓的恩情,我差点毁了我们的家......"

"你走之后......"她停顿了一下,"如果你想离婚,我不会怪你。这是我的错,我会净身出户。"

我睁开眼睛,黑暗中能看到她侧躺着,背对着我。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
"睡吧。"我说了一句,"明天还要早起。"

那一夜,我们都没再说话。

周六早上,我五点就起床了。航班是下午的,但我想早点去机场,一个人静一静。

苏晴雯坚持要送我。我们一路无话,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。

到了机场,我拿着行李下车。她也下来了,站在我面前,眼眶通红。

"我会等你回来。"她说,"不管多久。"

我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出发大厅。

"秦峰!"她突然在身后叫我。
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"保重。"她说。

我挥了挥手,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大厅。

过了安检,坐在候机厅里,我掏出手机,看到苏晴雯发来的微信:"到了给我报个平安。"

我收起手机,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。

突然,手机震动了。

我以为又是苏晴雯,打开一看,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
"秦哥,求你别走,雯雯姐没告诉你全部真相。如果你真的走了,她会出事的。——赵宇航"

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。

什么叫"全部真相"?

她还瞒着我什么?

我拨通了这个号码,响了很久,对方才接起来。

"秦哥......"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声音发颤,"对不起,我不该给你发这条信息,但我真的不能看着雯雯姐一个人扛......"

"说清楚。"我打断他,"什么叫她会出事?"

"她......她挪用了公司的钱。"赵宇航的声音很低,"为了帮我,她从公司账上挪了三十万。本来说这个月底就能补上,但现在......现在公司要查账了。如果被发现,她会坐牢的......"
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
"你说什么?"

"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......"他在电话里哭了起来,"如果不是我,她不会走到这一步......"

"她现在在哪?"我站起来,抓着手机。

"我不知道,她昨晚给我发消息,说让我别担心,她会处理好一切。但是秦哥,她一个人处理不了的,那是三十万啊......"

我挂断电话,立刻给苏晴雯打电话。

关机。

我又打了一遍,还是关机。

登机广播响起,我的航班开始检票了。

我看着手里的登机牌,又看了看手机上那条短信,最后把登机牌揉成一团,冲出了候机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