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午后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厨房的案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。我低着头,手指沾满了糯米和水,机械地包着第118个粽子。
"舅舅,我渴了。"
身后传来外甥晨晨的声音,七岁的小男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眼睛盯着屏幕,头也不抬。
"冰箱里有水,自己倒。"我头也没抬,继续折着粽叶。
从早上七点到现在,我已经坐在这里六个小时了。腰酸背痛,手指泡得发白,指甲缝里全是糯米粒。但我不敢停,表姐何芸说了,晨晨想吃粽子,要我包够一百个。
"舅舅,你帮我倒嘛。"晨晨撒娇道,"我够不着。"
"案板上有凳子,自己搬过去垫着。"我的声音有些疲惫。
晨晨"哦"了一声,没再说话,但也没去倒水,继续玩他的游戏。
我叹了口气,继续手上的活。粽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香,本该让人愉悦的味道,此刻却让我感到窒息。
手机在案板边震动了一下,是表姐何芸发来的消息:"包好了吗?晨晨等着吃呢。"
我看了眼堆在旁边的粽子,数了数,刚好一百二十个。
"包好了。"我回复道。
"那就赶紧煮吧,晨晨都等一天了。"
等一天?明明是今早才说的。我咬了咬牙,没回这句话。
站起身的瞬间,一阵眩晕袭来。我扶住案板,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。从早上到现在,我连水都没喝一口,就怕上厕所耽误时间。
"舅舅,你脸色好白哦。"晨晨终于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"没事。"我挤出一个笑容,"马上就煮粽子,你再等等。"
我拿出家里最大的锅,开始往里面放粽子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锅太小,一次只能煮三十个。这意味着我要煮四锅,每锅至少要煮两个小时。
算算时间,要到晚上十点才能全部煮完。
"舅舅,我现在就想吃。"晨晨从沙发上跳下来,跑到厨房门口,"你能不能快点?"
"粽子要煮两个小时,急不来的。"我耐心解释。
"为什么要两个小时?"晨晨皱起眉头。
"因为糯米要煮透,不然吃了肚子疼。"
"那你煮快一点不就行了?"晨晨理所当然地说,"用大火煮,不就快了?"
我愣了愣,不知该如何向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"心急吃不了热豆腐"这个道理。
"大火煮会糊的。"我只能这样说。
晨晨撇了撇嘴,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,但也没再追问,转身回客厅继续玩游戏去了。
我盖上锅盖,调好火候,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。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,这才感觉喉咙不那么干了。
手机又震动起来,还是何芸。
"李远,你记得把粽子分成三份,一份给晨晨,一份我拿回去给我公婆,还有一份留着明天送我妈。"
我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半天没有动。
一百二十个粽子,按她说的分法,每份四十个。可她说的是"给晨晨"、"给公婆"、"给我妈",没有一份是给我的。
我想起上个月,表姐打电话说晨晨想吃红烧肉,让我做一份送过去。我买了五花肉,炖了整整三个小时,装了满满一大盆送去。何芸接过盆,连门都没让我进,说了句"晨晨等着吃呢"就关上了门。
我站在门外,闻着从门缝里飘出来的肉香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那天回到家,我煮了一碗面条当晚饭。面条里连个鸡蛋都没有,因为仅剩的三个鸡蛋,都被我放进红烧肉里了。
"舅舅!"晨晨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,"粽子煮好了吗?"
我看了看表,才过去二十分钟。
"还没呢,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。"
"这么久啊!"晨晨拖长了音调,满脸不高兴,"我现在就想吃!"
"那不行,煮不透会生病的。"
"那你就煮透一点不就行了?"晨晨的逻辑很简单。
我苦笑着摇摇头,没再解释。七岁的孩子,哪里懂得有些事情不是想快就能快的。
厨房里渐渐弥漫起粽叶的香气,混着糯米和红枣的甜味,那是我从小就熟悉的味道。小时候每逢端午,外婆就会包粽子,她包的粽子总是又大又香,我和表姐何芸每人能吃三四个。
那时候的何芸,还会帮外婆洗粽叶,还会跟我抢最大的那个粽子。
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表姐变了。或许是结婚后,或许是生了晨晨后,又或许是姐夫的生意做大了之后。
她开始觉得我什么都应该为她做,为晨晨做。她说,我是舅舅,照顾外甥是天经地义的。
可天经地义的事情,就可以没有底线吗?
锅里的水开始翻滚,发出"咕嘟咕嘟"的声音。我起身去厨房看了看火候,顺便又喝了一杯水。肚子开始咕咕叫,我才想起来,从早上到现在,我一口饭都没吃。
冰箱里还有两个馒头,是昨天剩下的。我拿出来,就着一碟咸菜,站在厨房里啃了起来。
馒头有些硬了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。
"舅舅,你在吃什么?"晨晨又跑到厨房门口。
"馒头。"我咽下最后一口。
"啊?馒头?"晨晨做了个鬼脸,"那么难吃的东西,你也吃得下去?"
我愣了愣,看着晨晨天真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在他的世界里,也许从来没有"难吃"和"能吃"的区别,只有"想吃"和"不想吃"。他想吃什么,就有什么。他不想吃的,就是难吃的。
"还行。"我只能这样说。
晨晨撇撇嘴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。
手机又响了。
"李远,粽子煮好了记得趁热给我送来,晚了就不好吃了。"
我看着这条消息,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趁热送去?我家离她家开车要四十分钟,这么热的天,粽子送到她家还能保持温热?
而且,她家有车,我没有。我要骑着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,顶着烈日,驮着几十个粽子,穿过半个城市,把粽子送到她手上。
我忽然很想问她一句:何芸,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?
但我没有发出这条消息。因为我知道,她会说:"你是我表弟,也是晨晨的舅舅,帮这点忙都不行吗?"
是啊,我是舅舅。
所以我应该包粽子,应该做红烧肉,应该送外卖一样地把食物送到她家门口。
而她,连一句"谢谢"都不用说。
我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回案板前。手上还有些糯米没洗掉,黏糊糊的,有点难受。我走到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,让冷水冲刷着手掌。
水流过手指的缝隙,带走糯米,也带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,夏日的阳光炙烤着大地。我看着水池里的水漩涡般流下去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夏天。
那年我八岁,何芸十二岁。
我们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玩水,何芸用盆接满水,突然泼了我一身。我被激怒了,也舀了一盆水追着她泼。两个人在院子里追逐打闹,笑声传得很远。
外婆从厨房里出来,笑着骂我们:"两个野孩子,把地上都弄湿了!"
但她的眼神是温柔的,笑容是慈祥的。
那时候的何芸,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。
我关上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那个会笑的何芸,什么时候消失的呢?
01
锅里的水翻滚着,白色的蒸汽在厨房里弥漫。我坐在案板前,听着晨晨在客厅里玩游戏的声音,手机屏幕上何芸的催促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。
我想起三年前的春节。
那是我跟何芸关系开始变味的转折点。
春节前两天,姐夫张凯的公司谈成了一笔大生意,何芸在微信里发了九张她跟张凯在高档餐厅庆祝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她穿着名牌裙子,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是要上电视。
我给她发了个祝贺的表情包,她秒回:"李远,过年来我家吃饭吧,给晨晨包个红包就行。"
那时候我刚失业两个月,兼职送外卖勉强维持生活。但我还是包了五百块红包,买了一箱进口水果,大年初二去了她家。
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她家里来了很多客人,都是张凯的生意伙伴。我提着水果进门的时候,何芸接过水果看了一眼标签,脸色就有些不对。
"哎呀,李远来了。"她的语气很敷衍,"把水果放厨房吧,客厅人多。"
我提着水果穿过客厅,那些穿着体面的客人看我的眼神,像是在打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。我穿的是三年前买的夹克,洗得有些发白,跟这个装修豪华的房子确实不搭。
厨房里堆满了各种礼盒,茅台、五粮液、进口红酒,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保健品。我把那箱水果放在角落,它看起来那么寒酸。
"舅舅!"晨晨跑过来,"红包呢?"
四岁的晨晨已经知道过年要收红包了。我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,晨晨接过去掂了掂,然后跑去找何芸:"妈妈,舅舅给了我红包!"
何芸打开红包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正常:"谢谢舅舅啊,晨晨。"
那天的年夜饭,我坐在角落的位置。满桌的山珍海味,我却觉得食之无味。何芸全程都在招呼那些客人,偶尔跟我说两句话,也是匆匆忙忙的。
饭后,客人们在客厅打牌聊天,何芸把我叫到阳台。
"李远,你最近工作怎么样?"她点了根女士香烟,这是我第一次看她抽烟。
"还在找,暂时先送外卖。"我老实回答。
"送外卖……"她吐出一口烟,"也行,至少有收入。对了,我听说你租的那个房子要拆迁?"
"嗯,可能明年。"
"那拆迁款能拿不少吧?"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我摇摇头:"那房子是租的,拆迁款跟我没关系。"
何芸的脸色明显失望了:"租的啊……我还以为你买下来了呢。"
我没说话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唉,李远,你也老大不小了,得有点上进心。"何芸弹了弹烟灰,"你看你,三十多岁了,工作不稳定,房子没有,存款也没有……这以后可怎么办?"
"我会努力的。"我低声说。
"努力是要有方向的。"何芸语重心长地说,"你不能总是这样混日子。张凯他们公司在招人,要不我让他给你安排个岗位?"
我眼睛一亮:"真的吗?"
"不过嘛……"何芸顿了顿,"你得先拿点钱出来,算是入股。"
"入股?"
"对啊,公司现在效益好,入股的话年底分红很可观的。"何芸笑着说,"你手上有多少钱?先拿个十万八万的,年底保证翻倍还你。"
十万八万?我当时全部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两万块。
"我……我手上没那么多。"
何芸的笑容淡了下来:"那就没办法了,公司的规矩嘛。不过你要是真想进公司,我可以先帮你垫着,等你有钱了再还我。"
"垫……垫多少?"
"不多,十万。"何芸很轻松地说,"等你在公司站稳脚跟,这点钱很快就能还上。"
我沉默了。
十万块,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。
"你自己考虑吧。"何芸掐灭烟头,"机会难得,我也是看在咱俩是亲戚的份上才帮你的。"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走在街上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想了一夜,最后还是没有接受何芸的"好意"。
因为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如果真是好机会,为什么要先交钱?而且何芸的语气,让我觉得她更在意的是那十万块,而不是真的想帮我。
第二天,我发消息委婉地拒绝了。
何芸回了一句:"那随便你吧。"
从那以后,她对我的态度就变了。
以前逢年过节她还会叫我去家里吃饭,后来就很少叫了。偶尔在家族群里碰到,她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但奇怪的是,每当她需要什么的时候,就会想起我这个表弟。
去年夏天,她让我帮忙接晨晨放学,因为她要去做美容。我推掉了送外卖的单子,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到学校门口,接了晨晨又送到她家。
何芸开门的时候,脸上敷着面膜,手里端着红酒杯。
"哎呀,麻烦你了。"她让开身子,"晨晨,跟舅舅说再见。"
我站在门口,等着她说"进来坐坐"或者"喝杯水",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着关上了门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下了雨,我的外卖保温箱里空空如也,淋了一身雨水。回到租住的小单间,我脱下湿透的衣服,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。
我在想,何芸到底把我当什么?
是亲人吗?亲人会这样吗?
是工具吗?好像是的,每次找我都是有事。
"舅舅,好了吗?"晨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我看了看表,第一锅粽子还要再煮一个小时。
"还要等一会儿。"我说。
"哎呀!"晨晨跺了跺脚,"怎么这么慢啊!"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教训我的话:"孩子啊,有些东西急不来的,就像粽子要慢慢煮,人要慢慢长大一样。"
可晨晨不会懂这些。
他的世界里,想要什么就有什么,等待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。
我站起身,走到客厅。晨晨坐在沙发上,沙发是真皮的,少说也要几万块。茶几上放着进口零食,电视柜上摆着最新款的游戏机。
这个家里的每一件东西,都透露着富足和优越。
而我,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,骑着快要报废的电动车,住在月租八百的单间里,为了给他包一百个粽子坐了六个小时。
"晨晨。"我忽然开口。
"嗯?"他头也不抬。
"你知道包一个粽子要多久吗?"
"不知道,"他很诚实,"反正很快吧?"
"一个粽子,从洗粽叶、泡糯米、准备馅料,到包好,至少要十分钟。"我慢慢说,"一百个粽子,就是一千分钟,差不多十七个小时。"
晨晨终于抬起头看我:"这么久啊?"
"对,这么久。"
"那……那你为什么要包这么多?"他疑惑地问。
"因为你想吃。"
晨晨想了想,说:"那我以后不想吃了,太慢了。"
我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心疼我,不是因为觉得麻烦了我,而是因为"太慢了"。
我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。
"你不想吃了?"我问。
"嗯,"晨晨点点头,"我想吃肯德基,肯德基很快的,不用等那么久。"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。
我在厨房里坐了六个小时,腰酸背痛,手指泡得发白,就为了满足他一句"想吃粽子"的心愿。
而他现在告诉我,他不想吃了,因为太慢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"李远,煮好了吗?我等着呢。"
我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。
我想回复:"不煮了。"
但我没有。
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这样说,何芸会说:"你这人怎么这样?晨晨等了一天了,你说不煮就不煮?"
她会觉得是我无理取闹,是我不懂事。
我收起手机,回到厨房。粽子的香气越来越浓,像是要把整个厨房都填满。
我坐在案板前,看着那堆还没煮的粽子,忽然觉得它们像是某种负担,沉甸甸地压在心上。
02
第一锅粽子煮到一半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我打开门,看到何芸风风火火地站在门外,身后跟着张凯。
"我就说来看看嘛,"何芸推开我走进来,"煮好了吗?"
"第一锅还没好。"我说。
何芸走到厨房看了一眼,皱起眉头:"怎么这么慢?我给晨晨说了晚上能吃到,你这要煮到什么时候?"
"粽子要煮透,急不来。"我解释道。
"哎呀,你就不能用高压锅吗?"何芸有些不耐烦,"高压锅半个小时就好了。"
"我没有高压锅。"
"没有?"何芸看了看我的厨房,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,"你这厨房太简陋了,连高压锅都没有。"
张凯在客厅里招呼晨晨:"儿子,跟爸爸回去吧,这里太热了。"
"我要等粽子!"晨晨嘟着嘴。
"粽子还早着呢,"张凯看了看表,"回家开空调多舒服。"
"可是我想吃……"
"回家点外卖,想吃什么都有。"张凯直接把晨晨抱起来。
何芸从厨房出来:"李远,要不这样,你煮好了直接送到我家去。对了,记得趁热送啊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"
我没说话。
"听到了吗?"何芸提高了音量。
"听到了。"
"那行,我们先走了。"何芸拉开门,"记得啊,趁热送来。"
门关上了,客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离开的方向,忽然觉得很讽刺。
晨晨想吃粽子,何芸让我包。我包了六个小时,他们来看了一眼,嫌太慢,就走了。
留下我一个人,在这个闷热的厨房里,继续守着那锅还没煮好的粽子。
我坐回案板前,忽然想起外婆生前说过的一句话:"芸芸这孩子,从小就聪明,就是心眼太多了。"
那时候我不懂外婆的意思,现在懂了。
何芸确实聪明,她知道怎么利用亲情绑架别人,也知道怎么让自己的要求听起来理所当然。
手机又响了,是何芸发来的定位。
"送到这个地址,我今晚在我妈家吃饭,你直接送那儿就行。"
我点开定位,舅妈家,离这里开车要一个小时。
我没有车,只有那辆快要报废的电动车。
"知道了。"我回复。
放下手机,我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有些温热,这个老旧的小区,夏天的水管经常被太阳晒得发烫。
我用毛巾擦了擦脸,回到厨房继续等。
锅里的水不停地翻滚,白色的蒸汽在厨房里缭绕。我打开窗户,热浪夹着蝉鸣涌进来。
楼下有小孩在玩耍,笑声传得很远。我趴在窗边往下看,几个孩子在树荫下追逐,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冰棍,边吃边跑。
我记得小时候,我和何芸也是这样。
夏天的午后,我们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玩"老鹰捉小鸡",何芸总是当"鸡妈妈",护着我这只"小鸡"。外婆在一旁择菜,看到我们玩得开心,就会从厨房里拿出两根冰棍。
"慢点跑,别摔着了。"外婆总是这样叮嘱。
何芸接过冰棍,先把大的那根给我:"弟弟要吃大的。"
那时候的她,眼睛里有光。
我不知道那个会把大冰棍让给我的何芸,是什么时候消失的。
"叮——"厨房的计时器响了。
我回过神,关掉计时器,掀开锅盖。热气扑面而来,粽子的香味更浓了。
我用筷子夹起一个粽子,外皮已经变成深绿色,糯米的香气混着粽叶的清香,确实很诱人。
但我没有想吃的欲望。
我把第一锅粽子捞出来放在盆里,开始煮第二锅。
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等待,一直到晚上九点,四锅粽子终于全部煮好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,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但我必须送粽子,因为何芸说了,要趁热送。
我找出家里最大的保温袋,把一百二十个粽子分三袋装好。保温袋是去年送外卖留下的,已经有些破损,但还能用。
我把三个保温袋挂在电动车上,这才发现车子已经严重倾斜,电池显示只剩百分之三十的电量。
骑到舅妈家需要一个小时,路上如果没电了怎么办?
我想了想,决定先去楼下的快充站充二十分钟电。
充电的时候,我坐在电动车上刷手机。朋友圈里,何芸发了一条动态:
"今天在妈妈家吃饭,晨晨吵着要吃粽子,可惜外面都买不到好吃的。还是自己家做的最香!"
配图是她和舅妈的合影,两个人笑得很开心。
我看着这条动态,忽然想笑。
自己家做的?是她自己做的吗?
她连粽叶都没摸过,却可以在朋友圈里说"自己家做的"。
而我,从早上七点坐到晚上九点,手指泡得发白,腰疼得直不起来,却连一句感谢都没有收到。
电充好了,我启动电动车,向舅妈家驶去。
夜晚的街道上车辆不多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保温袋挂在车把上,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摇晃。
骑到一半,我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。透过明亮的玻璃窗,我看到里面的收银员在打哈欠,几个下夜班的人在挑选泡面。
我忽然很想停下来,买一碗泡面,坐在便利店里慢慢吃,不去想粽子,不去想何芸,不去想这一整天的疲惫。
但我没有停。
我继续往前骑,路过一个又一个路口,绕过一条又一条街道。
终于,在晚上十点二十分,我到了舅妈家楼下。
我给何芸发消息:"我到了。"
过了五分钟,何芸才回复:"你上来吧,六楼。"
我提着三个保温袋爬楼梯。没有电梯的老小区,六楼真的很高。
爬到三楼的时候,我停下来喘气。保温袋很沉,勒得手臂发麻。
终于爬到六楼,我按响门铃。
门很快开了,何芸站在门口,看到我满头大汗的样子,皱了皱眉:"怎么这么久才到?"
"骑车要一个小时。"我喘着气说。
"哦。"何芸接过保温袋,"粽子还热吗?"
"应该还热。"
"应该?"何芸打开袋子摸了摸,"都凉了!我不是说了让你趁热送吗?"
"我……我已经尽量快了。"
"你怎么不打车?打车不就快了?"何芸有些不满,"这都凉了,怎么吃?"
我站在门口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
打车?三大袋粽子,打车要多少钱?而且深夜打车,司机愿意拉这么多东西吗?
"算了算了,"何芸摆摆手,"我让我妈热一热吧。你先回去吧。"
我站着没动。
"还有事?"何芸问。
我想说"我能进来坐坐吗",想说"我能喝口水吗",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"没事,我走了。"
门关上了,走廊里的声控灯也灭了。
我站在黑暗中,听到门里传来何芸的声音:"妈,粽子送来了,你热一热吧。"
舅妈的声音:"芸芸啊,你这表弟真孝顺,大热天的还给你送粽子。"
何芸笑了笑:"他应该的,我从小就照顾他。"
我转身下楼,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。
每一步都很沉重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03
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。
我打开门,房间里的闷热扑面而来。这个朝西的单间,夏天的时候像个蒸笼。
我打开空调,瘫坐在床上,连澡都不想洗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我以为是何芸发来感谢的消息,打开一看,是条账单提醒:"您的花呗本月账单1850元,请及时还款。"
我盯着这个数字,忽然笑了。
今天包粽子的糯米、粽叶、红枣,一共花了一百二十块钱,都是用花呗付的。
为了给晨晨包粽子,我又增加了一百二十块的债务。
而何芸,甚至没说一句"谢谢"。
我点开何芸的朋友圈,她又发了一条新动态:
"深夜美食,妈妈热的粽子太香了!晨晨已经吃了三个,小吃货根本停不下来哈哈哈。"
配图是晨晨抱着粽子的照片,小家伙脸上沾着米粒,笑得很开心。
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:
"好幸福啊,有这么贤惠的妈妈。"
"芸姐手艺真好,改天教教我怎么包粽子吧。"
"这年头还有人自己包粽子,太难得了。"
何芸一一回复:
"哪里哪里,就是随便包包。"
"其实不难的,有空教你。"
"孩子想吃,当妈的就得做啊。"
我看着这些评论,忽然觉得很荒谬。
朋友圈里的何芸,是个贤惠的妈妈,会为了孩子亲手包粽子。
而现实中的何芸,连粽叶都没碰过,全程只是发消息催促和指挥。
她把我的劳动,变成了她的"贤惠"。
我退出朋友圈,翻到和何芸的聊天记录,一条条往上翻。
最近半年,她找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:
"李远,我家厨房灯坏了,你会修吗?"
"李远,我要去出差,你能帮我照顾晨晨三天吗?"
"李远,我家要换窗帘,你周末有空帮我装一下吗?"
"李远,我妈想吃你做的红烧肉,你有空给做一份吗?"
每一次,我都答应了。
因为她是我表姐,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因为外婆生前说过"你们要互相照顾"。
但我忽然意识到,这种"互相照顾",似乎只是我在照顾她。
她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什么。
我失业的时候,她没有主动问过我需不需要帮助。我生病的时候,她没有来看过我。我搬家的时候,她说"太忙了,找搬家公司吧"。
唯一一次她说要"帮"我,是让我拿十万块入股张凯的公司。
我把手机扔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。
那年夏天,我跟何芸去河边玩,我不小心掉进水里。何芸看到了,尖叫着跑去找大人。
外婆赶来的时候,我已经被几个路人救上岸了。
何芸抱着我哭:"表弟,你吓死我了。"
外婆摸着何芸的头:"芸芸是个好孩子,知道心疼弟弟。"
那时候的何芸,是真心疼我的。
可现在呢?
如果我掉进水里,她会来救我吗?
还是会站在岸上,发条朋友圈:"我表弟掉水里了,好担心啊",然后等别人去救?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。
这个房子我已经住了三年,月租八百,是附近最便宜的单间。没有独立卫生间,要跟同层的租户共用。没有厨房,只有一个电磁炉和一个小水池。
而何芸住的是三百平的大平层,光装修就花了一百多万。
我不是羡慕她有钱,我只是在想,她明明过得那么好,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?
是因为她觉得我欠她的吗?
可我到底欠她什么呢?
小时候,确实是她照顾我比较多。她比我大四岁,会帮我系鞋带,会保护我不被别的孩子欺负,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我。
可那是因为外婆要求的。外婆说:"芸芸,你是姐姐,要照顾弟弟。"
而且,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孩子。孩子之间的照顾,能算是恩情吗?
我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
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。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
手机又响了,我拿起来看,是何芸。
"李远,明天你有空吗?我家空调需要清洗,你找个人来弄一下。"
不是问我有没有空,是直接让我"找个人来弄"。
连"能不能帮个忙"都不说了,直接当成我应该做的事情。
我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我想回复:"我没空。"
但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还是回复了:"好的。"
发送之后,我觉得自己很可悲。
明明心里已经那么不满了,明明已经那么累了,为什么还是会答应?
是因为血缘关系吗?
还是因为我不敢拒绝?
我害怕如果拒绝了,何芸会说:"你这人怎么这样?我从小照顾你,你现在连这点忙都不肯帮?"
我害怕她会在家族群里说我的坏话,让所有亲戚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。
我害怕失去这份亲情,即使这份亲情已经变了味。
我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,忽然想起外婆去世那天。
外婆躺在病床上,拉着我和何芸的手,虚弱地说:"你们要好好的,要互相照顾。"
何芸哭着点头:"外婆,我会照顾表弟的。"
外婆笑了,那是她最后的笑容。
然后,她闭上了眼睛。
出殡那天,何芸哭得很伤心。我也哭了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葬礼结束后,何芸拉着我说:"李远,我们永远是一家人,对不对?"
我点点头:"对,永远是一家人。"
那时候的我,以为我们真的能像外婆期望的那样,互相照顾一辈子。
可外婆去世才三年,何芸就变了。
不,也许不是她变了,是我看清了。
她从来就不是那个会把大冰棍让给我的姐姐,她只是在外婆面前装出来的样子。
现在外婆不在了,她不需要再装了。
我关上窗户,回到床上。
明天还要帮何芸找人清洗空调,后天何芸可能又会有别的要求。
这样的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?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全是今天的画面:
我低头包粽子的六个小时;
晨晨坐在沙发上玩游戏,连水都不肯自己倒;
何芸推门进来,嫌我煮得太慢;
我骑着电动车在夜里穿行,手臂被保温袋勒得发麻;
我站在舅妈家门口,何芸说"你先回去吧",门在我面前关上……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但另一个声音说:她是你表姐,你能怎么办?
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吵,吵得我头痛欲裂。
我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记录今天的事情:
"6月15日,为晨晨包粽子,用时6小时,花费120元。粽子120个。何芸让我趁热送到她妈妈家,我骑电动车一个小时送到。她嫌粽子凉了,没说谢谢,让我直接走了。"
记录完,我又往上翻,看到之前的记录:
"5月20日,帮何芸接晨晨放学,推掉三单外卖,损失约50元。"
"5月8日,给何芸做红烧肉,花费80元,用时3小时。"
"4月15日,帮何芸修厨房灯,买灯泡花了30元。"
"3月22日,帮何芸照顾晨晨三天,请假损失约500元。"
密密麻麻的记录,记录了我为何芸做过的所有事情。
而何芸为我做过什么呢?
这一栏,是空白的。
我盯着这些记录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我不是在照顾亲人,我只是在被利用。
这个认知,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悲哀。
我关掉手机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今夜注定无眠。
04
第二天早上八点,何芸的电话把我从浅眠中惊醒。
"李远,你找到清洗空调的师傅了吗?"她的声音很急促。
我揉了揉眼睛:"还没,现在才八点。"
"哎呀,你怎么还没找?我跟你说了一晚上了!"何芸的语气提高了八度,"今天我家要来客人,必须把空调弄好!"
"我知道,我现在就找。"
"快点啊,最晚十点之前要弄好。"
挂了电话,我打开手机搜索附近的家政服务。拨了三个电话,前两家说今天约满了,第三家终于答应了,但要加急费。
"加急费一百块,正常清洗费两百,一共三百。"电话里的师傅说。
我咬了咬牙:"行,什么时候能到?"
"九点半。"
我把地址发给师傅,又给何芸打电话:"找到了,九点半师傅会到。"
"那还行。对了,费用你先垫着,回头我给你。"
我愣了一下:"三百块。"
"知道了知道了,挂了啊,我忙着呢。"
电话挂断了。
我坐在床上,看着手机里的余额:267元。
今天是6月16号,距离发工资还有半个月。这267块,是我这个月全部的生活费。
如果垫了这三百块,我接下来的半个月,要靠什么生活?
我打开微信,找到何芸的聊天框,打字:"表姐,这次能不能你先转给我?我手头有点紧。"
打完又删了。
这样说,何芸肯定会不高兴。她会说:"你一个大男人,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?"
我又打:"表姐,师傅说要先付款,你能不能转给我?"
还是删了。
最后,我什么都没说,直接申请了微信借款三百块。
系统提示:日利率0.05%,请按时还款。
我点了确认。
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三次借钱了。
从床上爬起来,我简单洗漱了一下,骑电动车去何芸家。
到的时候师傅已经在楼下等了。
"你就是雇主?"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皮肤晒得黝黑。
"是,我是……我是业主的弟弟。"我说。
师傅点点头,提着工具箱跟我上楼。
何芸听到门铃声,立刻开门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新买的连衣裙,化了精致的妆,跟平时在家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"师傅来了?快进来。"她热情地招呼师傅,"空调在这边。"
师傅进去开始工作,何芸跟我说:"李远,你等会儿给师傅结账,我得出去一趟。"
"你不在家吗?"
"我约了朋友喝下午茶,"何芸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,"你在这儿盯着就行了,别让师傅偷懒。"
"可是……"
"怎么了?你有事?"何芸转头看我。
"没,没事。"
"那就行。对了,晨晨在房间睡觉,你看着点,别让他乱跑。"何芸拿起包,"我走了啊。"
门关上了,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正在清洗空调的师傅。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这个装修豪华的家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保姆。
不,连保姆都不如。保姆至少有工资,而我,还要倒贴钱。
"小伙子,帮我搭把手。"师傅在梯子上喊我。
我走过去,递给他工具。
师傅一边清洗空调,一边跟我聊天:"这是你家?"
"不是,我姐家。"
"哦,你姐家条件不错啊。"师傅羡慕地说,"这房子少说也得五百万吧?"
"差不多。"
"唉,有钱人就是不一样。"师傅叹了口气,"像我们这种干活的,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样的房子。"
我没接话。
师傅又说:"不过你姐对你挺好的,让你帮忙找师傅,说明信任你。"
我苦笑了一下,没解释。
半个小时后,师傅清洗完了。
"行了,空调好了。"师傅收拾工具,"一共三百,扫码还是现金?"
"扫码吧。"我掏出手机,扫了师傅的收款码,输入三百,点击确认。
手机震动,提示:支付成功。
我看着余额从267变成-33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送走师傅,我给何芸发消息:"空调清洗好了,师傅走了。"
何芸过了十分钟才回复:"知道了,你也回去吧,记得把门锁好。"
我看着这条消息,等了五分钟,她没有说"辛苦了",也没有说"我转钱给你"。
我打字:"表姐,清洗费三百。"
发送。
等了十分钟,她才回复:"知道了,回头给你。"
回头?什么时候?
我想追问,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。
我走到晨晨的房间门口,轻轻推开门。晨晨正在床上玩手机游戏,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边。
"舅舅?"晨晨看到我,有些惊讶,"你怎么在我家?"
"我帮你妈找人清洗空调。"
"哦。"晨晨又低头继续玩游戏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。他穿着名牌睡衣,玩着最新款的手机,房间里堆满了昂贵的玩具。
他拥有的一切,都是我小时候不敢想象的。
可他会感恩吗?
会珍惜吗?
不会。
因为他从小就被告知,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。
"晨晨,"我忽然开口,"你知道舅舅为什么要帮你妈妈做事吗?"
晨晨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我:"不知道。"
"因为我们是一家人。"我说,"一家人要互相帮助。"
"哦。"晨晨点点头,但显然没听进去,继续玩游戏。
我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房间。
锁好门,我骑着电动车离开何芸家。
路上,我的手机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"喂?"
"请问是李远吗?"
"是我。"
"我是信用卡中心的,您上个月的账单还有1500元未还,请尽快还款,否则会影响信用记录。"
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
"我知道,我会还的。"
"请在本月20号前还清,谢谢。"
挂了电话,我停在路边,看着手机里的账单。
信用卡欠款1500,花呗欠款1850,还有刚才借的微信借款300。
总共3650元。
而我的月收入,只有4500元。
这意味着,这个月还完债,我只剩下850元生活费。
而850元,要维持半个月的生活。
我靠在电动车上,闭上眼睛。
我在想,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三年前,我还有存款,还有稳定的工作,还有对未来的期待。
可现在,我负债累累,居无定所,每天都在为生计发愁。
这三年里,我帮何芸做了多少事情?
花了多少钱?
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?
而这一切,换来的是什么?
是她的"回头给你",是她的"你应该的",是她的视而不见。
我睁开眼睛,启动电动车。
回到出租屋,我躺在床上,拿出手机。
朋友圈里,何芸又发了新动态:
"今天家里大扫除,空调焕然一新!干净整洁的家才是最舒服的。"
配图是干净的客厅和清洗后的空调。
下面的评论又是一堆赞美:
"芸姐真勤快!"
"好羡慕,我家空调都三年没洗了。"
"果然是贤妻良母。"
何芸回复:
"哈哈,还行吧。"
"勤快谈不上,就是爱干净。"
我看着这些评论,心里涌起一股愤怒。
大扫除?是我找的人!
费用?是我垫的钱!
可她在朋友圈里,把这一切都变成了她的"勤快"。
我退出朋友圈,打开备忘录,又记了一笔:
"6月16日,帮何芸找人清洗空调,垫付费用300元。她说'回头给你'。"
记录完,我把手机扔在一边。
我不想再看何芸的朋友圈了,不想再看她把我的付出变成她的光鲜。
我闭上眼睛,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:
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。
05
三天后,我接到了舅妈的电话。
"小远啊,你那天送来的粽子真好吃。"舅妈的声音很慈祥,"我和你表姐都夸你手艺好呢。"
"舅妈喜欢就好。"我客气地说。
"哎,小远,舅妈有件事想麻烦你。"
我心里咯噔一下:"您说。"
"是这样的,下周六是我生日,芸芸说想给我办个生日宴,邀请一些亲戚朋友。她想让你帮忙准备点菜,你做菜手艺好,做的菜肯定比酒店的好吃。"
我沉默了几秒:"要做多少菜?"
"也不多,就二十个人左右,准备十几个菜就够了。"舅妈笑着说,"芸芸说食材费她出,就是要你帮忙做一下。"
二十个人,十几个菜?
我快速在脑海里计算:从买菜、准备、到做好,至少需要一整天。而且那天是周六,我本来要送外卖的,一天能赚三百多块。
"舅妈,我……"
"怎么了?你不方便吗?"舅妈的语气有些失落。
"不是,我是……"
"小远啊,舅妈知道你忙,但这是舅妈的生日,你就帮帮忙吧。"舅妈的声音里带着恳求,"芸芸说你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,我想在生日那天也尝尝。"
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舅妈对我一直很好,小时候每次去她家,她都会做好吃的给我。我不能拒绝舅妈。
"好,我去。"
"哎呀,太好了!"舅妈高兴地说,"那就这么说定了,周六早上你过来,我把厨房让给你。"
挂了电话,我立刻给何芸发消息:"表姐,舅妈说让我做生日宴的菜?"
何芸很快回复:"对啊,我妈想吃你做的菜。怎么了?"
"我那天要送外卖,会损失一天的收入。"
"哎呀,少送一天能损失多少?我妈生日诶,你还计较这个?"
我看着这句话,手指紧紧握着手机。
少送一天能损失多少?三百多块,对她来说可能不算什么,但对我来说,是我三天的生活费。
"不是计较,我只是……"
"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。"何芸打断我,"这样吧,回头我给你五百块辛苦费,行了吧?"
五百块?
扣掉我损失的三百多块收入,还有食材钱、交通费,其实我只赚一百多。
但我没法再说什么,因为如果继续说,何芸肯定会说我"斤斤计较"、"没有亲情"。
"好。"我回复。
"那就这么定了。对了,你提前做个菜单,我看看做什么菜合适。"
我打开手机的记事本,开始列菜单。
二十个人,十几个菜,要考虑口味、营养搭配,还要考虑成本。
列了删,删了列,最后确定了十五道菜:
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糖醋排骨、宫保鸡丁、麻婆豆腐、蒜蓉西兰花、凉拌黄瓜、酸辣土豆丝、番茄炒蛋、青椒肉丝、水煮鱼、红烧茄子、炒时蔬、紫菜蛋花汤、水果拼盘。
把菜单发给何芸,她回复:"行,就按这个来。食材你去买,我转钱给你。"
"需要多少钱?"
我算了算:"大概一千五左右。"
"行,我转给你。"
过了几分钟,微信到账1500元。
我看着这笔钱,心里没有任何开心的感觉,反而觉得沉甸甸的。
因为我知道,这1500块,会让我接下来的一周都耗在准备生日宴上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开始为生日宴做准备。
列采购清单,对比各个市场的价格,计算每道菜需要的食材量。
周五下午,我去了菜市场。
提着两个大袋子,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。
"这猪肉怎么卖?"
"三十五一斤。"
"能便宜点吗?我要买五斤。"
"那就三十三吧。"
我这样问了一家又一家,最后选了价格最便宜的那家。
买完所有食材,两个袋子沉甸甸的,勒得我手掌发红。
我骑着电动车,载着这些食材,往舅妈家赶。
路上接到何芸的电话。
"李远,你买好了吗?"
"买好了,正在去舅妈家的路上。"
"那就好。对了,明天你早点来,九点之前要开始做,客人十二点就到。"
"知道了。"
"还有,明天你做菜的时候,不要在客厅出现,你穿成那样,影响形象。"
我愣住了:"什么?"
"我是说,你就在厨房做菜,不要到客厅来。"何芸的语气很理所当然,"来的都是我老公的生意伙伴,你穿着那个样子,不太合适。"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洗得发白的T恤,磨损的牛仔裤,脚上的运动鞋已经开胶。
"我明白了。"我的声音有些僵硬。
"行,那就这样,明天见。"
挂了电话,我停在路边。
风吹过来,很热,但我觉得冷。
原来在何芸眼里,我已经是一个"不能见人"的人了。
我的穿着,我的形象,会"影响"她的社交圈。
所以我只配待在厨房,像一个隐形的仆人,为她的生日宴提供服务。
我坐在电动车上,看着手里的两大袋食材,忽然不想去了。
但我还是去了。
因为舅妈在等我,因为食材已经买了,因为如果我不去,何芸会说我"不懂事"、"小气"、"没有责任心"。
到了舅妈家,已经是傍晚六点。
舅妈开门,看到我提着两大袋东西,心疼地说:"哎呀,买这么多?累坏了吧?"
"不累,舅妈。"我挤出一个笑容。
"快进来,把东西放厨房。"舅妈接过我手里的袋子,"芸芸呢?她还没到吗?"
"不知道,她没跟我说。"
"这孩子,让你一个人忙活。"舅妈摇摇头,"小远,你先休息会儿,舅妈给你倒水。"
"不用了舅妈,我把食材整理一下,有些东西要提前处理。"
我走进厨房,开始整理食材。
肉类要腌制,鱼要处理干净,蔬菜要清洗分类。
忙活到晚上九点,舅妈叫我吃饭。
"小远,别忙了,先吃饭。"
桌上是舅妈做的家常菜,番茄炒蛋、青椒土豆丝、白菜炖豆腐。
"舅妈,您也太客气了。"我坐下来。
"客气什么,都是家常菜。"舅妈给我盛了碗饭,"你还没吃晚饭吧?多吃点。"
我端起碗,忽然眼眶有些发热。
还是舅妈对我好,会心疼我,会记得我还没吃饭。
"舅妈,"我夹起一口菜,"明天的生日宴,您想吃什么菜?"
"我啊,都行。"舅妈笑着说,"你做的我都爱吃。"
"那我多做点红烧肉,您喜欢吃肉。"
"好好好。"舅妈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。
吃完饭,我继续在厨房忙活。
舅妈在客厅看电视,时不时过来看看我。
"小远,别太累了,早点回去休息。"
"没事舅妈,我处理完就走。"
晚上十一点,我终于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。
骑车回家的路上,我想起何芸说的那句话:"你就在厨房做菜,不要到客厅来。"
我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我是来帮忙的,不是来丢人的。
可在何芸眼里,我就是会"影响形象"的人。
回到出租屋,我瘫在床上。
手机响了,是何芸发来的消息:"李远,明天记得九点前到,别迟到。"
我没回复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今天发生的事情。
忽然,我坐起来,打开手机备忘录。
这一次,我不只是记录,我开始计算。
"三年来,我为何芸做过的事情:帮忙接孩子23次,做饭18次,修理家电7次,照顾晨晨5次……"
"三年来,我为何芸花费的金钱:直接支出约12000元,损失的工作收入约15000元,总计约27000元。"
"三年来,何芸为我做过的事情:0。"
"三年来,何芸还我的钱:0。"
我看着这些数字,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清醒。
三年,我付出了27000元,得到了什么?
得到了她的理所当然,得到了她的视而不见,得到了那句"你不要到客厅来"。
我关掉备忘录,躺回床上。
明天是舅妈的生日宴。
我会去,我会做好每一道菜,我会让舅妈开心。
但做完这次之后……
我不想再这样了。
周六早上八点半,我准时到了舅妈家。
厨房已经被何芸安排得井井有条,各种厨具、调料都准备好了。
"来了?"何芸从客厅探出头,"抓紧时间,客人十二点就到。"
"知道。"我走进厨房,系上围裙。
接下来的三个半小时,我埋头在厨房里。
切菜、炒菜、蒸煮、摆盘。
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,何芸探头进来看了一眼:"不错,继续。"
我没说话,继续手上的活。
十一点五十分,所有菜都做好了。
我站在厨房里,看着满桌的菜,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。
这些菜,是我花了一整天准备,花了三个半小时烹饪出来的。
可我连尝一口的资格都没有。
因为何芸说了,我不能去客厅。
客厅里传来说话声,客人陆续到了。
"哇,好香啊!"
"这是谁做的菜?真是色香味俱全!"
"是我找的厨师。"何芸的声音传来,"口味不错吧?"
我站在厨房门口,听着这些对话,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苦涩。
又是"我找的"。
我的劳动,又一次变成了她的功劳。
"小远,"舅妈走进厨房,端着一盘菜,"来,尝尝你做的菜。"
"不用了舅妈,您吃吧。"
"别傻了,你做了一上午,连口水都没喝。"舅妈把盘子塞给我,"快吃。"
我接过盘子,夹起一块红烧肉。
肉很烂,味道刚好。
但我觉得嘴里发苦。
"舅妈,我先回去了。"我放下盘子。
"这就走?不留下来吃饭?"
"不了,我还有事。"
"那……那好吧。"舅妈有些失落,"路上小心。"
我脱下围裙,走向门口。
经过客厅的时候,我看到何芸正在跟客人们谈笑风生。
晨晨坐在沙发上玩手机,张凯在跟几个男人敬酒。
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开。
我就这样,像个透明人一样,走出了舅妈家的门。
站在楼下,我抬头看着舅妈家的窗户,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。
我忽然觉得,自己跟那个热闹的世界,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我骑上电动车,离开了。
路上接到何芸的消息:"李远,你怎么走了?"
我没回复。
又一条消息:"算了,菜做得不错。对了,那个五百块辛苦费,我周一转给你。"
我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。
最后,我回复了一个字:"好。"
发完这个字,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打开备忘录,在最后加了一行字:
"这是最后一次。"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