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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介公司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,我坐在玻璃桌前,手指摩挲着那支签字笔。

"李女士,您再考虑一下?"年轻的中介小伙子推了推眼镜,"这套房子地段这么好,天河区核心位置,现在卖掉真的可惜。"

我抬头看向窗外,广州七月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烫,热浪透过玻璃幕墙模糊了视线。这座城市我住了三十年,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教师,到如今两鬓斑白的退休老人。

"不考虑了。"我拿起笔,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像是在和什么告别。

"那行,房款会在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打到您账上。"小伙子麻利地收起合同,"对了,您是要回老家养老吗?"

"嗯,回县城。"

"孩子也跟着您一起回去?"

我的手顿了顿,喉咙突然发紧:"我女儿在英国。"

"哦,那挺好的,在国外发展。"小伙子客套地笑笑,"等您在老家安顿好了,她肯定会常回来看您的。"

我没接话,只是站起身,包挎在臂弯里的带子勒得手臂有些发麻。

走出中介公司,热浪扑面而来。我站在人行道上,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,突然觉得这座城市陌生得像一个刚来的地方。

手机在包里震动,我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又是前夫程卫东。

"听说你要把房子卖了?"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责备,"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?"

"离婚十年了,我卖自己的房子需要跟你商量?"

"雨欣知道吗?万一她以后回国,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——"

我打断他:"你要是关心女儿,这八年怎么不见你去英国看她一次?"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他新婚妻子的声音,程卫东含糊地说了句"我这边有事"就挂断了。

我把手机塞回包里,心脏像被人攥紧了一样。

八年。

女儿程雨欣去英国已经整整八年了。

那年她刚大学毕业,兴冲冲地拿着英国某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回家,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
"妈,我要去读书,读完研究生我就回来。"

我当时正在厨房切菜,刀锋劈开莴笋的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
"家里就这点积蓄,供你读完本科已经很吃力了。"我没回头,继续切着菜,"英国那么远,花费那么大,妈妈真的负担不起。"

"我可以打工,可以申请奖学金——"

"打工?你一个女孩子,在国外人生地不熟,出了事怎么办?"

那天我们吵了很久,最后她摔门而出。

一个月后,她还是去了英国。用的是她外公外婆给的钱,还有她自己这些年攒的压岁钱、奖学金。

临走前她只给我发了条短信:"妈,我会照顾好自己。"

然后就是八年的漫长等待。

第一年她还会每个月视频通话,说说学校的事,说说英国的天气。第二年开始,通话越来越少,到后来几乎只在过年的时候象征性地发个消息。

去年春节,我等了一整天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亮了又暗。

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,才收到她发来的一句话:"妈,新年快乐。"

没有视频,没有语音,只有这五个冷冰冰的字。

我当时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广州的夜空,那些烟花在高楼间绽放,轰隆隆的响声震得玻璃窗发颤。我给她回了很长一段话,说我很想她,问她什么时候回来。

她再也没回复。

出租车停在路边,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县城的地址。

"那么远啊?"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我,"要三个多小时呢。"

"嗯,回老家。"

车子驶上高架,广州的高楼大厦渐渐抛在身后。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眼角却有湿意渗出来。

手机又响了,我以为又是程卫东,随手划开免提。

"李老师,听说您要搬走了?"是以前学校的同事。

"嗯,回县城养老。"

"那雨欣呢?她知道吗?"

我沉默了几秒:"她在英国挺好的。"

"也是,孩子在国外发展,你就安心养老吧。"同事的声音很温和,"等她回国了,肯定会接你过去的。"

我"嗯"了一声,匆匆挂断电话。

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逐渐变成田野山丘,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,突然想起雨欣小时候的样子。

她五岁那年,拉着我的手说:"妈妈,我长大了要赚很多很多钱,给你买大房子。"

我当时笑着摸她的头:"傻孩子。"

现在那个说要给我买大房子的孩子,在地球另一端的英国,连个电话都懒得打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,是银行发来的短信,提醒我房款已到账。

我看着那串数字,心里空落落的。

这套房子,是我和程卫东结婚时贷款买的,离婚时判给了我。这些年我一个人还房贷,省吃俭用,终于在去年还清了最后一笔。

现在卖掉它,就像是把过去三十年的人生清零了。

但我别无选择。

一个人住在广州那么大的房子里,每天面对空荡荡的客厅,雨欣的房间永远关着门,里面还保留着她高中时的课本和照片。每次路过那扇门,我都要停下来,手放在门把手上,却始终没有推开过。

县城的房子是我用卖房的一部分钱买的,小小的两居室,够我一个人住。剩下的钱存起来,够我养老了。

"到了。"司机师傅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
我下车,站在县城老旧的街道上,空气里有熟悉的炒菜香味和树叶的气息。这里的节奏比广州慢得多,路边的老人坐在小板凳上聊天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。

我拖着行李箱,走进那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我摸黑上楼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
推开家门,屋子里有些闷,我打开窗户,晚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
我坐在还没来得及添置家具的客厅地板上,掏出手机,点开和雨欣的聊天记录。

最后一条消息,还是三个月前我发的:"雨欣,妈妈想你了。"

她没回。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,最后还是没有再发消息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县城的夜晚很安静,没有广州那些永不停歇的车流声。

我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
01

第二天一早,我被楼下的鸡鸣声叫醒。

睁开眼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愣了几秒才想起来,自己已经不在广州了。

手机上显示早上六点半,这个时间在广州,我通常还在睡梦中。但县城的作息和城市不同,楼下已经传来买菜的吆喝声。

我起床,简单洗漱后下楼去菜市场。

菜市场就在小区门口,是那种露天的老式集市,卖菜的大多是附近村里的农民,把自家种的菜摆在地上,也不吆喝,就静静地等着。

"哟,这不是秋月吗?"一个戴着袖套的中年女人叫住我。

我仔细看了看,认出是小时候的玩伴张婶。她比我大几岁,嫁在本地,一直没离开过县城。

"张婶,是我。"

"听说你从广州回来了?"张婶热情地拉着我的手,"可算回来了,一个人在大城市多孤单啊。"
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
"你女儿呢?在英国那边过得怎么样?"张婶一边说一边给我挑菜,"我家那小子也在外地打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。"

"挺好的。"我接过她递来的青菜,掏出钱包。

"别给钱,自家菜园种的,不值几个钱。"张婶把我的手推回去,"以后咱们是邻居了,常来常往。"

我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,答应下次请她吃饭。

提着菜回家的路上,我经过县城中学的门口。正值暑假,校园里空荡荡的,只有保安在门房里看报纸。

我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栋熟悉的教学楼。

三十年前,我就是从这所学校考出去的,成为县城里第一个考上省城重点大学的学生。那时候整个县城都轰动了,县长还亲自来家里慰问。

我记得当时父亲激动得一晚上没睡,一直念叨着:"秋月有出息了,咱家祖坟冒青烟了。"

后来我大学毕业,分配到广州一所中学当老师,认识了程卫东,结婚,生子。

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样平稳地走下去——有稳定的工作,有疼爱我的丈夫,有乖巧的女儿。

但人生总是会在你以为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,突然拐个弯。

程卫东出轨是在雨欣大二那年。

我当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——他下班越来越晚,手机总是捂着接电话,周末也经常说公司有事要加班。

那天我去他公司给他送换洗的衣服,在停车场看见他和一个年轻女人从车里出来,两人有说有笑,那女人挽着他的胳膊,亲昵得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。

我站在原地,手里的保温袋掉在地上,汤汁洒了一地,烫得我脚面发疼。

程卫东看见我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
那个女人倒是坦然,松开他的手,朝我点了点头:"您就是程太太吧,我是他公司新来的同事。"

我盯着程卫东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回到家,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,一整晚没说话。程卫东在门外敲了很久,最后也放弃了。

第二天他主动提出离婚。

"秋月,我知道对不起你。"他坐在沙发上,头埋得很低,"但我真的爱上她了,我不想再骗你。"

我当时很平静,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可怕:"雨欣怎么办?"

"她已经成年了,可以自己选择跟谁。"

"房子归我,你净身出户。"

程卫东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
离婚那天,雨欣正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,我没告诉她。等她放假回家,看到只剩我一个人,愣了很久。

"妈,我爸呢?"

"我们离婚了。"

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:"为什么?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"

"告诉你又能怎么样?你能阻止吗?"

那天她哭了很久,我坐在旁边,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
从那以后,我和雨欣之间就有了一道无形的墙。

她怪我离婚的决定太果断,怪我不给她父亲机会。我却觉得她不理解我——一个女人,被丈夫背叛,还要怎么忍?

后来她执意要去英国读书,我强烈反对。

"你去那么远,以后怎么办?妈妈就你一个女儿,你走了,妈妈怎么办?"

"那你离婚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我怎么办?"她那天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冷得像冰。

我愣住了,心脏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
"雨欣,你怎么能这么说?"

"我说错了吗?你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,现在凭什么要我考虑你?"

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,最后她还是去了英国。

临走前,她站在机场安检口,背着大大的行李包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,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

她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抿得很紧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进了安检口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
那是八年前的事了。

我回到家,把买来的菜放进冰箱,然后坐在窗边,点开手机里雨欣的照片。

那是她高中毕业时拍的,穿着校服,笑得很灿烂,旁边是她最好的朋友。

我放大照片,仔细看她的脸。

她长得像我,眉眼间有我年轻时的影子,但性格却随她爸,倔强,认死理。

手机突然响了,是县人民医院的短信,提醒我下周去做体检。
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,突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五十八岁了。

再过两年就六十了。

一个人的六十岁,应该是什么样的?

我望向窗外,县城的天空很蓝,云朵低低地飘着。楼下的树上有鸟在叫,声音清脆,像小时候在乡下听到的那些。

我想起父亲去世前对我说的话。

那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,躺在床上,声音微弱得像风:"秋月,人这一辈子,最重要的是别留遗憾。"

"爸,你别说话了,好好养病。"

"我这病,我自己清楚。"他握着我的手,手指冰凉,"我就是舍不得你,舍不得雨欣。"

"雨欣在英国读书,等她毕业回来,肯定会来看您的。"

父亲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:"她啊,怕是不会回来了。"

"爸,你胡说什么——"

"秋月,你太像我了。"父亲叹了口气,"当年我逼你学理科,逼你考师范,你心里是不是也怪过我?"

我愣住了。

"我知道你喜欢画画,想考美院。"父亲的眼睛有些湿润,"但我怕你以后没饭吃,就逼你走了安稳的路。"

"爸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——"

"所以你现在也在对雨欣做同样的事。"父亲打断我,"你怕她在外面受苦,就想把她拴在身边。但孩子,终究是要飞的。"

那天父亲说了很多,我却一句都听不进去。

一个月后,他去世了。

雨欣没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。

那天我给她打电话,她在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"妈,对不起,我订不到机票——"

"算了,你外公走得很安详。"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"你好好学习吧。"

挂断电话后,我坐在殡仪馆的长椅上,看着父亲的遗像,眼泪怎么都止不住。

我突然明白了父亲那天说的话。

但明白又能怎么样呢?

该犯的错,已经犯了。

02

在县城住了一个星期,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。
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去菜市场买菜,然后回来做早饭。吃完饭就在附近的公园散步,中午回来午休,下午在家看看电视,或者去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打打太极。

日子过得很慢,慢到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。

但也正是这种慢,让我有了太多时间去想雨欣。

她现在在做什么?

英国现在应该是晚上,她是不是已经睡了?

她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?

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都变成了一句话:她什么时候才会给我打电话?

上周三,我终于忍不住给她发了条微信。

"雨欣,妈妈搬家了,从广州搬回县城了。"

我盯着屏幕,看着那条消息从"发送中"变成"已送达"。

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。

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一天,两天。

她没有回复。

我打开她的朋友圈,想看看她最近在做什么。

但她的朋友圈对我设置了权限,我只能看到一条横线,和那句冷冰冰的提示:"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"。

我看着那句话,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

她什么时候设置的权限?

为什么要对我设置权限?

我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,想找点线索。

最近一次她主动给我发消息,是半年前的母亲节。

"妈,母亲节快乐。"

简简单单六个字,后面还跟了个玫瑰花的表情包。

我当时激动得手都在抖,立刻回复:"谢谢宝贝,妈妈也想你。你最近怎么样?学习累不累?身体好不好?"

她没再回。

我又发了几条,问她工作怎么样,有没有交男朋友,什么时候回国。

全都石沉大海。

往前翻,是春节时她发的"新年快乐"。

再往前,是她生日那天我给她发的红包,她回了句"谢谢妈"。

再往前,就要翻到一年前了。

我盯着那些冷冰冰的对话框,突然意识到,我和女儿之间的交流,已经简化到了只剩下节日问候。

而且还是我主动,她被动。

手机又响了,我以为是她回复了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点开一看,是张婶发来的消息。

"秋月,晚上来我家吃饭吧,我炖了鸡汤。"
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最后还是回了句:"好,谢谢张婶。"

晚上六点,我提着水果去张婶家。

她家在三楼,一开门就闻到浓浓的鸡汤味。

"快进来快进来。"张婶热情地把我拉进屋,"就等你了。"

她老公在客厅看新闻,见我来了,笑着打招呼:"秋月来了,快坐快坐。"

饭桌上,张婶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鸡汤:"多喝点,补补身子。一个人在家肯定没好好吃饭。"

"谢谢张婶。"我端起碗,热气扑在脸上,眼眶有些发热。

"你女儿最近有没有给你打电话?"张婶夹了块鸡肉放我碗里,"在国外肯定很忙吧。"

"嗯,挺忙的。"我低头喝汤,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。

"我家那小子也是,在深圳打工,一年到头就春节回来一次。"张婶叹了口气,"不过也没办法,年轻人要在外面闯,我们做父母的,只能在家等着。"

"是啊。"

"你跟雨欣说了你搬回县城的事吗?"

"说了。"

"她怎么说?"

我沉默了几秒:"她还没回我。"

张婶愣了愣,然后拍拍我的手:"肯定是太忙了,等她忙完了就会回你的。"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吃完饭,我帮张婶收拾碗筷,她硬是不让,把我推到沙发上坐着。

"你就歇着,难得来一趟。"张婶擦着桌子,"对了,下周社区要组织去市里的温泉度假村,你要不要一起去?"

"我就不去了。"

"一个人在家多闷啊,出去走走,散散心。"

我想了想,点了点头:"那好吧。"

从张婶家出来,已经晚上九点了。

县城的夜晚很安静,路灯昏黄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我走到小区门口,看见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从对面走来,女人低头逗着车里的孩子,男人在旁边笑着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渐行渐远,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孤独感。

回到家,我打开手机,雨欣还是没有回消息。

我点开拨号键,手指在她的号码上停留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
我怕她不接。

更怕她接了,却用那种疏离的语气说:"妈,我很忙,有事吗?"

我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上。

夜空中没有星星,乌云压得很低,看起来要下雨了。

远处传来雷声,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。
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黑漆漆的天空,突然想起雨欣小时候怕打雷。

每次打雷,她就会钻进我被窝里,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我,手揪着我的睡衣。

"妈妈,我怕。"

"不怕不怕,妈妈在这里。"

我会拍着她的背,给她唱摇篮曲,直到她睡着。

那时候她那么依赖我,那么需要我。

什么时候开始,她变得不再需要我了?

雨滴开始落下来,打在阳台的玻璃上,发出啪啪的响声。

我关上窗户,回到屋里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耳边是雨声,一阵紧似一阵。

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想起很多年前,我和雨欣一起在雨中奔跑的场景。

那时候她刚上小学,有一天放学,突然下起了大雨。我没带伞,就脱下外套顶在她头上,两个人一路跑回家。

到家的时候,我们都淋成了落汤鸡。

她看着我,突然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

"妈妈,你头发全贴在脸上了,像个怪物。"

我也笑了,伸手去刮她的鼻子:"你也好不到哪里去。"

那天我们换了干净的衣服,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,她靠在我怀里,头发还湿漉漉的,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。

"妈妈。"

"嗯?"

"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,当老师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你是最好的妈妈。"

我抱紧她,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。

但现在,那个说我是最好妈妈的孩子,在地球的另一端,连个消息都不愿意回。

雨越下越大,雷声在县城上空炸开,震得窗户嗡嗡作响。
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头很快就湿了一片。

03

温泉之旅定在周六。

一大早,社区组织的大巴车就停在了小区门口,张婶一早就来敲我的门。

"秋月,快走快走,要迟到了。"

我匆忙收拾了换洗的衣服,跟着她下楼。

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,大多是社区里的老年人,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。

"李老师,这边这边。"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朝我招手。

我认出是以前教过的学生的母亲,笑着走过去坐下。

"李老师,您还记得我吗?我是王成的妈妈。"

"记得记得,王成现在在哪里工作?"

"在省城,在一家国企上班。"老太太脸上满是骄傲,"多亏了您当年的教导。"

"哪里哪里,是孩子自己努力。"

车子启动了,驶出县城,往市里开去。

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道变成了田野,再变成连绵的山丘。

坐在我旁边的张婶拿出手机,给她儿子发语音:"小宇,妈今天出去玩了,你中午记得吃饭啊。"

她儿子很快回了条语音:"妈,我都三十岁了,还用你操心吃饭吗?"

张婶笑了:"三十岁怎么了?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孩子。"

我听着她们母子的对话,心里酸酸的。

忍不住又打开手机,看了眼和雨欣的聊天界面。

那条"妈妈搬家了"的消息,依然静静躺在那里,没有回复。

"秋月,你在看什么?"张婶凑过来。

"没什么。"我迅速锁屏。

"是不是在等雨欣的消息?"张婶看穿了我的心思,"你这孩子,就是太想女儿了。"

"嗯。"

"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?说不定她太忙忘记回消息了。"

我摇摇头:"算了,不打扰她了。"

"这哪是打扰,你是她妈。"张婶拍拍我的手,"我跟你说,孩子在外面,最需要的就是家里的关心。你要多主动联系她。"

我苦笑:"我联系她,她也不回。"

张婶愣了愣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
车子开了两个小时,终于到了温泉度假村。

这是一个建在山里的度假村,环境很好,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。

我们被安排在一栋三层的小楼里,我和张婶住一个房间。

放下行李,稍作休息,下午我们就去泡温泉。

温泉池子很多,有室内的也有露天的。我选了一个露天的小池子,池水温度正好,泡进去浑身都舒服。

"秋月,你脸色看起来好多了。"张婶泡在旁边的池子里,朝我喊。

"是吗?"

"是啊,就该多出来走走,别老闷在家里。"

我笑了笑,闭上眼睛,靠在池边。

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,疲惫好像被一点点泡出来,溶解在水里。

但即使这样放松的时刻,我的脑海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雨欣。

她现在在做什么?

她过得好不好?

她会不会也偶尔想起我?

"秋月,你在想什么呢?"张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
"没什么。"

"还在想雨欣吧?"

我沉默了。

张婶叹了口气:"你啊,就是太放不下。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生活,咱们做父母的,也该学会放手。"

"我知道。"

"知道归知道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"张婶游到我旁边,"我跟你说,我当年也是这样。小宇刚去深圳那会儿,我每天都要给他打电话,问他吃饭了没,穿暖了没,累不累。后来他烦了,直接跟我说:'妈,你能不能别管我了?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'"

"那你怎么办?"

"我当时可难受了,觉得孩子不要我了。"张婶笑了笑,"但后来我想明白了,他不是不要我,是他长大了,需要自己的空间。所以我就学着放手,不主动打电话了,等他想我的时候,他自然会联系我。"

"那他现在多久联系你一次?"

"一个星期一次吧,有时候忙了,两个星期。"张婶顿了顿,"但我不催他,等他主动。"

我点点头,心里却还是难受。

一个星期一次,已经很好了。

雨欣呢?她上次主动联系我,是什么时候?

我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
泡完温泉,回到房间,我躺在床上,又打开了手机。

犹豫了很久,我还是给雨欣发了条消息。

"雨欣,妈妈在温泉度假村,这里风景很好,空气也好。你最近还好吗?"

发完后,我盯着屏幕,心脏跳得很快。

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

消息显示"已送达",但她没有回复。

我放下手机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窗外传来虫鸣声,一声接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看手机。

雨欣还是没有回复。

但她的微信头像变了。

原来是她一个人的自拍,现在变成了一张风景照,看起来像是在海边拍的。

我点开她的头像,想看看大图,但系统提示"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,你还不是他(她)的好友"。

我愣住了。

什么意思?

我被她删除好友了?

不,不对,我们还能聊天,只是她设置了朋友圈权限。

我退出来,又点进聊天界面,确认我们还是好友关系,才松了口气。

但心里的那股子难受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为什么要设置这么多权限?

为什么连头像都不让我看清楚?

她是有多不想让我了解她的生活?

我坐在床上,盯着手机屏幕,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。

"秋月,起床了吗?一起去吃早饭。"张婶在门外敲门。

我赶紧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:"来了。"

吃早饭的时候,我一直心不在焉。

张婶看出来了,问我:"是不是雨欣还没回你?"

我点点头。

"要不你直接给她打个电话?"

我摇摇头:"算了,她肯定很忙。"

"唉。"张婶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
从温泉度假村回来,已经是周日晚上了。

我拖着行李箱上楼,打开家门,屋子里黑漆漆的,空气里有股闷闷的味道。

我打开灯,屋子瞬间亮了,但那股子冷清却怎么都驱散不了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的手机,最后还是拿了起来,拨通了雨欣的电话。

电话响了很久,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,终于接通了。

"喂?"

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有些嘈杂,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。

"雨欣,是我,妈妈。"我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"哦,妈。"她的语气很平淡,"有事吗?"

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
"没,没什么事,就是想你了,给你打个电话。"

"哦。"

"你最近还好吗?工作累不累?"

"还行。"

"吃饭规律吗?要注意身体——"

"妈,我这边有点事,先挂了。"

"哦,好,那你忙——"

电话已经被挂断了。

我握着手机,盯着屏幕上显示的"通话时长:38秒"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

三十八秒。

我等了她一个星期,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,结果只换来了三十八秒。

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捂着脸哭出了声。

窗外的路灯亮了,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
04
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再也没有主动联系雨欣。

我告诉自己,要学会放手,不能总是缠着她。

但每天还是忍不住打开手机,看看她有没有给我发消息。

每次看到空空的聊天界面,心就会往下沉一沉。

周三下午,我去社区医院做体检。

抽血的时候,护士看着我的手臂,皱了皱眉:"血管有点细,不好扎。"

"没事,你慢慢来。"

针头扎进皮肤的那一刻,有点疼,但我没吭声。

"好了。"护士拔出针头,给我按上棉签,"按五分钟。"

我点点头,走到候诊区坐下。

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妈妈,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。孩子一直哭,妈妈哄不住,急得满头大汗。

"宝贝不哭不哭,妈妈在这里。"

孩子哭得更厉害了,小脸憋得通红。

年轻妈妈有些手足无措,看向我:"阿姨,您能帮我看着他吗?我去拿个奶瓶。"

"好。"

她把孩子递给我,我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
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,转头看着我,眼睛里还挂着泪珠。

我摸摸他的头,小小的,软软的,有淡淡的奶香味。

突然就想起雨欣小时候的样子。

她也是这样,一哭起来就停不下来,谁哄都不行,只有我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,她才会慢慢安静下来。

那时候她那么小,那么依赖我。

可是现在,她连电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。

"阿姨,谢谢您。"年轻妈妈拿着奶瓶回来了,从我怀里接过孩子。

"不客气。"我站起来,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。

走出医院,外面阳光很刺眼,我眯着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手机响了,我以为是体检结果出来了,拿出来一看,是张婶发来的消息。

"秋月,晚上来我家吃饭吧,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"
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最后还是回了句:"好。"

晚上去张婶家的路上,我路过一家蛋糕店。

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蛋糕,有一款上面写着"生日快乐"。

我停下脚步,想起下个月就是雨欣的生日了。

三十一岁。

我的女儿,要三十一岁了。

以前每年她生日,我都会给她做一个蛋糕,她最喜欢的水果蛋糕,上面摆满了草莓和蓝莓。

她会许愿,然后吹蜡烛,最后切一大块蛋糕喂给我吃。

"妈妈,好吃吗?"

"好吃。"

"那我以后每年都给你做蛋糕。"

但后来她去了英国,再也没有给我做过蛋糕。

而我,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她庆祝生日了。

我掏出手机,点开购物软件,想给她买个生日礼物。

但翻了半天,也不知道该买什么。

她喜欢什么?

她现在的风格是什么样的?

她需要什么?

我一个都不知道。

最后我放弃了,锁上手机,继续往张婶家走。

张婶家的饭菜很丰盛,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,还有一大锅鸡汤。

"快吃快吃,别客气。"张婶给我夹了块肉。

我吃了一口,味道很好,但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嚼不烂,咽不下。

"秋月,你怎么了?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"张婶看出我不对劲。

"没有,就是有点没胃口。"

"是不是又在想雨欣了?"

我点点头。

张婶叹了口气:"你啊,真是太操心了。"

"张婶,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?"我放下筷子,"是不是我太逼她了,所以她才这么疏远我?"

"怎么会?你是她妈,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。"

"可是她不这么认为。"我的眼眶有些发红,"她觉得我在控制她,觉得我自私。"

"孩子年轻,不懂事。等她以后自己当了妈,就会理解你的。"

我摇摇头:"我等不到那一天了。"

"说什么傻话。"张婶拍拍我的手,"你才五十八,还年轻着呢。"

"可是我等她等了八年了,张婶。"我的声音有些哽咽,"这八年,她连家都没回过一次。我每天都在想,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,是不是过得不好。可是她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。"

"她肯定是太忙了——"

"忙?"我打断张婶,"忙到连给妈妈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?忙到连句'妈妈我想你'都说不出口?"

张婶沉默了。

我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:"对不起张婶,我有点失态了,我先回去了。"

"秋月——"

"我没事,真的没事。"我勉强笑了笑,"谢谢你的饭,很好吃。"

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张婶家。

走在回家的路上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我一边走一边哭,路上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,但我已经顾不上了。

回到家,我躺在床上,拿出手机,点开和雨欣的聊天界面。

盯着那些冷冰冰的对话,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

最后,我还是给她发了一条消息。

"雨欣,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,妈妈想给你买个礼物,你想要什么?"

发完后,我就后悔了。

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?

会不会觉得我在道德绑架她?

会不会根本不回我?

我盯着屏幕,心跳得很快。

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,十分钟。

她没有回复。

我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枕头里。
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,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
是雨欣发来的。

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颤抖着打开消息。

"不用了,我什么都不缺。"

简简单单七个字,像一盆冷水,从头浇到脚。

我盯着那七个字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不是说不需要礼物。

而是说不需要我。

我把手机扔在一边,捂着脸大哭起来。

窗外的阳光很好,透过窗帘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。

但我的心里,一片冰凉。

下午,我收到了体检报告。

大部分指标都正常,只有血压有点高,医生建议我注意休息,不要太操心。

我看着报告单上的那行字,苦笑了一下。

不要太操心。

说得容易,做起来却那么难。

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看着县城的夜景。

远处的山影隐没在夜色里,只有零星的灯光闪烁着。

手机又响了,我以为又是张婶,拿起来一看,居然是雨欣的视频电话。

我愣了几秒,手忙脚乱地接通了。

屏幕上出现她的脸,还是那么年轻,那么漂亮,但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冷漠。

"妈。"她叫了我一声。

"雨欣。"我的声音有些颤抖,"你,你怎么突然打视频过来了?"

"随便打打。"她的语气很平淡,"你最近还好吗?"

"好,挺好的。"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,"你呢?工作还顺利吗?"

"还行。"

"那就好,那就好。"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重复着这句话。

画面里,她的背景是一个陌生的房间,墙上挂着几幅画,看起来很有艺术感。

"你现在在家吗?"我问。

"嗯。"

"房子看起来很不错。"

"还行。"

又是沉默。

我看着她的脸,想说的话有很多,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
最后,我还是忍不住问了:"雨欣,你什么时候回国?"

她的表情变了变,眼神闪躲了一下:"不知道,看情况吧。"

"你已经八年没回来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就一点都不想家吗?"
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"妈,我在这边挺好的,你不用担心我。"

"我不是担心,我是想你。"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"你知道吗?这八年,妈妈每天都在想你,每天都在等你回来。"

"妈——"

"你能不能回来一次?哪怕就一次,让妈妈看看你?"

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冷漠:"妈,我真的很忙,没时间。"

"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有时间?"

"我不知道。"

"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回来?"

她没说话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,疼得说不出话来。

"妈,我这边还有事,先挂了。"

"雨欣——"

视频已经被挂断了。

我盯着黑掉的屏幕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她不想回来。

她根本就不想回来。

这八年,我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
我把手机扔在桌上,趴在阳台的栏杆上,哭得喘不过气来。

县城的夜晚很安静,只有我的哭声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
05

接下来的几天,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。

早上起床,洗漱,吃饭,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
张婶来找过我几次,我都说身体不舒服,拒绝了她的邀请。

我不想见任何人。

不想听任何人安慰我。

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。

周五下午,我收到了银行的短信,提醒我上个月的养老金已经到账。

我看着那串数字,突然意识到,这就是我以后的生活了。

一个人,在县城,靠着养老金过日子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女儿。

这样的人生,还有什么意义?
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。

手机突然响了,我以为又是银行的短信,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
是雨欣发来的消息。

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立刻坐了起来。

"妈,我下个月要回国。"

我盯着那行字,以为自己看错了,又看了一遍。

没错,是"我下个月要回国"。

我的手开始发抖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
她要回来了。

我的女儿,终于要回来了。

我颤抖着手指,给她回消息:"真的吗?你真的要回来了?"

她很快回复:"嗯,有些事要处理。"

"什么时候?几号?"

"大概月中,具体时间还没定。"

"好好好,妈妈等你。"我激动得语无伦次,"你想吃什么?妈妈给你做。"

"到时候再说吧。"

"好好好。"

我抱着手机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但这次不是难过,是高兴,是激动。

八年了,整整八年了,她终于要回来了。

我立刻给张婶打电话。

"张婶,雨欣要回来了!"

"真的?太好了!"张婶也很激动,"什么时候?"

"下个月月中。"

"那你得好好准备准备,把家里收拾收拾,给孩子做点好吃的。"

"对对对,我得去买菜,买她喜欢吃的。"

挂断电话,我立刻起床,换了衣服,出门去超市。

路上,我的脚步都是轻飘飘的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
八年了,我终于又要见到我的女儿了。

我在超市买了很多东西,她喜欢吃的水果,她喜欢的零食,还有做她最爱的菜需要的食材。

推着满满的购物车,我的心里满是幸福。

回到家,我开始收拾房间。

把客房打扫干净,换上新的床单被罩,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束鲜花。

然后又把整个屋子都打扫了一遍,窗户擦得锃亮,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。

累了一整天,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。

反而觉得浑身都是劲。

晚上,我躺在床上,拿出手机,又看了一遍雨欣发来的消息。

"妈,我下个月要回国。"

我把这条消息设为了置顶,每次打开微信,第一眼就能看到。

心里的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每天都在为雨欣的回来做准备。

去市场买她喜欢的菜,去商场给她买新的拖鞋和睡衣,还特意去书店买了几本她以前喜欢的作家出的新书。

张婶看我忙得团团转,笑着说:"你这是要把雨欣当皇后娘娘供起来啊。"

"那是我女儿,八年没见了,我当然要好好准备。"我笑得合不拢嘴。

"也是,你等这一天等太久了。"张婶拍拍我的肩膀,"这次雨欣回来,你可得好好跟她谈谈,让她以后常回来看看。"

"嗯,我一定会的。"

月中很快就到了。

那天早上,我五点就醒了,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。

六点的时候,我起床,简单洗漱后,就开始准备早饭。

我做了雨欣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,还煎了她喜欢的葱油饼。

一切准备妥当,我坐在餐桌旁,看着那两碗粥,一碗葱油饼,心里满是期待。

八点的时候,我给雨欣发消息:"宝贝,你到哪里了?"

她没有立刻回复。

我有点着急,又发了一条:"你是不是快到了?要不要妈妈去车站接你?"

还是没有回复。

我的心开始往下沉。

她不会是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吧?

不,不会的,她说了要回来的。

我盯着手机,等啊等,终于在九点的时候,收到了她的回复。

"妈,我到了,在酒店。"

酒店?

她怎么不直接来家里?

我赶紧回消息:"你在哪个酒店?妈妈去找你。"

"县城大酒店,你别来了,我下午去找你。"

我愣了愣,有些失望,但还是回了句:"好,那你好好休息,下午妈妈在家等你。"

放下手机,我看着桌上已经凉透的粥和葱油饼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
但很快我又说服自己,她可能是坐了一夜的飞机,累了,想先休息一下。

对,一定是这样。

我把粥和饼热了热,随便吃了几口,然后又开始收拾房间,确保一切都完美。

下午两点,门铃响了。

我几乎是冲过去开门的。

门打开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雨欣。

八年不见,她变了很多。

头发染成了浅棕色,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西装,脚上是高跟鞋,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陌生。

"雨欣。"我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"妈。"她淡淡地叫了我一声,然后侧过身,"这是我老公David,还有我儿子Lucas。"

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外国男人和一个混血小孩。

我愣住了。

"你,你结婚了?"

"嗯,三年前。"

三年前?

三年前她结婚,我竟然不知道?

我的心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从头凉到脚。

"快进来快进来。"我勉强笑了笑,让他们进屋。

David很礼貌地跟我握手:"您好,我是David。"

我点点头,看向那个小孩。

他长得很像雨欣,但眼睛是蓝色的,皮肤也比较白。

"Lucas,叫外婆。"雨欣对孩子说。

"外婆好。"孩子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。
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
外婆。

我当外婆了。

我竟然不知道。

"妈,你怎么哭了?"雨欣皱了皱眉。

"没事,高兴的。"我赶紧擦掉眼泪,"你们坐,我去倒水。"

我转身进了厨房,靠在墙上,捂着嘴哭出声来。

八年了,我的女儿结婚了,生子了,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把我排除在了她的人生之外。

彻彻底底地排除在外了。

我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然后倒了三杯水,端出去。

"喝水。"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。

"谢谢妈。"雨欣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然后说,"妈,我这次回来,有点事想跟你商量。"

"什么事?你说。"

她放下水杯,看着我:"我想在英国买套房子,但首付还差一点,你能不能帮帮我?"

我愣住了。

"你说什么?"

"我想买房,差点首付,你能帮我吗?"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"你,你回来,是为了找我要钱?"

"也不全是,顺便回来看看你。"

顺便。

她说顺便。

我盯着她,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。

"你需要多少?"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
"三十万。"

"三十万?"

"嗯,我知道你卖了广州的房子,应该有钱的。"
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
原来她知道我卖了房子。

原来她一直在关注我的动向。

不是因为关心我,而是因为惦记着我的钱。

"妈,你就帮帮我吧,我以后会还你的。"雨欣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。
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Lucas跑到我身边,拉着我的手:"外婆,妈妈说你很有钱,可以帮我们买大房子。"

我看着孩子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原来在她眼里,我就是一个有钱的外婆。

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外婆。

"妈,你怎么又哭了?"雨欣不耐烦地说,"你到底帮不帮?"

我抬起头,看着她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。

以为她终于回来了。

以为她终于想我了。

结果,只是为了钱。

"我,我需要考虑一下。"我的声音在颤抖。

"有什么好考虑的?你一个人住在这里,要那么多钱干什么?"雨欣皱着眉,"我才是你女儿,你的钱不给我给谁?"

我的心像被人撕成了两半,疼得说不出话来。

就在这时,David说了句什么,雨欣点点头,站起来:"妈,你好好考虑考虑,我们先回酒店了,明天再来找你。"

"好。"我机械地点头。

他们走后,我坐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那三个水杯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
以为女儿回来是因为想我,结果只是为了钱。

到底是怎么回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