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在凌晨两点响起的时候，我正在书房整理这个月的财务报表。
"喂，是周思远先生吗？我是兴业银行信贷部的。"对方的声音公事公办，"您名下有一笔246万的个人消费贷款，已经逾期三期，累计欠款本息268万，我们需要您立即处理。"
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"你打错了，我没有贷过款。"
"周思远先生，身份证号3205821989XXXX，手机号138XXXX2847，登记地址江城市云锦路128号。"对方念得很慢，"这些信息都对吗？"
我的后背突然发凉。这些信息全部正确。
"等等，你再说一遍贷款金额。"
"246万，分三笔放款，分别是去年8月的80万，10月的86万，今年2月的80万。贷款用途都填写的装修及大宗消费。"
我深吸一口气："不可能。我的房子是2015年全款买的，没有任何负债。这一定是搞错了。"
对方沉默了几秒："周先生，您的意思是，您本人不知情？"
"废话！"我站起来，"246万，我会不知道？"
"那就是有人盗用您的身份信息了。"对方的语气变得严肃，"周先生，这个情况很严重，建议您立即报警，同时明天带身份证来银行查询贷款详情。"
挂了电话，我盯着手机屏幕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246万。
谁能拿我的身份证去贷246万？
我打开抽屉，身份证就躺在里面，一张都没少。我又翻开手机通讯录，从上个月开始仔细回忆——谁找我借过身份证？
突然，一个画面闪过。
三个月前，表弟周凯来我家吃饭。他坐在客厅沙发上，手里拿着我的身份证，说要帮我订高铁票。
"哥，你身份证放哪了？我帮你一起订。"
我当时在厨房炒菜："书房抽屉里。"
等我端菜出来的时候，他已经坐回沙发上，手机放在茶几上，笑眯眯地说："订好了，下周六的票。"
我接过他递回的身份证，随手放回了抽屉。
现在想起来，他当时把身份证递给我的时候，目光有些闪躲。
我立刻拨通了周凯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，没人接。
再打，关机了。
我又给他发微信："周凯，你他妈在哪？给我回个话！"
消息发出去，显示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——对方已将你删除或拉黑。
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。
周凯，我二姑家的独子，比我小五岁，今年28了。从小到大，我这个做哥哥的没少照顾他。他大学没考上，我托关系帮他找的工作；他谈恋爱没钱，我给他包过红包；去年他说要创业，问我借了十万块，我二话没说就转了。
他跟我说，半年就还。
结果这都一年多了，那十万块连个水漂都没听见。
我翻出通讯录，找到二姑的电话。
犹豫了几秒，还是拨了过去。
"喂，思远？"二姑的声音有些困倦，"这么晚了，有事吗？"
"二姑，周凯在家吗？"
"不在啊，他前两天说出差了。"二姑顿了顿，"怎么了？"
"他去哪了？"
"没说，好像是南方。"二姑的声音警觉起来，"思远，是不是小凯又闯祸了？"
我闭上眼睛："二姑，他借了我身份证吗？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思远，你别急，有什么事你跟二姑说。"
"他用我的身份证，贷了246万。"
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，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"怎么可能！"二姑的声音都变了调，"思远，你是不是搞错了？小凯他……他怎么可能……"
"银行刚打电话过来，让我明天去处理。"我的声音很平静，"二姑，我不是在跟你商量，你现在立刻联系周凯，让他明天上午九点之前，出现在我面前。"
"思远，你听二姑说……"
"我说完了。"
我挂断电话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。
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，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清晰。
我看着书桌上那份刚整理好的财务报表——我名下的所有资产，加起来也不过三百多万。房子、车子、存款，这是我工作十年攒下的全部家底。
而现在，我突然背上了268万的债务。
如果银行起诉，他们会冻结我的账户，查封我的房子。
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，开始在纸上列清单：
1. 明天去银行查贷款详情
2. 去公安局报案
3. 找律师咨询
4. 联系周凯
5. ……
写到第五条，我停住了。
如果真的是周凯做的，那他现在跑路了怎么办？
二姑一家什么情况我太清楚了。二姑夫下岗十几年，现在在物业做保安，一个月三千块。二姑在超市收银，一个月两千五。他们住的还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，五十多平米，连电梯都没有。
就算把他们一家卖了，也凑不出十万块。
更别说246万。
我点开微信，翻到周凯的聊天记录。最后一条消息，是一个月前他发的："哥，我最近手头紧，能不能再借我两万？"
我当时回了一句："上次那十万什么时候还？"
他就没再回过。
我把手机扔在桌上，起身走到窗前。
天已经完全亮了，楼下的早餐店开始冒出热气，卖菜的小贩推着车吆喝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可我的生活，已经在这个夜晚彻底变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二姑："思远，我刚给小凯打电话，他不接。他爸也打不通。"
"他现在在哪？"
"我真的不知道。"二姑哭了起来，"思远，你一定是搞错了，小凯不会做这种事的，他……"
"二姑。"我打断她，"你知道贷246万需要什么条件吗？需要抵押物，需要收入证明，需要银行流水。周凯一个月工资五千块，他拿什么贷246万？"
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。
我深吸一口气："你让他今天之内联系我，否则我直接报警。"
挂了电话，我看着通讯录里周凯的头像。
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，他在我家吃饭时拍的照片。照片里他笑得很灿烂，举着酒杯："哥，祝你新年发大财！"
我当时也举起杯子："祝你早日还清欠款。"
他哈哈大笑："哥你就等着，今年我肯定能翻身！"
现在想起来，他说的"翻身"，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01
第二天早上九点，我准时出现在兴业银行江城分行。
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经理，姓刘。她看了我的身份证，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，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"周先生，您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。"刘经理转过电脑屏幕给我看，"这三笔贷款，第一笔是去年8月15日，金额80万，期限三年；第二笔是10月22日，金额86万，期限同样三年；第三笔是今年2月8日，金额80万。"
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："贷款手续都是谁办的？"
"根据记录，都是您本人来办理的。"刘经理调出几张扫描件，"这是当时的申请表，还有您的签字。"
我接过打印出来的材料。
申请表上的签名，确实是我的字迹——准确说，是模仿得很像的字迹。但仔细看，有几个笔画的力度和角度都不太对。
"这不是我签的。"我指着签名，"你们银行就不核实吗？"
刘经理叹了口气："周先生，办理贷款的时候，对方出示了您的身份证原件，还提供了房产证、收入证明、银行流水，所有材料都很齐全。我们的工作人员也进行了人脸识别认证。"
"人脸识别？"我愣住了，"那怎么可能不是我？"
"这个……"刘经理犹豫了一下，"我调出当时的监控录像给您看看。"
她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，屏幕上出现了银行贵宾室的画面。
日期显示是去年8月15日，下午三点。
画面里，一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男人坐在办理窗口，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。工作人员让他摘下口罩进行人脸识别，男人照做了。
但因为帽檐压得很低，摄像头只拍到了他的下半张脸。
即便如此，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。
那是周凯。
"这个人不是我。"我的声音很冷，"他是我表弟，叫周凯。"
刘经理放大画面仔细看了看："长得确实有些像……但是周先生，人脸识别系统显示匹配度是87%，按照规定，85%以上就可以通过。"
"所以你们银行的系统有问题。"
"这个……"刘经理显然也很为难，"周先生，我理解您的心情，但从程序上来说，我们已经尽到了审核义务。如果真的是身份被冒用，您应该去公安机关报案。"
我深吸一口气："那这246万，我要还吗？"
"从法律上讲，这笔贷款是以您的名义办理的，如果不能证明是他人冒用，您是第一责任人。"刘经理顿了顿，"当然，如果警方能够证明是诈骗案件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"
我拿出手机，拍下了监控画面。
"我需要这三笔贷款的所有材料，包括申请表、审批记录、转账凭证。"
"这个需要走流程……"
"刘经理。"我打断她，"我现在是受害者，不是欠款人。如果你们不配合，我会直接去银监会投诉。"
刘经理看着我，最终点了点头："我尽快帮您申请。但是周先生，有件事我必须提醒您——三笔贷款的本金共246万，加上利息和违约金，现在总欠款已经是268万。如果继续逾期，每天还会产生滞纳金，大概是……"
"我知道了。"我站起来，"材料准备好了通知我。"
走出银行，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我站在路边，给周凯又打了一遍电话。
还是关机。
微信还是被拉黑。
我想了想，打开了二姑夫的微信。
"二姐夫，周凯联系你了吗？"
过了几分钟，二姑夫回复："思远啊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你二姑昨晚一夜没睡，一直在哭。小凯他真的……"
"二姐夫，我问你，周凯最近在干什么？"
"不是在上班吗？他不是在那个科技公司……"
"哪个科技公司？"
"就是……"二姑夫顿了顿，"他说是做互联网的，我也不太懂。"
我闭上眼睛："他上班的地址在哪？"
"这我还真不知道。要不我回去问问你二姑？"
"问吧。"
十分钟后，二姑夫发来一条消息："你二姑说小凯没跟她说过公司地址，只说在高新区。"
高新区。
江城的高新区方圆十几公里，大大小小上千家公司，我去哪找？
我又问："他最近有没有带女朋友回家？有没有买过什么贵重东西？"
"女朋友？没听说啊。"二姑夫想了想，"不过去年他确实买了辆车，说是二手的，花了七八万。"
七八万。
我想起来了，去年10月，周凯开着一辆白色的大众来我家，说是公司效益好，发了奖金买的。
我当时还表扬他："不错，有出息了。"
他挠挠头，笑得有些不自然："哥，我以后肯定让你刮目相看。"
现在想起来，那辆车应该就是他用第二笔贷款买的。
86万贷款，拿出七八万买车，剩下的钱呢？
我打开手机，搜索"江城 周凯"。
出来一大堆结果，都不是他。
我又搜"周凯 创业""周凯 科技公司"，依然没什么有用的信息。
正准备放弃，我突然想到什么，搜索了"周凯 赌博"。
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条，是本地论坛上一个帖子，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：
"曝光：江城某科技公司老板欠债跑路，疑似参与网络赌博"
我点开帖子。
楼主说自己是那家公司的前员工，老板姓周，三十岁不到，半年时间输了上百万，最后公司倒闭，员工工资都没发。帖子里还贴了几张照片，是一间办公室的照片，墙上挂着"XX科技有限公司"的牌子。
但照片很模糊，看不清老板的脸。
我截图发给二姑夫："这个人是周凯吗？"
等了很久，二姑夫回复："看不清啊，这照片太糊了。不过小凯说过他们老板姓周。"
我盯着那张照片，心里越来越沉。
如果周凯真的参与了赌博，那246万的去向就很清楚了。
我立刻开车去了江城市公安局。
经侦支队的接待室里，一个年轻警察听完我的陈述,记录了基本信息。
"周先生，您的情况我们了解了。"他合上笔记本，"这个案子确实属于身份信息被冒用，涉嫌贷款诈骗。我们会立案调查，但您需要提供更多的证据材料。"
"我需要提供什么？"
"首先，银行的贷款合同和监控录像；其次，您需要证明在贷款发生时，您的身份证不在您手中，或者您本人不在江城。"
我想了想："去年8月15日，我在哪我真记不清了。监控录像银行可以提供。"
"嗯，这些我们会去调取。"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，"周先生，还有个问题——您说犯罪嫌疑人是您的表弟，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？"
"有，但他现在关机了。"
"他的住址呢？"
"我知道他家在哪，但他最近不在家。"
年轻警察点点头："我们会进行查找。不过您要有心理准备，这种案子侦破需要时间。而且就算找到人了，追回款项也不一定……"
"我明白。"我打断他，"我只想知道，在案件侦破之前，银行会不会起诉我？"
"这个……"年轻警察犹豫了，"如果您能证明是被冒用，银行应该会等警方的调查结果。但如果一直找不到犯罪嫌疑人，银行也有权利……"
"我懂了。"
走出公安局，已经是下午一点。
我坐在车里，给律师打了个电话。
律师姓张，是我一个大学同学介绍的。他听完我的情况，沉默了很久。
"老周，你这个事情比较麻烦。"张律师说，"从法律上讲，你的身份证被冒用去贷款，你确实是受害者。但问题是，你需要证明两件事：第一，你没有授权他人使用你的身份信息；第二，银行在审核时存在过失。"
"银行肯定有过失啊！"我说，"他们的人脸识别系统连人都认错了！"
"这就是问题所在。"张律师叹了口气，"人脸识别的匹配度是87%，在法律上已经算是尽到了审核义务。除非你能证明银行工作人员存在主观故意，比如他们和你表弟串通……"
"不可能，周凯认识什么银行的人。"
"那就难办了。"张律师顿了顿，"老周，实话跟你说，这种案子就算打官司，你的胜算也不大。最好的办法，还是尽快找到你表弟，让他去自首，争取把钱追回来。"
"如果追不回来呢？"
"那你就得承担这笔债务。"张律师的声音很沉重，"268万，如果还不上，银行可以申请强制执行，到时候你的房子、车子，都可能被查封拍卖。"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。
"还有别的办法吗？"
"有。"张律师说，"你可以申请债务重组，或者申请个人破产。但是老周，这两条路都不好走，而且会影响你的征信记录，以后……"
"我知道了。"我挂了电话。
车窗外，行人匆匆而过，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。
而我，正在被一个我最信任的人，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二姑发来的消息："思远，我刚去小凯租的房子找了，房东说他上个月就退租了，东西都搬走了。"
我盯着这条消息，突然笑了。
周凯，你还真是准备充分啊。
02
接下来的三天，我像个疯子一样在江城到处找周凯的踪迹。
我去了他曾经上班的那家科技公司，已经人去楼空，门上贴着"转租"的字条。我找到房东，房东说这家公司去年11月就搬走了，欠了他两个月房租。
"老板姓什么？"我问。
"姓周啊。"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，"小周，年轻人，说话挺好听的。当时说公司要扩大规模，要搬到更大的地方，我还信了。结果一搬走就再也找不到人了。"
我给他看了周凯的照片："是他吗？"
房东仔细看了看："好像是……又好像不是。那小子戴着眼镜，头发染成栗色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你这照片里的人，感觉不太一样。"
我又去了周凯曾经租住的小区。
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，一听说我找周凯，立刻警惕起来。
"你是谁？"
"我是他哥。"
"他哥？"阿姨上下打量我，"他欠你钱了？"
"你怎么知道？"
"哼，他还欠我半个月房租呢！"阿姨气呼呼的，"上个月说要回老家一趟，让我把押金退给他，我说不行啊，你还有半个月房租没给呢。他就说等他回来给我，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！"
"他什么时候走的？"
"三月初吧。"阿姨想了想，"对，就是3月5号，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因为那天我还帮他搬了东西呢，一大堆行李箱，重得要命。"
"他去哪了？"
"没说。"阿姨摇摇头，"不过我看他那样子，像是要出远门。行李箱都是新买的，还有个大登山包。"
3月5号。
我翻开手机日历。3月5号是周五，我当天在公司开会，晚上和客户吃饭，一直忙到深夜。
周凯就是选在那天离开的。
"他在这住的时候，有什么异常吗？"我问，"比如经常有人来找他，或者他行为奇怪？"
"这……"阿姨想了想，"好像也没什么。他平时挺安静的，偶尔晚上会有朋友来打牌。"
"打牌？"
"对啊，不过也就几个人，也不闹。"阿姨突然压低声音，"不过有一次啊，我半夜路过他门口，听见里面吵架。好像是为了钱的事，有个男的一直在喊'你他妈还我钱'，声音可大了。"
"什么时候的事？"
"去年底吧，好像是12月还是1月。"
我心里一沉。
去年12月，正好是周凯办理第二笔贷款之后。86万贷款到账，他拿出七八万买车，剩下的钱很可能输光了，然后被债主找上门。
"那个男的是谁？"
"不知道，我就听见声音，没看见人。"阿姨摆摆手，"后来也没再听见吵架，我就没多管。"
我又问了几个问题，阿姨都说不知道。
临走时，她突然叫住我："诶，你要找他的话，可以去问问隔壁的小刘。他俩挺熟的，以前经常一起吃饭。"
"隔壁？"
"对，就住1208，你去敲门试试。"
我走到1208门口，按了门铃。
没人应。
我又按了几次，还是没人。
正准备离开，对面的门突然开了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探出头来。
"你找小刘？"
"对，你认识他？"
"认识啊，我住对面的。"年轻人说，"不过小刘已经搬走了，上个月搬的。"
又是上个月。
"你知道他去哪了吗？"
"不知道。"年轻人摇摇头，"他走得挺急的，连搬家公司都没叫，就自己拎着行李走了。"
"他和周凯关系好吗？"
"周凯？"年轻人愣了一下，"哦，你说1210的那个？关系挺好的，以前经常一起打游戏。不过后来好像闹翻了。"
"为什么？"
"不知道。"年轻人耸耸肩，"反正有段时间，周凯一看见小刘就躲，小刘也不搭理他。我还以为他俩吵架了呢。"
我追问："大概什么时候的事？"
"去年冬天吧，具体时间记不清了。"
我谢过他，下楼坐进车里。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去年冬天——周凯贷款、赌博、欠债、吵架，然后在今年3月突然跑路。
而我，直到三天前才知道这一切。
我打开手机，再次搜索周凯的社交账号。
微信被拉黑了，但我想起他还有个QQ号。我很久没用QQ了，密码试了好几次才登上去。
我找到周凯的QQ号，点开他的空间。
最新的一条动态，发布于3月4号晚上十一点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："对不起。"
下面没有任何评论。
我继续往下翻，发现他的动态更新得很少，基本都是转发的鸡汤文章或者游戏截图。
直到翻到去年8月，我看见了一条不一样的动态。
那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一张银行卡和一沓钞票。配文是："第一桶金，加油！"
发布时间：8月16日。
就是他第一次贷款的第二天。
我放大照片，看见那沓钞票大概有三四万。
也就是说，他拿到80万贷款后，立刻取出了现金。
钱去哪了？
我继续往下翻，在10月23日，又看见了一张照片。
这次是一辆白色轿车，就是他买的那辆二手大众。配文："终于有车了，谢谢支持我的人。"
评论区有七八条留言，大部分是"恭喜""羡慕"之类的客套话。
但其中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网名叫"夜不归"的人留言："别忘了还钱。"
周凯回复："放心，这个月就还。"
我点开"夜不归"的QQ空间，发现已经设置了访问权限。
我截图发给二姑夫："你认识这个人吗？"
二姑夫很快回复："不认识啊，谁啊？"
我想了想，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："你能进周凯的房间吗？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，特别是纸条、账本或者电脑。"
"行，我明天去看看。"
挂了电话，我继续研究周凯的QQ空间。
在去年11月，他的动态突然变得很消极。
11月15日："今天输了。"
11月20日："怎么办？"
11月27日："不应该这样的。"
12月之后，他就再也没有更新过动态了。
直到3月4日的那句"对不起"。
我退出QQ，拨通了二姑的电话。
"二姑，我问你，周凯从小到大，有没有赌博的习惯？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思远，你怎么突然问这个？"
"你告诉我实话。"
二姑叹了口气："小时候……他确实跟人打过牌，输过一些钱。后来他爸打了他一顿，就再也没听说他赌了。"
"那他上大学之后呢？"
"这我就不知道了。"二姑的声音有些哽咽，"思远，你是不是查出什么来了？"
"二姑，如果周凯真的赌博输钱了，你觉得他会去哪？"
"这……"二姑犹豫了，"他小时候有个朋友，在广州，他们关系挺好的。要不要试试给那个孩子打电话？"
"你有号码吗？"
"我找找啊。"
十分钟后，二姑把号码发给了我。
我立刻拨了过去。
响了很久，终于有人接了。
"喂？"
"你好，请问你是周凯的朋友吗？"
"是啊，你哪位？"
"我是他哥，周思远。周凯最近和你联系过吗？"
对方顿了顿："没有啊，我们都好几年没联系了。怎么了？"
"他出事了。"我直接说，"如果他联系你，请你第一时间告诉我。"
"出什么事了？"
"这个不方便说。但是如果你帮他隐瞒，你也会惹上麻烦。"
"行，我知道了。"对方答应得很爽快，"不过说实话，我跟周凯真的不熟。高中之后就没见过面了。"
挂了电话，我又给其他几个周凯的朋友打了电话，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。
要么是好几年没联系了，要么是只在微信上聊过几句，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在哪。
天色渐晚，我开车回到家。
打开门，屋里漆黑一片。
我站在玄关，突然意识到这三天来，我一直在外面奔波，连家都没好好待过。
我打开灯，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。
是前几天买的书，一直没来得及拆。
我走过去，看见盒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。
那是我三个月前随手写的备忘录："周凯借10万，今年8月前还清。"
我盯着这张纸，突然笑了。
十万块。
现在是二百四十六万。
如果时间能倒流，我会不会在三个月前就发现不对劲？
会不会在周凯拿走我身份证的那一刻，就问他一句："你拿身份证干什么？"
可是没有如果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二姑夫发来的照片。
照片里是周凯房间的样子——床上、桌上、柜子里，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只有墙角扔着一个破旧的纸箱子。
"就剩这个了。"二姑夫发消息，"我打开看了看，里面都是些旧衣服和杂物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。"
"你仔细翻翻，看有没有纸条、发票、收据之类的。"
"好。"
几分钟后，二姑夫又发来几张照片。
大多数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——旧衣服、用过的笔记本、几张游戏点卡。
但最后一张照片，让我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收据，金额是三万八千元，项目是"借款"。
日期是去年7月15日。
收款人签名：夜雨。
我立刻给二姑夫打电话："这张收据你先收好，千万别扔。"
"哦，好的。这是干什么的？"
"我还不确定，但可能是线索。"
挂了电话，我盯着照片上的"夜雨"两个字。
这是谁？
周凯在贷款之前，就已经欠了别人三万八。
而且这个"夜雨"，很可能就是把他拖进赌博深渊的人。
03
第四天一早，我把那张收据的照片发给了警方。
经侦支队的王警官打来电话："周先生，这张收据很重要。你能确定这是你表弟的房间里找到的吗？"
"确定，我家人拍的照片。"
"行，这条线索我们会跟进。"王警官顿了顿，"另外，银行那边的监控录像我们也调取了。从技术上分析，办理贷款的确实不是你本人，应该就是你表弟。现在的问题是，他跑到哪去了。"
"你们能查到他的行踪吗？"
"我们已经调取了他的手机定位记录和消费记录。"王警官说，"最后一次手机信号是在3月6日凌晨，地点在江城火车站附近。之后手机就关机了，再也没开过。"
"火车站？"我心里一沉，"他买票了吗？"
"买了，买的是去深圳的票。"王警官说，"但是深圳那边太大了，人又多，想找到他不容易。我们已经把他列入网上追逃了，如果他用身份证办任何事，我们都能查到。"
"那如果他不用身份证呢？"
"那就只能慢慢查。"王警官叹了口气，"周先生，你要有耐心。"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沙发上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深圳。
周凯为什么去深圳？
就在这时，二姑打来电话。
"思远，我想起来了！"二姑的声音很急促，"小凯以前提过，他有个网友在深圳，好像是一起打游戏认识的。他们关系挺好，有一次小凯还说要去深圳找那个人玩。"
"你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吗？"
"不知道，小凯没说过。"二姑想了想，"不过他说那个人是做生意的，挺有钱的。"
做生意，有钱。
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——周凯会不会是去深圳借钱？
或者，他就是被那个"网友"拉进赌局的？
我把这个线索告诉了王警官。
"周先生，你这个推测有一定道理。"王警官说，"我们会联系深圳警方，看能不能查到相关人员。不过你也知道，网络诈骗和网络赌博现在非常猖獗，很多人都是境外操控，追查起来难度很大。"
"我明白。"我深吸一口气，"那我现在能做什么？"
"等。"王警官的语气很诚恳，"周先生，我知道你很着急，但这种案子确实需要时间。你现在能做的，就是整理所有跟你表弟有关的信息，包括他的社交账号、朋友圈、通讯录，越详细越好。"
我挂了电话，开始整理周凯的所有信息。
我翻出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、QQ空间截图、还有那张"夜雨"的收据照片，全部发给了警方。
做完这些，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我瘫坐在沙发上，感觉身体被抽空了。
这四天，我几乎没怎么睡觉，靠着咖啡和意志力撑着。
但是现在，所有的线索都断了。
周凯跑了，银行的钱追不回来，警方的调查遥遥无期。
而我，背负着268万的债务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银行刘经理打来的。
"周先生，您要的贷款材料我整理好了。"刘经理说，"您什么时候方便来拿？"
"我现在就过去。"
半小时后，我坐在银行的会议室里，翻看着厚厚一摞材料。
三份贷款申请表，每一份都有详细的资料——房产证复印件、收入证明、银行流水、征信报告。
我仔细看了看房产证复印件。
那确实是我的房产证，但不是原件，是复印件。
"这个房产证复印件是谁提供的？"我问。
"是申请人提供的。"刘经理说，"按照流程，如果有房产作为资信证明，可以提供复印件。但是我们会去房管局核实真伪。"
"核实了吗？"
"核实了，房产信息都是真实的。"
我盯着那张复印件，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。
周凯什么时候拿到我的房产证复印件的？
我的房产证一直放在书房的保险柜里，只有我自己知道密码。
周凯来我家吃饭的次数不算多，他不可能有机会打开保险柜。
除非……
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去年春节，周凯来我家待了三天。
那几天我很忙,经常出门谈业务，家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有一天晚上，我回家后发现书房的门没关严。
我当时还问了一句："你进我书房了？"
周凯愣了一下，说："啊，我找个地方充电，就随便进去了。没动你的东西。"
我当时没多想，只是嘱咐了一句："下次别乱进我书房。"
现在想起来，他那时候应该就已经起了歹念。
他在我书房里待了多久？做了什么？
我是不是应该检查一下保险柜？
想到这里，我立刻起身："刘经理，材料我拿走了。如果有新的进展，我再联系你。"
"好的，周先生。"刘经理迟疑了一下，"那个……催收的事……"
"我知道。"我打断她，"我会尽快处理。"
开车回家的路上，我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如果周凯真的进过我的保险柜，那他除了拿走房产证复印件，还拿走了什么？
我的银行卡密码？
我的其他证件？
我的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回到家，我直奔书房，打开保险柜。
里面的东西看起来都还在——房产证、银行卡、户口本、一些重要文件。
我仔细清点了一遍，没有发现少了什么。
但是，房产证的位置好像不太对。
我记得我一直把房产证放在保险柜的左上角，但现在它在右下角。
会不会是我记错了？
我拿出手机，翻出去年拍的照片。
在去年10月，我曾经拍过保险柜内部的照片，是为了记录存放位置。
照片上，房产证确实在左上角。
也就是说，有人动过我的保险柜。
而且很可能在去年10月之后。
我立刻检查了房产证，确认是原件没错。
那周凯是怎么拿到复印件的？
答案只有一个——他把房产证拿出来复印了，然后又放了回去。
我闭上眼睛，感觉后背发凉。
这意味着，周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。
他来我家，不是来做客，而是来踩点。
他进我书房，不是为了充电，而是为了偷我的证件。
他借走我的身份证，不是为了订票，而是为了去银行贷款。
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骗局。
而我，像个傻子一样，被他骗得团团转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打开的保险柜,突然笑了。
周凯，你真厉害。
你骗了我的信任，偷了我的证件，贷了我的钱，毁了我的生活。
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。
留下我一个人，面对这个烂摊子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："喂？"
"请问是周思远先生吗？"
又是催收电话。
"我是。"
"周先生，您在我行的贷款已经逾期四期了，本息总额272万。如果您再不还款，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……"
我听着电话里机械的声音，突然打断了对方。
"你知道吗，我家的房子是全款买的，没有任何负债。"
对方愣了一下："周先生，您的意思是……"
"我的意思是，这笔钱不是我借的。"我的声音很平静，"是有人冒用我的身份去贷的。我已经报警了，这是刑事案件。"
"那您为什么不早说？"
"我刚说了。"
对方沉默了几秒："周先生，如果真是这样，您需要提供警方的立案证明。否则按照合同，您仍然是第一责任人。"
"我知道。"我说，"立案证明我会尽快提供。在此之前，请不要再骚扰我。"
"这个……"
"如果你们继续骚扰，我会投诉。"我挂了电话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我坐在书房里，盯着保险柜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几天发生的一切，像一场噩梦。
但我知道，这不是梦。
这是真实的、残酷的现实。
我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。
我背负了巨额债务。
我的生活，正在一点点崩塌。
但我还不能倒下。
因为如果我倒下了，周凯就彻底赢了。
04
第五天，王警官给我打来电话。
"周先生，那个'夜雨'我们查到了。"
我立刻坐直身体："是谁？"
"一个叫何雨夜的人，28岁，江城本地人，无业。"王警官说，"根据我们的调查，这个人就是个职业放贷的，专门在网络上找那些缺钱的年轻人，借给他们高利贷。"
"他和周凯是什么关系？"
"根据何雨夜的交代，去年7月，周凯在一个网络赌博平台上输了钱，还不上，就找到何雨夜借了3万8。"王警官顿了顿，"但是周凯借钱之后，不但没还，反而继续赌，越陷越深。"
我握紧手机："赌博平台？什么平台？"
"一个境外的非法平台，具体情况我不方便透露。"王警官说，"但是我可以告诉你，周凯在这个平台上输了至少150万。"
150万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"那剩下的96万呢？"
"根据何雨夜的说法，周凯还欠了其他人的钱。"王警官说，"具体欠了多少，欠了谁，他也不清楚。"
我闭上眼睛，感觉天旋地转。
246万贷款，周凯拿去赌博输了150万，还欠了其他人96万。
而我，成了这一切的替罪羊。
"那个何雨夜现在在哪？"我问。
"已经拘留了。"王警官说，"不过周先生，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就算抓到何雨夜，你的钱也追不回来。他只是放贷的，钱最后都流进了赌博平台。而那个平台在境外，我们根本没办法追查。"
"我明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王警官的语气变得严肃，"我们在调查中发现，周凯很可能不是一个人作案。"
"什么意思？"
"办理贷款需要很多专业知识，包括如何伪造收入证明、如何通过银行审核、如何规避风险。"王警官说，"以周凯的文化水平和社会经验，他不太可能独自完成这么复杂的操作。背后很可能有人指点，甚至有团伙作案的嫌疑。"
我愣住了："你是说，有人专门教他怎么贷款诈骗？"
"很有可能。"王警官说，"这种案子我们见得太多了。一些不法分子专门盯上那些赌博输钱的人，教他们用亲戚朋友的身份去贷款，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们一笔好处费。等钱到手了，就一起跑路。"
"那周凯现在很可能和那些人在一起？"
"有这个可能。"王警官说，"我们正在进一步调查。如果有新的线索，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。"
挂了电话，我瘫坐在沙发上。
原来这一切，都是一个巨大的骗局。
周凯赌博输钱，有人教他用我的身份贷款，他按照对方的指示一步步完成操作，拿到钱后继续赌博，输光了再贷，陷入恶性循环，最后实在撑不住了，就跑路了。
而我，成了这个骗局里最大的受害者。
我拿起手机，又一次翻开周凯的QQ空间。
那句"对不起"，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。
对不起有用吗？
对不起能还我246万吗？
就在这时，门铃响了。
我打开门，看见二姑和二姑夫站在门口。
二姑的眼睛红肿，显然哭了很久。二姑夫也是一脸憔悴。
"思远……"二姑刚开口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"进来吧。"我侧身让他们进门。
二姑在沙发上坐下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二姑夫递给我一个信封："思远，这是我们家的全部积蓄，一共8万块。你先拿着应应急。"
我没接："二姑夫，这钱我不能要。"
"你拿着吧。"二姑夫的声音哽咽，"小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，我们做长辈的……"
"二姑夫，你听我说。"我打断他，"这事跟你们没关系。周凯做的事，我会追究他的责任。但你们是无辜的。"
"可是……"
"你们把这8万块留着养老吧。"我推回那个信封，"而且就算你们给我8万，对我现在的情况也没什么帮助。"
二姑擦着眼泪："思远，我们知道我们还不起这个钱。但是你放心，我和你二姑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，也要把小凯找回来，让他把钱还给你。"
我看着二姑，突然觉得她老了很多。
才几天时间，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
"二姑，你们就别操心了。"我说，"警察已经在找他了。"
"可是……"二姑抽泣着，"小凯他到底怎么了？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？我们从小就教育他要做个好人，要对得起别人……"
她哭得越来越厉害，最后趴在茶几上，整个人都崩溃了。
二姑夫也红了眼眶，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。
我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两个老人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们是无辜的。
他们辛辛苦苦养大周凯，指望他能有出息，能孝顺父母。
结果呢？
周凯不但不孝顺，还害得他们晚年不得安宁。
"二姑，你们回去吧。"我轻声说，"这事我会处理。"
"思远……"二姑抬起头，"你恨我们吗？"
"不恨。"我摇摇头，"我恨的是周凯。"
二姑又哭了起来。
二姑夫扶着她站起来："思远，那我们先回去了。你……你保重。"
我送他们到门口。
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，我突然感到一阵疲惫。
这个世界上，最可悲的事情，就是好人被坏人伤害，无辜的人为恶人的罪行买单。
而我，就是那个买单的人。
回到屋里，我打开电脑，开始查询个人破产的相关法律。
如果实在走投无路，我只能申请个人破产，用法律手段保护自己的基本生活。
但是申请个人破产需要满足很多条件，而且即使申请成功，我的征信也会受到严重影响，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，我都没办法贷款、办信用卡、甚至可能影响就业。
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，头疼欲裂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："喂？"
"是周思远吗？"一个陌生的男声。
"我是。你哪位？"
"我是周凯的朋友。"
我的心脏猛地一跳："周凯在哪？"
"他现在在深圳，很安全。"男人的声音很平静，"他让我转告你，他对不起你，但是他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。"
"让他自己跟我说！"
"他不敢。"男人说，"他知道你肯定很生气，所以让我代他说几句话。"
我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怒火："你说。"
"周凯说，246万他会还的。"男人说，"但是需要时间。他现在在深圳找了份工作，每个月能挣一万多，他会慢慢还给你。"
我差点笑出声："一万多？他要还到什么时候？还二十年吗？"
"我知道这个方案不理想，但是周凯现在确实没办法。"男人说，"他也不想跑路，但是那些要债的天天堵他，他实在受不了了。"
"那些要债的是谁？"
"我不清楚。"男人说，"反正周凯说他还欠了好多人的钱，加起来有一百多万。"
"他跟你说的？"
"对。"
我冷笑："你是他什么人？"
"朋友。"
"什么朋友？网友吗？"
男人沉默了几秒："算是吧。"
"你叫什么名字？"
"这个不重要。"
"不重要？"我的声音变冷，"那我直接报警，让警察去查你是谁。"
"你可以报警。"男人的语气依然平静，"但是这样对你没好处。"
"什么意思？"
"周凯说了，如果你报警，他就彻底不出现了。"男人说，"到时候你的钱一分都要不回来，银行还会起诉你，查封你的房子。"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"你在威胁我？"
"不是威胁，是陈述事实。"男人说，"周思远，我劝你想清楚。现在周凯愿意每个月还你一万块，虽然少，但至少是个态度。如果你报警，他就真的彻底跑了，到时候你连一分钱都拿不到。"
"那你告诉他，让他回来自首！"
"不可能。"男人说，"他回去就要坐牢，坐完牢也还不起钱。倒不如让他在外面打工赚钱，慢慢还你。"
"慢慢还？"我冷笑，"还到什么时候？还到我死吗？"
"那就看你怎么选了。"男人说，"是要让他坐牢，大家都一无所有？还是给他一个机会，至少能拿回一部分钱？"
我握着手机，浑身发抖。
这个男人的话，句句都在戳我的心。
他说得对。
如果周凯被抓了，坐完牢出来也还不起钱。
但如果他在外面打工，每个月还我一万，二十年能还240万。
虽然这个方案很荒谬，但至少比一分钱都拿不到要好。
"我考虑考虑。"我说。
"考虑清楚再联系我。"男人说完，挂了电话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我该怎么办？
是报警，让周凯受到法律制裁，但我的钱可能永远要不回来？
还是忍气吞声，接受他每个月还一万的方案，但要等二十年？
我瘫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，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我是受害者。
但现在，我却要在两个同样糟糕的选项里做选择。
这个世界，到底怎么了？
05
那个陌生电话之后，我整整一夜没睡。
躺在床上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男人的话。
"是要让他坐牢，大家都一无所有？还是给他一个机会，至少能拿回一部分钱？"
天亮的时候，我做出了决定。
我要找到周凯。
不是为了接受他那个荒谬的还款方案，而是要亲眼看看，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我要问他，我这个当哥哥的，到底哪里对不起他，值得他这样对我。
上午九点，我给王警官打了电话。
"王警官，我想去深圳找周凯。"
"周先生，这个事情还是交给我们警方来处理比较好。"王警官说，"你一个人去深圳，人生地不熟，很容易出事。"
"我有线索。"我说，"昨天晚上，有个自称是周凯朋友的人给我打电话，说周凯在深圳。"
"什么？"王警官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，"详细说说。"
我把昨晚的通话内容复述了一遍。
王警官沉默了几秒："周先生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我们之前说的团伙成员。他们现在是在试探你，看你会不会报警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要去深圳？"
"对。"我说，"王警官，说实话，我现在对警察的调查进度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。我想自己去找周凯，至少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。"
王警官叹了口气："周先生，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是你要明白，这种团伙很危险。如果你冒然去深圳，很可能会……"
"很可能会怎么样？被他们打一顿？还是被他们威胁？"我打断他，"王警官，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。246万的债，足够毁掉我的下半辈子。我还能失去什么？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好吧。"王警官最终说，"如果你坚持要去，我会联系深圳的同事，让他们注意保护你的安全。但是周先生，你记住一句话——千万不要私下和对方达成任何协议，更不要给他们转账。"
"我明白。"
"还有，如果遇到危险，第一时间报警。"
"好。"
挂了电话，我立刻订了当天下午去深圳的机票。
临出门前，我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，告诉他我的计划。
"老周，你疯了吗？"张律师惊讶地说，"你一个人去深圳找那些骗子，这不是羊入虎口吗？"
"我必须去。"我说，"张律师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，我家的房子和所有资产，就按照之前我们商量的方案处理。"
"你这是在交代后事吗？"张律师的声音变得严肃，"老周，你冷静点。这件事还有回旋余地，你不要冲动。"
"我很冷静。"我说，"张律师，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。如果我能活着回来，我请你吃饭。"
"老周！"
我挂了电话。
下午两点，我登上了飞往深圳的航班。
坐在飞机上，我看着窗外的云层，脑子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凉。
一个月前，我还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，有房有车，生活平静。
一个月后，我背负巨债，被迫追踪一个骗子表弟到千里之外。
人生的转折，有时候就是这么突然。
晚上七点，我到达深圳。
出了机场，我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："我到深圳了，在哪见面？"
很快，对方回复："明天上午十点，福田区某某咖啡厅。"
我订了附近的酒店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明天，我就能见到周凯了。
那个我从小照顾到大的表弟。
那个骗走我246万的骗子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，我提前到了咖啡厅。
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点了杯咖啡，然后开始等。
十点整，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然后走了过来。
"周思远？"
"是我。"我抬头看着他，"周凯呢？"
"他没来。"男人坐下，"他不敢见你。"
"那你是谁？"
"我叫阿豪。"男人说，"周凯的朋友。"
"朋友？"我冷笑，"你是教他去贷款诈骗的那个'朋友'吧？"
阿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："周先生，我知道你对周凯很生气。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，现在讨论谁对谁错没有意义。"
"没有意义？"我的声音提高了，"你们骗了我246万，现在跟我说没有意义？"
"小声点。"阿豪看了看周围，"周先生，我今天来，是想跟你商量一个解决方案。"
"什么解决方案？"
"周凯现在确实没钱还你。"阿豪说，"但是他可以每个月给你一万块，慢慢还。"
"我不接受。"
"那你想怎么样？"阿豪盯着我，"报警？让周凯坐牢？然后你的钱一分都要不回来？"
"至少他会得到惩罚。"
"惩罚有用吗？"阿豪冷笑，"周先生，你是个聪明人，应该知道什么选择对你最有利。"
我盯着阿豪，突然问："是你教周凯去贷款的吧？"
阿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："我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些建议。"
"什么建议？怎么伪造收入证明？怎么通过银行审核？怎么骗过人脸识别系统？"
"周先生，这些都是周凯自己的选择。"阿豪说，"我没有逼他。"
"但你教�唆了他。"我说，"按照法律，你是共犯。"
阿豪的脸色变了："你想干什么？"
"我要见周凯。"我说，"今天，现在。如果你不带我去见他，我立刻报警。"
"你敢！"
"你看我敢不敢。"我拿出手机，调出了王警官的电话。
阿豪盯着我，眼神变得阴冷。
几秒钟后，他突然笑了。
"行，我带你去见他。"阿豪站起来，"不过周先生，你最好想清楚。见到周凯之后，你打算怎么办？"
"我只是想问问他，为什么要这么对我。"
"就这么简单？"
"就这么简单。"
阿豪看着我，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谎。
最后，他点了点头："走吧。"
我跟着阿豪出了咖啡厅，上了一辆黑色轿车。
车子在深圳的街道上穿行，开了大概四十分钟，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下。
"到了。"阿豪下车，"七楼。"
我跟着他上楼，心跳越来越快。
七楼，702室。
阿豪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，周凯站在门口。
他瘦了很多，脸色苍白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看见我，他愣住了。
"哥……"
我盯着他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个从小跟着我屁股后面叫"哥哥"的人，这个我无数次帮助过的表弟，现在就站在我面前，像个陌生人一样。
"周凯。"我的声音很平静，"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？"
周凯低下头，不敢看我。
"哥，对不起……"
"对不起就完了？"我走进房间，"246万，你打算怎么还？"
周凯咬着嘴唇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"哥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"他哽咽着说，"我当时就是想赚点钱，结果越陷越深，根本停不下来……"
"所以你就拿我的身份证去贷款？"
"我……我当时想着，等赚到钱了就还上，你不会知道的。"周凯抹着眼泪，"谁知道我越输越多，到后来根本还不上了……"
"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我的声音提高了，"你为什么要跑？"
"我不敢说！"周凯突然抬起头，"哥，我知道你对我好，你从小就照顾我，我怎么敢跟你说我把你害成这样？"
"所以你就跑了，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这些烂摊子？"
周凯哭得更厉害了："哥，我真的没办法……"
"你没办法，我就有办法了吗？"我怒吼道，"周凯，你知不知道，银行天天给我打电话催债！你知不知道，我的房子可能要被查封！你知不知道，我这辈子都要为你背这个债！"
周凯跪了下来："哥，我错了，我真的错了……"
"你错了有用吗？"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凯，突然感到一阵无力，"周凯，你告诉我，那246万到底去哪了？"
周凯咬着嘴唇，不说话。
"说！"
"输……输光了。"周凯低着头，"我在网上赌，输了一百多万。还有……还有一些欠了高利贷，大概九十多万……"
"高利贷？"
"对……"周凯抽泣着，"阿豪介绍我认识的一些人，他们借给我钱，利息很高……"
我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阿豪。
阿豪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。
"你就是放高利贷的？"
"不是。"阿豪说，"我只是介绍人。"
"介绍人？"我冷笑，"你把周凯介绍给那些赌博网站，然后又介绍他去借高利贷，最后再教他用我的身份贷款。阿豪，你这一套操作很熟练啊。"
阿豪的眼神变冷："周先生，说话注意点。"
"我说错了吗？"我盯着他，"你们就是一个团伙，专门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，让他们去赌博，然后借高利贷，最后用亲戚朋友的身份去银行贷款。等钱到手了，你们就拿走大部分，留给他们一堆烂账。"
阿豪冷笑："周先生，你很聪明。但聪明有用吗？证据呢？"
"我会找到证据的。"我说，"我已经报警了，警察正在调查你们。"
阿豪的脸色变了。
"你报警了？"
"对。"
阿豪看了周凯一眼，然后转身就走。
"你站住！"我想追出去，但被周凯拉住了。
"哥，别追了。"周凯哭着说，"他们那些人很危险……"
"放开我！"我甩开周凯，冲出门外。
但阿豪已经跑下楼了。
我追到楼下，只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。
我站在楼下，喘着粗气。
完了。
阿豪跑了，线索又断了。
我回到702室，周凯还跪在地上，哭得稀里哗啦。
"哥，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"
我看着他，突然笑了。
"周凯，你知道吗，我现在最后悔的事，就是对你太好了。"我的声音很平静，"如果当年我不帮你找工作，不借你钱，不让你来我家，也许今天就不会发生这些事。"
周凯抬起头，眼泪模糊了他的脸。
"哥……"
"你别叫我哥。"我打断他，"从今天开始，我们不是兄弟了。"
我转身走出房间。
身后传来周凯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我没有回头。
走出小区，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我拿出手机，给王警官打了电话。
"王警官，我见到周凯了。他在深圳福田区某某小区702室。"
"什么？你真的找到他了？"王警官惊讶地说，"你人呢？安全吗？"
"我没事。"我说，"但是那个叫阿豪的人跑了。"
"阿豪？"
"对，就是那个团伙的成员。"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。
王警官沉默了几秒："周先生，你做了件很危险的事。但是你提供的线索对我们很有帮助。我立刻联系深圳警方，让他们去抓人。"
"好。"
"你现在在哪？"
"在小区门口。"
"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，等警察来了再说。"
"行。"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。
夕阳西下，橘红色的光洒在地面上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，周凯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孩，跟在我后面喊"哥哥，等等我"。
那时候的他，眼神清澈，笑容纯真。
什么时候开始变的？
是从他学会赌博的那一天吗？
还是从他决定用我的身份证去贷款的那一天？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我失去了一个表弟。
而他，毁掉了我的生活。
半小时后，警车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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