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驶过长江大桥时,天色刚破晓。
薄雾漫过江面,整座安庆城都沉在一片轻柔的晨霭之中,林立高楼只剩朦胧轮廓,远近相融,静谧安然。这些年,老峰镇的模样早已换了新颜:昔日连片的稻田、低矮的土坯房尽数退场,错落的新式楼房拔地而起;乡间道路拓宽铺平,私家车可以径直开到农家门前。日新月异的烟火新城,藏着岁岁年年的人间变迁,可总有一脉古老的乡风,始终未曾动摇。
譬如端午的龙,岁岁苏醒,年年如约。
今日是农历四月二十八,距离端午尚有七日光景,可老峰镇的龙舟盛季,早已伴着晨风和锣鼓,悄然启幕。新桥社区今日行请龙大典——这并非端午当日竞速竞渡的热闹赛场,而是节前最庄重肃穆的民俗仪轨:恭请龙神归位,唤醒沉睡一载的龙舟,以虔敬之心,赴一场夏日之约。
我抵达村落之时,轮值做东的农家院落早已烟火升腾。天刚蒙蒙亮,两口大铁锅便支在院中,滚油滋滋作响,热浪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。邻里乡亲自发前来帮忙,人人系着围裙,手中捧着满满一盆调好的肉馅,竹篮里早已炸好成堆的肉圆,通体金黄油亮,鲜香漫出院落,萦绕在清晨的街巷之间。
“今年刚好轮到我家承办请龙,是福气,也是体面。”男主人双手交叠搓着掌心,眉眼间藏不住淳朴的荣光,“稍后就要去去年办龙舟的人家接龙头龙尾,很近,就在对面的那栋楼的六楼上请龙,那一对传承多年的老龙头、老龙尾,今日也要一并请回家里供奉。”
安庆老峰自古沿袭旧俗,每年请龙敕龙大典,由村内农户逐年轮值承办。但凡轮到谁家,便要悉心筹备,率先将龙头从去年那户人家请至家中,焚香供奉,静心等候整场仪式开启。这从不是乡间的负担,而是全村人公认的吉兆与荣耀:龙神入户,便是护佑阖家四季平安、村落风调雨顺,是乡民心中最质朴虔诚的期许。
清晨七点,接龙神巡游队伍准时启程。
开道铜锣先行开路,哐哐巨响穿透晨雾,清道红旗迎风猎猎,舒展飞扬。紧随其后,两名乡民合力抬着披红挂彩的龙头,龙目轻阖,威仪内敛,仿若沉眠未醒。队伍中段,是整齐列队的龙舟会成员与划手,末阵锣鼓铿锵、唢呐齐鸣,传统吹打乐声婉转厚重,锣鼓雄浑、唢呐清亮,声响沿着蜿蜒村道缓缓铺开,回荡在田野与楼宇之间。
这便是新桥独有的陆岸接龙之礼:不于水上迎舟,而于陆地巡村,一路恭迎龙神降临,寄寓龙神安家、龙舟有灵。距端午竞渡尚有数日,可这份刻在乡土骨子里的郑重,远比新年佳节更让人动容。
在安庆新桥人的认知里,龙舟从来不止是一叶竞速的木船。它是承载千年乡风的灵物,是古楚大地流传至今的信仰。竞渡之前,必先安神请灵,心诚,方能龙佑一方。
巡游队伍缓步折返,最终停在东家院门前。
堂屋正中早已备好供桌,铺上崭新红布,喜气庄重。新旧两对龙头龙尾依次恭请上桌,两两并排,相望而立。老龙头历经岁月洗礼,漆面斑驳剥落,木纹缝隙里沉淀着经年风尘,可龙首昂首之势、眉眼威仪分毫未减,一眼便能看见百年民俗沉淀的厚重风骨。鲜果糕点依次陈列,摆满整张供桌,清香四溢;香烛次第点燃,袅袅青烟盘旋升腾,温柔缠绕着龙头周身,氛围感瞬间拉满。
祭拜循序而行,满心虔诚。男主人率先上前,执三炷清香,躬身三拜,低声默念祝词,祈求龙神护佑村落无灾无难、乡民岁岁安康;随后女主人携家中孩童依次行礼,长幼有序,恭敬肃穆,无一喧哗。
礼毕,众人移步庭院,共食龙前圆子。滚烫鲜香的油炸肉圆搭配清甜米汤,暖意从舌尖直达心底。
老人捧着粗瓷碗,眉眼舒展,缓缓道出乡俗老话:“吃了龙神跟前的圆子,往后一年四季,事事圆满,岁岁安然。”
我也盛上一碗,咬破酥脆外皮,滚烫肉汁在口中迸发,鲜猪肉醇厚回甘,荸荠碎清甜解腻,口感层次分明。满屋烟火缭绕,乡人笑语融融,碗中热气朦胧了众人眉眼,也温柔消融了新式楼房与古老旧俗的边界。时代向前更迭,烟火日新月异,可乡土信仰,始终扎根于此。
龙入农家,香火安神,请龙第一礼,已然礼成。
稍作休整,众人结伴动身,奔赴湖畔龙船屋。
三轮车突突轰鸣,载着一众青壮年乡民前行。统一的明黄色划手背心挨挨挤挤,落在车斗之中,恰似一束流动的暖阳。余下乡人骑着电动车随行,车筐之中整齐安放着香烛贡品,一路随行。乡间小路狭长清幽,两侧稻田连绵成片,清风拂过,稻叶沙沙作响,与身后锣鼓余音相映,自成一曲乡间晨歌。
湖畔龙船屋大门敞开,静待龙舟出世。
这艘杉木龙舟在此静卧整整一年,船身帆布覆满薄尘,封存着过往一夏的热闹与风尘。众人合力掀开帆布,古朴黄龙舟豁然显现。原生老杉木船身纹理清晰,浸满岁月风霜,此刻龙头已被请至农家供奉,船头空寂无饰,可船体浑然天成的磅礴气势,依旧扑面而来。
“各位乡邻,搭把手,起舟!”一声洪亮号子划破湖畔宁静。
老少乡民齐齐围拢,壮年汉子扛起主力,半大少年上前搭力,白发老者一旁坐镇指引。众人稳住船身,齐声和号,聚力抬舟:“起——!”
沉重的杉木龙舟缓缓离地,稳稳落于众人肩头。原木船身厚重压肩,酸胀感顺着肩膀蔓延全身,却无一人叫苦,无一人松懈。众人步伐整齐、步履沉稳,小心翼翼护送龙舟走向湖面,如同守护代代相传的乡土珍宝。岸边路人驻足观望,孩童结伴奔跑追随,眼眸亮晶晶的,满是好奇与崇敬。
行至水畔,再起一声号子,众人轻抬轻放,龙舟安然入湖。湖面泛起细碎涟漪,黄龙舟轻轻晃荡片刻,便稳稳泊于碧波之上。沉睡整年的灵物,终于回归属于自己的一方水域。
龙归碧水,舟入清波,请龙第二礼,龙舟自此苏醒。
上午八点半,敕龙点睛大典,正式开启。
湖畔临水供桌规整陈设,五位道士肃立龙头之前,碗中盛着雄鸡血,调和朱砂与白酒,一笔朱砂,便是唤醒龙神的密钥。道士手持灵笔,踏罡步斗,口中诵念祭文,礼法周全,古韵悠长。
周遭乡民尽数屏息凝神,方才嬉闹奔跑的孩童,也被家长轻轻按住肩头,全场寂然,唯余诵经之声与湖水轻响。
“一点左眼,龙睁眼!”
“好——!”乡民齐声喝彩,声震湖畔。
“二点右眼,龙有神!”
“好——!”
“三点额头,龙昂首!”
“好——!”
“四点龙嘴,龙纳福!”
“好——!”
每一笔点睛落下,便是一轮震天喝彩,声响撼动枝头,晨露簌簌坠落湖面,碎起点点水光。待到最后一笔朱砂落笔,阖场众人皆有同感:原本木讷沉寂的龙头,骤然拥有了魂魄。朱砂点睛,神光灼灼,迎着清晨日光,龙眼透亮威严,仿佛真龙现世,蛰伏碧波。
这便是传承千年的敕龙点睛:以朱砂开目,以礼法安神,让一段无灵古木,化作有魂有灵的水中神龙。
别处端午龙舟,多是赛场竞技,图一时热闹狂欢;而安庆老峰的龙舟,始终是祭祀敬神,是刻在血脉里的乡土信仰。从开坛奠土、恭请龙神,到敕龙点睛、龙舟下水,整套礼法完整沿袭古楚祭龙旧俗,代代相传从未断绝。道法仪轨、先民古俗、江南水乡
温婉气韵相融相合,最终酿成独属于安庆人的端午风骨。
端午未至,而龙神已醒。
划手们纵身登舟,木桨齐挥,破水而行。黄龙舟如离弦之箭,劈开万顷碧波,于湖面回旋一周,再安然返航。岸边锣鼓大作,欢呼喝彩此起彼伏,夏日湖畔的氛围感,彻底抵达顶峰。
我静立湖岸,望着碧波之上往来游弋的黄龙舟,忽然读懂了安庆人的性情。
平日里的安庆人,温和内敛,待人谦和,言语轻柔,如同眼前平静无波的石塘湖,温润从容。可每逢端午请龙、龙舟入水之时,骨子里深藏的热血与热忱便尽数觉醒:锣鼓必要响彻天地,划桨必要水花翻飞,喝彩必要声震四方。这从不是无端争胜,而是对古老龙神的虔诚敬重,是对乡土旧俗的坚守,更是对平凡烟火日子,最郑重虔诚的敬畏。
正午归村赴家宴,一桌地道乡味暖心暖胃:红烧五花肉醇厚入味,鲜活河鱼鲜香浓郁,清炒空心菜爽口解腻,清晨剩余的肉圆回锅复蒸,鲜香依旧不减分毫。席间闲谈,身旁老者望着窗外村落新景,缓缓开口。
“如今日子越来越好,住高楼,开小车,往返湖畔也有车船代步,样样都变新了。”老人夹起一枚肉圆,目光望向湖面方向,语气坚定,“可龙还是那条龙,老规矩半分不能改。再便捷的日子,龙舟依旧要众人肩扛下水,这份根脉,丢不得。”
我默然颔首,心有共鸣,无需多言。
人间烟火日新月异,物质生活迭代更新,可血脉里的乡风民俗,从来不会随着时代变迁而消散。它是祖祖辈辈口传心授的约定,是父辈躬身示范、子辈代代承袭的坚守,早已刻进乡土儿女的骨血之中。就像那一对漆面残破的老龙头,纵然风华老去,每年请龙大典,依旧要与崭新龙头并肩安奉。新龙头映照现世安稳、盛世烟火,老龙头承载千年文脉、故土根魂。新旧相依,方是完整的端午,完整的乡土。
往后数日,这艘苏醒的黄龙舟,将逐日巡游各村水域,接受乡民挂红祭拜,承接四方敬意,直至五月初五,迎来万众瞩目的端午龙舟竞渡。今日请龙,只是序章,龙神方醒,盛事将至。
午后晴光正好,暖阳铺满湖面,水光粼粼,波光潋滟。一叶黄舟穿梭碧水之间,亮眼夺目。我举起长焦镜头,定格划手们奋力前行的模样:一张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庞,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,渗入湖水,可每个人眼底都盛满亮光,赤诚热烈,一如方才被朱砂点醒的龙眼,有神,有魂,有力量。
那一刻我豁然明白:从来不是道士笔下的朱砂,唤醒了木刻龙头。
是世世代代守着旧俗的乡人,是年年如约相聚的乡民,把一身热血、一腔赤诚、一世乡愁,尽数点入这条龙舟之中。是人,赋予了龙神永恒的魂魄。
思绪折返清晨初见村落的时刻:薄雾未散,院落铁锅烟火升腾,肉圆鲜香漫入晨雾,
新式楼房镜面反射着破晓晨光,明亮耀眼。而古朴堂屋之内,历尽百年风霜的老龙头,静静等候一年一度的苏醒。
原来安庆的端午,从来不是始于五月初五当日。
它始于四月末农家院落升腾的烟火,始于热油翻滚、肉圆飘香的人间烟火;
它始于乡民齐喊号子、合力抬舟入水的同心聚力;
它始于全村人同心同向,望向同一片湖水、同一条龙舟的赤诚目光。
这一缕独属于老峰镇的端午龙香,飘荡江面,绵延湖岸,已走过悠悠数百年。
长风不息,湖水不止,乡风永续,此味,岁岁相传,永不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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