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喜欢一个人看电影。五年前,这大概还会被视作怪癖,毕竟它曾被社交媒体列入“最孤独的十件事”。可如今,独自观影的人多了,进电影院的人却少了。
从卢米埃尔兄弟的火车进站带来最初的震撼,到卓别林用滑稽步态讽刺工业时代,再到《乱世佳人》与《霸王别姬》成为几代人的共同记忆——电影曾是时代的祭司,是人类为自己建造的巴别塔。我们说着不同的语言,却因同一个画面欢笑或流泪。可现在,这座巴别塔正慢慢坍塌,影视行业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迷惘。今年“五一”档票房不到八亿元,几乎跌回了2017年的水平。观众们都去哪儿了?
据统计,短视频2025年的日均使用时长已达一百二十九分钟;AI生成的视音频内容超过二十亿条,比前一年增长十四倍。时至今日,便捷的网络让我们有更自由的选择:短剧、游戏……线上内容吃掉院线,短内容吃掉长内容,AI再吃掉一切——这个链条就像儿时玩的贪吃蛇游戏,正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吞噬着我们熟悉的影视剧。更令人不安的是,AI的触角已伸向演员——爱奇艺建立了AI艺人库,生成数字分身,就连演员也面临下岗的风险。
与此同时,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正在进行时,展映四百二十余部影片,共一千五百多场次,热门影片依旧眨眼秒空。网络上一面有人吐槽“片单缺少亮点”,一面有人刷屏追问“到底谁抢到了票”。这种近乎悖论的热情,让我觉得既好笑又温暖。一个被AI步步紧逼的行业,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甘愿掐着秒表抢一张电影票?
答案就藏在那句老话里:电影是造梦的艺术。AI能生成图像、声音、剧情,甚至一整个“人”。但它生成不了我们坐在电影院里,灯暗下去那一瞬心里升起的期待——那是对故事的渴望,对他人命运的共情,对人类情感最深处的好奇。
最近出圈的潮汕方言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,成本仅一千四百万元,素人主演,票房却突破十六亿元,成为现象级黑马。它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:人们从未停止对好故事的渴求。那些真实的、可触摸的情感,比任何特效和明星都更具穿透力。
或许正因如此,在人均一年只看一部电影的当下,我依然每当心情低落就把自己丢进电影院,全身心投入银幕上流动的世界。在这里,别人的故事暂时覆盖了我自己的人生,我不用迁就谁的口味,不用在中场讨论剧情,散场后也无需交换观后感。这种沉默而全然的沉浸,是一种奢侈的治愈。外面的喧嚣连同我的烦恼,在两个小时的黑暗中悉数蒸发。只需呼吸,凝视,被故事带着走,为素不相识的人发自内心地哭或笑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现代人最便捷的“出家”吧——短暂地逃离尘世,在别人的梦境里获得治愈。
我们正在和一个时代告别,那个“一部电影影响一代人”的时代已经悄然逝去。但我依然相信电影不会死,就像书本在电子屏时代依然活着,胶片在数字时代获得了新生,虽然生存环境愈走愈艰,但它终会蜕变为一种小众艺术,一直活在我们这些仍旧渴梦的人心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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