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
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
堂屋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,那张旧桌子,那盏昏黄的灯,甚至连墙上的裂缝都和四年前一模一样。

但有一样东西不对,一样说不清楚、却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不对。

我站在门槛上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件事:我回来这么久,没有一个人提过爸的名字。

我重新看了看门上那把锁——是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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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
我记得那是十一月初,地里的庄稼刚收完,北风就开始往人脖子里钻。

我那时候九岁,蹲在梁家坳镇粮站门口,抱着膝盖,饿了不知道多少天了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
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,眼睛里估计什么神采都没有了。

梁建国是来粮站交公粮的。

他赶着一辆架子车,车上堆着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,腰上扎一根旧皮带,棉袄打着两个补丁,脸被风吹得通红。

他交完粮,往外走,走到我跟前,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。

"娃,你家是哪里的?"

我摇摇头。

"爹妈呢?"

我还是摇头。

他蹲下来,凑近看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他那双眼睛很有意思,不大,但是亮,看人的时候总是盯着你,好像在认真算什么账。

"吃了饭没有?"

我摇头。

他没说话,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包得皱巴巴的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两个玉米饼子,硬邦邦的,肯定是带了一天了。

他把两个都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顾不上烫不烫、硬不硬,就往嘴里塞。

那是我那年冬天吃过的最好的东西。

他就那么蹲着,看我吃完,然后站起来,拉了拉架子车绳,说:"跟我走。"

就这么简单。没问我叫什么名字,没说要养我,就三个字——"跟我走。"

我那时候还不明白,这三个字,是要改变我这辈子的。

他家在离镇子八里路的梁庄村,土坯房三间,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。

他媳妇叫陈桂香,比他小三岁,是个瘦高的女人,见他带了个孩子回来,站在院门口,脸上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。

不是惊喜,也不是反对,就是那种"你做了,我就认了"的神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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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捡的?"

"嗯。"

"男的女的?"

"男的。"

陈桂香看了我一眼,进屋了。梁建国把架子车推到墙根,解了绳,冲我说:"进来吧,这就是你家了。"

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结婚十二年,一直没有孩子。

不是没求过,香火烧了不知道多少,郎中也看过,镇上诊所也去过,就是没动静。

村里人背后说闲话,陈桂香哭过几回,梁建国从来不提这事,只当没听见。

那晚,陈桂香给我烧了热水,让我洗了澡,把梁建国的一件旧棉袄改了改给我套上,又熬了一锅小米粥。

我端着碗,坐在灶台边,热气扑到脸上,我当时就哭了,哭得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忍不住。

陈桂香在旁边拍了拍我肩膀,说:"哭啥,又没人欺负你。"

第二天,梁建国就带我去村里小学报了名。问我叫啥,我说我也不知道,我只知道人家叫我"狗剩"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:"那不行,你以后叫梁远志,跟我姓,远大的志向的意思。"

校长在登记本上写下"梁远志"三个字,我就算是梁庄村的人了。

从那以后,梁建国每天早上送我上学,下午来接,风雨无阻。

有一回下大雨,他穿着蓑衣来接我,浑身湿透,鞋子都陷进了泥里拔不出来,最后干脆光着脚把鞋提在手里。

我问他冷不冷,他说:"不冷,你脚冷不冷?"

他这个人有一个特点,不管遇到什么事,开口第一句永远是问别人,不说自己。

我后来慢慢发现,这不是客套,他就是这么一个人,眼睛里装的都是别人,没有他自己。

那年春节,他给我买了一双新布鞋,三块八毛钱,我穿着去给村里各家拜年,踩了一脚的泥,心里高兴得要命。

除夕夜,他喝了两杯包谷酒,脸红红的,对我说:"远志,你好好念书,将来出息了,比爸强。"

我说:"嗯,我一定好好念。"

他就笑了,那种笑,不是给别人看的,是那种从心里漏出来的笑。

我后来想了很多次,要是那年冬天他往另外一个方向走,或者只是多走了几步,没有在粮站门口停下来——我这辈子会是什么样。

但他停下来了。

02

高三那年,我十八岁,梁建国五十一岁。

他那一年明显老了很多。头发白了一半,背也弯了,干活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捂着腰喘两口气。

但他从来不说疼,你问他,他就说"老毛病,没事",然后继续干。

我那年住校,每两周回家一次。每次回来,饭桌上必有一个菜是红烧肉,那是我从小最爱吃的。

陈桂香每次都说"顺手做的,又不是专门为你",但我知道那块肉是她特意留着的,因为平时他们两个从不舍得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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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三第二学期,我基本上没回家,就扎在学校里死读书。

我们学校在镇上,条件很差,教室里冬天没暖气,夏天没电扇,我们就那么对付着。

我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,老师们都说我有希望冲一下好学校,但具体能到哪个层次,谁也不敢保证。

二零零二年六月七日,我参加了高考。

考场在县城,梁建国头天送我过去,租了县城最便宜的一个旅馆,八块钱一晚,被子薄得像张纸。

他睡在我旁边,我估计他一晚上没合眼,隔一会儿就翻个身,隔一会儿又坐起来喝口水。

考语文那天早上,他给我买了两个茴香鸡蛋,说是"寓意好"。

我当时还嫌他迷信,现在想想,他那是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用这个表达。

考完出来,他站在考场门口,被太阳晒了两个小时,背都晒湿了,远远看见我就迎过来,说:"咋样?"

我说:"还行。"

他点点头,没再问,带我去旁边面馆吃了一碗面,一块五一碗。

成绩是七月初出来的,那年我们省高考还是纸质通知,学校统一公布。

七月七号,我坐车去学校看分数,刚走到教学楼门口,班主任刘老师就冲出来抓住我的手,说:"远志!远志!你多少分你知道吗?!"

我摇头。

"六百八十三!全县第一!你是清华的分!"

我那一刻没有感觉到高兴,只是脑子里嗡的一声,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我记得我扶着楼梯站了一会儿,周围同学围过来说话,我一句都没听进去,脑子里就那么空着。

然后我就想到了梁建国。

我借了同学的自行车,骑了二十公里,从镇上一路骑回梁庄。

那条路我走了多少年,哪里有坑,哪里有个上坡,我闭着眼睛都知道。

但那天不一样,我骑得飞快,风扑到脸上,眼睛里全是泪,我也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怎么了。

到家的时候,梁建国正在院子里喂鸡,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我这样,脸上先是一愣,然后站起来,用围裙擦了擦手,说:"咋了?"

我说:"爸,我六百八十三,全县第一,我考上清华了。"
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了我大概有十秒钟。

然后他坐下来了。

不是主动坐的,是腿软了,就那么直接坐到了院子里的土地上。

他把手捂住脸,我以为他要哭,但他没有,就是坐在那里,肩膀抖了几下,然后站起来,用袖子蹭了蹭眼睛,说:"走,去你刘老师家,给他磕个头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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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:"爸,不用——"

"必须去。"

他换了件干净衬衫,买了两瓶酒、两包点心,带我走了三里路,去刘老师家,站在人家堂屋,鞠了三个躬。

刘老师连忙扶,说不用不用,梁建国说:"应该的,没有刘老师,这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出路。"

那天晚上,村里人都来了。院子里挤满了人,陈桂香一直在厨房里忙活,眼睛是红的,但一直在笑。梁建国在院子里站了一晚上,每个人来道喜,他就回一句:"托大家的福。"

就这一句话,说了不知道多少遍,他自己的事,永远要托别人的福。

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晚上。

我那时候还不明白,高兴是真的,但有些事,高兴的时候是看不见的。

03

谢师宴是梁建国自己提出来办的,没有人撺掇他。

七月二十号,录取通知书邮到了村委会,梁建国骑车去取回来,到家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
他把那个信封放在堂屋的桌上,看了很久,然后去村里转了一圈,回来对我说:"远志,咱们摆席,好好谢谢大家。"

我说:"爸,不用那么大排场,意思意思就行了。"

他摇头:"你考上清华,这是咱们梁庄出的头一个,不能马虎。"

我知道他决定了的事拦不住,就没再说什么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三十桌酒席花了多少钱。

他找了镇上最好的厨师,叫周大厨,一桌的菜钱是一百二十块,三十桌就是三千六百块。

加上烟酒糖果、租桌椅碗筷、请帮忙的人,零零总总算下来,一共花了五千四百块。

五千四百块,在二零零二年的梁庄,是一个什么概念——梁建国种了六亩地,一年到头,扣掉化肥、种子、农药,能落到手里的也就一千多块。

那五千四百块,是他把家里的猪卖了、借了他弟弟两千块、又把陈桂香娘家帮着凑的七百块,拼在一起的。

我是后来才从陈桂香嘴里知道这些的,梁建国当时什么都没说。

酒席摆在村口的晒场上,借了二十多张八仙桌,七月底,天气热得厉害,村里的老师傅们从早上八点开始起灶,一直忙到中午十二点。梁建国一早就起来了,衬衫扣得整整齐齐,头发也梳得发亮,在人堆里进进出出,招呼这个,搭理那个,脚不沾地。

我坐在主桌上,心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堵着,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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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老师来了,带了他老伴,梁建国亲自去门口迎,握着人家手说了半天话。

镇上教育局的干部也来了,村支书也来了,来了三十几桌,吃了整整一个下午,鞭炮放了好几挂,到处是人说话的声音,吵得很。

等人散了,我和梁建国在院子里坐着。他喝了点酒,脸有点红,把剩下半杯酒端在手里,对我说:"远志,你从今往后,就是咱们梁庄的骄傲了。"

我说:"爸,我就是普通人,别说这些。"

他摇摇头,说:"不一样,真的不一样。"他停了一下,又说:"你去了北京,要好好照顾自己,吃饭不能省,冬天要买厚衣服,钱不够了就写信回来说。"

那时候我们那边还没几个人用手机,联系都是写信。

我说:"爸,你和妈好好的,我会写信回来的。"

他喝了口酒,没说话,看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出神。

八月底,进京的日子到了。

梁建国说要送我去北京。陈桂香说你身体不好,别去了,他说不行,我得亲眼送他进那个校门。

我们从县城坐绿皮车到省城,买的是硬座,二十四块钱一张,在省城转了北京的火车,硬卧,一百一十八块钱。

梁建国把铺位让给我,自己坐了一晚上。我早上醒来,他还坐在那里,背靠着车厢壁,半睡半醒的,手里攥着那个装了我入学材料的塑料袋。

清华大学的校门,比我想象的要气派得多。那个年代,学校门口还不像现在这样乱,进去的路两边都是大树,叶子密密的,阳光透下来,地上全是光影。

梁建国站在校门口,仰头看了很久。

他说:"这么好的地方。"

就这五个字。但我听出来他什么意思。

帮我把被褥行李搬进宿舍,他问了宿舍楼管阿姨食堂在哪、澡堂在哪、医务室在哪,一一记下来,其实他自己也不会再来了,记着没什么用,他就是要问。

出来的时候,我送他到校门口。他站在那里,把一个信封塞给我,说:"里面五百块,应急用,不够就写信。"

我接过来,说:"爸,你回去注意身体。"

他点头,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,说:"远志,你记住,不管以后在外面怎么样,家里有你爸妈,随时回来。"

我说:"我知道,爸。"

那是我叫他最用力的一次。不是礼貌,不是习惯,就是真心实意叫出来的——爸。

他听了,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
我在校门口站着,看他走远,看他背影越来越小,走进人群里,消失了。

现在想起来,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走路的样子。

04

北京的四年,我过得很充实,也很拼。

清华不是一个让人有空胡思乱想的地方,课排得满,同学里各省的尖子都有,你要是稍微懈怠,就会被落下一大截。

我那时候有一股子劲,不想辜负梁建国那五千四百块酒席,不想辜负他在火车上攥着塑料袋坐了一晚上。

大一的时候,我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,报平安,说说课上的事,说说北京的见闻。

梁建国不怎么会写字,回信都是陈桂香代写的,内容也简单,无非是家里都好、吃饭要规律、冬天穿厚点。

大二开始,我拿了奖学金,每年两千八百块,那是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钱。

我留下一部分生活费,把剩下的寄回家,陈桂香来信说不用寄,梁建国让她写的,我没听,还是寄了。

大三的暑假,我没有回家,跟着导师做项目,留在北京。

那是我唯一一年没回去的暑假。

大四,我开始找工作,拿到了一家北京的工程设计公司的意向,待遇不错。

我给家里写信说了这事,梁建国这次是自己回的信,歪歪扭扭的字,写了大半页,只有一个意思:好好干,争气。

二零零六年六月,我毕业了。

毕业典礼结束的第三天,我收拾好行李,买了火车票,准备回家住一段,然后再来北京上班。

我在北京给梁建国买了一条烟,两瓶酒,一件棉背心;

给陈桂香买了一双布鞋,一块料子。东西装了满满一个大包,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,

到了省城,转了长途车,到县城,又坐了镇上的小巴,到了梁庄村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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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二零零六年七月三日,下午三点多,太阳很大。

村里的路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条土路,两边的树比以前高了一些。我背着包,走了十几分钟,走到梁建国家门口。

那扇老木门,我认识了十五年,暗红色的漆,左下角有一块已经脱落了,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木头。我伸手推了一下,没推开,上了锁。

我有点奇怪,下午三点,他们应该在家的。
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往左邻右舍看了看,旁边王婶家院子里有动静,我过去叫了一声,王婶出来,看见我,脸上先是一喜。

然后表情就变了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样子——不是为难,是那种"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"的样子。

"远志回来了?"

"嗯,王婶,我爸妈呢?"

她低头摸了摸围裙,说:"你爸……你爸去年就走了。"
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
"什么时候?"

"去年冬天,十一月。你妈在你建华叔家住着呢。"

我站在那里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
后来我才知道,梁建国是胃癌,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,拖了大半年,去年十一月走的,走的时候我在北京,没有人告诉我。

王婶说,他临走前交代陈桂香,不要让我知道,怕我挂念,耽误毕业。

他到最后,还是那样。

眼睛里装的是别人,没有他自己。

我站在那扇老木门前,把包放在地上,用手摸了摸那块脱落的漆,眼泪就这么下来了,没有哭声,就是流,止不住地流。

我那时候还不明白,悲痛后面,还有更大的东西等着我。

我在门口站了很久,才重新拿起包,去找陈桂香。

走到建华叔家,看见陈桂香坐在院子里择菜,头发白了很多,人也瘦了,见我进来,站起来,哆嗦着嘴唇叫了一声"远志",就再说不下去了。

我把包放下,抱了她一下,说:"妈,我回来了。"

她在我肩上哭了一会儿,然后擦擦眼睛,说:"你爸走的时候说,让我告诉你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