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我数过,一共十三级。

上去的时候我跟在张立诚身后,看着他那件灰色夹克的领口有点磨损了,心里还想着一会儿回去得给他买件新的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都要离婚了,我还想着给他买衣服呢。

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金丝边眼镜,面无表情地翻看我们的材料。“财产分割协议看了?没有异议?”她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
“没有。”张立诚也说。

我们的声音几乎叠在一起,像是排练过无数遍。事实上我们确实排练过,昨晚在家里,坐在那张已经裂了缝的餐桌前,把协议上的每一条都过了一遍。房子归我,车子归他,存款对半分,没有孩子需要抚养权扯皮。干净利落,像切一块冻肉。

办事员递过来两张纸,指了指签名的地方。我拿起笔的时候才发现手指头在发抖,不是难过,就是控制不住地抖。我使劲握了握笔杆,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周敏。这两个字我写了三十年,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,每一笔都像是往自己身上刻。

张立诚签得很快,刷刷两下就完了。他把笔放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就像看一个认识很久但又突然变得陌生的人。

“好了。”办事员收了材料,“三十天后生效,到时候来拿离婚证。”

就这么简单。

九年的婚姻,从认识到现在十二年,就在这两张纸上结束了。

走出民政局的时候,外面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疼。十月的天,大连的海风已经带了凉意,吹在身上有点冷。我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,站在台阶最下面那一级,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
左边是公交站,右边是停车场。以前每次出门都是跟着张立诚走,他开车,我坐副驾驶,连路都不用看。现在突然要自己决定往哪走了,竟然觉得有点茫然。

“周敏。”

身后传来张立诚的声音。

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他快步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,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。他说戒烟说了三年,从来没戒掉过。

“那个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晚上我回家吃饭。”

我转过头看他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回家吃饭?”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觉得特别可笑,“我们已经离婚了,张立诚,你没地方吃饭了吗?”

他避开我的目光,低头看着地面,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。“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,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。

我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。

这个男人今年三十六岁,比我大两岁,长得不算帅,但胜在五官端正,看起来老实本分。当初我妈第一次见他回来就跟我说:“这小伙子看着靠谱,是个过日子的人。”我也这么觉得,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,每个月工资准时上交,除了话少一点,简直挑不出毛病。

可就是这么一个“靠谱”的男人,瞒了我整整八年。

“你在外头藏了八年的那个女儿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,“今晚不需要父亲陪吗?”

张立诚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
那种表情怎么说呢,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,整个人僵在那里,嘴巴微微张开,眼睛瞪得老大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
我看着他的反应,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。八年了,这句话我在心里憋了八年,今天终于当着面说了出来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
我没回答他,转身就往公交站走。他在后面喊我,喊了两声,我没理。后来他追上来了,一把拉住我的胳膊,力气很大,拽得我一个趔趄。

“周敏,你听我说——”

“放手。”我看着他的手,语气很冷。

他松开了,但马上又挡在我面前,脸上的表情又是慌张又是乞求。“那个孩子……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是想告诉你的,但是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……”

“八年了,张立诚。”我竖起一根手指,“八年,你都没找到开口的机会?”

他哑口无言。

公交车来了,我绕开他上了车。他也想跟上来,但司机喊了一声“投币”,他摸口袋摸了好一会儿,愣是没摸出一块钱来。车门关上了,他就那么站在路边,隔着玻璃看着我,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。

公交车启动的时候,我从车窗里看见他掏出手机在打电话,不知道打给谁。风吹着他的头发,乱糟糟的,衬得他整个人狼狈不堪。

我把目光收回来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车上的乘客不多,前面坐着两个大妈,正在讨论今天晚上做什么饭。后排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,孩子哭闹不止,她一边哄一边叹气。窗外是再熟悉不过的街景,中山广场、友好路、青泥洼桥,这些地方我走了九年,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站是哪里。

可是从现在开始,这条路我要一个人走了。

我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离婚协议书的一角。纸张有点硬,硌得手指头发疼。我把它掏出来看了看,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昨天一个字一个字核对过的。房子、存款、家具家电,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

其实这婚离得一点都不亏。

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。房子是我婚前买的,首付是我爸妈出的,婚后贷款也是我一个人在还,张立诚一分钱都没往里搭。存款倒是分了,但他那点工资,每个月交到我手里也就三千出头,九年下来攒了不到十万块,一人一半,我拿了四万七。

至于为什么是他净身出户,原因很简单——他心虚。

那个孩子的事,他以为我不知道,但其实我知道。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
说起来也真是讽刺。我发现自己老公在外面有个女儿,不是因为捉奸在床,也不是因为小三找上门,而是因为一张照片。

八年前的一个周末,张立诚说他要去沈阳出差,两天就回来。我当时没多想,帮他收拾了行李,送他到火车站。结果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东西,路过商场门口的时候,看见一个男人带着个小女孩在玩摇摇车。

那个男人就是张立诚。

他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蓝色卫衣,蹲在地上,一只手扶着摇摇车的边缘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拍那个小女孩。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,嘴里喊着“爸爸爸爸”。

我当时站在人群里,就那么看着他们。

我以为我会冲上去质问,会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,会揪着他的领子让他给我一个交代。但是我没有。我就那么站着,像个傻子一样,看着他们玩了将近半个小时,直到张立诚抱起那个小女孩离开,我才发现自己手里的购物袋已经掉在了地上。

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那个小女孩是谁?是不是他妹妹的孩子?还是他同事家的?但我心里清楚,那些都是自欺欺人的想法。那个小女孩喊他爸爸,他应了,那声“哎”答应得那么自然,像是喊了千百次一样。

我花了三天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。

那三天里我什么都没做,正常上班正常下班,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看电视,和张立诚说话的语气也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他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,有点累。他就信了,或者说他根本没心思去深究。

第四天,我去了他公司楼下。

我没有上去找他,而是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一个下午。等到五点半下班时间,我看见他从大楼里走出来,上了车,但不是回家的方向。我打了辆车跟在后面,跟了将近四十分钟,一直跟到开发区那边的一个老小区。

他把车停在路边,下车进了单元门。我在外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看见他出来了,身边跟着一个女人,手里牵着那个小女孩。

那个女人长得很普通,短发,微胖,穿着家居服,一看就不是什么精心打扮的类型。她笑着跟张立诚说了几句话,然后把小女孩递给他,他接过去亲了一口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眼前的这个男人我不认识。

我和他结婚一年,没有孩子。不是不想要,是一直怀不上。去医院检查过,医生说我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,可能是压力太大,放松心情就好了。张立诚也说他不在意,说两个人过也挺好,孩子的事随缘。

可是他在外面有一个女儿。

那个女儿叫他爸爸,他给她买玩具,带她坐摇摇车,亲她的小脸蛋。这些事情,他从来没有为我做过,哪怕是对着一个我们的孩子。

我没有冲进去,没有揭穿,甚至没有哭。

我就是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
回到家之后,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会理解的事——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

是的,我假装不知道。接下来的八年里,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,照常给他洗衣做饭,照常跟他一起回他妈家吃饭,照常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熬粥。我甚至比以前对他更好了,好到连我妈都说我“太惯着他了”。

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不是爱,这是报复。

我要让他欠我的,欠到一个他还不起的程度。我要让他有一天发现,原来我什么都知道,原来这八年我一直在看着他演戏,而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浑然不觉。

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变态,但这就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。

我开始暗中收集证据。我记住了那个小区的名字,记住了那栋楼的单元号,记住了那个女人的长相。我甚至还知道了那个小女孩的名字——朵朵。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见她们,那个女人蹲在货架前挑奶粉,朵朵站在旁边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“妈妈我要吃糖”。那个女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,说“乖,咱们买完奶粉就去买糖”。

那个画面真温馨啊,温馨得让我想吐。

我用了半年的时间,通过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,查到了所有的真相。那个女人叫杨莉,是张立诚的高中同学,两个人在我们结婚之前就好过。后来分手了,但张立诚一直跟她有联系。朵朵出生在我们结婚的第二年,也就是说,在我还在为怀不上孩子发愁的时候,他的情人已经给他生了女儿。

那个朋友问我打算怎么办,要不要起诉离婚,让他净身出户。我说不急,再等等。

等什么呢?我也不知道。也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也许是在等自己彻底死心。

这一等,就等了八年。

八年里,我看着张立诚每个周末都找借口出去,有时候说是加班,有时候说是朋友聚会,有时候说要去看看他妈。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,其实他每次出门我都知道他去了哪里。他去的是开发区那边的老小区,去见的是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。

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,衬衫领子上沾了一根头发,黄色的,很明显是染过的颜色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,我的也是黑色的。那根黄头发是谁的,不言而喻。他进门的时候还在哼歌,看见我坐在沙发上,歌声戛然而止,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。

“回来了?”我问他,语气平静得像一碗白开水。

“嗯,回来了。”他换鞋的动作有点慌乱,“今天加班太累了,我先去洗个澡。”

“饭在锅里热着,洗完澡记得吃。”

“好,好。”

他逃也似的钻进了卫生间。我坐在沙发上,把那根黄头发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然后扔进了垃圾桶。

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。每一次我都装作没看见,每一次他都以为瞒过去了。我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,他演他的好丈夫,我演我的傻妻子。

直到上个月。

那天是他的生日,我提前订了蛋糕,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,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,半天没吃几口。

“怎么了?不合胃口?”我问。

“不是,就是有点没胃口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周敏,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以为他终于要摊牌了。结果他说的是:“公司最近效益不好,可能要裁员,我这段时间压力比较大。”

“哦。”我点点头,“没事,实在不行就换个工作。”

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,我翻了他的手机。密码没换,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。通讯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得很频繁,备注名是“客户李姐”。我打开微信看了一眼,那个“客户李姐”的头像是一朵花,朋友圈封面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。

我给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几点?”

对方很快回了:“老时间,下午三点,朵朵学校门口见。”

我关掉手机,把它放回原处,然后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
第二天是周六,张立诚吃过午饭就说要出去一趟,说是有个朋友约了谈事。我笑着说去吧,早点回来。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看了我一眼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

等他走了以后,我也出了门。

我打车去了开发区那边的一所小学,在学校对面的一家快餐店里坐下来,要了一杯可乐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等了大概十几分钟,我看见张立诚的车停在了学校门口。他下了车,靠在车门上抽烟,时不时看看手表。

三点十分,学校放学了。孩子们排着队从校门口出来,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鸟。我看见朵朵背着书包跑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张立诚,欢呼着扑过去。张立诚弯下腰把她抱起来,转了个圈,然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
那个女人也在,站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