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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陈哲
来源:陈哲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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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科曾经是中国商业界最耀眼的公司之一。
很多年里,它代表的不只是一家房企,更是一种关于中国公司如何变得更现代、更专业、更体面的想象。
但今天,万科成了上一个时代的符号。
在中国房地产经历剧烈调整之后,这家一度被神化的标杆企业,也被推到了舆论审判台。它过去引以为傲的治理体系、职业经理人制度和组织文化,在下行周期里暴露出裂缝,并被行业困境和公共情绪急剧放大。
中国人的进度条跑得飞快。
用二三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企业声誉,从聚光灯下的宠儿,到被质疑、被疏离,甚至被许多人避之唯恐不及,可能也不过短短几年时间。
我一直好奇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一个组织的兴衰,当然有商业模式、行业周期和战略选择的问题。但更深一层,往往还有文化的衰落、精神的黯淡,以及一套组织信念在剧变中还能否成立的问题。
带着这样的疑问,我前几天参加了一场由前万科人组织的活动。
那是一场万行公益基金会的年会。这个公益组织做的事情并不宏大:在一些城市社区布设 AED(心脏除颤仪),组织公益行动,也让离开万科的人重新产生连接。
会议期间,我和万科周刊第七任主编、后来负责多年开发业务的王永飚做了一次对谈。
这次对话,似乎有些偶然。他是万行公益基金会的理事,而我正好想弄明白,为什么在万科母体公司正处于艰难纾困、外部舆论并不宽容的时候,还有一批前万科人愿意聚在一起,做公益、做一些看起来很小但需要长期坚持的事。
但谈的过程中,我发现这个人选其实再合适不过。
《万科周刊》在万科历史上不是一份普通内刊。那个年代的万周,不登领导讲话汇编,不做品牌装饰和公关工具,它更像是万科文化的发动机,是这家公司自我观察、自我批判、自我表达的一套系统。
它把万科那些看似抽象的东西——规则意识、契约精神、尊重个人、开放气质、批判传统、理想主义——变成了可以被审视、被讨论、被记录、被传播的企业语言,让万科文化有了现场、争论和记忆。
也正因为如此,当我们追问万科,和一个亲历万科精神生产现场的“万周君”谈,可能比和许多业务高管谈,要更接近问题的深处:
当年的万科是怎样塑造人的
万科之变的起源
以及万科人的精神归途
陈哲:永飚总,你是什么时候进入万科?
王永飚:1999年7月1号,而且是我刻意选了一个时间。
陈哲:为什么?
王永飚:客观讲,我还是放弃了高薪加入当初的万科,我当时前司1999年给我开到的月薪大概2万到3万,我加入万科的是5000块钱。
陈哲:是什么东西让你放弃了高薪?
王永飚:不走寻常路吧,万科有我喜欢的、欣赏的理想气质,包括它所倡导的这种异质性的文化、制度性的文化。
陈哲:后来账算平了吧?
王永飚:后来我算了一下,大概10年后,我终于追回来了,其实今天一点也不后悔。
小小纠正一下,刚才你称呼我的时候就很不万科,因为当初的万科倡导简单关系,我们一般都会直呼其名,叫永飚,阿飚。现在很多人都不理解万科,如果把万科放在当初中国改革开放里边,你会发现,一批创业公司或者做得好的公司,都是非常江湖的。而万科我们自己把它形容成一个“怪胎”,生长在东方,但是非常尊重西方契约文化,就是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。
其实我到今天回顾当初的万科,还是有一些清教徒式的风格,自律、克制。
陈哲:今天的万行公益基金会,是前万科人离开万科之后又聚在一起,当然有同事的情谊,也有一些做得挺实的内容,包括公益,包括前万科人之间的相互支持、相互协作,是什么把这些人聚在一起?
王永飚:其实万行公益基金会在万科特别成功的时候成立,大家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子。但是在今天万科主体正在比较困难的时期,这个组织仍然有生命力,就特别可贵。大家内心深处一直觉得,自己在万科期间是很值得的,同时也是骄傲的。
不过,我当时做了小小建议,在这个时点千万不要宣扬值得和骄傲,因为我们的主体公司现在在比较困难的过程中。王石主席就引用过哈维尔的话,病人比健康人更懂得什么是健康。
陈哲:你怎么看万科现状?
王永飚:我更愿意用一个向死而生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。其实我们所有参与建设万科和万科文化的过程当中,内心是有这种宿命感的。一个企业的生命周期一定会跟包括跟时代背景、行业周期息息相关。
我们当时做万科周刊的时候,你知道当时是一个非常有自我批判精神的刊物,我们每天谈的都是我们企业的生死。如果我死了之后,这个企业还存在吗?甚至再往前推一步,这个企业死了之后,它的价值观还存在吗?
你看我们万行公益基金会的LOGO, 特别有意思,既是一个基因形态的设计,你也可以理解成它是个蒲公英。
万行公益基金会不需要在这炫耀谁成功,也不是在做一件特别伟大的事情,都没有,其实就是类似一个校友会,大家在这里边相互借鉴,一起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。
陈哲:你觉得从早年的万科到后来一直到万行,真正存留下来的文化是什么?作为万科周刊的主编,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应该是很深刻的。
王永飚:分两个部分去讲,一部分就是我们写在纸面上的,一部分是我个人的理解。
我们早年经常自我调侃的一句话,万科是一所学校,后来被炒作坏了,说王石是地产教父什么的。其实不是,王石在我们这最高的荣誉也就是校长,大家都知道,万科有个外号是房地产行业的黄埔军校。
你前面追问,说是什么吸引了我,其实就是这个学校吸引了我。
我的导师的导师是陈寅恪,他有一句话叫独立之精神、自由之思想,这两者都是万科当时文化精神的一部分。
另外一个契约精神,一个制度化的管理,构造了万科文化的底色。
所以我也很坦率地讲,今天说万科有很多治理上的缺陷,我本人非常惊讶,如果在我们传统万科人角度来看,是不可能发生的。
万科文化,第一条叫规范化,阳光照耀下的机制,没有什么不能摆在桌面。在万科没有秘密可言,如果有秘密,这个公司就不应该存在,包括怎么会有黑箱操作,这些都不是万科当年所倡导的。第二句话,尊重人的选择,这一点现在看来可能也觉得挺奇葩的,万科要用一个人,他一定会问你,你怎么看,你愿不愿意,你可以拒绝的,然后不会给你穿小鞋,也不会下次不用你了,当时我们觉得这种感觉非常棒,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尊重。
最后一条也是万科经常说,永怀理想与激情。
陈哲:这些话在业内耳熟能详。
王永飚:我们当时就觉得,这个企业它做什么无所谓,它是个有理想的企业,这个理想不完全是王石主席个人的理想,更有我们所有人的理想。
所以万科当时吸引了一批骨子里边特别叛逆、异质性很强的人。
陈哲:异质性有多强?
王永飚:所以你发现我们当时经常自我批判,更早的万科是经常对主要领导进行主要批判,每年万科的领导都要接受一次触及灵魂的批判。
陈哲:批判完了,会被穿小鞋吗?
王永飚:不会。我们当时有个叫职工委员会,这职委会一开始就干了三件事。其中有一件就是,审视领导已经决定的事情,比如有一次王石要把某个员工开除。职委会经过仔细审视,说开错了,必须纠正,公开发表在我们周刊上,事实上也纠正了,王石还认错,这就是当初的万科。你想今天有哪个公司领导做的决定,被一个员工组织直接纠正的。
陈哲:万科早年提倡的这种文化气质,面向一个功利时代,会碰到很多难题,比如能不能够抵御住各种各样的利益诉求。
王永飚:是的。我举一个例子,应该算是王石给我上的第一课,当时我还在做万科周刊主编的时候,有一次我跟王石说,老板,我跟你汇报一下,最近干了一个很好的事情。王石“哦”了一声,说那你说说看,我给他说,每年周刊会出版一个年度合集,叫《白领》,跟书商合作,大概一次印刷 5,000册,但因为非常受欢迎需要加印。我干了一件事,越过合作伙伴,直接和印刷厂加印了25,000册。
陈哲:王石怎么说?
王永飚:王石就回了我一句,永飚,你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吗,这是我期待你做的吗?
马上我就知道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你的时候,你做一件好事,那不叫做好事。在所有人都看不见你可以干坏事的时候,你仍然坚持原则做你该做的事情。这就是我在万科上的第一课,后来在所有的工作当中,我都用这一条去衡量。
陈哲:为什么万科有这么强大的企业文化,作为中国企业的标杆,似乎在这个问题上又跌了跟头了,真实情况是这样吗?这种转变是怎么发生的?
王永飚:我觉得当然是碰到了一些偶然性,多重困境的叠加,这不是万科一家,而是整个行业碰到的,偶然性我们不多说。我更多会去看必然性。比如很多人对郁总的评价,我觉得不是那么客观。我眼中的郁亮其实是一个非常理性、也很有反思精神的领导者。他实际上在2010年之后就注意到一个行业从黄金时代到了青铜时代,所以带着我们去寻求答案。他带着珠峰班去百度、去阿里巴巴积极寻找第二曲线,所以2010年开始,万科就做了多元业务的尝试,并不是刻意追求多元,背后是对第二曲线、生命线的寻找。
我认为万科在整个行业里寻找第二曲线最努力的一家,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家,因为它大概有三个赛道已经做到接近数一数二了,最终因为整个大的结果失败了,大家否定掉所有的东西。很多时候,有没有越过那道河,天差地别。当初郁亮总带队去问过凯文·凯利,万科未来有没有机会再次走向伟大。凯文·凯利没有回答。
陈哲:其实就是很难了。
王永飚:所以今天万科,我更愿意用凯文·凯利的一本书《失控》去理解。所谓失控,它是一种分布式组织安排,本质上是分权的做法,希望各个子业务独立去寻求出路。
它必然会带来一个混沌局面,大家觉得是乱象。比如决策不集中、注意力不集中、应对举措不集中。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决策背景,尤其是主业很强大的时候,用失控的方式去再创业,本质上是没有错的。
但很不幸碰到这个行业极其激荡、断崖式的态势。而这种态势,非极端的领导力不足以应对这个问题。
陈哲:决策和行业背景是错位的。
王永飚:嗯,我只能用说,凯利的这两本书预示了万科这个结果,一本书叫《失控》,一本书叫《必然》。
陈哲:必然是指一个企业的这种生老病死。
王永飚:对。
陈哲:一个所谓的伟大企业,它本身就是一个极低概率事件,何况你还要再次伟大。
王永飚:对,充满了偶然性。你觉得乔布斯让苹果再次伟大是一个必然吗?
陈哲:万科的文化基因,会通过万行会这种形态,进一步凝聚老万科人,包括延伸到万科下一代的小朋友。你有这个信心吗?
王永飚:我觉得万科文化的存在有两种方式,第一个在它的主体,随着母体的强大而强大。
还有一种可能性,叫诺基亚的结局,诺基亚倒下,但它文化就没了吗?它的人就没有了吗?一家母体公司可能没有那么成功,但是更多个体仍然在践行文化,或者在文化里茁壮成长。我觉得这是更重要的。
陈哲:这涉及到如何衡量文化的成功传承?
王永飚:我们所谓的成功是指的把一个企业的规模做到无比巨大吗?是盈利能力无比巨大吗?其实不是的,每个人都有他存在的价值,每个人传输的光对世界的贡献是不同的。每个人就像一面镜子,反射的光都跟这面镜子有关系。
上帝说要有光,世上难道就是只有一个太阳去发光?不是的,它需要通过天地人,中国人说的人以载道。每个人在你的日常工作中,用什么原则去处理你的问题。我认为这就是道,也是万科让我明白的。
陈哲:你说的不同面的镜子,我挺有感触。这是我第一次到大梅沙的万科中心,当然这里也很多年了。走到了这一片建筑里,包括它的立面、空间尺度、整个动线,跟很多公司大楼形态很不一样,给我强烈感觉是一个特别不循规蹈矩的、有多样性的企业,特别是开放性。
王永飚:实际上已经被改掉很多了,其实在最早的时候就是全开放,像个市民公园,这就是当年的万科文化。
陈哲:我是看到不少大人带着小孩进来,看到画展,海洋图书馆,包括那边青海儿童艺术展,市民可以自由进出,没有那种封闭森严感。
王永飚:你肯定知道,开放的万科来自波普、哈耶克这个体系。实际上我觉得万科到后面的发展,本质上跟工具理性,有一定的相关性。
2000年左右的时候,我把我理解的万科,写了一篇小文章叫《开放的万科及其敌人》。我当时那篇文章批判的是什么?那个时期万科开始从人文万科转向专业万科,很多比如清华工科博士进来。他们这些人成为高管之后,有些特质跟传统的人文万科会不太一样,强调极度理性,所有数据分析最终都要推导、要模型。这个不应该去否定,因为带来了人才的厚度,更国际化,更顶尖。但是后来你会发现他们在趋同,如果一个公司完全按这个方向有危险,一致性是企业的敌人。
我想,今天用开放的万科及其敌人来点题,代表我个人一个可能很不客观的观点。
陈哲:每个人心目当中都有一个万科。谢谢你!
以上,是我和王永飚的对话。
毫无疑问,他的很多判断,一定带着老万科人的主观情感。事实上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万科。有人看见它的坠落,有人怀疑它的精致利己,有人至今受困于它带来的麻烦;与此同时,也有人记得它的房子和社区,记得它的职业经理人体系,记得《万科周刊》、职工委员会以及那个曾经相信规则、相信专业、相信人可以被尊重的组织氛围。
坦率地讲,这次谈话后,我心里确实升起了一种很复杂的感受。
王石曾经对我说,他做万科的时候,当然希望它能够基业长青,甚至成为一家百年老店。几十年来,他对万科肌体、制度和文化的塑造,他个人身上那种持续的警惕、克制和自省,包括后来他对郁亮的选择和支持,某种意义上,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服务的。
只是今天回头看,这个目标似乎已经越来越远了。
这不是简单的成败判断。
恰恰相反,万科最让人感慨的地方在于,它的很多选择在当时看起来都有合理性:尊重职业经理人,推动多元业务寻找第二曲线,试图让组织自我生长,在一个周期性极强的行业里找到新的生命线。
但企业史的残酷就在这里。
很多正确的局部选择,放到更大的周期里,未必一定导向正确的结果。很多看似理性的组织安排,一旦遇到行业断崖、信用收缩和外部环境急变,也可能走向失控。
这或许才是万科故事最刺痛人的地方。
它不是一个草莽的、粗放的组织的崩塌,而是一家曾经高度自觉、长期自省、努力建设现代企业制度的明星公司,在时代大转向面前的力有不逮。
这种挫败感,不只属于万科。
它也会投射到整个中国房地产行业,甚至投射到所有曾经相信“好公司可以穿越周期”的人身上。
当然,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明星企业。
今天如日中天的是互联网大厂,是芯片公司,是 AI 公司,是生物科技公司。它们正在享受资本、人才、舆论和时代想象力的集中涌入,就像很多年前的万科,也曾经站在中国城市化最汹涌的潮头。
但万科留下的问题,终究会轮到它们回答。
一家企业真正值得骄傲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
是规模,是利润,是市值,是行业地位,还是当它不再处于高光时刻,仍然有一批人愿意相信它曾经教给他们的规则、尊严和公共责任?
万科今天当然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万科。
但如果还有一些人,在万科之外,继续用那套原则做事,继续把对规则的敬畏、对人的尊重、对公共生活的责任带到别处,那么万科最好的东西,也许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它只是离开了母体,散落到人身上。
像蒲公英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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