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首发于微公号:在日寻唐2

上月回国,和董老师聊天。他是国内研究《诗经》的知名学者,从教一生,退休后仍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对“诗经文化”的研究和传播中去。

闲聊时,他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:你人在日本,能不能发掘一下《诗经》传到日本以后,对日本文化有没有影响?

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。作为河间人,看到长者现已年迈,为了弘扬家乡文化还在不停奔波,我想多少也得做点什么。索性,就把过去我成长的地方,与现在生活的地方,以“诗经”为媒介,做一些关联性的感受与记录吧!

河间这个名字,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个盛产驴肉火烧的地名。但在中国经学史里,它却有一种特别古老的光芒。这里与“毛诗”传统密切相关,而今天我们所读到的《诗经》,正是以毛亨、毛苌一系传承下来的“毛诗”为主流文本。

换句话说,我从河间长大,来到日本生活。绕了一大圈之后,忽然发现自己脚下走的,可能不是一条普通的异国生活之路,而是一条古老汉籍曾经走过的路。

《诗经》是什么?很多人会说,它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,我记得这是国内中学教科书上给它的定义。但如果只这样理解,就把它说小了。

《诗经》不是书斋里写出来的文学作品,而是从田野、河流、婚嫁、祭祀、农事、战争、宴饮和百姓生活里长出来的声音。
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”

这不是一个人在房间里苦思冥想写出来的句子,而是水鸟、河洲、男女、春天和远古社会共同发出的声音。

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”

这也不只是写桃花,而是一个古老民族对婚姻、繁衍、家族兴旺的祝福。

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”

这更不只是爱情诗,它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水边,看见雾气、芦苇、白露和不可抵达的人。

《诗经》的美,正在这里。它古老,却不枯燥。它庄重,却不是死板。它像一条很深的河,从西周、春秋一路流下来,流过孔子,流过汉代经学,流过河间毛诗,也流过东亚文明的许多角落。

后来,这条河也流到了日本。

日本接受中国文化,并不是只接受了汉字、佛教、律令制度、唐风建筑。更深层的,是它接受了中国古典世界的一整套精神秩序。

在奈良、平安时代,日本贵族学习汉文,阅读经书,建立国家制度,模仿唐风礼仪。《诗经》作为五经之一,自然也随儒学和汉籍进入日本,只是它在日本留下的痕迹,不像寺庙屋檐那样一眼可见。

它更像香气,藏在和歌里,藏在宫廷宴饮里,藏在花鸟风月里,藏在日本人对草木、鸟兽、季节、男女之情的表达方式里。

比如日本最古老的和歌集《万叶集》,很多人把它看成纯粹的日本本土文学。但如果把它和《诗经》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二者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呼应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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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叶集

《诗经》里有民歌,有恋歌,有劳动歌,有祭祀歌,也有贵族宴饮之歌。

《万叶集》里也有男女相思,有山川草木,有旅途离别,有宫廷仪礼,也有普通人的声音。

它们并不是简单的谁抄谁,而是东亚古代社会在不同土地上,开出了相似的花。

中国的先民站在黄河、淇水、汉水边唱歌。日本的古人站在奈良、飞鸟、吉野、筑紫的山川之间唱歌。

一个说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。一个说春日山、吉野川、秋萩、白露。

隔着海,隔着文字,隔着时代,却都在用草木山川表达人的情感,这就是《诗经》影响日本最值得写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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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毛诗国字辨》 天明五年(1785年) 东山先生著

它不是一种简单的“文化输出”,它更像东亚古典审美的底色。中国人用《诗经》建立了一套看世界的方法:看见鸟,不只是鸟;看见草木,不只是草木;看见河流,不只是河流……万物都可以起兴。

雎鸠可以引出男女之情;桃花可以引出婚姻祝福;鹿鸣可以引出宾客之礼;黍稷可以引出故国之悲。

这套方法,后来在日本的和歌世界里得到了另一种延续。日本人最擅长的“花鸟风月”,表面看是赏花、听鸟、看月、观雪,实际上也是通过自然写人心。

樱花不是樱花,是无常;秋草不是秋草,是寂寥;白露不是白露,是短暂人生;杜鹃不是杜鹃,是远方与思念,这些和《诗经》的“兴”有一种精神上的相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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琵琶湖

《诗经》不是直接告诉你“我很悲伤”。它先写: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”日本和歌也很少直白地说“我很孤独”。它会写秋风、虫声、月光、衣袖上的露水。

这就是古典文学最动人的地方,情感不直接扑到你脸上,而是藏在风景里。

越克制,越深。

越含蓄,越久远。

还有一个特别值得关注的方向,《诗经》里出现大量植物和动物。荇菜、卷耳、芣苢、蒹葭、桃、李、梅、桑、黍、稷、鹿、雎鸠、鹤、雁……

这些东西不是装饰,而是古人生活的一部分。草木关乎采摘,鸟兽关乎婚恋,黍稷关乎农耕,桑麻关乎衣食,鹿鸣关乎宴饮礼仪。

后来日本学者也认真研究《诗经》里的这些名物。江户时代以后,日本的本草学、名物学、汉学家不断考证《诗经》中的动植物,甚至形成图谱式研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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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诗经名物图解》由日本江户时代的细井徇所编

这件事特别有意思。因为它说明日本人读《诗经》,不是只把它当成抽象经典,而是试图把诗里的草木鸟兽重新放回现实世界,诗不是虚的,诗里有植物,有水边,有田野,有婚礼,有宴席,有人的生活。

我们可以站在日本的河边,看芦苇,然后写《蒹葭》;可以去奈良看鹿,然后写《鹿鸣》;可以在春天看桃花,然后写《桃夭》;可以在琵琶湖边看白露秋水,然后写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;可以在京都古都遗址里写《黍离》。

甚至可以在日本乡村的田埂上,看稻田、麻、桑、祭典和农耕节气,重新理解《诗经》为什么不是一本文学书,而是一部古代生活百科,这才是最有价值的地方。

因为今天很多国人读《诗经》,其实已经读得很远了,远到只剩考试,只剩背诵,只剩“关关雎鸠”是什么意思?

但在日本某些地方,反而还能看见类似古代东亚生活的影子,比如乡村祭典,比如町内共同体,比如四季分明的季节感,比如对草木的命名。

比如春天采七草、秋天赏月、冬天守岁…这些东西当然不是都直接来自《诗经》,但它们和《诗经》共同属于一个更大的世界:以自然为语言,以礼仪为秩序,以季节为时间,以共同体为生活单位的古典东亚。

和董老师交流后,我思量着,寻找日本当下社会里,无论人文的,历史的,还是自然景观的,与诗经所洋溢审美相契合的点缀实在太多了。

这份契合,不是我在日本寻找一个表面的“中国痕迹”,不是看到唐风建筑就说像中国,也不是看到汉字就说文化同源。

而是我想从更深的地方去寻找:中国古典诗教如何渡海?《诗经》的风、雅、颂,如何影响日本人理解文学?毛诗的训诂,如何进入日本汉学?草木鸟兽虫鱼,如何在日本学者笔下重新被辨认?那些古老的诗句,又如何在日本的山川、湖泊、花鸟、祭礼中重新发出回声?

这条线,从河间出发,经过长安、洛阳、遣唐使、奈良、京都,最后落到今天的日本街头和乡野,以华夏文明最早的诗意,在海的另一边留下余响。

我并不想表示怀旧,也断不是文化优越感,而是当一个河间人站在日本的水边,忽然听见两千多年前的风吹过芦苇。

那一刻,就会明白:有些诗句从来没有死去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片土地,换了一种语言,继续在东亚的山川草木之间,缓慢地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