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晚上八点打来的。
老婆接的,没说两句就红了眼眶。
她捂着话筒跟我说:“我哥要来了,全家都来。”我放下手里的报纸,心里咯噔一下。
第二天我回了电话,说欢迎,但有个条件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然后他炸了:“王明华,你什么意思?我是你大舅子!”我听着他的骂声,没还嘴。
我知道,这事没完。
01
我叫王明华,四十二岁,在城东的服装厂当了十几年车间主任。
老婆徐秀芹在超市做收银员,一个月三千多块钱。
儿子王浩宇今年上初二,正是花钱的时候。
我们俩攒了八年,才在这座城市买了套三室一厅。
房贷还有十五年要还,每个月雷打不动三千八。
日子过得紧巴巴,但我从没抱怨过。我知道,比起农村那些亲戚,我已经算好的了。
可我没想到,好日子没过几天清闲。
那天是周三,我下班回家,进门就看见老婆在厨房里忙活。她平时下班比我晚,今天回来得倒挺早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我换了拖鞋,随口问了一句。
她没回头,声音有点不对劲:“我哥打电话了。”
我一听“我哥”两个字,心里就有点发堵。
徐辉,我大舅子,比我大四岁,在老家镇上卖菜为生。
这些年没少找我借钱,每次都说下个月还,下个月永远不来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我坐到沙发上,打开电视,声音调小。
老婆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:“他说想出来打工,在老家挣不到钱。他、他媳妇、两个孩子,还有丈母娘,一家五口都要来。”
我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。
“五口?”我看着她,“来咱家住?”
老婆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了:“他说城里好找工作,想先落个脚。等找到房子就搬出去。哥不容易,你知道的。”
我知道。我当然知道。这些年我借给他的钱,没有五万也有三万。每次都说还,每次都不了了之。
但我没吭声,因为我看见老婆哭了。
她这个人,平时很少掉眼泪。
超市里被人骂了都不吭声,回家也不说。
但一提娘家人,她就特别脆弱。
她总觉得自己欠了娘家。
从小到大,父母偏心大哥,什么都紧着大哥先来。
她念完初中就去打工,挣的钱全寄回家,供大哥娶媳妇。
后来她嫁给我,她爸妈连嫁妆都没给。她嘴上不说,但心里一直有个疙瘩。她觉得娘家人不把她当回事,所以她拼命讨好他们。
我懂她的心思。但我也有我的难处。
“秀芹,”我坐到她旁边,拉着她的手,“我不是不欢迎你哥。但你想过没有,五口人住进来,咱家就三间卧室。你哥两口子住一间,两个孩子住一间,你妈……”
“那是我哥的丈母娘。”她纠正我。
“对,她住哪?住客厅?还有咱儿子怎么办?他马上要中考了,家里乱糟糟的,怎么学习?”
老婆不说话了,只是掉眼泪。
我叹了口气:“行,你先别哭。我跟你哥商量商量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没说不答应。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。”
当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老婆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:这事不能让徐辉觉得理所当然。
第二天一早,我拨通了徐辉的电话。
“哥,是我。”
“妹夫啊!”电话那头声音很大,夹杂着菜市场的叫卖声,“秀芹跟你说了吧?我们打算下周过去。”
“说了。”我顿了一下,“哥,你们来住,我欢迎。但家里地方小,五口人开销大,你看这样行不行——每人每月交四千,食宿全包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徐辉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每人每月四千,食宿全包。大人小孩都一样。”我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王明华!”他突然吼起来,“你什么意思?我是你大舅子!不是租客!你让我交钱?你让秀芹的面子往哪搁?”
我没说话,等着他骂完。
他骂了足足五分钟,从我不讲亲情骂到我看不起他,从我看不起他骂到我忘恩负义。最后撂下一句:“行,你有种!”然后挂了电话。
我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
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我问她。
她没说话,转身进了卧室,摔上了门。
02
接下来三天,老婆没跟我说话。
她早上起床做了早饭,放在桌上,自己上班去了。
下班回来也不看我,直接进厨房做饭。
吃饭的时候只夹菜,不抬头。
我试探着跟她说话,她“嗯”一声就不理我了。
儿子王浩宇看出不对劲,问我:“爸,你惹我妈生气了?”
我说:“算是吧。”
“那你赶紧哄哄啊。”
我苦笑:“没那么简单。”
我知道她在气什么。
她觉得我伤了娘家人的脸面。
在她心里,娘家人来找她,是她盼了多年的事。
她好不容易觉得自己没有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”,结果我当头泼了盆冷水。
可我真的错了吗?
我王明华不是个抠门的人。这些年,逢年过节给老丈人寄钱,徐辉家有红白事我随礼,他孩子满月我包红包。我从不小气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一家五口,住进我家。
不说别的,光水电费就要翻倍。
买菜做饭,五张嘴一天少说要五六十。
加上洗澡、洗衣服、上网、看电视……一个月下来,多花两千块是少的。
而且,徐辉那个人我太了解了。
他爱面子,又懒。
在老家卖菜的时候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
赚点钱就请人喝酒,喝完了再接着卖。
他老婆丁雅雯也不是个省油的灯,嘴甜心苦,最会算计。
这两个孩子,大的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,天天在家打游戏。小的还在上小学,皮得很,上房揭瓦。
再加一个七老八十的丈母娘,我这家还能住人吗?
但这些话,我没法跟老婆说。说了她也不信。她觉得我瞧不起她娘家人。
第四天晚上,我实在憋不住了。
吃完饭,我主动收拾碗筷。老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,眼睛盯着电视,不看我。
我洗完碗,坐到她旁边:“秀芹,咱俩谈谈。”
“有什么好谈的。”她口气很冷。
“我知道你生我气。但你想过没有,要是你哥真来了,咱家怎么办?”
“他找到工作就搬走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他找到工作?他有什么手艺?卖菜卖了大半辈子,到城里能干什么?干体力活?他腰不好,干不了。去工厂?他又没学历。他来了,能找到什么工作?一个月能挣多少?”
老婆的手停了一下,但还是不说话。
“我不是不让他来。我是怕他来了,走不了。”我看着她,“到时候你怎么办?他拖家带口赖在咱家,你赶他吗?你下得了这个手吗?”
老婆的眼睛红了,手里织毛衣的动作越来越慢。
“还有,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为什么突然要来城里?”
“他说镇上的菜市场生意不好。”
“你信吗?”
老婆抬头看着我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
我有个同村的哥们叫周明杰,在城东做建筑工头。
前几天他给我发微信,说听老家人讲徐辉最近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,好像在赌。
但我没有证据。说出来,老婆肯定觉得我是造谣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反正我的意思很清楚了。他来可以,但规矩得立好。”
老婆没再说话。她放下毛线,起身进了卧室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不是滋味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家里来了好多人,挤得我连站的地方都没有。我想喊,喊不出来。想跑,脚被什么绊住了。
挣扎了半天,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老婆背对着我,睡得很沉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光影。
我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接下来的事证明,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。
第五天下午,我正在厂里上班,老婆突然打电话来了。声音很急:“明华,你赶紧回来一趟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哥……我哥他来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才!他、他带着一家老小,站在家门口!”
我挂了电话,跟厂长请了半天假,骑着电动车就往家赶。
一路上,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该来的,迟早要来。
03
我到家的时候,楼道里已经堆满了行李。
蛇皮袋、编织袋、旅行箱,乱七八糟地堵在门口。两个孩子在楼梯上跑来跑去,噔噔噔的声音震得楼道灯一闪一闪。
我挤开那些行李,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一开,我愣住了。
客厅里坐满了人。
徐辉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抽烟。
他老婆丁雅雯坐在旁边,正跟我老婆拉家常。
丈母娘坐在餐桌旁,手里端着杯水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“妹夫回来了!”徐辉看见我,站了起来,脸上的笑很热情,“我还说呢,怎么不在家。”
我挤出一个笑:“哥,你们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
“临时决定的。”徐辉拍拍我肩膀,“车票好买,我们一商量就来了。”
我看了看旁边的行李,四个大编织袋,两个旅行箱,还有一个装粮食的编织袋。客厅本来就不大,这下更是水泄不通。
“明华,”老婆走过来,拉着我的手,声音低低的,“先让他们住下吧,东西待会儿再收拾。”
我能说什么呢?人都站在屋里了。
“行,”我点点头,“我去收拾客房。”
“不用收拾了!”徐辉摆摆手,“我们睡客厅就行。三间卧室你们住着,我们不好打扰。”
他说得客气,但我一听就明白了。他不是不想住卧室,是不想跟我挤。睡客厅,他想怎么躺就怎么躺,想看什么就看什么。
我心里有些不舒服,但还是没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,老婆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炒青菜、蛋花汤。五口人加上我们一家三口,八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,挤得胳膊碰胳膊。
徐辉吃得很高兴,一边喝啤酒一边夸老婆手艺好:“秀芹,你做的菜比咱妈做的都好吃!”
老婆笑得合不拢嘴:“哥你多吃点。”
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,菜汤溅到桌上,老婆也不嫌弃,拿纸巾擦干净。
我看在眼里,心里不是滋味。老婆这个人,太善良了。别人对她好一点,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。
吃完饭,徐辉往沙发上一靠,掏出手机开始刷抖音。声音开得很大,整个客厅都是咯咯的笑声。
两个孩子在地板上跑来跑去,翻我儿子的书包,找出他的作业本就乱画。
我儿子王浩宇急了:“你们别动我东西!”
徐辉头也不抬:“小孩子嘛,你让让他们。”
“他们撕我作业本了!”
“没事,你再写一遍不就完了?”
我看着儿子眼眶都红了,心里火了。但我没发作,只是走过去,把儿子拉进卧室,关上门。
“别哭了,”我摸摸他的头,“爸明天给你换本新的。”
“爸,他们什么时候走啊?”
“很快的,”我说,“等你舅舅找到工作,他们就搬出去了。”
儿子没再说话,低头翻书包,把那些被画的作业本拿出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我心里堵得慌。
那天晚上,我跟老婆商量明天的安排。她说明天带嫂子去逛商场,买点日用品。我说你哥也得找工作,不能闲着。
“他才刚来,你急什么?”老婆有点不高兴。
“不是急,是怕他拖下去。”
“行了行了,明天再说。”
她不让我再说了,翻了个身,很快就睡着了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、说话声、笑声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半夜两点多,我起来上厕所。
客厅里黑黢黢的,地上铺着一张凉席,横七竖八躺着三个人。徐辉的呼噜声特别响,像打雷一样。他老婆跟丈母娘挤在另一张凉席上,睡得很沉。
我轻手轻脚地绕过去,进了卫生间。厕所里一股烟味,垃圾桶里扔了好几个烟头。
徐辉什么时候抽烟了?我记得以前他不抽烟的。
我上完厕所,准备回卧室的时候,突然听见阳台上有声音。
我走过去一看,徐辉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。
声音压得很低,但夜里太安静,我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放心,他拿我没办法……我妹说了算……等我住下来再说……那笔钱的事你别管了,我有办法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突然回头看见了我。
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。尴尬、慌张、然后是挤出来的笑:“妹夫,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起来上厕所。”我说,“你也没睡?”
“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。”他把手机揣进裤兜,“你回去睡吧,明天还上班呢。”
我点点头,回了卧室。
关上门的瞬间,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他来城里,不是为了打工。
04
接下来一个星期,日子过得乱七八糟。
每天早上六点不到,两个孩子就在客厅里吵起来了。
哭的哭,闹的闹,把全家人都吵醒。
老婆起床做早饭,一大家子八口人轮流上厕所,排队能排半小时。
我上班迟到了两次,车间主任脸都绿了。
下班回家,客厅永远乱糟糟的。零食袋子、瓜子壳、果皮扔得满地都是。电视从早开到晚,徐辉躺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,笑得前仰后合。
我问他:“哥,你不去找工作?”
“不急不急,再休息两天。”他头也不回,眼睛盯着电视。
两天过去了,他还是没去。
我又问他:“哥,明天我请个假,带你去劳务市场看看?”
“不用不用,”他摆摆手,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但他根本没去。
天天在家看电视,抽烟,刷手机。
他老婆丁雅雯倒是勤快,天天缠着我老婆去逛街。
今天买衣服,明天买鞋子,后天买化妆品。
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,全是嫂子挑的,老婆掏的钱。
我翻老婆的包,钱包里少了两千块。
“你给你嫂子买什么了?”我问她。
“没什么,就买了几身衣服。”老婆低着头不敢看我,“她出门急,没带多少钱。”
“秀芹,你不能这么惯着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,”她声音很轻,“但她是客人,我这个当妹妹的……”
“客人?”我看着她,“他们是来住的,不是来旅游的。你嫂子有钱买衣服,没钱给你?她花的每一分钱,都是从你包里掏出来的。”
老婆不说话了,转身去厨房做饭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窝火。但我知道,发火没用。老婆这个人,你越说她越倔。
接下来的事更是让我始料未及。
第八天晚上,我下班回家,发现客厅里的电视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旧电视,又小又破,屏幕还有道裂纹。
“电视呢?”我问老婆。
“嫂子说咱家电视太大了,她看着眼睛不舒服,就让她哥搬去二手市场换了一台。”
我瞪大眼睛:“你让她换了?”
“她说她那台小的好,省电……”
“省电?”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,“秀芹,那台电视花了我四千多!买回来才半年!”
“我、我也没办法嘛……”她眼圈都红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忍住没发火。转身进了卧室,关上门,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。
我不是心疼那台电视。我是心疼我老婆。她怎么就能被人欺负成这样?
接下来的事更让我难受。
儿子王浩宇的成绩本来就一般,这段时间家里乱糟糟的,他根本没法好好学习。
每天晚上写作业,孩子们在客厅里放动画片,声音开得震天响。
他关上门也挡不住。
期中考试成绩出来,他掉了几十个名次。
那天晚上,他拿着成绩单给我看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爸,我考砸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
“没事,”我搂着他的肩膀,“下次努力。”
他低着头没说话。我送他回卧室,他躺下后,我帮他关了灯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叫我:“爸。”
“嗯?”
“舅舅他们什么时候走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。我平时不抽烟,但那天破例了。
我看着脚下的城市,万家灯火。邻居家传来孩子的笑声,还有电视新闻的声音。
我家的窗户里传出来的是徐辉的大嗓门:“秀芹!再给我拿瓶啤酒!”
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坚定: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第二天,我给周明杰打了个电话。
“明杰,帮我查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大舅子徐辉,在老家是不是欠了什么账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正想跟你说这个。我上周末回老家,听人说你大舅子欠了城东虎哥的钱,八九万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:“赌债?”
“对。利滚利,现在怕有十三四万了。”
我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睛。
“他跑城里来,就是躲债的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周明杰叹了口气,“你自己小心点。虎哥那个人,可不是好惹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。
楼道灯灭了,一切黑黢黢的。我站在黑暗里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。
八九万的赌债。利滚利。躲债。
徐辉,你真是个好大舅子。
05
我决定先按兵不动。
不是我怕徐辉,是我不想让老婆太难做。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娘家人,要是我突然跟她哥翻脸,她肯定受不了。
我得慢慢来,一步步把局面控制住。
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。
第十天晚上,我下班回家,发现门外站着两个男人。一个瘦高个,脖子上纹着一只老虎。另一个矮壮结实,胳膊上都是刺青。
他们看见我,瘦高个先开口了:“你是王明华?”
“我是。你们找谁?”
“找你大舅子徐辉。他欠我们虎哥的钱,我们来收账。”
我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,我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。
“他不在家。”我说。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他今天早上就出门了,说去找工作。”
瘦高个盯着我看了半天,然后笑了:“王哥,你别跟我们耍花招。虎哥让我们来收钱,不是来跟你聊天的。你大舅子欠了十三万,这事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他住你家,这笔账要是还不上,你就得担着。”
我心里一惊:“这钱不是我欠的,凭什么我担?”
“你让他住你家,你就是担保人。”瘦高个声音很冷,“这是规矩。”
我说:“他只是暂时借住,不是长期的。”
“那我不管。”瘦高个递给我一张纸条,“这是我的电话。你跟你大舅子说,三天之内要么还钱,要么去虎哥那说清楚。不然的话,下次就不是我们俩来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矮壮汉跟在他后面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很冷。
我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手心全是汗。
进家门的时候,徐辉正在沙发上打游戏。他看我脸色不对,问:“怎么了?”
我把纸条拍在茶几上:“你自己看。”
他拿起来一看,脸色刷地变了。
“他们找上门了?”
“你告诉我实话,你到底欠了多少钱?”
他支支吾吾:“没、没多少……”
“我都知道了!”我压低声音,免得让卧室里的老婆听见,“十三万!利滚利!你这是要把我们家也搭进去!”
徐辉的脸涨得通红:“我也没办法!他们说带我赚快钱,谁知道是赌……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!”我指着他的鼻子,“你在老家不老实做生意,跑去赌博!欠了钱就想躲到我这来!你以为我是你的避风港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他站起来,比我高半个头,“王明华,我是你大舅子!我住你家怎么了?我欠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?”
“为了这个家?你为了哪个家?你把钱输光了,拖家带口跑我这儿来,你还有理了?”
我们俩吵起来了。声音越来越大,老婆和嫂子都听见了,从卧室里跑出来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丁雅雯跑过来,一看那张纸条就明白了,“爸,你欠了那么多钱?”
徐辉没理她,看着我:“王明华,你别忘了,秀芹是我亲妹妹!你娶了她,就得认我这个哥!你不帮我,谁帮我?”
“我凭什么帮你?你欠的是赌债!不是救命钱!”
“行!你不帮我,我自己解决!”
他说着就往门口走。丁雅雯一把拉住他:“你要去哪?”
“我去找虎哥!大不了命一条!”
“你疯了?”丁雅雯哭了,“你走了,我跟孩子怎么办?”
两个人的争吵声惊动了卧室里的丈母娘。她拄着拐杖走出来,看见这个场面,叹了口气:“都别吵了。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”
家里乱成一团。
老婆站在旁边,脸白得像纸一样。她看着我,又看着徐辉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我看着她那个样子,心里又气又心疼。
气的是她。明明是她娘家人惹的祸,她却只会哭。
心疼的也是她。她这辈子,活的太憋屈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做了个决定。
这事,我管不了。但我也不能不管。
“行了,”我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“债的事我来解决。但你得听我的。”
徐辉愣住了:“你肯帮我?”
“有条件。”
“第一,你得签个协议。这笔钱我帮你还,但你得每月还我一半工资,直到还清为止。”
他脸色变了变,但还是点了头。
“第二,你们得搬出去住。不能继续住我家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别急着说话。第三,以后找我借钱,让你老婆来跟我说。你说话我不信。”
徐辉咬着牙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他瞪着我,恨不得把我吃了。
但他没动。
他知道,不答应,他就真没退路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嗡嗡声。
“行。”他吐出这个字,像吐了口唾沫。
我点点头,转头进了卧室,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沓纸。
协议书,一式三份。
我早就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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