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,梁荣把新合同推到我面前,笑呵呵地说签字吧。
我看了一眼月薪那栏,还是4000。
从我坐下的那一刻起,卢高澹就一直低着头玩手机,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。
周娥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沓纸,指甲都快抠进纸里了。
我拿起笔,在签名处比划了一下,然后从包里抽出另一沓文件夹,一件一件往桌上摆。
卢高澹看到那些文件夹上的编号,手一抖,手机啪地掉在地上。
我笑了笑,撕了合同,站起来,推门走了。
01
入职三年零九个月那天,我照例第一个到公司。
推开门的时候,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我跟她点了点头,走到自己工位,打开电脑,泡了杯茶。
这是我干了快九年的位子。
茶水间的窗帘有些旧了,阳光透进来,能在桌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灰线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那道光发呆。
八年前我刚来的时候,这窗帘还是新的。
八年前我三十刚出头,一身的劲,觉得只要踏实干,总有出头的那天。
后来我发现我错了。
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我爸是退休老工人,一辈子老实本分,他教我的道理就是“干活不吃亏”。
我信了,也照做了。
加班从来不计较,同事有难处我帮一把,领导安排的任务从不推。
我以为这样,总会有人看见。
但今年不一样了。
今年公司招来了一个实习生,叫卢高澹,海归硕士,二十八岁。
我的工位在后面,能看到前面的人事通知栏。那天早上,人事的小陈把一张新通知贴上去,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。
“欢迎新同事卢高澹入职,月薪2万元。”
我站在那张纸面前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我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昨天刚发下来的工资条——4000块。
4000块。
我干八年,月薪4000。
他一来,月薪2万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工资条往口袋深处塞了塞,转身回了工位。
茶水间里有人在小声议论,我听了几句——
“副总家的亲戚吧?”
“听说他爸以前帮过梁经理一个大忙。”
“咱公司技术部本来就没几个人,又来一个,挤谁呢?”
说话的是部门的几个老同事,他们看见我进来,住了嘴,冲我笑了笑。
我也笑了笑,没说话。
说实话,我心里不痛快。
但我也知道,闹了没用。
我没学历,没背景,有的就是这双手和这些年攒下的技术。
我要是不干,公司还得找人干。
可我要是闹,最后难堪的肯定是我。
我忍了。
那天下班前,卢高澹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手里端着杯咖啡,走路带风。看见我的工位在最里面,他直接走到我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我桌上的图纸。
“你是技术员?”
他问得很随意,像在问一个路人。
我点点头。
“这图是你画的?”
他指着桌上的图纸,眉毛挑了一下。
我又点点头。
“行,以后我有不懂的,问你了啊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图纸,没有抬头看我一眼。说完他就端着咖啡走了,路过门口的时候,还跟人事的小陈说笑了一声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,没吭声。
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,把卢高澹白天问我的那张图纸改了三遍才走。
走的时候,整层楼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。
我关掉电脑,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条,塞进抽屉最底层。
我回到家,周娥还在等我吃饭。桌上热着菜,都是我爱吃的。
她问我今天咋样,我说还行。
她又问我公司是不是来了个新人,我说是。
她没再追问,给我夹了一块排骨,说你瘦了,多吃点。
我低头扒饭,一句话没说。
那晚我睡得很晚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张通知——月薪4000和月薪2万,贴在同一个公告栏上,只隔了不到两米。
我翻了个身,看见周娥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
她不知道,她每个月从我这拿的3000块家用,是我全部收入的七成半。
剩下的1000块,我要买烟、吃午饭、给摩托车加油、偶尔跟同事出去喝顿酒。月月见底,一分不剩。
我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,看了半天,又塞回去。
算了。
抽烟也解决不了问题。
02
卢高澹入职第三天,梁荣约我吃饭。
梁荣是我远房表哥,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几年,从普通人事一路做到人事经理。
亲戚之间,本来走动不多。
这几年他约我吃饭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而且每次都是有事。
这一次也不例外。
饭店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,梁荣点了一桌子菜,又要了两瓶啤酒。
他给我倒酒的时候,笑眯眯地说:“表弟,最近辛苦了吧?”
我说还好。
他又说:“新来的那个小卢,技术不太熟,你多带带他。”
我没接话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梁荣看了我一眼,给自己也倒满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也知道,这两年公司效益不好,上面压得紧,我也很难做人。”他顿了顿,说,“你的工资我一直跟上面申请,但财务那边卡得死,我也没办法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我,盯着酒杯。
我坐在他对面,安静地听着。
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,但我一口没动。我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,但我就是不想开口。
“再坚持坚持。”梁荣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等明年效益好了,我第一个给你涨。”
我看着他,觉得这张脸挺熟悉的,又有点陌生。
我俩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。
他大我几岁,小时候没少欺负我,但有好吃的也会分我一口。
后来我出来打工,他上了大学,毕业后进了这家公司,再后来把我介绍进来了。
那时候我觉得他是我亲哥。
但现在我坐在这,听他跟我说“再坚持坚持”,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。
我喝了一口酒,说:“表哥,我一米七八的人,撑这么久,腰不酸吗?”
梁荣愣了愣,没接话。
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,梁荣买了单,临走的时候又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表弟,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,但你放心,我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我没说话,点了根烟,走了。
回家的路上,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,蹲在路灯下抽了半包烟。
旁边的小卖部门口,一个老头在听收音机,放着老掉牙的京剧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我打了个哆嗦。
我想起我爸。
他今年六十八了,身体不好,前两年查出来肺上有问题,一直在吃药。他一直以为我在公司干得不错,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,在城里大公司上班。
他没来城里看过我,我也没有让他来过。
因为我那张办公桌,小得连张全家福都放不下。
我蹲在那里,把最后一根烟抽完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一个联系人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
那是一家公司的人事经理,姓黄。去年冬天他们公司挖过我一次,开价月薪1.2万,我没去。
不是因为钱不够多。
是因为我当时觉得,这家公司对我有恩。
我在这干了八年,技术是这里学的,人是这里交的,我总觉得就这样走了,不够意思。
但现在我不确定了。
我点开那个名字,发了一条消息:“黄经理,之前说的那个机会,还作数吗?”
等了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骑上摩托车,往家走。
路上风很大,吹得我眼睛酸。我眯着眼,想起今天下午的事——卢高澹拿着我画好的图纸去找副总,说是他改的。
我当时就在旁边。
他看着副总连连点头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副总夸他悟性好,说到底是留过学的人,比别人强。
卢高澹笑了笑,说“还在学”。
他连那张图纸的第三页讲什么都不知道,就被夸成天才了。
而我这个画图的人,一个人蹲在工位上,连杯水都没人给我倒。
我那时候真想站起来说一句什么。
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我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副总不会信我,梁荣不会帮我,卢高澹只会觉得我嫉妒。
但我心里那个疙瘩,越来越大。
03
项目出问题那天,是周四下午。
卢高澹负责的那个客户方案,被退回来了三次。
客户那边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电话里说话很难听,说这份方案根本看不懂,不知道是哪个外行写的。
卢高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,满头是汗。
梁荣找到我,让我帮忙救急。
他说话的时候,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好。“表弟,这次真靠你了。小卢刚来,业务还不熟。”
我没抬头,盯着电脑屏幕,说:“我手上也有自己的活。”
“先放一放,这个客户很重要。”梁荣急了,“副总点名要小卢做,要是搞砸了,咱们整个部门都要背锅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眼神里有一点哀求,还有一点别的东西,我说不上来。
但我还是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加班到凌晨两点。
我把卢高澹那份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,从逻辑到数据,从格式到图表,全部重新做。
凌晨一点的时候,我趴桌上眯了十分钟,然后又爬起来接着干。
凌晨两点十分,我把改好的方案发到梁荣邮箱,又给他发了条短信。
他回了我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第二天一早,卢高澹拿着我改好的方案去见了客户。回来的时候,他满面红光,说客户很满意,方案一次性通过。
副总在例会上表扬了他。
卢高澹坐在前面,笑得特别灿烂。他说这个方案他改了四五个版本,最后一个版本终于过了。
台下的同事都给他鼓掌。
我坐在最后面,手里的笔转了两下,没说话。
散会后,我回工位的路上,卢高澹追上来,递给我一杯咖啡。
“辛苦了,蒋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跟我第一次见他那次不一样了,带着点客气。
我接过咖啡,没喝。
“下次有什么不懂的,可以提前问我。”
我说完就走了。
那杯咖啡我放到下班,一直没动,最后倒进了水池里。
我不是不想喝。我是觉得,我帮他,不是为了这杯咖啡。
那天晚上,我又加班到九点。
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,空调已经关了,闷得慌。我打开窗户,风灌进来,吹散了屏幕散发出的热气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自己白天的劳动成果变成别人的成绩,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。
我掏出手机,又翻到那个联系人的名字。
上次发的消息,黄经理一直没回。
我看了半天,把手机关了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就冒了出来:“你得多少钱才能算完?”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4000块不够。
回家的时候,周娥还没睡。她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看见我进门,把纸递给我。
是一张医院的单子。
我爸的。
“医生说,要做手术,五万块。”周娥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菜价涨了。
我站在原地,脚像灌了铅。
五万块。
我翻开钱包,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——不到一万。
周娥看着我,等了几秒钟,说:“我明天回娘家借借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从我身边走过,去厨房给我下面条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把那张医院的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手有点抖。
那一晚,我又失眠了。
04
第二天,周娥去了娘家。
我知道她娘家人也不宽裕。她哥哥在工地干活,嫂子没有工作,还有一个上初中的侄子。但周娥还是去了。
我请了半天假,陪我爸去医院做检查。
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说:“不用做手术,吃点药就行。”
我说不行。
他又说:“都这把年纪了,花那个钱干啥。”
我没理他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检查结果是下午出来的。医生说了很多我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,最后落了一句:“尽快安排手术,不能再拖了。”
我拿着单子,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旁边有个大妈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“我儿子又涨工资了,现在一个月八千块呢”。
我等她讲完,才转身离开。
那天下午,我没回公司。
周娥从娘家回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万块。她把钱放在茶几上,说:“我哥凑了一万,我自己攒了一万。”
我看了一眼那两万块,又看了一眼她那双手——她洗衣服洗得手上都是口子,天一冷就裂。
“还有三万,我来想办法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但胸口闷得慌。
周娥看着我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?”
我愣了愣,说没有。
她又看了看我,没再追问。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钱的事。
我一个月4000,不吃不喝要一年才能攒够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旁边周娥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匀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上班。
到公司的时候,梁荣已经在了。他看见我,冲我招了招手,让我去他办公室。
我走进去,他把门关上。
“表弟,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但我总觉得那笑容不太对劲。
“公司考虑了很久,觉得你这个岗位嘛,暂时还是不动比较好。你理解一下。”
我听懂了。
工资不涨。
我站在他面前,看了看他的办公桌——桌角放着一张全家福,他儿子笑得很开心。
我忽然觉得,我来这家公司这些年,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过得好不好。
“行。”
我说了一个字,转身走了。
回到工位,我打开电脑,把所有备份文件整理了一遍。
然后我给周娥发了一条消息:“晚上回来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卢高澹又来找我帮忙。
他说他有个表格不会做,让我教他。我教了,但这次我录了音。
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他。
而是因为我已经想好了后路。
下班回家,周娥坐在沙发上等我。
我站在她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——那是我的工资条,上面写着“4,000元”。
她接过去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看我的眼神,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“你一个月只挣四千?”
她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我说是。
“那你每个月给我三千,剩下一千够干什么?”
她忽然把那张工资条拍在桌子上,站起来,声音一下子就高了:“蒋辉!你是不是觉得咱家不配过好日子?”
我被这句话砸得愣在原地。
她眼眶红了,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坐回沙发上,没有再说话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后脑勺,过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:“再等一周。”
她没回头。
但我看见她肩抖了一下。
那晚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。
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跑过去,叼着半截鱼骨头。
我想起我爸说的话——
“做人要实在,吃亏是福。”
但福在哪里?
05
合同到期前三天,我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。
公司的楼道里空荡荡的,只有保洁阿姨在清理垃圾桶。我跟她打了个招呼,她笑了笑,说她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了。
我走到自己工位,打开电脑,想再整理一下手头的东西。
这时候,我听见人事办公室里有人说话。
是梁荣。
还有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,应该是公司副总。
我本来没在意,但走到茶水间接水的时候,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——
“蒋辉那个岗位,你就别动了。他走了,谁干活?”
“但他合同快到期了,他要是提涨薪怎么办?”
“你压着,就说公司困难。他这个人老实,不会闹。”
“可他老婆那边呢?万一——”
“他老婆一个家庭主妇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”
我端着水杯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茶水间的风扇嗡嗡地转着,转得我心烦。
我站在那个拐角,听完了后面那几句话——
“卢高澹那两万里,有五千是从蒋辉的工资里腾出来的,这事你别往外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他那个岗位,再干几年还是这个价。”
我端着水杯的手,有那么一瞬间松了一下。
杯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我赶紧握住,手有些抖。
我走到茶水间,把水倒掉,换了一杯凉的。喝了一口,冰得我嗓子发紧。
我站在窗口,看着楼下的马路,来来往往的车,早高峰已经开始了。
马路上有人骑着电动车,有人挤公交,有人开着小汽车。
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,跟我一样。
但没有人知道,我刚刚听到了什么。
我一直以为梁荣不给我涨薪,是因为公司真没钱。
没想到不是。
是我那点工资,被他拿去养别人了。
而且那个人,天天坐在我前面,喝着我给他改的方案熬出来的咖啡。
我站在窗口站了很久,手心里的杯子都凉透了才放下。
然后我回到工位,打开抽屉,把手里的文件夹拿了出来。
那里面装着我这三年来的所有备份——
加班记录、项目文件、聊天截图、录音文件。
我以前觉得自己是在为可能发生的纠纷做准备。
现在我知道了,我是为了今天。
下班前,我去了公司楼下的复印店,把几份关键文件打印出来。
复印店的老板认识我,每年公司组织活动,都是我来印横幅。
他问我又加班了?我说不是,有点自己的事。
他也没多问。
我回到家,周娥坐在客厅里。她看见我进门,没有像平时那样问我吃没吃饭,而是抬着头看着我。
“你今天去找黄经理了?”
我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打电话到家里来了,说上次你问的机会,还作数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你接了?”
“没接,他给你发的消息我看见了。”
我站在门口,换了一半的鞋,停住了。
周娥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。
“蒋辉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看着她,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办。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耍了。
“我还有三天合同到期。”我说,“到时候我会有个答案。”
她看着我,过了一会儿,把手机递给我。
“黄经理的电话号码我存了,你要是需要,就打过去。”
我接过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。
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到茶几前,拿起那张医院的单子。
“爸的手术费,我下个月能凑齐。”
周娥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阳台上的凳子上,手里攥着手机。
手机屏幕上,是黄经理的号码。
我看了很久,没拨出去。
不是不想去。
是因为我还有一件事,要等合同到期那天做。
06
合同到期那天,我起了个大早。
周娥还没醒,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,穿上那件熨过好几次的白衬衫。
头天晚上我把它洗了,挂在阳台上晾了一宿。
早上收进来的时候,上面还有洗衣粉的气味。
我对着镜子系扣子的时候,手指有些发僵,系了两遍才系对。
周娥翻了个身,迷糊地看了我一眼:“今天咋穿这么正式?”
我说合同到期,去办手续。
她坐起来,眼神一下子清醒了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我本想说不用,但看着她那眼神,我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
我们到公司的时候,八点半不到。
走廊里还没什么人,只有前台小陈已经在擦桌子了。她看见我来了,笑了笑,又看见身后的周娥,愣了一下。
“蒋哥,今天有客人?”
“我媳妇,来办点事。”
小陈点点头,没多问。但我注意到她看了一眼我手边的黑色文件夹。
那个文件夹,我从出门起就一直攥在手里。
周娥走在我旁边,一句话没说,但步子很快。
会议室的门开着,梁荣已经在里面了。他面前放着一沓合同,还有一瓶矿泉水。看见我进门,他笑着站起来,冲我招呼了一下。
又看见了我身后的周娥,他的笑凝固了一秒,但很快就恢复如常。
“嫂子也来了?坐坐坐。”
周娥没坐。她站在门口,靠着墙壁,两只手交握在身前。没说话。
梁荣看了她一眼,也没多问。
他指着桌上的合同说:“表弟,这份新合同我帮你拟好了,你看一下,没什么问题就签了。”
我坐在他对面,看了一眼。
月薪:4000元。
跟三年前一样。
我把合同翻了两页,合上。
梁荣看着我的动作,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开始有些不自在了。
“怎么,有哪里不合适?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表哥,这三年,我加了多少次班?”
他愣了:“加班记录我回头让小陈查一下。”
“不用查,我这里有。”
我打开那个黑色文件夹,从里面拿出一沓纸,摆在桌上。
“三年加班记录,我一共加班326次,平均每个月9次。”
梁荣看着我,没接话。
我又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沓纸:“这是过去三年我经手的项目明细。每个项目,我都是主力。”
“这我知道。”梁荣点点头,“你一直都是骨干。”
我把第三沓纸摆出来。
那是几页打印出来的聊天截图。
梁荣一看那截图,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保存的?”
我没回答他。
我把那张截图翻过来,露出上面的一行字:“卢高澹那两万里,有五千是从蒋辉的工资里腾出来的。”
梁荣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卢高澹端着咖啡走进来,一边走一边说:“梁哥,找我什么事?”
他低头看见我坐在对面,又看见了桌上那些纸,脚步顿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我没站起来,就那么坐着,看着他的眼睛说:“小卢,你那两万块的月薪里,有五千块是因为有人从我工资里扣出来,补给你的。”
卢高澹手里那杯咖啡晃了一下,有几滴洒在了桌上。
他张了一下嘴,又闭上。看看我,又看看梁荣。
“梁哥,这是怎么回事?”
梁荣还没开口,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。
“怎么回事?我来告诉你。”
周娥从门口走进去,手里也攥着一沓纸。
“这是我从公司工会那边调过来的打卡记录。我老公三年加班326次,一次加班费都没有。”
她站在梁荣面前,把那沓纸往他面前一甩。
“梁经理,你说说看,这些加班费去哪儿了?”
梁荣脸色铁青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三年了。
我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。
我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——新公司的offer。
“梁经理,我签不了这份合同了。”
我把offer亮在他面前,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他给我那份新合同拿起来。
撕成了两半。
碎纸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,像是一记耳光。
我转身往门口走。
身后传来卢高澹的声音:“蒋哥……”
我没回头。
“你会学会改图的,对吧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会。”
我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阳光正好照在走廊尽头,有点晃眼。我没停步。
身后,是会议室里压抑的沉默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