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前他说我们身高绝配。
一米七八配一米九,接吻不用低头,拥抱刚好嵌合。
他总爱用下巴蹭我发顶,说这叫天生一对。
二十年后,我亲眼看着他为一个一米五五的小姑娘弯了腰。
小姑娘给他系领带,软绵绵地抱怨:
“顾总,你太高了,低一点好不好?”
他低头配合,嘴角的笑我从没见过。
那种宠溺,不是演出来的。
他专门给她买了粉色兔耳拖鞋,三十五码。
我那三十九码的脚,穿着他随手买的灰色男款拖鞋。
那天我胃痉挛在医院挂水,他接了个电话转身就走,丢下一句:
“小矮子别哭,我马上到。”
我疼得蜷在病床上,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,连个回头都没有。
所有人都劝我抓紧他。
四十岁的男人,事业正往上走,身边冒出个小姑娘算什么,只要我稳住正宫的位置,那些莺莺燕燕不过是过客。
我想了想,好像也对。
二十年的沉没成本太大了,大到我根本不敢算。
朋友聚会上,我喝了点酒,半开玩笑地说了句:
“今年要是再不结婚,那就分了吧。我已经错过最佳生育年龄,不想再耽误了。”
周围人立刻起哄,推着他,让他当场求婚。
气氛很热闹,所有人都在笑。
他也站了起来。
我心跳快了两拍。
下一秒,巴掌落在我脸上。
01
声音清脆,整个包厢瞬间死寂。
我耳朵嗡嗡响,脸颊烧起来,疼是其次,那种当众被扇耳光的屈辱才最要命。
有人赶紧拦住他,打圆场说喝多了打蚊子。
打蚊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,扯出一个笑,配合着这个拙劣的借口。
嘴角还没完全扬起来,第二个耳光又落下来。
顾衍被人架着,眼睛死死盯着我,冷笑着说:
“怪我耽误你?这二十年我拿刀逼你的吗?明明是你自己离不开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不仅因为疼,还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捅在我内心最不想承认的事实上。
从前他有多包容我,现在就有多狠。
我们一向配合默契。事业上并肩作战,生活里也鲜少争吵。
为了发展,谁也不提结婚的事。我以为那叫心照不宣。
后来公司稳了,钱也有了,我等着他开口。
一等五年。
上周体检,医生说我卵巢功能衰退得厉害,再拖可能真的怀不上了。
我回家试探着提了一句。
他眼皮都没抬,说:“这个借口倒是新颖。”
我想解释,他直接打断我:“够了,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也清楚该怎么做。别学我妈那样唠叨。”
那是二十年里我们第一次正经谈结婚的事。
然后就没了然后。
直到今晚,我才用一个“玩笑”把话再次挑明。
代价是当众两记耳光。
眼泪来得猝不及防。
我用了二十年,才看清一件早该看清的事。
他从来不是不爱结婚,他只是不想和我结婚。
我索性撕破脸皮。
“顾衍,你要是个男人就直说不想娶我!”
我盯着他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这样吊着我算什么?二十年,你还要浪费我多少时间?”
顾衍靠在椅背上,看我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一个巴掌拍不响。”他阴阳怪气地回了这么一句,“是你自愿把自己拖成老女人的。想分手随时可以走,我拦过你吗?”
他说完就起身结账,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,连看都没看我,只丢下一句:
“记得把我明天开会要穿的西装熨好。”
然后走了。
后来朋友把我送上出租车,我没闹,一路看着车窗外没说话。
回到公寓,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门开了。
顾衍带着满身香水味进来,脖颈上蹭着口红印,衬衫领子皱巴巴的。
他没看我,直接进了卧室,倒在床上就睡。
我走到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
四十岁的男人,发量没少,身材也没走形,睡着了的样子甚至比年轻时还耐看。
可我怎么也联想不到二十年前的那个人了。
第一个十年,他对我好到什么程度呢。
切菜伤了手指,他直接包揽全部家务,再忙也亲自下厨。
那十年里,我没再做过一顿饭,没洗过一件衣服。
创业的第一桶金,他一分没留,全给了我爸妈,条件只有一个,让他们放过我。
我有个弟弟,有暴力倾向。
我爸妈三天两头上门要钱,要不到就放弟弟来砍我。
那次他挡在我前面,被砍进医院,躺了整整两个月。
他本可以拿那笔钱继续拼事业的,但他选了另一条路,用钱帮我赎身,让我彻底脱离那个家。
第二个十年,我因为药物损伤肝脏,他没犹豫,直接躺上手术台,切了自己一部分肝给我。
康复之后,医生说我的身体条件其实不适合怀孕。
就是从那时候开始,我们之间慢慢变了。
后来我拼命养生,硬是把身体养了回来,医生也松口说可以尝试要孩子。
但……
我正想着,他手机屏幕亮了。
一条消息弹出来,是个女同事的名字:
“昨晚谢谢你,下次再约。”
语气暧昧得毫不遮掩。
我心里一紧,点进去想往上翻聊天记录。
空空荡荡。
他删干净了。
这种欲盖弥彰的操作,比直接让我看到什么更让人心寒。
我就那么坐在床边,一整个上午都没动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委屈。
顾衍醒来的时候,从我面前走过去,像没看见我这个人。
直到他拿起沙发上那套西装,眉头猛地拧起来。
“皱成这样?”他抬头看我,眼里全是厌恶,“明知道我今天有重要会议,你是故意的吧?”
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,伸手去接衣服:“我这就熨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他一把扯回西装,掏出手机拨了出去。
“会议推迟半小时。”他对着电话说,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,“你上来帮我熨下衣服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才反应过来。
他打给的是宋浅浅,就是昨晚发那条信息的人。
密码锁“嘀”的一声响了。
宋浅浅推门进来。
我的目光落在她脚上。
那双粉色兔耳拖鞋。
前几天顾衍拎着它进门的时候,我心里还跳了一下。
我以为他开窍了,终于知道给我买点什么。
我高高兴兴地套上脚,尺码有点小,后脚跟露出来半截,但心里还是美的。
还没来得及走两步——
“脱下来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
“别穿脏了。”
那三个字,比当众扇我耳光还难堪。
我脚趾蜷起来,整个人僵在玄关,脸烧得发烫。
他看我没动,更不耐烦了:
“你聋了吗?说了不是给你买的,你还要穿多久?这把年纪了,觉得穿粉色合适吗?再说你没发现这根本不是你的码?”
他说着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一把捏住我的脚踝,强硬地把拖鞋从我脚上扒下来。
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鞋柜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放缓语气解释:“这是给宋浅浅准备的。她是我的生活助理,每次来家里只能穿你的拖鞋。你脚大,她穿不来。”
我站在冰凉的地砖上一下子想起来了。
上次宋浅浅来家里,穿着我的拖鞋去给他倒水,走了没两步就绊了一跤,整个人摔进他怀里,拖鞋甩飞出去老远。
她的脚只有三十五码。
我的脚,三十九。
02
宋浅浅拿起熨斗,动作行云流水。
蒸汽升腾,西装上的褶皱在她手底下一道道变平。
她连熨衣服时嘴角都带着笑,偶尔抬眼瞄一下顾衍,那眼神我太熟悉。
衣服很快熨好。
顾衍张开手臂套上西装,宋浅浅自然地凑过去,帮他扣扣子,整衣领,然后拿起皮带绕过他的腰。
最后是领带。
她踮起脚尖,够不着。
“顾总,”她仰着脸,声音软得像棉花糖,“你太高了,低一点好不好?”
顾衍弯下腰。
嘴角那抹笑,宠得扎眼。
我记得很清楚,上一个生活助理就是因为个子矮被辞退的。
他那时亲口跟我说,他不喜欢将就别人,讨厌低着头被人服务。
他也曾揽着我的肩,语气里带着满意:“我们这身高,天作之合。做什么都合拍,舒服。”
一米七八,配他一米九。
帮他系领带的时候,我手一抬就够着,他从来不用低一下头。
可现在,宋浅浅一米五五。
他甘愿弯腰。
忙完之后,两人一前一后去换鞋。
我追上去,声音有点急:“小衍,今晚想吃点什么?我给你做。”
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。
他们转过头看我,表情像是才刚发现这个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。
顾衍脸上的不耐烦毫无遮掩:
“我想吃的你就能做好吗?每次都浪费粮食做一大锅潲水。我建议你不如点外卖。”
“你明知道我每天晚上八九点才忙完,下班回家再吃晚饭,我的胃早就饿废了。”
“所以别问我吃什么这种废话,我不回家吃。你自己煮的潲水自己吃光。”
宋浅浅在旁边笑出声。
电梯到了,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去。
门合上,我站在原地,把那句没来得及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我真正想说的是:你晚上想吃什么,我给你做好,送到公司,我们一起吃。
我知道他下班晚,怎么可能让他饿着等。
这些年,我哪次做完饭不是掐着点打包好送到他办公室?
只是他大概不记得了。
又或者,记得,但不觉得那算什么。
感情这东西,淡了就是淡了。
我也过了那个煮一碗忘放盐的面条都能被他夸上天的年纪。
但我还是没走。
他以前对我太好了。好到我觉得,靠那些好就能撑一辈子。
我哄自己。
没事,昨晚那两巴掌是他喝多了,一时冲动。
宋浅浅算什么,不过是消遣品。
03
饭盒落地的时候,我听见盖子摔开的声音。
汤洒了一地,可我顾不上看。
顾衍坐在办公椅上,宋浅浅跨坐在他身上,裙子撸到了腰。
两个人缠在一起,吻得难分难舍。
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张了张嘴,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。
顾衍听见动静,没有慌,没有推人。
他慢条斯理地吮完最后一下,才腾出一只手,拿起搭在旁边的那件西装外套,裹住宋浅浅的身子,把裸露的皮肤一寸一寸盖好。
然后他抬眼看我,皱了皱眉。
“我说了,我不想吃你做的饭。”
语气里没有心虚,连一丝愧疚都没有,在怪我打搅了他。
“既然你看到了,”他拉着宋浅浅的手,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。
“那我承认,我确实和宋浅浅在一起了。不过你放心,我没打算甩掉你。”
“你仍然是我顾衍明面上的女朋友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:
“你什么意思?”
他叹了口气,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最简单的道理。
“意思就是,我不可能和你结婚。你想离开,我绝不阻拦。但想继续待在我身边,就得接受我迎娶别人。”
宋浅浅从西装外套里伸出头来,看着我。
“我怀孕了,”她说,“双方父母已经见过面,婚期定在下个月。本来想晚点告诉你,既然撞见了,希望你能祝福我们。”
怀孕,见父母,婚期?
我脑子里嗡嗡响,眼前的两个人开始变得模糊,灯光变成一条条拉长的线条。
然后眼前一黑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我跌进了一个很深的梦里。
梦里的场景是很多很多年前,我家的老房子。
那天我妈对我说,楼上王伯找我有事,让我上去一趟。
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去完王伯家,顺便下趟楼。你陈叔说你爱吃樱桃,专门给你留了。”
我当时真以为只是去串门。
王伯是教育机构的老师,我还专门带了书本,想着不会的题可以问他。
敲开门,他热情地迎我进去,递了杯牛奶。
然后他站在几步之外,上上下下地打量我。
那眼神让我浑身发毛。
我听见里屋有人傻笑。
是王伯那个傻儿子冲我流口水。
我反应过来,转身就往门口冲。
门已经反锁了。
王伯从后面捂住我的嘴,我拼命挣扎,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:
“好孩子不哭,我那傻儿子不会疼人,但伯疼你。留在伯家,好不好?”
我从桌上的文具堆里摸到一把剪刀,抵在自己脖子上。
“放我走。我爸妈收了你多少钱?我去打工还你,别碰我。”
他没有松手。
我一剪刀扎在自己胳膊上。
血冒出来,他愣了一瞬。
第二剪扎下去的时候,他松手了。
不是良心发现,是怕我死在他家,房子变凶宅,不好转手。
他啐了一口“晦气”,开了门,把我推出去。
我跌跌撞撞跑回家,一身是血。
我爸我妈看见我,眼皮都没抬。
我妈扔了条抹布过来:“擦干净,该去陈叔家了。哭哭啼啼的,看着烦。”
我弟弟坐在沙发上,捧着一碗樱桃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。
他从嘴里吐出两颗核,兴奋地说:“妈,多卖姐姐几次,我们就有钱吃大肘子了!今天我要吃肘子!”
我妈对他笑,温声说好。
转头看我时,脸立刻冷下来:“还杵着干嘛?去陪你陈叔。”
我往门外跑。
我爸一把揪住我的头发,把我拖回来,摁在地上用脚踩。
我昏过去。又醒过来。
身体像被抽空了骨头,软绵绵地瘫在地上,连手指都抬不动。
他们俩在旁边商量,说陈叔那边催得急,要不直接把人送过去住几天,反正钱已经收了。
我用最后一点力气,摸出手机,给顾衍发了条求救信息。
那时候我们还不是男女朋友,只是互有好感。
但他收到消息,立刻就赶过来了。
04
撞开我家那扇破木门的时候,我爸扔了个茶壶砸在他额角,碎瓷片和热水溅了一地。
我弟弟仗着自己未成年,从厨房摸了把刀就捅过来。
顾衍没躲。
他护着我,那把刀扎进他肋下。
我妈站在门口嚎:“姜岁,看你把你爸气的!你怎么这么不要脸,小小年纪就跟人私奔!”
邻居们挤在走廊上看热闹,没人拦,没人报警。
他们交头接耳,目光从我沾血的衣领上扫过,嘴里全是“不孝”、“不知好歹”。
我没解释,没力气解释。
我只想走。
顾衍抱着我穿过那群人,一步一步下了楼。
他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把我衣服洇湿了一大片,但他手臂箍得很紧,一下都没松。
我们没地方去,躲进天桥底下,等到天黑透了才敢出来。
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硬邦邦地粘着皮肤,稍微扯一下就裂开一道新口子。
顾衍伤得比我重,刀口旁边的肉翻出来,我光看着腿就软了。
他把唯一一条围巾解下来,裹住我的伤口。
那是寒冬腊月。
他大一马上就要开学,手里那点钱刚好够交学费。
他没交,全拿来付了我的医药费,剩下的买了两个馒头,塞我手里。
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我怕他伤口感染,怕他饿,怕他就这么被我拖垮了。
他靠在我旁边,脸色白得像墙皮,却跟我说:“我不疼,也不饿。只要你没事,我就全好了。”
后来他学费没了,家里知道了,他爸拎着棍子把他往死里打了一顿。
大学也没上成。
我愧疚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他倒反过来安慰我:
“不关你的事。我家太穷了,就算大一顺利念完,大二的学费也凑不出来。辍学是迟早的事。”
那时候的他,眼睛里有光,说的话我全信。
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倒,像临死前的走马灯。
我哭着醒过来。
白色的天花板,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。
顾衍坐在床边,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。
我从梦魇里抽泣着醒来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直到余光瞥见我坐起身,他才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醒了?还有哪里不舒服?我让我妈来陪你?我等会儿要去出差,两天后回来。”
我看着他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
他知道我舍不得让一个七十九岁的老人来医院陪护。
他明明明知道。
我摇了摇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理所当然地合上电脑,起身就走。
“顾衍,我们聊聊吧。”
他停下,侧过脸。
“你还想任性什么?叫我不要娶宋浅浅?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?打掉?嗯?你回答我!”
他转过身,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,扔在被子上。
“姜岁,我知道你难过。去散散心吧,等什么时候不难过了再回来。卡的密码我改成020429了,喜欢什么随便买。”
020429。
我脑子顿了一下,然后算明白了,宋浅浅的出生年月。
他所有的密码,二十年了,全是521314。
现在他改了。
改成她的。
我突然笑了,眼泪跟着笑声一起出来,分不清是哭还是笑。
“顾衍,你过来。”
他皱眉,但还是走近了几步。
“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
他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我抬手,攒了全身的力气,一巴掌甩在他脸上。
声音很脆。
他的脸被打偏过去,皮肤上慢慢浮起红印。
“你那天当众给我两巴掌,这是还你的。扯平了。”
他慢慢把头转正,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,但很快就沉了下去。
“你之前说过,我想离开你不会拦。所以,我们分手吧。”
顾衍沉默了几秒。我以为他要挽留,或者解释什么。
但他只是微微眯了下眼,表情恢复了那种我见惯了的冷淡:
“希望这不是你欲擒故纵的把戏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又补了一句:“好,那就分。”
然后他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卡,放在之前那张旁边。
他说这里面有一千万,补偿我这二十年。
我伸手拿过来,收进了口袋。
没必要客气。
公司是我们一起创办的,但真正让它活过来、长成今天这副规模的人是他,我没那本事。
我没必要拿这个跟他争。
再说,这些年我爸妈三天两头上门闹事,他拿钱堵了一次又一次,那些数字算起来,我不欠他的,他也不欠我的。
他护了我二十年,让我过了一段不用东躲西藏的日子。
除了不再爱我,他挑不出别的毛病。
二十年,换一千万。算公平。
我抬手把脸上的泪擦干,笑了一下:
“顾衍,最后再抱我一下。”
他点了点头,张开手臂。
我等他走近,抬手又是一巴掌。
这次用了全力,巴掌落下去,声音比刚才那下还脆。
他的脸被打得甩到一边,红印叠着红印。
“姜岁!”
他吼出我的全名,我立刻翻身躺下,把被子一扯蒙过头顶。
“你当众打了我两巴掌,我还差一下。这才够数。”
“这就生气了?我还没怪你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呢。”
我的声音闷在被子里,我自己都听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抖。
“耍我很好玩是吧?故意跟宋浅浅在办公室演那出给我看,用这种方式逼我提分手,顾衍,你真恶心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忽然放软了:“你不用把我想得这么坏。我说过,只要你不想分,那就不分。我承诺照顾你一辈子,这话永远算数。”
我没应。
脚步声远了,门咔嗒一声扣上。
我拉下被子,病房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疼。
头痛得要裂开,心也是。
我咬着嘴唇,把那股要冲出嗓子眼的哭声硬生生咽回去。
姜岁,别哭。
不许回头。
不许。
05
他们的婚礼还是如期办了。
顾衍一大早就打来电话。
“今天是我和宋浅浅的婚礼。念在多年情分上,不要来搞破坏,让我难堪。”
他怕我去闹。
我对着手机冷笑了一声:“既然你这么不放心,那我偏要去讨杯喜酒喝。我现在就出发。”
不等他反应,我挂了。
眼泪又下来了。
我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,脸颊火辣辣地疼,脑子反倒清醒了些。
然后我找了顶帽子,戴了墨镜,裹了件最不起眼的黑色外套,像做贼,打车去了婚礼现场。
我到的时候,仪式已经开始了。
我躲在最后面的柱子旁边,远远地看见顾衍单膝跪下,把戒指套进宋浅浅的手指。
他笑得那么开心。
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那样笑了。
台上开始念誓词。
他说:“老婆,你愿意嫁给我吗?无论富裕或贫穷,健康或疾病,我都愿意此生与你不离不弃。”
她说:“老公,我愿意。无论将来如何,我们都一起克服……”
宋浅浅话说到一半,哭得说不下去了。
顾衍红着眼眶,把她拉进怀里抱紧。
“好了好了,”他拍着她的背,声音哑哑的,“我们总算有情人终成眷属,以后不会再让你独守空房了。过去的苦难,彻底过去了。”
是啊,他以后不用回那个家了。不用敷衍我了。
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,对他来说,原来叫“苦难”。
我终于死心了。
准备走的时候,没注意顾衍他妈从旁边冲过来。
老太太一脸不高兴,看见我之后眼睛一下子亮了,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台上走。
“姜岁,你怎么才来?婚礼都开始了!”她上下打量我,急了,“咦,你怎么没穿婚纱?”
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上了台。
老太太松开我,一把揪住宋浅浅的婚纱裙摆,使劲往下扯,嘴里骂开了:
“你个坏女人,穿我儿媳的婚纱干什么?给我脱下来!今天不是你的婚礼!”
台下炸了锅。
宋浅浅尖叫着往后躲,顾衍两步冲过来护住她。
摄影师不知道拍还是不拍,司仪举着话筒僵在原地。
顾衍把我拽到后台,甩开我的手,压着嗓子吼:
“你满意了?破坏我的婚礼觉得痛快了?要是爽了,以后能不来打搅我们了吗?”
我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他盯着我,眼睛里全是厌恶:“你看你现在,还有哪一点值得被同情?姜岁,够了,真的够了。别让我讨厌你。”
他吸了一口气,继续说,“我妈有点老年痴呆,不清醒的时候只记得你是我女朋友。其实她一点也不认可你。要不然她不会替我打掩护,任由我和宋浅浅在一起。”
半晌,我只说了两个字:“抱歉。”
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他追上来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。
“你看起来状态不好,我找人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挣了一下,没挣开,“真的不用。宋浅浅需要你,你不用管我。”
他没松手。
我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再这样多管闲事,我会忍不住不让你走。我真的会。”
他脸色变了。
怕我真的大闹,他松开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腕上被他攥出的红印,觉得好笑。
我回了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家。
推开门,满屋子都是回忆,我站在那里,只待了一秒就觉得喘不上气。
哭了三天,收拾了三天。
顾衍这些年送的东西,堆起来能装满一卡车。
我叫了废品回收站的人来,全部拉走,卖了多少钱我没看。
真正带走的,只有几套换洗衣服。
我去了沿海一个小城,租了间海景房,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。
谁也别找我。
睡了整整三天三夜,饿醒了才出去买了点吃的,回来打开手机,几十个未接来电,全是顾衍。
他问我为什么搬走,说其实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,那套房子他本来打算留给我养老用的。
我没回。
第二天又来一条消息:“上次从法国定制那套白西装,裤子找不到了,你收在哪个柜子?速回,要参加重要宴会。”
接下来几天,他总有事情找我。
问这个文件放哪了,问某个客户联系方式还有没有。
最离谱的是昨天半夜。
我两点多起来喝水,拿起手机一看,十八个未接来电,五十九条消息。
“姜岁,睡了吗?宋浅浅哭到不行,说她对不起你,为介入我们之间的感情感到内疚,我怎么哄都哄不好。你接个电话,跟她说一句没关系吧。”
“姜岁,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孕妇?”
“非要装死是吗?”
“好,当我求你。接电话。”
我一条条看完,顺手全删了。
刚放下手机,电话来了。
还是他。
我接起来:“有事?”
“我妈的假牙怎么洗?她不让宋浅浅碰。你告诉我步骤,我来洗。”
我的手不自觉捏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网上有详细教程,你搜来看。还有事吗?”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
“有空我们见个面吧。宋浅浅想见你。你也知道,孕妇多愁善感。感情方面的事,我们确实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。”
我握着手机,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:
“滚。”
电话那头没出声。
我一字一顿告诉他,我不稀罕他们的道歉。
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结婚,或者决定跟宋浅浅在一起的时候就跟我明说,我会难过,但不会怨恨任何人。
可他们把我当傻子耍了这么久,现在想让我说句“没关系”让他们心里舒坦,门都没有。
“顾衍,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和你说话。我们已经分手了,懂吗?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老婆就算哭死,也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还有你。我不是你的保姆。你的衣服,你妈的假牙,任何事都不要来问我。地球少了谁都会转,别弄得好像离了我你就活不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他说了声对不起。
“挂了。以后别再打来。”
我挂断,关机,把卡从手机里拔出来,扔进了垃圾桶。
06
我爸妈很快知道了我和顾衍分手,拿了补偿款的事。
他们到处打听我的下落,放话说见一次打一次。
分手了,顾家的好处断了,他们现在只想找到我,把钱从我手里抢走。
我很喜欢国内。
但想重新开始,只有走。
我出了国。
语言不通,从头适应。
读书,学电影分镜,听教授讲构图理论,每天忙到脚不沾地,回到租房倒头就睡。
时间这东西,真的是药。
失恋那种疼,在一天一天的忙碌里慢慢淡了。
顾衍偶尔会托我们共同的朋友来问我的近况,问我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。
每年我生日,他准时往我卡里打一笔钱,好像怕我在异国他乡饿着冻着。
他总是这样。
心软,念旧,放不下。
我们的感情最后闹得面目全非,但他承诺过照顾我一辈子,他确实没食言。
给钱,给房子,就算我现在开口提什么要求,他大概也会尽力办到。
这样的男人,我恨不起来。
但我把他打过来的钱,全部原路退了回去。
我不需要他的馈赠了。
还有一层原因,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在国外这几年,我和一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朋友结了婚。
没别的,我太想要一个孩子了。
现在的先生是个好人,温柔,话不多,经济上也宽裕。
孩子随我姓,房子和钱他都自愿转到了我名下。
到了这个年纪,我也不说什么爱不爱的了。能给孩子找个靠谱的爹,比什么都强。
结婚的时候我拟了份协议,写得很清楚,将来如果婚姻破裂,孩子归我,赠予的财产也归我。
他签了。
朋友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院子里陪孩子踩水坑。
朋友在电话那头说,顾衍得了绝症,昏迷的时候一直喊我的名字。
又说,他这几年婚姻不幸福,当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意气风发的魅力大哥,娶了宋浅浅一下就被拽下神坛了。
我拿着手机,看着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拍水花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订了机票。
站在病房门口,我差点没认出来床上那个人。
我印象里的顾衍,瘦高,清爽,往那一站就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。
眼前的男人,脸浮肿了一圈,病号服被肚子撑起来一块。
这些年没有我在旁边念叨,健身房他不去了,饮食也不控制了。口味跟着宋浅浅走,成天吃些洋快餐。
他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瞬。
我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先笑了。
他是白血病,早期,治愈的可能性很大。
我跟他说放宽心:“如果需要换骨髓,我配型合适的话,我义不容辞。”
这话是真心的。
我只是没想到他和宋浅浅已经离了。
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眼眶泛红,握紧我的手:“姜岁,我跟她的婚姻是个错误,一时冲动。现在离了。我还有荣幸和你再续前缘吗?”
进病房之前,朋友就叮嘱过我,别告诉他我已经结婚的事,怕刺激他,影响病情。
“可以吗?”他的手越握越紧,“我想吃你做的饭,想听你以前爱唱的歌。所有那些,我都惦记着。”
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不动声色地站起身:“难为你还想吃我做的饭。我这就去做。”
我拿起包往外走。
走到半路,想起忘了问他吃什么。我又折回去。
手刚搭上门把,听见里面在说话。
是顾衍的声音:“宋浅浅太娇弱,我不能拖累她。娶妻还是得娶姜岁这样的女人,能扛事,照顾人也是一把好手。宋浅浅那种娇嫩的花,只适合藏在背后,好好宠。”
他叹了口气,像是懊恼自己做错了决定。
“好在还来得及。姜岁回来了。她在国外这几年肯定过得很苦。我该补她一场婚礼,把这些年的亏欠都补上。”
朋友沉默着,没接话。
顾衍没注意到,还在说。
朋友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先养病吧。你跟宋浅浅虽然离了婚,但你们现在还是离婚不离家。你明知道姜岁不会接受跟别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,你还要骗她,让她难堪吗?”
“姜岁一直都想嫁给我,我现在完成她的梦想,怎么叫欺骗?”
我站在门外,握着门把的手松了松,又紧了紧。
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。
他大概以为我还是二十年前那个被他从家里抱出来的姜岁。
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,就是嫁给他。
病房里静了一瞬,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:
“我不会让她难堪的。这次我会把宋浅浅藏好,给足她正宫的体面。”
门到底没推开。
我转身走了。
没去买菜,我在楼下长椅上坐了十分钟,拿手机订了份营养餐。
回到病房时,顾衍看见我手里的餐盒,愣了一下,然后皱起眉头。
“你说过,”我拆开包装,把筷子掰开递过去,“我煮的东西像潲水。平时也就罢了,现在你生病,还是吃点好的吧。”
他接筷子的手僵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姜岁,如果那些话伤到你了,我道歉,我的本意不是要伤害你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吃完饭,我起身收拾餐盒。
他忽然问:“你不留下来陪我?”
我顿了一下,抬起右手,把无名指亮给他看。
“我结婚了。”我说,嘴角浮起来,“先生和女儿在家等我。这个点再不回去,我家小妞该闹脾气了。”
他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我没等他反应,继续说:“我先生你也认识。季清禾。咱们二十年的老朋友。”
几年前季清禾在朋友圈发过结婚的消息,婚礼在国外办的,没请朋友参加。
顾衍还在评论区跟风祝福过,说铁树开花,这把年纪终于结婚了。
他不知道新娘是我。
病房门被敲响,进来一个利利索索的阿姨。
我跟他介绍:“这是带过我女儿的保姆,人实在,做事利落。有她照顾你,我放心。你放心,我们之间羁绊太深,就算不爱了,也不会不管对方。”
这话他以前也跟我说过,一个字都不差。
他死死盯着我,嘴唇开始发抖。
突然从床上挣扎起来,伸手想拽我:“不,姜岁,这不是真的。你骗我对不对?你在跟我开玩笑,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,你收回去……”
我退了一步,刚好避开他的手。
他声音变了:“你让他也来,让我看看,那个男人……”
手机响了。
我接起来,那边奶声奶气的一句:“妈妈快回来。”
我整个人都软下来。“好,先跟爸爸吃饭。吃完饭,妈妈就到了。”
挂了电话,
顾衍的表情已经没法看了。
他没见过我这样。
我以前在他面前,从没有过这种语气,这种表情。
“离婚。”他嗓子眼挤出两个字,“你马上跟他离婚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答应娶你了,明天就娶。宋浅浅就是个矮冬瓜,我不爱她,我就是图个新鲜,我现在腻了。”他一口气往下说,语无伦次,“姜岁,二十年,二十年的感情,你怎么舍得丢下我?”
我忍不住笑了,觉得很荒唐。
他背叛我的时候,从没想过我舍不舍得。现在反过来问我。
我没接他的话,只说明天会来医院做骨髓配型。配上了,我就多留一阵子。配不上,第二天就飞走。
配型没成功。
顾衍哭着求我别走,说他不再逼我复合,只要我留下就行。
说他可以给我爸妈塞钱,让他们别再骚扰我。
我拒绝了。
给钱没用,只会把贪心的人养得更贪。
第二天,我走了。
后来听朋友说,顾衍病好了以后没再娶。
家里挂满了我和他的合照每年我生日,他照旧打一笔钱,我照旧原路退回。
有些账,清了就是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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