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中秋,我爸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六个小时。

外面的笑声一浪接一浪,他端菜出去时,大舅夹起一块鱼肉,皱着眉头说:“老郑,你这鱼蒸老了。”我爸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。

那天夜里,他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。

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回头看,那个动作早就说明了一切。

今年中秋,当大舅带着25口人挤到我家门口时,看到的只有门上那张纸条:全家去温泉度假,40天后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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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大舅第一次来我家过中秋,是十年前的事。

那天他开着一辆黑色的二手车,车身上还有几道刮痕没补漆。大舅妈黄玉珠坐在副驾驶上,表姐徐芳才上小学,抱着一只布娃娃坐在后座。

我爸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。他这人就这样,来客人就恨不得满汉全席。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油焖大虾、清炒时蔬,还专门炖了锅鸡汤。

大舅上了桌,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,眼睛一下就亮了。

“老郑,你这手艺绝了!”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,“比饭店里的强多了。”

我爸坐在旁边,笑着摆手:“家常菜,入不了你的眼。”

“这话不对,”大舅又夹了一块排骨,“你开个饭店,生意肯定好。”

我妈在旁边搭话:“他就图个乐子,真让他开饭店,他还不乐意。”

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。大舅喝了不少酒,脸涨得通红。临走时他拉着我爸的手,说了句改变了一切的话。

“老郑,以后中秋就在你这儿过了,省得我们一家子折腾。”

我爸当时没多想,点头说行。

那年我十二岁,站在门口目送那辆二手车消失在巷子拐角。秋天的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我妈和我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

“建民最近生意还行吗?”我妈随口问了句。

我爸摇摇头:“他那车是二手的,估计手头紧。

“那咱们……”

“一家人,别计较这些。”

我爸就是这样的人,什么事都能咽下去。

第二年的中秋,大舅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大舅妈和小姨子一家,总共七个人。我爸照例在厨房忙了一上午。

第三年,人更多了。大舅的儿子交了女朋友,也带来一起过。加上小姨子嫁了人,妹夫也跟着来了。

我慢慢发现规律了:只要大舅来过一次中秋,来年他就会带更多的人。他就像一个推土机,越往后,推的东西越多。

我妈开始有意见了。有天晚上,她在厨房里跟我爸说:“建民这人怎么回事?年年都来咱们这儿过中秋,他家就不能自己弄一顿?

我爸正在切菜,刀没停:“算了,咱家地方大,能坐得下。”

“就这一次啊?”我妈叹气,“明年你得说清楚。”

我爸没吭声。

结果第二年,大舅人更多了。

到我上高中的时候,大舅已经带十四个人来了。那年我帮我爸端菜,看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我爸五十多的人了,站在灶台前六个小时没歇过。

“爸,你歇会儿,我来。”我说。

你管好你那边就行,这儿不用你。”他摆手,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
客厅里传来大舅的笑声,他在跟人吹牛,说自己今年接到了个大工程,能赚二三十万。

我妈端着碗出去,大舅妈拉住她问:“表嫂,今年那个红烧鱼味道怎么淡了点?”

我妈愣了一下:“是吗?我尝尝。”

大舅妈又说:“下次多放点盐,老徐嘴重。”

我爸在厨房里听到了,没说话。

后来我才知道,每次大舅来,我爸都要提前一天去菜市场买食材。

我妈让他列个单子,他列了满满一页纸。

光是挑鱼,他就要在市场里转三圈,选最新鲜的那条。

可大舅从来不知道这些。

他只知道,到了中秋,来妹夫家吃饭就行了。

02

时间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。

等我工作以后,大舅带来的队伍已经扩张到十八个人了。那年我大舅的儿媳妇怀了二胎,大舅的小姨子离了婚,连大舅的牌友都来凑热闹。

我一数,十八口人。

我爸那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。天还没亮,我听到厨房里传来洗菜的声音,披了件衣服出去看。我爸穿着那件旧围裙,正在水池边洗青菜。

“爸,这才几点?”

“你回去睡,我先把菜备好。”

我看他弯腰洗菜的样子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五十多岁的人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。

“我帮你。”

“不用,你回去。”

那天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。

我爸洗菜、切菜、配菜,动作熟练但已经有些慢了。

他年轻时在饭店干过,师傅说他刀工好,但他没留在饭店,因为嫌里面太乱太吵。

谁能想到,他现在又站在灶台前,一干就是一天。

中午十一点,大舅来了。他开了一辆崭新的丰田,车身上漆锃亮。大舅妈坐在副驾驶上,表姐也长大了,换了发型,打扮得挺时髦。

“老郑!我来了!”大舅走进门就喊。

我爸从厨房探出头:“来了?坐,马上就好。”

我帮着我爸把菜端上桌。十八个人,两大桌。大舅坐在主位上,像皇帝一样。

“老郑,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嘛。”大舅夹了一口菜,“鱼肉挺嫩,今年的火候对了。”

他根本不知道,我爸为了这条鱼的蒸制时间,试验了三次。

大舅又端起酒杯:“来,老郑,陪我喝一杯。”

我爸擦擦手,从厨房走出来。他端起酒杯,一口闷了。

你慢点喝。”我妈说。

没事。”我爸笑了笑。

我注意到我爸夹菜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那是握锅铲握得太久了,肌肉在痉挛。

饭后,大舅和他那帮牌友在客厅里摆起了牌桌。我妈收拾碗筷,我也帮忙端。路过厨房门口时,我往里面瞟了一眼。

我爸正弯着腰,在水池边洗碗。

他的背影有点驼。

“爸,我来洗,你歇会儿。”

“不用,你去陪你表姐他们。”

“我不想陪他们。”我说。

我爸转过头看了我一眼:“一家人,别这样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我咬着嘴唇没说话。端着碗走进厨房,站在我爸旁边。他正在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。

“以后能不能别让大舅来了?”我终于开口了。
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大舅也不容易。”

“他有什么不容易的?他开二十万的车。”

“那是表面。”我爸放下碗,擦了擦手,“他前几年做生意赔了不少,一直没缓过劲来。他喜欢来咱们这儿吃饭,就当是放松放松。”

“那你放松了吗?”

我爸没回答。

那天晚上,大舅他们走后,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他平时爱看抗战剧,那天却一直在换台。

“怎么了?”我妈问。

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
我在旁边听着,什么也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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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大舅娘黄玉珠开始学会点菜了。

中秋前一周,她会专门给我妈打电话:“秀娟,今年我们家的红烧鱼你让老郑放点辣椒啊,最近老徐想吃点辣的。”

“行,我跟他说。”

“还有那个糖醋排骨,老郑做得好,多弄点,我们家儿媳妇也爱吃。”

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妈一脸不高兴:“又点菜了。”

我爸在旁边看报纸,头也没抬:“她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呗。”

“你就惯着他们吧。”

“一家人嘛。”

我实在忍不住:“爸,大舅这算什么?每次来都空着手,还挑三拣四的。

“你小孩子懂什么。”我爸放下报纸,“你大舅小时候没少照顾我们。”

这事我听过。

我爸小时候家里穷,大舅比他才大几岁,那时候经常带着他到处跑,有时候还偷偷塞给他吃的。

大舅这些年虽然有变化,但在我爸心里,他还是那个哥哥。

可我不这么想。

照顾归照顾,但没有照顾一辈子的道理。

那年中秋前两周,我爸的身体出了点小问题。他的腰一直不太好,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疑似腰椎间盘突出,让他少站着。

我妈急了:“你那腰,还能撑得住吗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上次都站了五六个小时。”

“今年少做几个菜就行了。”我爸敷衍过去。

我知道,他不可能少做。大舅那边那么多人,他不可能让他们吃不饱。

中秋那天,我爸果然又站了六个小时。我在厨房里帮他的时候,看到他的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
“爸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
“没事,汤好了就完事。”

他端着汤出去,我在后面跟着。大舅正在讲一个笑话,笑得前仰后合。看到我爸端汤出来,他指了指桌子一角:“放那儿放那儿。”

我爸把汤放下,直了直腰。

老郑,你今天这鱼蒸老了,下次注意啊。”大舅夹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
“嗯,下次改进。”

我看着我爸的背影,第一次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。

饭后,我走进厨房。我爸正坐在小凳子上,背靠着墙,闭着眼。

“爸,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,就是累了。”

我蹲在他旁边,看到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。

爸,明年咱不让他们来了。

他没说话。

“咱们去外面吃。”

“他们没地方去。”我爸说。

“那让他们自己想办法!”

我爸睁开眼睛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不太懂的复杂。

“雨,你还小,不懂得人情世故。”

“我不懂。”我站起来,“但我知道你不是他们家的仆人。”

我爸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继续洗碗。
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爸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。他说的“人情世故”是什么意思?

过了很久我才明白,我爸不是不懂,他是太懂了。

他知道大舅为什么非要来家里吃饭,知道大舅为什么爱面子,也知道大舅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苦。

只是,他从来不说。

04

今年中秋前一个月,大舅给我打了电话。

我已经结婚了,丈夫叫魏宇轩,是学计算机的,我们去年买了自己的房子。

大舅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我新号码,劈头盖脸就是一句:“晓雨,今年中秋的事你跟你爸说了没?”

今年什么?”我一愣。

“你爸没跟你说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今年我这边人多,”大舅的声音有点兴奋,“我要带几个朋友过去,让他们尝尝你爸的手艺。”

“多少人?”

“不多,也就二十五个左右吧。”

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住。

“二十五个人?!”

“都是自己人,”大舅理所当然地说,“你爸那边地方大,能坐得下。再说了,你爸做的菜比饭店好吃,我朋友都想吃。”

“大舅,”我尽量压住火,“我爸今年身体不太好。”

“他怎么了?”

“腰椎间盘突出。”

“那算什么毛病,谁没有点腰疼腿疼的。”大舅不以为意,“他休息两天就好了。再说了,做饭又不费腰。”

我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
“行了行了,你跟你爸说一声,我这边就定了。”大舅说完,挂断了电话。

我盯着手机屏幕,心里像有团火在烧。

晚上我跟我爸说了,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二十五个人,那得多准备点菜。”

“爸!”

“你腰不好!”

“休息两天就好了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样说!”

我爸看了我一眼: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不让他们来?”

对!

“不行。”

我气得晚饭都没吃。魏宇轩在旁边说:“你爸就是太好说话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事解决不了。”

周末我回家,又劝了我爸一次。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坐在那把旧竹椅上。

“爸,你想想,你今年都多少岁了?六十了。你还要做饭做到什么时候?”

不就是几顿饭吗?

“十八口人的饭!二十五口人的饭!那是几顿饭的事吗?”

我爸没说话。

“你下半辈子,就打算一直这样?”

他闭上眼睛,慢慢晃着椅子:“再说吧。”

我知道,我又失败了。

那天晚上,我把我爸的事跟我丈夫说了。魏宇轩是个实在人,说:“要不然中秋咱们出去玩,躲一躲?”

“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。”

“那也得表示点什么,你爸这样下去真的不行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后来我才知道,我爸其实已经开始想这件事了。那天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坐了很久,把那套用了十年的围裙翻出来,叠了又展开,展开了又叠上。

我妈问他干嘛呢,他说没事。

其实哪里会没事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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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转折发生在中秋前十天。

那天晚上我接到母亲的电话,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:“雨,你爸说要出去旅游。

“旅游?去哪儿?”

“温泉度假村。”

我愣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中秋节那天走。”

“走多久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四十天。”

“……什么?”

母亲重复了一遍:“你爸说四十天。

我放下手机,靠在墙上缓了缓。四十天。我爸这个人,连去趟超市都要提前计划三天,现在居然说要去四十天的温泉度假?

“妈,你们俩?”

还有你和你男人,你爸说都带上。

我挂掉电话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
第二天,我去了父母家。我爸正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一沓打印资料,上面全是温泉度假村的信息。他戴着老花镜,看得很仔细。

“爸,你真的要去?”

“嗯。”

“四十天?”

“为什么?”

我爸放下资料,摘下老花镜。“我这辈子,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回。”

坐在对面的我,看着他的眼睛,意外地发现那里面没有犹豫,只有坚定。

“我想明白了,”我爸说,“伺候别人,到头来人家也不会感激你。我今年六十了,再不出去转转,以后就走不动了。”

“可大舅那边……”

“我已经想清楚了。”

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说不出一句话。

“其实我也犹豫了很久。”我爸说,“头两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你妈让我跟你大舅说清楚,我说不出口。”

“那天下午,我打电话给了老李。”

老李是我爸年轻时的一个战友,两个人有几十年的交情。

“我跟老李说了这个事。老李听完沉默了,然后就说了句:‘建强,你伺候了别人半辈子,就不能伺候自己一回?’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但我知道他在替我难受。”

我爸停顿了一下,声音有点发抖。

“就是这个电话,让我下了决心。”

我看着他,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。

“那大舅那边……”

“我会留个纸条。”

门上的那张纸条,是我爸亲手写的。他说他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写这个。简简单单的一句话:全家去温泉度假,40天后回。

我问他,这样会不会太过分。

我爸笑了:“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做过,就过分这一次吧。”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我爸变了。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忍的人。他六十岁了,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活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