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：本文为虚构创作，请勿与现实关联
散伙饭那天，顾语嫣端起酒杯，当着全班三十七个人的面，把声音抬得很高。
"苏韵，你才估了582？"
她没有在问。
她是在宣布。
整桌人的目光一下子扎过来，有人举着筷子停在半空，有人已经憋住了笑。苏韵坐在她斜对面，手压着膝盖，没吭声。
顾语嫣继续说："我以为你这次至少能上600的，毕竟高三你比我多熬了多少夜啊。"
她说完，旁边有人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苏韵把杯子举起来，喝了口饮料，把那口气咽下去。
没人知道她在等什么。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只是，两周以后，官方成绩单到了。
顾语嫣拿到那张纸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一个字都没说。她的脸，一点一点白下去，像被人抽走了什么。
她望着卷面，瞬间僵住了。
苏韵和顾语嫣同桌三年。
不是三年里一直同桌，是那种断断续续坐在一起、又总被分开、再又被排到一起的三年。
高一上学期隔了两个座位，高一下学期对调到斜对角，高二因为文理分班彻底岔开，高三开学重新调座，班主任一声令下，两个人又并排坐到了一起。
命运这件事，有时候很像教室里的排座表，不由你。
顾语嫣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"很会读书"的人。
头发永远梳得很整齐，刘海夹在耳后，坐下来就翻书，不需要人催。她的笔记本买的是专门的活页纸，颜色标得很讲究，红色标重点，蓝色标易错，绿色标补充。
每次月考前她都要把整本笔记重新整理一遍，订成一叠，放在桌角。有人借她笔记，她会借，但会先把自己想看的那几页用便利贴夹好，等对方还回来之前提前要走。
她的成绩一直压着苏韵。
高一第一次期末考，顾语嫣全科总分618，苏韵603。高二期中，顾语嫣635，苏韵611。高三第一次模拟，顾语嫣641，苏韵619。
每一次都是这样，顾语嫣在前，苏韵在后，差距不大不小，像一根绳子，把两个人拴在一个固定的距离上。
苏韵不是不在乎。
但她不像顾语嫣那样把分数摆在脸上。
顾语嫣有个习惯——每次发卷子，一定要先看完自己的总分，再回头问苏韵："你考了多少？"她问的时候神情很自然，甚至带着点关心，但问完了她会点头，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松弛。
那种松弛，是一种确认。
确认自己还在前面。
苏韵不是没感觉到，只是从来没有戳破。高中三年，她和顾语嫣的关系其实说不上太好，也说不上太差。
两个人会一起去食堂，偶尔拼桌吃饭，课间会互相递橡皮，月考完会坐在走廊聊一会儿。
但那种聊，大多数时候是顾语嫣在说自己考得怎么怎么样，这道题她当时是怎么想的，那道题有多遗憾。苏韵就坐在旁边听着，偶尔"嗯"一声，偶尔"哦"一声。
顾语嫣不太问苏韵的感受。她更多的时候是在对苏韵进行某种播报。
"我这次数学扣了12分，不应该的，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我本来会的，就是时间不够。"
"语文作文我觉得我写得比你好，我去年就研究过这个题型。"
"苏韵你物理怎么搞的？我看你这次选择题就错了三个，我只错了一个。"
这些话，苏韵全部都接了。没有红脸，没有翻脸。
她妈妈说她从小就有一种忍耐，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苏韵的家在县城，父亲跑货运，母亲在市场摆摊卖菜。家里不是穷得揭不开锅，但也没有多余的钱给她报补习班。
高三那年，她所有的参考书都是从二手平台买的，有几本封面都磨毛了，里面还留着前一个主人的笔记，有的对有的错，她一条一条翻着看，自己再做一遍判断。
顾语嫣的条件比她好。顾语嫣的妈妈做生意，家里不差钱，高三一整年报了三门一对一，数学、英语、物理，每周各一次，每节课两小时，单价不低。
顾语嫣的文具、教辅、模拟卷，永远是最新的。她桌上那盏台灯，是同款里最贵的型号，能调色温，能护眼。
苏韵买的是宿舍楼道里三十块钱一个的小夹灯。
但这些事苏韵从来不说，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。她就在自己的节奏里，一道题一道题地啃，啃不下去就再啃一遍，啃到会了为止。
高三下学期，班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很不一样。
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，每天早上被值日生改一个数字，从160天，改到100天，改到50天，改到20天。教室里的空气都是绷的，走廊里说话声越来越少，连课间去厕所都像在赶路。
顾语嫣压力大的时候，习惯在课间找苏韵说话。
"苏韵，你说我还有没有机会上985？"
苏韵说："你现在考的分数，有机会。"
"但我英语最近一直出问题，作文这个月扣了好几分。你英语作文是怎么写的？你上次得了多少？"
"我上次得了52。"
"52？我得了48，我比你低4分。"顾语嫣皱了一下眉，"你是怎么练的？"
苏韵把自己的作文模板翻给她看，顾语嫣拍了照，点点头，然后说："行，我研究一下。对了，你整体上次考多少？"
"617。"
"我638。"顾语嫣点了点头，那种熟悉的松弛又回来了，"还好还好，没拉开太大。"
苏韵把书翻回去，继续看。
高三的最后两个月，苏韵几乎每天比顾语嫣来得早，走得晚。她不是要拼命超过谁，就是单纯知道，自己底子薄，得多花时间。语文的古诗文默写，一组一组地背，背完再默，默完再背。
数学的大题，做了一遍又一遍，不为什么，就是想做到一看题型就知道思路走向。
物理是她最不稳的一科，她把三年的错题整理了两本，厚厚的两本，全是手抄的，每道题旁边写了分析，写完还要用红笔再圈一遍核心考点。
顾语嫣有一次看到她的错题本，随口说了句："这也太费劲了，直接买那种印好的不行吗？"
苏韵笑了一下，没答。
高三下学期最后一次模拟，苏韵考了624，顾语嫣考了641。
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，顾语嫣拿着卷子站在苏韵旁边，语气很平："苏韵，你这次又比我低。你高三努力成这样，还是在我后面，说明什么？说明有些东西，努力解决不了。"
苏韵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没说话。
高考是六月份，连考两天半。
考前那个晚上，苏韵躺在床上睡不着，把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，翻到物理那部分，她停下来，把几个自己一直没搞清楚的受力分析题重新算了一遍，算到最后一道，她发现之前做错了——不是不会，是计算步骤漏了一个负号，导致答案差了。
她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，答案出来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把本子合上，睡了。
高考第一天，语文和数学。
语文考场在四楼，苏韵坐在靠窗的第三排。监考老师进来，整个考场鸦雀无声，只有试卷被翻开的声音。作文题出来，苏韵看了一眼，停顿了大概三秒，提笔开始写。
数学下午考。苏韵出来的时候，在门口碰到了顾语嫣。
顾语嫣脸色不太好看，站在墙边低着头，手里攥着一个笔盖在转。
"怎么了？"苏韵问。
顾语嫣抬头，声音有点哑："最后两道大题，有一道没做完。时间不够了。"
苏韵"嗯"了一声。
"你做完了吗？"顾语嫣问。
"做完了。"
顾语嫣沉默了一下，没再说话，转身往宿舍走。
第二天上午是文综，下午是英语，第三天上午是物理。
物理考完，铃声响的时候，苏韵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写到了最后一行。
那道题，她做了大概十分钟，第一遍算出来一个数，看了一眼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于是重新检验，找到了一个步骤上的小失误，改掉，重算，最后的答案出来了。
她把卷子整齐地叠好，交给监考老师。
走出考场，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走廊里挤满了人，有人在喊答案，有人在哭，有人抱着朋友在笑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，乱成一锅。
苏韵正往校门口走，听见身后有人喊她。
回头一看，是顾语嫣，旁边还跟着她们班的另外两个同学，林若和陈默。
顾语嫣冲苏韵走过来，问："最后一道大题，你答案算出来是多少？"
苏韵想了一下，说："17.5。"
顾语嫣愣了一下，扭头看了眼林若，林若也说："我也是17.5。"
顾语嫣皱了皱眉，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，然后放回去，没说话。
陈默在旁边问苏韵："你估分了吗？大概多少？"
苏韵说："还没仔细算，但感觉……不太确定，有一道题我没把握。"
顾语嫣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评论。
林若问顾语嫣："你估多少？"
顾语嫣说："641左右。可能有出入，但不会差太多。"
她说完，看了苏韵一眼，语气很平："你刚才说没把握，是哪科？"
"物理有一道大题，我算了两遍，也不确定对没对。"苏韵说。
顾语嫣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散伙饭是高考后第四天，班主任订了镇上最大的那家饭店，包了一个大圆桌。
三十七个人，到了三十四个，有三个去外地探亲没赶回来。
苏韵和顾语嫣坐在同一桌，隔了两个人，斜对着。
刚落座，气氛还是热闹的，大家互相倒饮料，问答案，聊志愿，说笑话。班主任举杯说了几句话，大意是高考结束了，不管结果怎样，这三年大家都拼过了，以后各奔前程，有缘再见。
有几个女生当场哭了起来。
顾语嫣没哭，她坐得很端，一杯一杯地和人碰杯，神情自若，像在开一个她主场的宴会。
她的估分始终挂在嘴边。
"我估了641，如果实际分数和这个差不多，应该可以冲一冲不错的学校。"
"我补习的那个物理老师说我这次物理发挥得不错，他估计我能到140以上。"
"你们觉得我这分数，报哪个专业更合适？"
旁边的人随口接几句，顾语嫣就继续往下说，说得眉飞色舞。
苏韵一直在吃东西，没怎么说话。
到了中途，有人提议大家轮流说一下自己的估分，从左边开始报，一个一个来。
气氛一下子热起来了，大家相互起哄，高的被鼓掌，低的被安慰，轮到苏韵的时候，她平静地说了个数字："582。"
桌上静了一秒。
然后顾语嫣开口了。
她端着杯子，声音清清楚楚，不大不小，刚好整桌都能听见："582？"
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。
"苏韵，你高三那么努力，我还以为你至少能上600呢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带着笑，那种笑很特别，笑得很真诚，真诚得让人一时间找不到发火的理由。
旁边有人接话："582也挺好的，能上本科线。"
顾语嫣点头："对，够用了。"
那个"够用了"，三个字，轻飘飘的。
苏韵把杯子里的饮料慢慢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顾语嫣又说："不过说真的，我一直觉得你潜力不止这些，是不是发挥失常了？"
林若在旁边打了个圆场："好了好了，分数的事等出来再说。"
顾语嫣像没听见一样，继续说："你平时模拟都在610多来着，高考反而才582，差得有点多啊。是不是哪科出问题了？"
苏韵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顾语嫣的表情是关切的，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真实的遗憾，像是在帮苏韵分析原因，像是在表达同情。
但那些话，一句比一句戳着某个地方。
苏韵放下杯子，淡淡地说："可能吧。"
顾语嫣摇摇头，叹了口气，像个长辈："唉，你这孩子，太可惜了。"
旁边陈默扯开了话题，聊起志愿填报，气氛重新热起来，顾语嫣也转移了注意力，开始和旁边人说她自己打算怎么报。
苏韵坐在那里，把整桌的菜一道一道吃完，吃到最后一道甜品，把碗放下，和旁边的同学说了句"先走了"，推开椅子离开了。
没人特别在意她走了。
顾语嫣正在讲她自己的志愿规划，说得声情并茂。
苏韵走出饭店大门，外面的风是热的，六月的夜晚，空气里带着些草木的味道。
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，打了个电话给她妈。
"妈，我吃完了，你来接我吧。"
"吃得怎么样？"
"还好。"
"你同学们都说什么了？"
"没什么，就是聊聊天。"
她妈在电话那头"嗯"了一声，说："行，你等着，我开过来。"
苏韵把手机揣进口袋，站在路灯底下，等。
高考成绩正式公布，是在六月下旬。
那天早上她妈妈提前把手机充满了电，从七点多开始刷省考试院的官网，刷了两个多小时，页面一直显示系统繁忙，进不去。
苏韵坐在旁边吃早饭，喝了一碗粥，把碗涮了，她妈还在刷。
她把手机拿过来，换了一个入口，重新输密码，等了大概三分钟，页面加载出来了。
她妈从旁边凑过来，眼睛盯着屏幕，两只手抓住了苏韵的手臂。
页面加载的那几秒，苏韵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。
她不是害怕。她知道自己答了什么，知道数学的最后一题她没有放弃，知道英语作文她写满了，知道语文那篇文章写完的时候她是踏实的。
但那道物理大题，她始终没有完全确定。
成绩出来了。
苏韵的妈妈看了一眼，没出声，捂住了嘴。
苏韵把屏幕接近眼睛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，把刚才没喝完的半碗粥端起来喝完了。
"……是真的吗？"她妈的声音有点颤，"这个数字，是真的吗？"
"是真的。"
她妈沉默了几秒，猛地抓住她的肩膀，用力摇了两下，然后不说话了，眼泪顺着脸流下来，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苏韵拍了拍她妈的手，说："好了，别哭了，还要吃药的时间到了。"
她妈笑着抹了把眼泪，转身去找药瓶。
苏韵坐在椅子上，没有动，就那么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太阳已经很高了，光从纱帘里透进来，照在桌面上，暖的。
她的手机在桌上震动，是班级群，群里已经有人开始报数了，截图一张一张往上发，附带着各种感叹号和哭脸。
苏韵翻了几条，没有发言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然后手机又震动了。
不是群消息，是一个单独的来电。
屏幕上显示的名字，是她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的人。
顾语嫣。
苏韵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，犹豫了一秒，接了起来。
"喂。"
"苏韵，你到底考了多少？"她的声音很冲，带着哭腔。
苏韵沉默了一下，说："你怎么知道我……"
"群里有人说你成绩出来了，我问了林若，林若说她也不知道，让我直接问你。"顾语嫣的声音越来越高，"你到底多少？"
"比你想的要高一些。"苏韵说。
"多少？你直接说！"
"顾语嫣，"苏韵停了一下，"有些事，你看到了再说。"
"你什么意思？"
"我是说，成绩单学校应该会发纸质的，你去拿了再看吧。"
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"你骗人。"顾语嫣的声音低下去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，"你在散伙饭上说你估了582，你不可能……"
"我当时估错了。"苏韵说，"物理有一道题，我以为自己算错了，实际上是对的。"
"不可能。"
"顾语嫣，等你看到成绩单，我们再说。"
顾语嫣没有再接话，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，然后"嘀"的一声，挂断了。
苏韵把手机放到桌上，看了一眼窗外，太阳还是那么高，光还是那么亮。
她站起来，去把自己的书包收拾了一下，准备去学校领纸质成绩单。
就在那天下午，学校通知，官方纸质成绩单可以到教务处领取。
顾语嫣第一个冲过去拿。
她站在走廊里，把那张成绩单展开，低着头，一行一行地看。
苏韵在她身后不远，刚好看见她的背影。
顾语嫣的手，慢慢顿住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没动，那张纸在她手里，没有翻页，没有收起，就那么拿着。
旁边有同学跑过去跟她说话，她没有回应。
苏韵走近了几步。
顾语嫣转过头来，看见了苏韵。
她望着卷面，瞬间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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