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800块?”
郑蕾把一杯水搁在我跟前时,我正盯着电视里的相声,没注意到她攥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。
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一宿,我假装睡着,听见她坐起来,划开手机,压低嗓子说:“妈想回老家了,你明天来接我。”
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东西时,我看见她把织了半截的灰色毛衣拆了,线团缠在柜角,扯也扯不开。
我突然觉得,有些东西断了,就真的接不上了。
01
我跟郑蕾搭伙过日子,已经半年了。
半年前,老邻居张婶牵线,说有个农村女人,男人死了三年,想找个城里老头作伴。
我心想自己一个退休老头,女儿又嫁了人,一个人住着也冷清,就点头见了面。
郑蕾来的时候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一篮土鸡蛋。
她说话声音不大,但句句都在点子上,不像那些一上来就问房子问退休金的女人。
“沈大哥,咱都是实在人,我不图你啥,就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神不闪不躲,我信了。
头两个月,日子过得真不赖。
郑蕾勤快,每天把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,饭也做得合胃口。
她知道我腰不好,特意买了膏药,每天晚上给我贴上。
我嘴上不说,心里头热乎。
可人就是这样,日子一好过,就开始瞎琢磨。
女儿沈娟回来看了两回,私下跟我说:“爸,这个女人对你挺上心,但她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?你退休金有多少,她问过你没?”
我想了想,还真问过。有一回吃饭时,她随口说了句“你们城里退休工人,一个月能拿两三千吧”。我当时含糊着说“差不多”,她就没再问了。
“爸,你别怪我说话难听。”沈娟压着嗓子,“现在这年头,有些女人专门找退休老头,图的就是那点养老金。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。”
我嘴上训了她两句,说她想多了,可这话像根刺,扎在心里了。
那天下午,我去公园找老伙计下棋。老魏头听我说了这个事,棋子往棋盘上一摔,嘿嘿笑了。
“老沈啊老沈,你活了大半辈子,这点心眼都没有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说不图你钱,你就信?”老魏头压低声音,“我教你一招,你就跟她说,你退休金只有800块,看她啥反应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这不是撒谎吗?”
“撒谎咋了?”老魏头挤了挤眼,“试真心嘛。她要是真对你好,不在乎钱,那你就踏踏实实跟她过。她要是变脸,你也没亏啥。”
我捏着棋子,半天没落下去。
晚上回家,郑蕾已经做好了饭。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,锅里炖着排骨,香味飘了满屋。
我坐在饭桌前,心里头七上八下。
郑蕾端着饭出来,看我发呆,问:“咋了?今天棋没下好?”
“没事。”我接过碗,低着头扒饭。
吃到一半,我放下筷子,装作不经意地说:“老郑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下个月,我退休金可能要降。”
她筷子顿了一下:“降?为啥?”
“政策的事,我也说不清。”我低着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,“大概只剩800块钱了。”
她没说话,端着碗夹菜,动作跟平时一样,但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手,有点抖。
“就800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咱俩的日子,咋过?”
她问了这一句,声音不大,但分量不轻。
我心里一沉,嘴上却说:“咱省着点花,够用。”
她没再接话,站起身又去盛了一碗饭,搁在我面前:“吃吧,饭凉了。”
吃完饭,她收拾碗筷,一个人在厨房里洗了很久。水龙头哗哗响着,她没像往常那样哼小曲。
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眼睛盯着屏幕,耳朵却听着厨房里的动静。
她洗完了碗,擦干了手,走过来坐在我旁边。
我等着她说话,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那晚睡觉时,她背对着我,身子缩成一团。我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
一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知道几点钟,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坐起来,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,按亮屏幕。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我看见她在抹眼睛。
她划开手机,拨了个电话,过了好久才接通。
“儿子,妈想回老家了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我。
“……你明天来接我吧,我自己坐车也行。”
我闭着眼睛,心跳得像擂鼓。
“行了,先这样吧,明天再说。”
她挂了电话,划拉了两下手机,又躺下了。可我知道,她一夜没合眼。
第二天天没亮,我就听见她在翻柜子。
我睁开眼,看见她把衣服从柜子里拽出来,一件一件叠好,塞进一个编织袋里。
“你干啥呢?”
她没回头:“收拾东西。”
“收拾东西干啥?”
“回去。”
我从床上坐起来,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:“回哪儿去?”
“回老家。”她拉上编织袋的拉链,直起身子看着我,“沈大哥,你找别人养老吧,我回老家跟儿子过。”
02
“你这是干啥?”我从床上下来,光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,“有事不能好好说吗?张嘴就要走?”
郑蕾没应声,继续往编织袋里塞东西。她的动作很利索,塞完一件又一件,像在完成什么任务。
我走过去,想拉住她的手,她一闪,躲开了。
“你就为了那800块钱?”我嗓门大了起来,“我退休金降了又不是我故意的,你就这点情分?”
郑蕾的手停住了。
她慢慢转过身来,看着我,眼圈有点红,但没哭。
“沈大哥,你心里清楚,到底是800块钱的事,还是别的事。”
“啥别的事?我就跟你说养老金降了,你就不乐意了,这不是图钱是啥?”
她没反驳,转过身继续收拾。
我气得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,一脚踢翻了门口的拖鞋。
厨房里还飘着昨晚排骨汤的味道,这会儿闻着,腻得让人想吐。
“你收拾吧!”我扔下一句,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我穿上外套,摔上门就出去了。
走到楼下时,冷风一吹,头脑清醒了些。
我心里想的不是她走不走,而是老魏头那主意到底管不管用。
现在这情况,要么是郑蕾真的图我钱,要么就是我捅了篓子。
我在小区里转了三圈,烟抽了四根。
等我回到家时,郑蕾已经收拾好了。编织袋放在门口,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捧着个搪瓷杯,一动不动。
“还没走啊?”我没好气地说。
“等你回来说句话。”
“说啥?”
“你说800块钱够咱俩花,那你告诉我,电费多少钱一度?水费一个月多少钱?米面多少钱一斤?”她抬眼盯着我,“沈大哥,你知道不?”
我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“这些我都知道。”郑蕾放下杯子,“我来你这半年,每一笔账我都记着。你一个月的开销,吃饭加水电,少说也得1300块。你原来工资够用,可800块钱,连买菜都不够。”
“那我就少吃点。”
“这不是少吃不少吃的问题。”郑蕾站起身,声音有点抖,“我今天要是跟你说,我女儿家里出了事,你愿不愿意搭把手?”
“你女儿?”我愣了,“你不是只有个儿子吗?”
“我就是打个比方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想过没有,咱俩要是搭伙过日子,以后谁生了病,住院的钱谁来出?”
我被她问住了。
“沈大哥,我不是图你那点钱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是觉得,你压根儿就没往长远了想。你跟我过日子,过一天算一天,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。”
“谁说的?我……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她抬手制止我,“我前夫生病那三年,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花光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他走那天,我站在医院走廊里,兜里就剩6块钱。我那时候就在想,要是有人能帮一把,我也不至于这么难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哽咽了,但还是忍住了。
“我现在找老伴,不是图你大富大贵,就想找个能一起过日子、能一起扛事的人。你要是真穷,我不嫌弃,咱俩省着点过。可你不能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……”
“你看着我的眼睛说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盯着我,等了很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算了,我走了。”
她拎起编织袋,往门口走。
“你就不能不走吗?”我追上去,“我都说了,800块钱咱们省着点,日子还能过。”
“沈大哥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。”她站在门口,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,“我不是因为800块钱要走,我是觉得你这个人,不值得我托付。”
门开了,冷风呼地灌进来。
“你找别人养老吧,我回老家跟儿子过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一直消失在楼道尽头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脑袋里一片空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蹲下身,看见门垫上有一团灰色的线——是昨晚她拆毛衣时,扯断的那一截。
我把线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窗台上,她种的那盆小葱还绿着。
我走过去,看见花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拿起来一看,上面写着几行字,是郑蕾的手笔:“沈大哥,这半年我真心待你,你心里应该有数。我给你织的那件毛衣,颜色是素了点,但每一针都是我亲手织的,你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两眼,随手就塞柜子里了。我不是贪你的人,是贪你的心。心给不出来,留再多人也没用。”
我把纸条叠好,塞进口袋里。
走到卧室,打开衣柜,从最底层翻出那件灰色毛衣。
我把毛衣展开,放在床上,手指摸着那些针脚,一针一针,密密的。
她熬了三个晚上织的,我连一句好话都没说过。
突然,手机响了。
是沈娟打来的。
“爸,中午回不回来吃饭?我买了排骨。”
“你郑姨……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“回老家了。”
“为啥?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03
沈娟来的比我想象中快。
我刚在床上坐了半小时,就听见院门响了。脚步声蹬蹬蹬上了楼,门一开,沈娟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袋排骨,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。
“爸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我把事情跟她说了,没说撒谎的事,就说郑蕾嫌我退休金少,一大早收拾东西走了。
沈娟把排骨摔在桌上:“我就说她不是个好东西,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。你说你一个女人,没名没分的,跟个大十几岁的老头过日子,图的啥?不就是图钱吗?”
“你小声点,邻居听见不好。”
“怕啥?她做得出来就别怕人说。”沈娟坐下来,气呼呼地倒了杯水,“走了也好,省得以后麻烦。她走了,你清静。”
我把郑蕾留下的纸条给沈娟看。
沈娟接过去扫了两眼,脸色变了变,但还是嘴硬:“一个字写得倒是好,可谁知道是不是装的?爸,你别被她这些话骗了。”
我坐在床边,没说话。
沈娟看我不对劲,走过来蹲在我面前:“爸,你是不是舍不得她?”
“也不是舍不得。”我搓着手,“就是觉得,这半年她确实对我挺好的。每天做饭洗衣,贴膏药揉腰,没一句抱怨。说到底,是我没跟她说实话。”
“什么没说?”
我咬着牙,把撒谎的事全说了出来。
沈娟听完,脸都白了。
“爸,你糊涂啊!”
“我那不是想试探试探她吗?”
“试探个屁!”沈娟站起来,“人家实心实意对你,你拿人当贼防着,还说别人图你钱?换成我我也得走!”
我低着头,不吭声。
沈娟气归气,看我这副样子,又心软了。
她在屋里走了两圈,最后叹了口气:“行了,人走了就走了,你再后悔也没用。我把排骨炖了,咱爷俩将就着吃点吧。”
吃饭时,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菜,米饭扒了半天没见少。
沈娟看在眼里,筷子一放:“爸,你要是心里不痛快,我帮你问问她老家在哪儿,把人接回来?”
“她跟她儿子走的,我上哪儿接?”
“你不是说了吗,她儿子周泽宇在县城开超市,找个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“算了算了。”我摆摆手,“走都走了,还去接,多丢人。”
“丢人?你现在这不丢人?”沈娟白了我一眼,“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,跟丢了魂似的,你跟我说不丢人?”
我没接话,端起碗把剩饭扒拉完。
那天下午,我坐在阳台上发呆。
看着楼下的小区,郑蕾每天早上都会从那条路出去买菜,回来时手里总是提着菜篮子,有时候还会顺手带一束打折的花。
她从不肯让我掏钱买菜,说我退休金要省着花。
有一回我偷偷塞了两百块钱到她枕头底下,第二天她发现了,红着眼说:“你给我钱干啥?我跟你过日子,图的是个人,又不是图个钱包。”
我站在阳台上,点了根烟,烟雾往上升,刚到楼顶就被风吹散了。
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爬起来,打开床头柜的抽屉,里面有郑蕾留下的一个小本子。
打开一看,是她的记账本。
“今天买菜22块,肉15块,给小沈买了双袜子8块,余额37块。”
“今天老沈说腰疼,买了膏药12块,晚上炖了排骨,用了32块。”
“今天下雨,老沈没出门,午饭做了他爱吃的韭菜盒子,面是前天买的,韭菜2块,鸡蛋3块。”
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翻到最后一页,写的是:“这半年,过得挺踏实,要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。”
本子旁边,压着我偷偷给她塞的那两百块钱。
她根本没花。
我把本子合上,放回抽屉里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窗外有风灌进来,窗帘一飘一飘的,像有人在那里站着。
可我知道,没人了。
那几天我吃不下睡不好,沈娟看我这样,急得不行。她偷偷托人打听了郑蕾老家的地址,还问到了她儿子周泽宇的电话。
“爸,地址我有了,要不要去一趟你自己想。”
我把纸条接过来,看了看,又叠好放进口袋里。
“容我再想想。”
“还想啥?你再想两天,人家说不定就找了老头的家了。”
我被沈娟这句话说笑了,虽然笑得有点苦。
“你笑啥?”
“笑我自己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一辈子没干过啥出格的事,老了老了,还干这种缺德事。”
“那你到底去不去?”
我看着窗外,树上的叶子黄了,风一吹,刷刷地落。
“去。”
04
决定去接郑蕾之后,我心里反而踏实了。
沈娟帮我在网上查了班车时刻表。去郑蕾老家那趟车,每天早上六点发车,四个半小时到县城,再从县城转一趟中巴,四十分钟到镇上。
“爸,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“不用,你上你的班。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
“你一个人能行?”
“有什么不行的,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路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真到了那天,我五点就醒了。
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心里头七上八下。万一到了她家,她不肯见我怎么办?万一她儿子把我轰出来怎么办?万一她已经有新对象了怎么办?
越想越乱,干脆爬起来洗漱。
换衣服的时候,我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灰色毛衣,套在身上。
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
她在颜色上没骗我,确实是一般的颜色,但穿在身上暖和,我知道是踏实的感觉。
六点的班车,我五点四十就到了车站。
天还是黑的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车站门口有个卖早点的小摊,我买了一碗豆浆两个包子,坐在候车室的铁椅子上,就着凉风吃了。
班车很破,座位上的布套都磨秃了,车窗玻璃上有裂纹,风从缝里灌进来,冷飕飚的。
车上没几个人,除了我,还有两个回老家探亲的中年妇女,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小媳妇。
车子发动后,一路颠簸。出了城,路越来越窄,两边是田地,稻子已经割完了,只剩一茬茬的茬子立在地里。
我看着窗外,脑子里一直在想,见到郑蕾该说什么。
“老郑,我错了,你跟我回去吧。”
还是说:“你在这儿过得好吗?不好的话,跟我走?”
或者干脆啥也不说,就站在她面前,让她看着我。
我看着窗外的稻田发呆,旁边的中年妇女递过来一个橘子。
“大哥是去走亲戚?”
“嗯,算是吧。”
“哪家的?”
我说了郑蕾的名字,中年妇女愣了下:“郑蕾?你说的是不是那个,儿子开超市的?”
“对,就是她。”
“那你得去镇上,她家在镇东头,超市旁边那栋楼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镇上的人,谁不认识她儿子?”中年妇女撇了撇嘴,“那位小周老板啊,生意做得大,债也欠得多,他老娘那点养老钱,怕是不够他折腾的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他儿子欠了很多钱?”
“听说有二三十万吧。”中年妇女压低声音,“上个月还有人上门讨债,闹得挺凶的。老太太回来没几天,她儿媳妇就想让她掏钱帮儿子。”
我从兜里摸出烟,想抽,又想起车上不让抽,又塞了回去。
四个半小时的车程,我几乎没合眼。
到了县城,又倒了中巴,又是四十分钟的颠簸。
到镇上时,已经是中午了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路从东到西,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房。超市很好找,就在主路东头,门头上写着“泽宇超市”四个大字。
超市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,正是那天来接郑蕾的那辆。
我站在超市对面,点了一根烟,看着那扇玻璃门,心里打着鼓。
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过去时,超市的门开了。
一个女人走了出来,三四十岁,烫着卷发,穿着件花哨的羽绒服,手里提着个垃圾袋。
她看见我站在对面,上下打量了两眼,然后朝我走过来。
“你是谁呀?站这儿半天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是来找人的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郑蕾,你们这儿的。”
那女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“你是我妈说的那个老头?”
05
“你就是沈玉山?”
卷发女人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一扔,拍了拍手,走到我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我。
“是我。你是?”
“我是周泽宇媳妇,傅玉梅。”她挑了挑眉,“我妈回来那天,我还纳闷呢,怎么好好的城里不待,非要回咱们这穷地方。原来是跟你闹别扭了?”
我不想跟她纠缠这些,直接问:“郑蕾在家吗?我想见见她。”
“见她?”傅玉梅笑了,“早干嘛去了?我妈回来的时候,你怎么不拦着?”
“我有话想跟她说。”
“说了也没用。”傅玉梅抱膀子,“我妈说了,城里那个老头靠不住,一个月就800块退休金,她自己都不够花,还能指望他?”
“我不是来说退休金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干啥的?道歉?认错?”傅玉梅嗤了一声,“我跟你说,我妈可没你想的那么好哄。她现在就跟我们过,挺好的,你不用操心了。”
我心里一股火往上冲,但还是压住了。
“是不是挺好的,不是你说了算。我要见郑蕾本人。”
“她不在家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去她大姑家了。”傅玉梅转身往回走,“你改天再来吧。”
她走得很快,推开超市的门,哐当一声撞上了门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超市的门,胸口憋得慌。
但我没走。
我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着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镇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多看了我两眼,又走开了。
抽了半盒烟,超市对面的小卖部门口,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:“你是来找郑蕾的吧?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镇上的事,啥能瞒住人?”老太太笑着搬了个小板凳坐门口,“你是她城里的老伴儿?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那姑娘命苦啊。前头那个男人没得早,带着儿子过日子,好不容易找了个城里人,又闹成这样。”
“她跟她儿子,过得怎么样?”
“你问这话有意义吗?”老太太摇摇头,“她儿媳妇那脾气,你刚才见识了吧?她在家里的日子,你也能猜到七八分。”
我低着头,把烟头掐灭了。
“我倒不是存心打听人家的事。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不过那天晚上,我在门口乘凉,听见她打电话。电话那头一直没人说话,她一个人对着手机说了很久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……‘我也想过好日子,可那是人家的家,不是我的。’”
我的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超市的门又开了。
傅玉梅探出头来,看见我还在,脸色一沉: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我说了,要见郑蕾。”
“她不在!”
“那她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等着。”
傅玉梅咬了咬嘴唇,砰地把门关上了。
我又点了一根烟。
过了半小时,超市斜对面的巷子口,一个身影闪了出来。
是郑蕾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手里提个塑料袋,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。她没注意到我,低着头往超市门口走。
我站起来,喊了一声:“老郑。”
她猛一抬头,看见是我,整个人愣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接你回去。”
她站在那里,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。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这时,超市的门又开了。傅玉梅冲出来,一把拉住郑蕾的胳膊:“妈,别理他!他一个月就800块,你得跟他回去吃苦?”
郑蕾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我。
“玉梅,你先放开我。”
“妈!你别犯糊涂!”
“我说了,放开。”
傅玉梅愣了一下,慢慢松开手。
郑蕾走到我面前,眼睛红红的:“沈大哥,你跑这么远的路,就为了接我?”
“你知不知道,我走那天,你说的那些话,有多伤人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低下头,“我错了。”
“你错哪儿了?”
“我不该跟你撒谎,不该防着你。”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记账本,“你这半年记的账,我都看了。一毛一分,你从来没占过我的便宜。”
郑蕾看着那本子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沈大哥,你知道我最气的不是你说的800块,是你压根没把我这个人当回事。”
“我以后把你当回事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“那要不你揍我一顿?”我把脸凑过去,“你动手,我不还手。”
郑蕾被我气笑了,推了我一把:“你别在这儿耍贫嘴。”
我看着她笑了,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“行了,你要接我走,总得让我把话说清楚。”郑蕾转过身,对着傅玉梅说,“玉梅,你把我屋里的东西收拾一下,一会儿我回来拿。”
“妈!你真要跟他走?”
“他一个月才800块!”
“800块也是钱。”郑蕾的声音很平静,“人穷点没关系,心穷了才可怕。”
傅玉梅脸都气白了,转身进了超市,砰地把门摔上了。
郑蕾叹了口气,对我说:“走吧,先跟我去买只鸡。”
“买鸡干啥?”
“你不是大老远来的吗?”她擦了擦眼睛,“我给你炖鸡汤喝。”
06
郑蕾带我去菜市场,买了一只老母鸡。
她在菜摊前挑挑拣拣,跟摊主砍价,最后拎着鸡让我付钱:“你掏钱。”
我从兜里摸出一百块,递过去。摊主找了我六十五,郑蕾接过去塞回我兜里:“花多了,回去省着点。”
她做了这句话,我一下子就笑出来了。
她瞪了我一眼:“笑啥?”
“笑你。”我说,“你还是这个脾气。”
“啥脾气?”
“跟我过日子,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。”
郑蕾没接话,转身往家里走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,风吹起她的碎花棉袄,人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。
回到超市门口,傅玉梅已经把一个编织袋扔在门口了。袋子拉链没拉好,几件衣服露在外面。
郑蕾没说话,蹲下身去拉拉链,把衣服塞进去。
“妈,你真想好了?”傅玉梅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“你跟他走,以后就别怪我不给你养老。”
“我本来也没打算靠你养。”郑蕾头也不抬,“你跟你老公好好过吧,把债还了,别整天指望我的钱。”
“你……”傅玉梅气得说不出话。
郑蕾拉好拉链,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我走了。你告诉你老公,他欠的那些钱,他自己想办法。我的养老钱,一分都不会给他。”
我走过去,接过编织袋,扛在肩上。
郑蕾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超市的招牌,然后跟着我走了。
到了车站,中巴还有半小时才发车。我们在站台等,郑蕾坐在塑料椅子上,低着头不说话。
我坐过去,碰了碰她的胳膊:“不高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别不说话啊。”
郑蕾抬起头,看着远处:“我走了,我儿子肯定又要骂我。你说我是不是一个不称职的妈?”
“你称职。”我说,“你养他那么大,该尽的义务都尽了。他欠债是他自己的事,不能让你来还。”
郑蕾看着我:“你这话是真心话?”
“真心的。”
她低下头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车来了,我扛着编织袋,带着郑蕾上了车。
车晃晃悠悠地开了,郑蕾靠着车窗,看着路两边的房子一排排往后移。
“沈大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家里那盆小葱,浇水了没?”
我愣了下:“还没。”
“那回去得赶紧浇,不然该蔫了。”
我说好,心里头却突然涌上一阵暖意。
一个惦记你家里小葱的女人,能坏到哪儿去呢?
四个半小时的车程,郑蕾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她睡得很沉,偶尔皱一下眉头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我不敢动,怕吵醒她。
快到县城时,她醒了,揉了把脸:“到了?”
“快了。”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三个小时。”
“这么久了?”她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子,“你也不叫醒我,肩膀麻不麻?”
“麻。”我老实说。
她扑哧笑了:“该,谁让你不叫我的。”
到站后,我扛着编织袋下了车。沈娟已经在车站等着了,看见郑蕾,她快步走过来。
“郑姨。”
郑蕾有些拘谨:“小沈,麻烦你来接我们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沈娟接过编织袋,“走吧,车在那边。”
一路上,沈娟开车,郑蕾坐在后座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到了家楼下,沈娟先下车,回头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郑蕾。
“郑姨,我爸这个人吧,说话办事都不靠谱,有时候还挺气人。”她说,“但他心里有你,这是真的。他坐车去接你那天,我怕他不认识路,还特意画了张地图,结果他看都没看就揣兜里了,全凭一张嘴问到了。我爸这个人吧,一辈子不会说话,但他心里不坏。”
我刚想说话,沈娟已经钻回车里了。
郑蕾站了一会儿,上了楼。
门开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窗台上那盆小葱绿油油的,桌上摆着一束花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女儿买的吧。”郑蕾摸了摸花,转过身来看着我,“沈大哥,咱俩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以后咱俩过日子,你不能骗我。有事说事,没钱也没关系,但别藏着掖着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你那退休金到底多少?”
我犹豫了一下:“3200。”
郑蕾看着我,眼眶红了:“你为了试探我,真能编。”
“我错了。以后再也不骗你了。”
“行,我信你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那以后咱们过日子,就靠这3200对吧?”
“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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