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响的时候,我正在公司开会。

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心头一紧。婆婆的电话。

我没接,她就一直打。打到第四次,我只好在会议室门口按了接听键。

电话那头传来哭腔:“正梅啊,你快回来吧,这个家我真撑不住了……”

我的手微微发颤。

不是心疼,是压抑了太久的那口气,终于有了出口。

三个星期前,她把小叔子一家六口领进我家门的时候,可不是这副口气。

那时候的许文惠,眉眼间全是得意。

她站在我家的客厅里,像宣布主权一样说:“正梅,你小叔子家难得来城里住几天,就住你这了。房子够大,反正你们也住不完。”

我没说话,只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梁宇轩。

他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那晚我失眠了。凌晨两点,我翻出手机,订了一张三天后去外地的机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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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周六傍晚六点,我刚下班到家。

楼道里堆着好几个蛇皮袋和行李箱,堵得人都过不去。我侧着身子挤到门口,钥匙还没插进去,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尖叫声和电视声。

推开门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
客厅里挤满了人。

三个孩子光着脚在沙发上乱蹦,茶几上摆着我藏了好久的进口巧克力,已经被拆开撒得到处都是。

小叔子梁庆伟歪在沙发上看手机,脚搭在扶手上。

弟媳孙玉璧翘着二郎腿,正拿着我的遥控器换台。

婆婆许文惠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我的青花瓷碗。

正梅回来了?正好,快去菜市场再买点菜,肉不够了。”她笑眯眯地说,“你弟弟一家刚到,今晚多做几个菜。

我把包放在鞋柜上,看见公公梁家富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抽烟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的眼神躲闪,不敢看我。

“妈,你们来之前怎么不打个电话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。

“打什么电话?自己儿子的家,还用提前说?”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放,“再说了,庆伟他们在老家待腻了,想出来转转。你这里房子大,住得下。”

我看了一眼梁宇轩。

他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。看见我,眼神有些慌乱:“正梅回来了?那啥,我妈说想来住几天……”

“几天?”我问。

“呃……看情况吧。”梁宇轩把西瓜放在茶几上,三个孩子立刻扑上去抢。

弟媳孙玉璧这时候站起来,冲我笑了笑:“嫂子,打扰了啊。我这三个孩子皮得很,你别介意。

她嘴上说着客气话,眼睛却在打量我的房子。从客厅到阳台,再从阳台回到客厅,目光像是在估价。

没事。”我说,“你们先坐,我去买菜。

我转身出了门。

在电梯里,我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结婚十二年,这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是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买的。

首付借了二十万,月供到现在还在还。

婆婆在老家有房子,但每年都要来住个把月,来了就把自己当主人。

这次倒好,一家六口全来了。

我掏出手机,给妹妹梁思雨打了个电话。

“你说什么?一家六口都住你家了?”思雨在电话那头叫起来,“姐,你是不是太好欺负了?”

“我能怎么办?”我压低声音,“人都到了,总不能赶出去。”

“你等着,我明天过来看看。”思雨说,“我倒要看看你婆婆有多能耐。”

挂了电话,我走进菜市场。

买了五斤排骨、三条鱼、一堆蔬菜,手上拎得满满当当。往回走的时候,我在小区花坛边站了一会儿。

夕阳照在楼房的玻璃上,刺得眼睛疼。

我想起上个月婆婆打来的电话。她说小叔子在老家的超市生意不好,想换个大点的店面,问我们能不能再借五万块。

上次借的十万还没还,又要借。

我没答应,说月供压力大。婆婆在电话里说:“你们城里人工资高,还差那点钱?你弟弟可不容易。”

我说:“妈,我们也不容易。”

婆婆就生气了,说我不体谅弟弟,说我这嫂子当得不够格。

挂了电话后,梁宇轩问我:“我妈跟你说啥了?”

我说:“借钱,给小叔子换店面。

梁宇轩沉默了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要不……先借两万?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觉得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窝囊。

但那是我的丈夫,我能怎么办?

02

晚饭是我做的。

红烧排骨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炖鸡汤,满满一桌子。

三个孩子上桌后就开始抢菜,筷子乱夹,汤洒得到处都是。

弟媳孙玉璧也不管,自己吃自己的,还嫌鱼蒸老了。

婆婆给两个孙子夹菜,嘴里念叨着:“多吃点,城里菜比老家的好。”

小叔子边吃边说话:“嫂子,你这手艺不错啊,比饭店的还好吃。”

我笑笑,没接话。

梁宇轩坐在我旁边,埋头吃饭,一句话也不说。

饭后我收拾碗筷,婆婆说:“让玉璧帮你洗。”

弟媳立刻说:“哎呀,我头晕,今天坐车太累了。”

说着就往沙发上一躺。

我没说什么,自己端着碗进了厨房。

洗碗的时候,我听见客厅里婆婆在跟梁宇轩说话:“你看你弟弟来一趟不容易,明天带他们出去转转。去那个什么海洋馆,听说挺好看的。”

梁宇轩说:“妈,门票挺贵的,一家六口得好几千。”

“几千就几千,难得来一趟。”婆婆说,“你们工资高,还在乎这点钱?”
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继续洗。

把碗筷收拾好已经九点多了。

我走出厨房,看见客厅一片狼藉。

茶几上堆着零食包装袋、果皮、饮料瓶,地板上到处是饼干碎屑。

三个孩子在客厅追着跑,踩得地板咚咚响。

弟媳躺在沙发上刷手机,小叔子坐在另一头看球赛。

婆婆躺在主卧的床上看电视。

主卧是我和梁宇轩的房间。

我走进去,婆婆看见我,说:“正梅,今晚我睡这儿,你和宇轩去客房睡吧。”

“妈,客房只有一张小床。”

小床也能睡,挤挤嘛。”婆婆挥手,“我腰不好,得睡大床。

我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晚上十一点,我和梁宇轩挤在客房的小床上。床只有一米二,两个人躺上去连翻身都困难。

“你妈说要住多久?”我问。

“她说……看情况吧。”梁宇轩的声音很低。

“什么叫看情况?”

“就是……庆伟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再走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梁宇轩支支吾吾:“那个……他在老家的超市,出了点问题。”

什么问题?

“就是……欠了点钱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十五万。”

我腾地坐起来:“十五万?他超市不是开得好好的吗?”

“有人说他赌博……”梁宇轩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欠了高利贷,人家追到家里去了。我妈说先来这边躲躲。”

我坐在床沿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,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正梅,你听我说……”梁宇轩拉住我的手,“我知道委屈你了,但这是我亲弟弟,我不能不管。”

“那你管吧。”我甩开他的手,“反正这房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,月供我也在还。”

梁宇轩没再说话。

那晚我一夜没睡。

凌晨三四点,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孩子的哭闹声,然后是弟媳的骂声。接着是婆婆的声音:“别哭了别哭了,奶奶带你去拿牛奶……”

脚步声咚咚响,好像是去翻冰箱。

冰箱里有我明天准备做早餐的牛奶和鸡蛋。

我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第二天一早,妹妹思雨来了。

她进门的表情,活像看到了车祸现场。

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昨晚的残羹剩饭,碗筷都没收。

三个孩子穿着睡衣在地上爬,嘴里嚼着饼干。

弟媳躺在沙发上,盖着毛毯还在睡。

小叔子的呼噜声从次卧传出来。

婆婆在阳台上晾衣服,看见思雨来了,笑着说:“哟,思雨来了?快坐快坐。

思雨没坐。

她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了一圈,然后看着我:“姐,你这日子过得可真够滋润的。”

我知道她说的是反话。

“思雨,你别这么说。”我拉拉她的袖子。

“我怎么说了?”思雨走到茶几前,拿起一个脏兮兮的碗,“你看看,这都成什么了?你家的碗柜搬家了?”

弟媳被吵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:“这是谁啊?

“我妹妹。”我说。

“哦。”弟媳打量思雨一眼,又躺回去了。

思雨看着这个场景,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。

“姐,你出来一下。”她拽着我的手出了门。

电梯里,思雨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让他们一直住下去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宇轩说是因为欠债躲债,等风头过了就回去。”

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思雨看着我,“姐,你这样不行。你越忍,他们越得寸进尺。

“那我能怎么办?跟他们吵?”

“吵什么吵?”思雨压低声音,“你是知识分子,文明人有文明人的办法。他们不是要来住吗?你就让他们住,但你得让他们知道,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思雨凑到我耳边,说了一番话。

我听完,愣了半天。

“这样……行吗?”

“怎么不行?”思雨说,“你不出面,让他们自己乱。等你婆婆受不了了,她自然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。”
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想了很久。

思雨说得对,我不能继续忍了。但我也不能大吵大闹,那样只会让梁宇轩为难。

我想到了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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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周一早上,我照常去上班。

出门前,婆婆在厨房煮粥,头也不回地说:“正梅,中午回来做饭啊,家里这么多人等着吃呢。”

“妈,我中午不回来,公司有事。”我说。

“那你得给我们留菜啊。”

“冰箱里有肉有菜,你们自己做吧。”

婆婆转过身来,脸上有些不高兴:“你这人怎么这样?家里有客人你不管?”

“妈,他们不是客人,是你儿子一家。”我说,“你照顾自己儿子,应该的。”

说完我出了门。

那天下班回家,我发现冰箱里的菜少了一半,厨房的灶台上全是油渍。餐桌上的碗筷没人收,苍蝇嗡嗡地飞。

三个孩子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到最大。弟媳在房间打电话,笑得咯咯响。

婆婆坐在沙发上,脸色不大好。

妈,怎么了?”我问。

还不是玉璧,”婆婆压低声音,“让她做饭,她说不舒服。我腰疼了一天,做了两顿饭,累得不行。

“那明天让她做。”我说。

“她不肯啊。”

“那您就让她多做做。”我笑着说,“免得她闲着没事干。”

婆婆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
吃完饭,我回房间收拾东西。梁宇轩跟进来,问我在干嘛。

“收拾行李,后天出差。”

“出差?怎么没听你说过?”

“临时安排的,公司有个项目需要我去外地支援,大概要两周。”

梁宇轩愣了愣:“那家里怎么办?”

“家里有你妈和你弟他们在,还需要我操心吗?”我背对着他整理衣服,“再说,你不是一直说你妈能干吗?让她照顾你弟弟,不是正好?”

梁宇轩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,但他开不了口。

周二晚上,弟媳又用了我的面膜。

这次她没偷偷用,而是当着我的面打开面膜包装,一边贴一边说:“嫂子,你这个面膜挺好用的,在哪儿买的?”

“商场买的。”我说,“一张一百多。”

“这么贵?”弟媳有些惊讶,但手却没停,“那以后我用便宜点的。”

我心里冷笑,嘴上说:“没事,你用吧。”

婆婆在一旁插嘴:“你们妯娌俩要和气,别计较这些。”

我看着婆婆,心里说:等我不在了,看你们怎么和气。

周三一早,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。

梁宇轩送我到小区门口,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看情况。”我说,“项目完就回来。”

“那……你注意身体。”

“嗯。”

上了出租车后,我给妹妹思雨打了个电话:“我走了。”

“走得好。”思雨说,“后面的事交给我了。”

“你别跟他们吵。”

“我吵什么吵?我就是去看看。”思雨说,“你放心吧,我有分寸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道,心里五味杂陈。

这房子,明明是我和梁宇轩的。

可现在,我反而像个客人,要躲出去。

04

我走后前两天,一切还算平静。

思雨每天下班后都会去我家转一圈。用她的话说,“看看那一家子过得怎么样”。

周二晚上,思雨给我打电话。

“姐,你猜你婆婆今天干了什么好事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她把你的衣柜翻了,拿了你那件红裙子,说是要送给你弟媳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那件红裙子是我花两千多买的,只穿了一次。

然后呢?”我问。

“我没让她拿。”思雨说,“我说这是我姐的私人物品,你不能乱动。你婆婆还不高兴了,说‘我是她婆婆,她的东西就是我的’。”

我叹了口气。

“还有,”思雨接着说,“你家里的好东西都快被你弟媳折腾光了。你那瓶很贵的香水,她直接拿走了。还有好几盒没用过的面膜,也让她拆了。”

“随她吧。”我说。

“姐,你怎么这么能忍?”思雨急了,“那是你的东西!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。”
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再过两周。”

“两周?”思雨叫起来,“你就不怕他们把你家拆了?”

“拆不了。”我说,“等他们拆够了,我婆婆自然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酒店房间里发呆。

外面下着雨,雨点打在窗户上,发出嗒嗒的声响。

我想起十二年前,第一次跟梁宇轩回家见父母。

那时候婆婆对我还算客气,说“城里姑娘就是好”。

后来结婚,她说我家彩礼要多了,说我们城里人势利。

再后来买了房子,她说房子买贵了,地段不好。

不管我做什么,她总能挑出错来。

但对她小儿子的媳妇孙玉璧,婆婆却是百般维护。

玉璧懒,她说“年轻人嘛,都这样”。玉璧乱花钱,她说“能花才能挣”。玉璧不干活,她说“她会带孩子就好”。

同样是媳妇,待遇天差地别。

我知道原因。因为小叔子是儿子,梁宇轩也是儿子,但婆婆只疼小儿子。

那晚我失眠了很久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收到思雨发来的照片。

照片里,我家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包装袋和饮料瓶。地板上有饭粒、饼干屑,还有孩子画的蜡笔画。电视开着,画面停在一个动画片上。

思雨配文:你家已经沦陷了。

我把照片放大,看见沙发缝里塞着半块咬过的饼干。

我笑了一下,是苦笑。

又过了几天。

周五晚上,思雨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你婆婆跟弟媳吵架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
你弟媳让她做事,你婆婆说她累了,你弟媳就骂她说‘来你这儿住是看得起你,你还摆架子’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你婆婆就哭了,说你弟媳没良心。你弟媳就回房间去了,收拾东西说要回老家。后来是你小叔子把她劝住了。”

“梁宇轩呢?”

你老公?他在单位加班,根本不知道这事儿。

我放下手机,靠在窗边。

窗外是一排排亮着灯的高楼。这个城市很大,每个人的家里都装着各自的故事。

第十天。

婆婆打来电话。

“正梅啊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的声音有些疲惫。

“还不知道呢,项目刚进行到一半。”我说,“家里还好吧?”

“还好。”婆婆说,“就是玉璧他们有点闹,小朋友也不太听话。”

“那你多担待。”我说,“毕竟是你亲孙子。”

婆婆沉默了一会儿:“正梅,你早点回来吧。”

“妈,我回不去。”我说,“要不……你让小叔子他们先回去?”

“那不行,”婆婆说,“他们的事还没办完。”

“那你们慢慢住着。”我说,“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知道,婆婆快撑不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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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第十二天。

我接到了物业王姐的电话。

“梁姐,你家那边有点动静。”王姐说,“今早上你婆婆和你小叔子吵架了,声音很大,楼下的邻居都听见了。”

“吵什么?”

“好像是钱的事。你小叔子说要回老家,你婆婆不让,说回去会被追债。然后你小叔子就说你婆婆多管闲事,让她别管他的事。”

“然后你婆婆就哭了。她站在楼道里打电话,也不知道打给谁,也不知道说了什么。后来是你公公把她拉回去了。”

“谢谢你,王姐。”

“没事,我帮你看着。”王姐说,“梁姐,你这婆婆可真能折腾。”

我苦笑了一下:“能怎么办呢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酒店床上发呆。

第十四天。

梁宇轩打来电话。

“正梅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的声音很疲惫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。

快了,还有几天。

“家里快待不下去了。”他说,“我妈跟弟媳天天吵架,让我妈骂哭了。庆伟也不管,天天往外跑。”

“那你觉得该怪谁?”我问。

梁宇轩沉默了好一会儿:“怪我。”

怪你什么?

“怪我太软弱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个好丈夫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这是梁宇轩第一次说这种话。

“你能这么说,我很高兴。”我说,“等我回去,我们再好好聊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心里有些暖。

但愿他是真的想明白了。

第十六天,思雨给我发了一段小视频。

视频里,我家餐厅的桌上一片狼藉。剩菜、碗筷、饮料瓶子堆得到处都是。婆婆坐在椅子上,用手撑着额头,像是在哭。

思雨配文:你婆婆今天彻底崩溃了。

我看完视频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有点解气,又有点不忍。

第十七天。

我坐在酒店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婆婆打来的。
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
“正梅啊……”婆婆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能,你早点回来吗?”

“妈,怎么了?”

“我真的受不了了。”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