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姨子跪在我家客厅地板上,抱着我媳妇的腿,哭得跟杀猪似的。
岳母站在旁边抹眼泪,一边抹一边偷瞄我的脸色。
茶几上摊着一张诊断报告,“肝癌”两个字刺得人眼睛疼。
我女儿躲在卧室门后,露出半张小脸,怯生生地看着这场闹剧。
我媳妇蹲在地上,搂着她妹妹的肩膀,抬起头来看我。
那眼神我太熟悉了。
每次她要用“孝心”绑架我的时候,都是这副表情。
“肖云帆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但很硬,“我爸不治了,他说这车留给小妹做念想……”
她顿了顿,像是积蓄力气。
“你要是不同意……明天咱俩就去民政局。”
我端着手里的茶杯,热气扑在脸上。
我没说话。
01
我叫肖云帆,今年三十三,结婚七年了。
七年前娶周莉姿那会儿,我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,手里攒了点钱。
那时候想,娶媳妇是过日子,得拿出真心来。
婚前我看上一台二十万的SUV,全款付了,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。
周莉姿嫁过来的时候,她家里陪嫁了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,再加一套床上四件套。
我没计较过。
真计较的人,从来不说计较这两个字。
结婚头两年,日子过得还行。那时候周莉姿还上班,在超市当收银员,一个月挣两千多。我店里的生意也不错,一个月能落个万把块。
后来她怀了孩子,我说你别上了,在家养着吧。
她就把工作辞了。
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,岳母到医院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闺女也好”,转头就走了。
周莉姿坐月子那一个月,她妈总共来了三趟,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。
反倒是我妈,从乡下坐大巴车来,背着一篮子土鸡蛋和两只老母鸡,在城里住了半个月,伺候她们娘俩。
这些事我不说,不代表我看不见。
孩子两岁的时候,我把那台SUV卖了,换了一台六十万的进口车。当时谈了个大客户,经常要跑长途,我想着车好一点,安全也体面一些。
那六十万里头,有我攒的四十万,跟我妈借了二十万。
我妈在电话里说:“儿子,这钱你拿着,不用还。你过得好,妈就高兴。”
我说妈,这钱算我借的,肯定还你。
电话那头我妈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二十万是她把老宅子后面那块地租出去换的租金,本来打算留着给自己养老看病用的。
车买了之后,周莉姿挺高兴,天天开着去她妈家。
她妈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,她妹妹周晓萱嫁到了隔壁市,隔三差五回来。
每次回来,周晓萱都盯着我那台车看。
那眼神,像饿了三天的猫盯着一块肥肉。
我开始察觉到不对劲,是去年秋天的事。
那天我从店里回来,一进门就听见周莉姿在打电话。
“姐,你说我姐夫那车,能不能借我开几天?”
是周晓萱的声音,隔着手机都听得见那股子酸劲儿。
周莉姿看我进来了,赶紧把电话挂了,冲我笑了笑说:“我妹想借车出去旅游。”
我说行啊,借就借呗,一家人。
后来车借出去了,回来的时候油箱是空的,车身蹭了一道口子。
周晓萱把车还给我的时候,连句抱歉都没说。
周莉姿在旁边打圆场:“哎呀,我妹那人粗心,你修一下不就完了。”
我说修一下花两千。
她说:“你一个大男人,跟自家人计较这两千块钱?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但从那天起,我心里就扎了一根刺。
那根刺,后来越长越大,直到把我这段婚姻彻底戳破。
那是四个月前的一个晚上。
我女儿发烧,我跟周莉姿说带孩子去医院。
她说:“明天再去吧,今晚我爸打电话来了,说得老家那边有急事。”
我说孩子发烧不能等。
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那你自己去呗,我回我妈家一趟。”
那天夜里,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挂急诊。
走廊的灯管嗡嗡响,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难受。
女儿烧到三十九度,小脸通红,迷迷糊糊地喊妈妈。
我一只手抱着她,一只手举着输液瓶,在走廊里来回走。
那时候我还没想明白一件事。
一个当妈的,是怎么做到看着自己孩子发烧,还非要回娘家的。
后来我想明白了。
有些人,心从一开始就没在这个家。
02
岳父查出“肝癌”的消息,是周莉姿告诉我的。
那天我下班回家,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沙发上,眼眶红红的。
茶几上放着那张诊断报告。
“你看看。”她把报告推过来,声音发颤。
我拿起来翻了翻。
县人民医院的CT检查报告单,诊断结论写着“肝占位性病变,考虑恶性肿瘤可能,建议进一步检查”。
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,字迹我看不太清。
“我爸前几天觉得肚子不舒服,去县医院查了一下,医生说是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起来。
我坐在她旁边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别急,咱们去大医院再查查,说不定是误诊。”
她没抬头,只是哭。
哭了一会儿,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:“肖云帆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说……他不治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这病治不好,花钱也是白花。他说他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,不想拖累家里。他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说想把那辆车留给小妹。”
车。
又是车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没表现出来。
“这怎么行,车不车的先放一边,治病要紧。”我说,“你爸什么意见我不管,先把人治好再说。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周莉姿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水光,但那水光很快就淡了。
“你真的愿意出钱?”她问。
“废话,那是你爸,也是我岳父。我能见死不救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打电话跟我爸说。”
电话打通了,她开了免提。
那头岳父的声音听着倒挺精神,不像得了绝症的人。
“闺女啊,爸跟你说过了,这病不治。你妹那边日子不好过,你姐夫那车反正是你家的,不如……”
我打断他:“爸,车的事以后再说。你先把病治好,钱我来想办法。”
电话那边停了几秒。
岳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虚弱:“小肖啊……叔这个病……不是钱的事。我这一辈子,没干过什么大事,就想让你妹过得好一点……”
我听着,心里头不是滋味。
但具体是哪里不是滋味,我也说不清楚。
挂了电话,周莉姿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不说话。
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没接。
“肖云帆,”她忽然开口,“要不……就听我爸的吧。”
我看着她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要不就把车过户给我妹。我爸说了,这是他的心愿。”
我放下水杯,坐在她对面。
“莉姿,你听我说。车的事先不谈。咱爸的病,咱们得先想办法治。明天我带他上省城看看,说不定不是那个病。”
“你不信我?”她抬起头看我,眼神忽然变得很刺。
“我没说不信你,我只是说……”
“你什么意思?你觉得我爸装病骗你车?”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肖云帆,你还有没有良心?我爸躺在医院里,你在这儿怀疑他?”
“我没有怀疑他,我只是说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!”她站起来,眼圈通红,“你就是不想把车给我妹!你就是瞧不起我家里人!你就是觉得我们家配不上你!”
那晚上,她抱着被子去了客房。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抽了两根烟。
第二天下班,我去了县人民医院。
我想去问问那个给岳父看病的大夫,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。
我在医院大厅里转了两圈,不知道该往哪个科室走。
正犹豫着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从我身边经过。
我拦住她:“请问,肝胆外科在哪边?”
护士指了指二楼:“二楼左边尽头。”
我上了二楼,找到肝胆外科的门诊室,敲了敲门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坐在里面看片子。
“大夫您好,我想问一下,前几天有个叫周德全的病人,查出肝癌的那个……”
医生摘下眼镜看了看我: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女婿。”
“周德全……”医生想了想,“哦,那个病人。他不是在我们这儿查的,他当时拿了一张外院的CT片子过来让我看看。我看了,那个片子不是他本人的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个CT片子上写的名字是周德全,但影像特征跟你岳父的年龄不符。我看了一眼就告诉他,这个片子有问题,建议他重新拍一个。他当时答应了,但后来没再来过。”
我站在那个诊室门口,感觉腿有点软。
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:“大夫,您确定?”
“我是干这行的,”医生笑了笑,“片子是不是本人的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我走出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路灯亮起来,街面上人来人往。
我站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,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因为生气。
是因为那一刻我才发现。
我不是傻。
我只是不愿意相信,一个人可以坏到那个程度。
03
我没急着回家。
我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半圈,最后停在开发区一个路边。
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,打给陈俊才。
“在哪呢?”
“在家看电视,咋了?”
“出来喝两杯。”
“你这语气不对劲啊,出啥事了?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,见面聊。”
半小时后,我们在城南一家烧烤摊碰了头。
陈俊才是我发小,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认识。他在开发区开了一家建材店,日子过得还行,就是话多,嘴碎。
但嘴碎的人,有时候反而能说到点子上。
他倒了一杯啤酒,问我:“啥情况?”
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他听完,没急着说话,先把一串羊肉撸完,用纸巾擦了擦嘴。
“你说你岳父的病是假的?”
“医生说的,那个CT片子不是他的。”
“那你媳妇知道吗?”
“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。但……”我顿了一下,“那份诊断报告,是她拿回来的。”
陈俊才放下筷子看着我:“你怀疑你媳妇也有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想再看看。”
“再看什么?”
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:“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。”
陈俊才沉默了一会儿:“哥们儿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。”
“你跟你媳妇结婚七年,你对她怎么样,我全看在眼里。她不工作,你养着;她爸妈那边,你月月给钱;她妹妹三天两头来找你借钱,你有说过不借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觉得,她凭什么还这样对你?”
我说不出话来。
陈俊才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:“因为他们觉得你好欺负。”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推开卧室门,周莉姿还没睡,靠在床头看手机。
她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你去哪了?”
“跟陈俊才喝了点酒。”
“肖云帆,”她把手机放下,“我跟我爸提了过户的事,他说只要你同意,他明天就能去办手续。”
我站在卧室门口,没往里走。
“你爸的病呢?不治了?”
“他说了,车给了小妹,他安心治病。”
“那咱们明天先带你爸去省城看一趟,确诊了再说。”
周莉姿忽然坐直了身子:“肖云帆,你是不是不想把车给我妹?”
“不是不想给,是先把病治了。”
“他是因为车的事才不愿意治的!你先把车过户了,他才能安心去医院!”
我看着她,她看着我。
我们俩中间,隔着七年的婚姻。
我不说话了。
我走进卫生间,洗了把脸。
水龙头哗哗响着,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那张脸跟七年前比,老了不少。
眼角长了皱纹,鬓角添了几根白发。
七年了。
我供她吃,供她住,供她花。
她爸生病,我说我来想办法。
她妹要车,我说可以商量。
可她呢?
她有没有想过我是一个人?
我关掉水龙头,擦了擦脸,走出去。
“行,”我说,“明天你让你爸来,咱们去办手续。”
周莉姿的脸上,瞬间绽开了笑容。
那笑容很灿烂。
但我看着,胃里一阵恶心。
04
第二天下午,岳父和岳母准时到了我家。
岳父穿着一件灰色外套,走路的样子有点慢,但精气神还行。
他进门的时候,我被搀了他一把。
他摆了摆手:“不用不用,叔还行。”
我在心里记了一句:还行。
倒是岳母,一进门就开始唉声叹气。
“小肖啊,你爸这个病……妈心里头难受啊……”
我媳妇在旁边给她妈倒水:“妈,别哭了,肖云帆答应了。”
“真的?”岳母抬起头看我,眼里闪着光。
那光太亮了,不像一个正在为丈夫绝症难过的女人该有的眼神。
“是,”我说,“我答应了。”
岳父坐在沙发上,清了清嗓子。
“小肖啊,叔知道这车是你婚前买的,按理说不该开这个口。但你也知道,你妹在婆家日子不好过,有个车能壮壮胆……”
“我理解。”我说。
我顿了顿,又问:“爸,咱们什么时候去过户?”
“明天,”岳父说,“我把手续都准备好了。”
手续都准备好了。
我心里冷笑了一下。
这一家人,算计得可真清楚。
他们走后,我坐在阳台上抽烟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我看着楼下那个车位,停着我那台六十万的车。
这台车陪了我三年。
陪我去见过客户,陪我去接过孩子,陪我在深夜回老家看过我妈。
那是我的东西。
是我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。
可现在,一群人围过来,要把它拿走。
还要让我心甘情愿地交出去。
凭什么?
我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记录,找到上午打过的那个号码。
是县人民医院的一个病案室管理员。
我上午通过陈俊才的关系找到了这个人,让他帮忙查一件事。
他让我下午再给他打电话。
我拨过去,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肖哥,查到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跟你说的一样。周德全上周在我们医院挂的是消化科,做的是胆结石彩超,不是肝癌。那份CT报告,是从外院带来的,我们这边没做过。”
“确定吗?”
“我把他所有的检查记录都调出来了,没有一项跟肝癌有关。你可以自己来看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手指尖冰凉,脑子却很清醒。
这场戏,他们演得太完美了。
完美的病历,完美的诊断书,完美的“不治也要”的孝心戏码。
但也是因为太完美,才漏了馅。
真正的癌症患者,谁会第一时间跑去办车辆过户手续?
谁会把自己的CT报告交给女儿拿回家当道具?
谁会在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的第二天,精神那么好地坐在这里谈条件?
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回屋的时候,周莉姿正在跟女儿视频。
女儿在外婆家,也就是我老家。
“妈妈,你和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?”
“过两天,妈妈和爸爸办点事就来。”
“什么事呀?”
“大人的事,小孩子别问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周莉姿对着手机屏幕笑盈盈的脸。
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,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。
05
过户那天,是个星期三。
天气很好,大太阳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
早上七点,周莉姿就起床了。
她特意化了妆,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,还喷了香水。
她出门前,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。
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:“走吧。”
我没说话,跟着她出了门。
车管所门口,岳父一家早就到了。
岳父穿着一件白衬衫,整个人精神得很。
岳母站在他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塑料袋里装着一叠文件。
周晓萱也来了,站在她妈身后,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,脚上是新买的高跟鞋。
她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姐夫,你来啦。”
我没接她的话,直接走进去排队。
手续办得很快。
工作人员审核资料,签字,盖章,前后也就二十分钟。
到签字那一步的时候,我停了下来。
“等会儿。”我说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。
周莉姿的脸,一下子绷紧了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我想先打个电话。”
“打什么电话?”
“给我妈。”
“怎么早不打电话?”
“突然想起来了。”
我掏出手机,走到大厅外面的台阶上。
电话响了两声,我妈接了。
“喂,儿子?”
“妈,你在哪呢?”
“在菜市场买菜呢,咋啦?”
“没事,就是想问您件事。”
“咱家老宅后面那块地租出去的钱,您还有多少?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
“没事,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“还剩十五六万吧。”我妈说,“咋啦,你那边缺钱了?”
“不缺,”我说,“就是问问。”
“你没事吧?说话怪怪的。”
“没事,妈,我先挂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在台阶上,看着外面的马路。
车来车往。
我站了大概两分钟。
抽了一根烟,把烟头扔进垃圾桶。
转身回了大厅。
所有人都等着我。
周莉姿的脸已经有点挂不住了。
“打完了?”她问。
“打完了。”
“那签吧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她急了:“又怎么啦?”
“我想再问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我转向岳父:“爸,你那个病,打算什么时候去治?”
岳父的脸僵了一下:“等手续办完,我就去。”
“去哪里治?”
“省城。”
“省城哪个医院?”
“省人民医院。”
“挂哪个科室的号?”
“消化内科……”他说完,似乎觉得不对劲,又补了一句,“肝胆外科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转身看向工作人员:“不好意思,这个字我不能签。”
大厅里一下子炸了。
“肖云帆!”周莉姿尖叫了一声,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我没别的意思,”我说,“我就是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爸的‘肝癌’,是从哪家医院拿的报告?”
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岳母的手在发抖。
周晓萱的低下了头。
岳父的脸色,从白变成了灰。
周莉姿站在原地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
里面有一张照片。
是那位医生在我手机上拍下的CT片上病人的真实年龄信息。
“这是你爸在县人民医院的CT片子,”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们看,“这位医生告诉我,这个片子的影像特征,跟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完全不符。他建议你爸重新拍一个,但你爸没拍。”
我看着岳父:“爸,你还记得那个医生吗?”
岳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。
他站在那里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大厅里的其他办事的人,都扭头看着我们。
周莉姿忽然冲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:“肖云帆,你够了!你非要在这种地方闹吗?”
“闹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莉姿,你觉得现在是我在闹?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们家为了这台车,连假病历都造出来了。还让我心软你爸是去看病。你告诉我,谁在闹?”
周晓萱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。
岳母在旁边拍着她的背:“别哭别哭,妈在呢……”
周莉姿看着我,眼眶红得吓人。
“你就是不想给,对不对?”
“我不想给?”我看着她,“我想不想给的另说。我只是想搞清楚,这七年,你有没有一次真真正正地把我当一家人看过。”
她没说话。
那个沉默,比我听到的所有答案都残忍。
06
场面僵持在那里。
工作人员看情况不对,赶紧把资料收了回去。
“你们私人的事,先解决清楚了再来办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周莉姿一把拽住我的袖子:“肖云帆,你今天非说清楚不可。”
“我说什么?”
“你今天不把这话说明白,咱俩以后就别过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心里头一个声音说:你早就应该走这一步了。
“行,”我说,“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那一家人。
“第一,车是我的婚前财产,跟你们周家没半毛钱关系。”
“第二,你们家为了这台车,造了假病历,骗我过来签过户协议。这是诈骗。”
“第三,周莉姿,你跟我是七年夫妻。你爸妈伪造病历的事情,你知道不知道?”
周莉姿的目光闪了一下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爸跟你说他得了癌症,你从来没想过查一下?”
“我不敢……”
“你是不敢,还是不想?”
她不说话了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我看着她说,“因为你根本就不想面对这个问题。如果你真的去查了,你就要承认你爸妈骗我。如果你承认了,你就得在娘家和我之间做选择。你不想做选择。所以你宁愿相信那个假的报告是真的。”
周莉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“肖云帆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我打断她,“你是不是想说,你其实知道?”
她愣了一下。
我看她那个反应,心里有数了。
“你告诉你爸,他没有得癌症?也没有伪造病历?”
周晓萱从地上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。
“姐夫,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我知道这事是我们家不对。但是……但是我姐也是被逼的……我爸说……我爸说不把车拿下来,他就不治病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又哭了起来。
我没说话,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
哭了半天,她又说:“我跟我老公过不下去了,他没车没房,我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,冬天冻得手都裂……我姐心疼我……”
“所以你姐就骗我?”我看着她说,“你们家要车,光明正大跟我说,我也不是不同意。但你们偏要用这种方式。”
“光明正大跟你说,你能给吗?”岳母忽然开口了。
她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。
“小肖啊,你跟我们莉姿结婚七年。你一个月给你妈两千块钱养老,你给我们吗?你给你妈买养老保险,你给我们买过吗?你们家那老宅子几百万的拆迁款,你妈自己攥着,给过你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什么拆迁款?
“我们家没什么拆迁款。”
“别装了,”岳母冷笑一声,“老陈家的人都说了,你们村那块地三年前就征了,你妈拿了四百多万。你们家藏得可真严实啊。”
我站在那,感觉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
我妈,拿过四百万?
从来没跟我说过。
但这句话刚在我脑子里闪过,我就知道她没拿过。
农村征地三年前就开始跑了,村里有什么动静,我妈肯定早就跟我说了。
但岳母认定了这个事。
原来他们想的不只是车。
周莉姿站在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我知道,她也知道这件事。
他们以为我家有笔拆迁款。
所以他们才这么不依不饶地还想要车。
07
我看着镜头定格的那一幕,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原来,这七年,他们一直在算计的根本不是我的车。
是我妈的钱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拆迁款,”我说,“我妈从来没用过这钱。”
“你少装了,”岳母不依不饶,“你们肖家的人,一个比一个精。”
“我妈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那是你妈!”岳母指着我,“你一个女婿,当然是帮着你妈说话!”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周莉姿。
“你呢?”我问她,“你也这么想?”
周莉姿没说话,只是咬着下嘴唇,那表情让我明白了一切。
我笑了。
“行吧,”我说,“那这婚,没法过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上的意思。你们家算计我算计到这步田地,算计出来的钱,我也不配在你们家过下去了。”
“肖云帆!”周莉姿尖叫起来,“你非要这么绝吗?”
“绝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莉姿,你说得出口吗?你们家为了车造了假病历。你们家为了钱编排我妈。要说绝,你们可比我狠多了。”
周晓萱在旁边哭得更厉害了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周莉姿说:“你们家想要的那笔所谓的拆迁款,我一分都拿不出来。因为,我妈根本就没拿过拆迁款。”
“你没问过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没问过,但我相信我妈。”
我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了。
身后传来周莉姿的哭声。
我开车走了,那台六十万的车,以后我都不会再开了。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。
周莉姿没有纠缠,大概是觉得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义。
她搬回娘家住的那天,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。
她的行李不多,一个箱子,两个包。
她打车走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
我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,心里空落落的。
不是因为她走了,是因为我终于承认了:这段婚姻,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
我也没有要孩子的抚养权,女儿跟我妈住着。
我妈在电话里说:“你把孩子送回来吧,我来带。”
我说:“妈,辛苦您了。”
她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那车,你给他们了?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妈,”我说,“我们家真没有拆迁款吧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谁跟你说的?”
“他们说的。”
“他们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“有件事,妈本来不想跟你说。”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。
“老宅子拆迁,是前年的事。补偿款差不多四百多万,确实有。但这事,妈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,整个人都好像被定住了。
“妈,你说什么?”
“孩子,妈本来不想告诉你,是怕你惦记着。那笔钱,妈也没有乱花,全存在卡里,将来都是给你的。”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天边那个深深的蓝。
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所以,他们说的都是真的?”
“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。全村知道这事的人不超过五个,我一个都没对外说过。”
“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?”
我挂掉电话,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。
风很大,吹得脸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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