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打开时,我听见对门那扇防盗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吴军的声音:“签合同的事,别跟雨晴说,等萌萌嫁过去,那两套房子都是咱家的。”

周敏的声音跟着响起:“那丫头会不会闹?”

“闹?”吴军冷笑,“她爸就是个退休老教师,能翻起什么浪?”

我握紧手心里的钥匙——那是今天上午刚办完过户拿到的。我把钥匙插进锁眼,拧开,推门的瞬间,听见对门的对话戛然而止。

“谁在外面?”吴军的声音骤然变冷。

我没回答,用力关上门,“”的一声,震得消防梯的感应灯亮了。

电话突然响了,是吴立轩:“雨晴,你今天怎么没回家吃饭?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
他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意。我没回答,只说了句:“立轩,你头上的疤,还疼吗?”
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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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我跟吴立轩是朋友介绍认识的。他话不多,见面第一次就低着头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我爸妈说这孩子老实,靠谱。

老实,靠谱,这两个词在婚姻市场上,比什么浪漫都值钱。

谈了大半年,两家商量婚事。

吴立轩爸妈说要请我们吃饭,地点定在他们家。

我第一次上门那天,买了水果和营养品,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小区门口。

吴立轩来接我,接过东西时,顺手把我手里的购物袋也接过去,嘴里嘟囔着:“买这么多干啥,家里什么都有。”

他妈妈周敏迎出来,笑得满脸褶子:“雨晴来了,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

客厅里,吴军坐在沙发上翻报纸,听见动静也没抬头。我喊了声“叔叔好”,他才慢悠悠地嗯了一声,手里的报纸翻了页。

周敏赶紧打圆场:“老吴就是这样,不会说话,其实心里高兴着呢。”

我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
饭桌上,吴军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:“雨晴啊,你们俩也处了这么长时间了,该定下来了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婚房的事,你们年轻人现在不都流行买新房吗?”吴军边说边看着我的脸色,“我们老两口攒了点钱,加上立轩的积蓄,凑个首付。你们家那边,也该意思意思吧?”

我爸是退休教师,妈妈是普通工人,家里不算富裕,但也不差钱。我爸说过,我结婚时该出的他会出。

“我爸说可以出一部分。”我说。

“多少?”吴军问得很快。

“一百万。”我说。

吴军的筷子停在半空,周敏也愣了。吴立轩抬头看我一眼,眼睛里全是惊讶。

吴军把筷子放下,咳嗽一声:“那这样,一百万首付对半分,各出五十万,我们凑五十万,你家出五十万,房子写你们俩的名字。”

他这话说得很大方,好像给了我天大的面子。但说这话时,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,像在试探什么。

我正想开口,我爸的电话突然打过来。我接起来,爸爸的声音很低:“雨晴,你别答应太快。

我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

“那个吴军,我查了。”爸爸顿了顿,“他早年有个案子没销。”

“什么案子?”

“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,你先别急着答应。”爸爸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
我盯着碗里的米饭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爸爸的话。什么案子?他怎么会知道吴军?

周敏看我接电话,笑着问:“是雨晴爸爸吗?他怎么说?”

“他就是问候一下。”我说。

吴军端着酒杯,酒喝了一半,表情有点奇怪:“你爸在电话里没说别的?”

“没有。”

他不信,又问了一遍:“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
“退休教师。”

“退休了?”吴军松了口气,“那也挺好,退休了就能享清福了。”

他说这话时,周敏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扒饭。

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晚上回到家,我爸坐在书房里看书。我推门进去,他抬头看我一眼:“今天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我坐在他旁边,“爸,你电话里说的是什么意思?吴军有什么案子?”

我爸合上书,想了想才说:“我有个老同事,以前在经侦科干过。今天聊天时提起吴军的名字,他觉得耳熟,查了一下记录,发现吴军三年前卷入过一个案子。”

“经济诈骗,叫什么合作养猪项目。报案的是一个农民,被骗了三十万。后来那农民家出了事,案子又撤了。”

“撤了?”我愣住了。

“说是不了了之了。”我爸叹了口气,“雨晴,你跟立轩处对象我不反对。但结婚是两家人的事,你得多留个心眼。”

我点点头,心里有点乱。

回到自己房间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吴军看着挺好的一个人,怎么会有案子?

我想起饭桌上他问我爸做什么工作时,那个眼神——像在确认什么。

他在怕什么?

我拿出手机,想给吴立轩打电话,但手指停在屏幕上,迟迟没按下去。

有些话,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。

02

过了几天,吴立轩约我去看房。他说他爸妈找了几家中介,挑了几套性价比高的。我问是哪几个小区,他说了三个名字,我一个都没听过。

“你爸妈看过了?”我问。

“我妈去看过两家,我爸说让我们年轻人自己定。”他说话时眼神闪了闪。

我隐隐觉得不对。

看房那天,周敏也跟着来了。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玫红色外套,头发烫了卷,看着挺精神。

中介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,领着我们在几个楼盘里转。

周敏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挑毛病:这间房朝向不好,那间房楼层太低,这个小区物业太贵,那个地段上班太远。

转了一圈,她终于在一套三室两厅前停下来:“这间不错。”

我看着客厅,确实挺亮堂,阳台也大。吴立轩站在窗边往外看,笑着问我觉得怎么样。

“还可以。”我说。

“那就定了呗?”周敏拍板。

我说:“等等,价格还没谈。”

中介报了个数字,我听完心里盘算了一下。我爸说拿一百万,这边房价首付大概要六十万出头。两家各拿一半,其实我这边多出点没问题。

可问题来了。

周敏把中介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,然后走回来,脸上的笑有点假:“雨晴啊,阿姨刚才跟中介聊了聊,他说首付这边还能再少两万。”

“那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
“就是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叔叔说,房产证就先写立轩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这样对你那边也方便,反正以后你们俩都是夫妻,加不加名都一样。等结婚了再补上你的名字也行。”周敏说得很自然,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阿姨,”我尽量平静地问,“这是叔叔的意思吗?”

“是啊,你叔叔说这样对你家那边也好交代。你不是说你爸想帮衬着点吗?这样就不用加名字了,省得麻烦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叔叔就是不想添乱。”

我看向吴立轩。

他低着头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,一直没有抬头。

“立轩?”我叫他。

他抬头看我一眼,嘴巴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要不,就听我妈的吧。”

我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问:“房产证写你一个人的名字,你爸是这样说的?”

他没回答,低下头去,继续刷手机。

周敏见我不高兴,赶紧打圆场:“雨晴啊,你别多想。你叔叔不是那个意思,他就是怕麻烦。反正你们小两口感情好,写谁的名字都一样。”

那为什么不写两个人的名字?”我问。

“这个……”周敏的笑僵在脸上,“你叔叔说不吉利。”

“不吉利?”

“是啊,说女方加名不吉利,会影响男方家的运气。”周敏赶紧补充,“他就是迷信,你别跟他计较。”

我盯着她看了两秒,心里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
这借口也太草率了。

周敏见我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是不放心,等你过门了,名字加上去也不迟。阿姨保证。”

我看了吴立轩一眼,他还是没抬头。手机屏上是个游戏界面,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屏幕上的人物跳来跳去,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我深吸一口气,笑着点了点头:“那行,就听叔叔的吧。”

周敏松了口气:“这就对了。”

中介乐呵呵地拿出合同,让我们签字。我翻了翻,合同上写的确实是吴立轩一个人的名字。

我填完字,把笔放下。

周敏凑过来,看我一眼,可能是看我表情还行,脸上的笑更开了:“雨晴啊,你们年轻人的事,阿姨不懂。但阿姨知道你是好姑娘,以后立轩要是欺负你,阿姨第一个饶不了他。”

我笑笑:“谢谢阿姨。”

回去的路上,吴立轩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,一路没说话。

他想找话题,问我晚上想吃什么。我说随便。他又问累不累,我说不累。

停好车后,他拉住我的手:“雨晴,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
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
“那你怎么不说话?”

“没话说。”

他急了:“就是写个名字的事,我妈说了以后会加上的。

“以后?”我看着他,“什么时候以后?”

他被我问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我松开他的手,下了车。

回到家,我爸在客厅看电视,看我回来,叫住我:“怎么样?”

挺好。”我说,“不过房产证只写了吴立轩一个人的名字。

我爸的眉头皱起来:“怎么回事?”

我把周敏的话复述了一遍。我爸听完了,冷笑一声:“好一个‘女方加名不吉利’。我活了这把年纪,头一回听说这种道理。”

“爸,你说这事……”我停了一下,“要不要再查查?”

查是肯定的。”我爸说,“不过先别急,看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。

我点点头。

回到房间,我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事。周敏说话时表情很自然,好像一切都很正常。但越是这样,越说明有问题。

既然你们不想让我加名,那就不加。

反正这套房子,我也不想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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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第二天上班,我心不在焉。同事小刘问我是不是不舒服,我摇摇头说没事。

中午休息时,我爸发了条微信过来:“有个事跟你说。”

我打电话过去,爸爸的声音有点沉:“雨晴,我查了吴军的账户。”

“他有什么问题?”

“问题大了。”爸爸顿了一下,“他名下有一笔三十万的借款,三个月前转到一个人名下。”

“谁?”

“李大海。”

这个名字有点耳熟,我好像在哪儿听过。

“李大海是谁?”我问。

吴萌男朋友的父亲。

我愣住了。吴萌是吴立轩的妹妹,今年二十五岁,学舞蹈的,长得挺漂亮。我见过她几回,每次见面都喊着“嫂子”,嘴很甜。

吴萌的男朋友是干什么的?”我问。

他爸是做建材生意的,好像是包工头,手底下有十几号人。”我爸说,“李大海和吴军来往很密切。那三十万的借款,就在吴萌和那个男孩确定关系之后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不好说。”我爸沉默了一会儿,“那桩合作养猪的案子,受害人指向的,也是李大海。”

窗外有风吹进来,我后脖颈发凉。

“爸,这事……要不要告诉立轩?”

“你再等等。”我爸说,“先别打草惊蛇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想起第一次去吴家时看到的那个相册。

那天临走时,周敏上洗手间了,吴立轩在门口换鞋。

我一个人在客厅里,看见茶几底层压着一本相册,封面有几分旧。

我蹲下来翻开,里面是吴萌和吴立轩小时候的照片。

翻到最后一页时,我看到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吴萌和一个男生,两个人都穿着校服,靠得很近。男生瘦瘦的,戴着眼镜,脸上挂着笑。
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2013年6月。

我当时没多想,随手放回去了。

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男生是谁?是不是吴萌现在的男朋友?

如果是,那这三十万的借款,是不是从十年前就开始了?

我给吴立轩打电话,想问问吴萌男朋友的事。电话接通了,他正在公司加班,声音有点疲惫。

你妹妹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?

“李浩。”

“他爸是不是叫李大海?”

吴立轩沉默了很久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随便问问。”我说,“他们谈多久了?”

“两年吧。”他说,“我爸妈挺满意的,说那孩子家里条件不错。”

“你见过李浩吗?”

“见过几次。”吴立轩犹豫了一下,“他这个人还行吧,就是有点爱吹牛。”

“怎么爱吹牛?”

他总说他爸认识这个领导那个老板的,说得跟真的一样。但我查过,他爸其实就是个包工头,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。”吴立轩叹了口气,“雨晴,你问这些干什么?

“没什么,就是好奇。”我说,“对了,你爸跟李大海认识多久了?”

认识?他们都是朋友,好像很多年了。

我挂了电话,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。

吴军和李大海是很多年的朋友。吴萌和李浩是两年前确定的关系。李大海转给吴军三十万的借款。吴军把这笔钱用来干什么了?

我打开手机,翻了翻吴萌的朋友圈。

她最近晒了几次自拍,照片里都穿着新衣服,看着很贵。

还有一个视频,是在商场里拍的,手里拎着几个名牌购物袋。

我放大视频看,那些购物袋上的LOGO,一个包至少上万块。

吴萌一个刚毕业的舞蹈生,哪来这么多钱?

除非是她爸妈给的。

可吴军一个退休工人,哪来这么多闲钱给他女儿挥霍?

除非是那三十万借款。

我越想越不对劲。

晚上回家,我爸在书房里等我。他手里拿着几张纸,是我爸找人从银行打印出来的汇款记录。
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指着一行数字。

那是三个月前的转账记录,吴军的账户转出三十万,收款人是李大海。

“这不是借款吗?”我问。

“不是。”我爸摇头,“这是还款。吴军是在还李大海的钱。”

“还钱?他们之间有什么债务关系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爸说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吴军在李大海那儿是有大额欠款的。”

“所以他说要一起首付买房,其实是没钱?”

很有可能是。”我爸点头,“那三十万说不定就是他的全部积蓄。

“那套房子……”

“可能就是为了应付你。”我爸叹了口气,“雨晴,你听我的,那套房子的事,一定要把主动权拿在自己手里。”
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附近的一家房产中介。

中介小伙给我推荐了几套小户型房源,其中一套在吴立轩家小区对面,面积不大,但位置不错。

“这套多少钱?”

“一百一十万出头,全款的话能优惠。”

“你帮我算算,首付一百万,能买多少平的?”

中介算了一下:“一百万的房子,能买个六七十平的小户型。”

“就这套了。”我说。

走之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外。马路对面就是吴立轩家那个小区,可以看见他们那栋楼的楼顶。

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吴军,你不想让我加名?那这公寓,我自己买。

你们谁都别想碰。

04

付款那天,我一个人去的售楼处。

中介小伙把合同放在我面前,一项一项解释。我盯着那些条款看了很久,确定没问题了,才签了字。

“产权人写谁的名字?”

“我一个人的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刷卡时,我看见屏幕上那个数字从一百万变成零,心里有点发空。这么大一笔钱,买下来就这么痛快。

中介收了合同,笑着说:“孙姐,姐,恭喜了,这套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了。”

我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
走出售楼处时,阳光很刺眼,街上人来人往。

我站在路边,拿出手机,翻到吴立轩的电话,手指在屏幕上游移了很久。到底要不要告诉他?

横竖都要说,早说晚说都是要说的。

电话接通,他的声音有点惊喜:“雨晴,你主动打给我了?”

“立轩,我买了一套房子。”

“啊?”

“我爸给的那一百万,全款买的。就在你们家小区对面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我听见他心里翻涌的情绪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今天上午。”

“你怎么不跟我商量?”

“你看,你现在不是在跟我商量吗?”

“雨晴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的声线开始波动,“你买房子不跟我商量?我们还结不结婚了?”

“婚当然要结。”我说,“但房子是我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立轩,你爸不让我加名,你一声不吭,那我只能替自己打算打算。”我语气很平静,“你现在冲我发火也不管用,钱已经花出去了,房本已经到我手里了。”

“我爸是说的不吉利,但……”

“行了,该说的我都说了,晚上吃饭别等我。”我直接挂了电话。

晚上九点多,我要睡了。突然听见楼下有人按门铃。

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,是吴立轩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站在绿化带边上,仰着头,整个人显得很焦虑。

我没下去,直接回了房间。

但他没走,在楼下一直站着。我坐在床边,听着楼下的脚步声,他来来回回地走,混着打火机的“咔哒”声。

过了半小时,楼下终于安静了。

我看了一眼窗外,他的背影正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,越走越远。

第二天中午,吴立轩又打来电话。这次他的声音很疲惫:“雨晴,昨天是我不好,我不该发火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那套房子……你真买了?”

“买了。”

“写你一个人的名字?”

对。

他叹了口气:“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?”

“我说了你就能让你爸改主意?”

他被我问住了,半天没说出话。

“雨晴,”他放低声音,“我爸那边我会去说,但你也不能这么自作主张。”

“我自作主张?”我笑了,“那你爸不让我加名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他?”

“他是我爸,我能说什么?”

“那你就别说了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
“雨晴,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?”

“谈什么?谈你爸,还是谈那三十万?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,估计是他手里的笔或者什么小玩意儿断了。

“三十万?什么三十万?”

“你不知道?”我故意说,“你爸借了三十万,贷给李浩家,你不清楚?”

“我爸……借钱?”

“你没发现你妹妹最近穿的衣服很贵吗?”

雨晴,你到底在说什么?

你回家问问你爸,问清楚再打电话给我。

我挂断电话,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,心里松快了。

有些事,迟早都要面对。

吴立轩大概在当天晚上给他爸打了电话,因为我第二天一大早,就接到了吴军的电话。

他的声音很沉:“雨晴,你出来一趟,叔叔有个事要当面跟你说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房子的事。我们在路边咖啡店见个面。”

我答应了。

没告诉吴立轩,想看看他爸这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
咖啡店里人不多,吴军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美式,没动过。

我坐下,他先开口:“雨晴,你买了对门那套公寓?

“嗯。”

“谁给你的主意?”

“我爸。”我毫不避讳,“他没给我出主意,是把钱给我了,我自己买的。”

“你这是不信任我们家?”

“叔叔,你连名字都不让我加,你让我怎么信任你?”

吴军没说话,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
“雨晴,叔叔跟你说实话。那套婚房,我本来是想写你们两个人的名字,是萌萌说……她想住那套房子。”

“萌萌?”

“对,她说她要结婚了,想有个新房子当婚房。”

我看着他,觉得好笑:“所以那套婚房,是给您女儿准备的?

“也不全是,就是先让她住两年,等你们有孩子了再搬出去。”

我心里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

“叔叔,婚房是我的,萌萌不能住。”我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她自己有男朋友,让她男朋友给她买。”

吴军的脸色青了。

“雨晴,你在我们家就这态度?”

“我什么态度?”我抬头看他,“叔叔,房子我买的,钱是我爸给的,您却打主意想要给您女儿住。您不觉得您这亲家当得不太地道吗?”

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,嘴角绷得紧紧的。

“行了,今天的事就到这儿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叔叔,萌萌要住婚房的事,您还是早点打消念头。那套房子,是写我孙雨晴名字的。”

说完我走出咖啡店。外头阳光正好,街道上人来人往。

我抬头看天,心里想:爸,我没让您失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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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婚期定在三个月后。

吴立轩那边,我跟他谈好了条件:各住各的房,谁也别干涉谁。

他一开始不同意,说哪有夫妻分居的道理。

我问他:“你爸能让你跟我一起住公寓吗?他舍得让你住那小户型?”

吴立轩被问住了。

他确实舍不得。那套婚房是精装修,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多平,比他家老房子大了快一倍。他爸妈已经搬进去住了,说是照顾他,其实是蹭房。

我这边,公寓虽然小了点儿,但胜在清静。没人管我几点回家,没人嫌我做饭不好吃。一个人住,自在。

婚礼那天,两家亲戚都来了。我爸全程没怎么笑,我妈倒是挺高兴,招呼着亲戚朋友们吃菜。

吴军穿着新西装,坐在主桌上,端着酒杯跟我爸说话:“老孙,雨晴这孩子懂事,我们立轩有福气。”

我爸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
吴军脸色有点挂不住,赶紧转移话题:“来,喝一杯。”

我坐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戳着碗里的菜。

吴立轩坐在我旁边,一直在给我夹菜:“吃这个,你喜欢的。”

我吃着,但没说话。

吃完饭,亲戚们散了。吴家人收拾东西,吴萌包都没拿就走了,周敏在后面追:“萌萌,你慢点。”

我爸拉住我:“雨晴,你过来。”

跟着我爸走到角落里,他压低声音说:“吴军那个合作养猪的案子,我查到了更多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那个报案人,是咱村的一个老邻居,你妈那边的亲戚。”

你舅公。

我愣住了。舅公是我妈的亲舅舅,我小时候见过几次,印象里是个瘦高的老人,说话声音洪亮。后来听说他家里出了事,他一直卧病在床。

“舅公当年报案之后,回家就喝了农药。”我爸的声音很低,“虽然救回来了,但伤了神经,成了植物人。三年前……走了。”

风吹过来,我后背一阵发冷。

“那个案子呢?”

“不了了之。”我爸摇头,“报案人出事了,案子就撤了。吴军和李大海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
“那三十万……”

“那是你舅公的全部积蓄。”

窗外的雨下起来,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。我手心全是汗。

“爸,既然舅公已经走了,这事……还查吗?”

我爸沉默了一会儿:“查。这不是给我舅公一个交代,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
“立轩那边……”

我知道你为难。”我爸拍拍我的肩膀,“但有些账,该算清楚还是要算清楚。

回去的路上,我坐在车里,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吴立轩开着车,他突然开口:“雨晴,今天你爸跟我说件事。”

“他说我舅公家的事。”

我转头看他。

他说那三十万,是你舅公当年报案的钱。这跟我爸有什么关系?”他问得很小心,我心里一紧。

“你爸……跟这笔钱有关。”我尽量平静地说,“你爸和李大海是朋友,李大海建了那个养猪项目骗了你舅公。”

吴立轩单手握着方向盘,表情僵住了。

“你爸借给李浩家的三十万,就是你舅公当年被骗的那些钱。”我说,“李大海拿这笔钱还给你爸,你爸又把钱花给你妹买衣服、买包。”

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雨声。

吴立轩握方向盘的手在抖。

“雨晴,你告诉我,这是不是真的?”

“你打电话问你爸。”

他没再说话,把车停在路边,靠在座椅上,盯着窗外的雨发呆。

过了十分钟,他才开口:“我回家问清楚。”

我看着他,突然心里有些酸楚。这个男人,从小到大恐怕从没质问过他父亲。

“立轩,”我说,“你要是问不出来,我来问。”

他点了根烟,手还在抖:“雨晴,我爸他……都干了什么?”

我看着窗外,雨幕里灯火朦胧。

“你回去问他,问他认不认识李大海,问他那三十万借款是怎么回事,问他……舅公当年报案撤回的事。”

吴立轩闭着眼睛,烟烧到尽头,烫了手才扔出窗外。

“雨晴,对不起。”
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我说,“我们只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两家人而已。”

车里的气氛很压抑,吴立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扣来扣去。

我打开车门,冷风吹进来:“送我到小区门口就行。”

他看着我,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说:“那你注意安全。”

我推开车门,雨已经小了,细雨飘在脸上,有点凉。

我往小区里走,心里想的全是舅公的事。

一个老人,一辈子的积蓄被卷走了,最后只能喝农药来结束一切。

这样的人,凭什么还能好好活着?

我想起舅公家那个小院子,想起小时候回村,他总拿花生米给我吃。

那是个好人。

好人却没好报。

走到公寓门口,我抬头看对面吴立轩家那栋楼的灯火。

吴军的房间灯还亮着,窗帘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一男一女。

电话响了,是吴立轩发来的消息:“我爸说,明天中午到家里吃饭,他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路灯映着积水的马路,亮晶晶的。

我回了一条:“好。”

关上手机,我给爸爸发了条消息:“爸,明天中午吴军要我去吃饭,他可能要摊牌了。”

爸爸很快回:“我陪你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