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菜市场边上抽烟,看见赵翠英推着豆腐脑车从巷子里出来。

她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,走路都打晃。

“翠英姐,今天别出摊了,脸色不对。”

她摆摆手说没事,声音跟蚊子叫似的。

下午三点,有人跑来说赵翠英晕倒在摊子上。

我赶到医院时,她已经打了点滴,赵明辉坐在床边玩手机。

屏幕上花花绿绿的,像是在打牌。

赵翠英睁开眼第一句话:“明辉,妈手机呢?

“给您收起来了,怕丢了。”

“你大姐昨天说转钱过来,你看看收到没有。”

赵明辉头也没抬:“没收到,可能她忘了。”

赵翠英愣了一下。

她慢慢闭上眼睛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我看着她闭眼的样子,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。

有些事,她其实早就知道,只是不愿面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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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我认识赵翠英快四十年了。

那时候我们都住在老城区,一条巷子里十几户人家。

她在巷口摆了个豆腐脑摊子,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。

整条巷子都闻得到豆香味,又香又浓。

她有四个孩子,三个女儿,一个儿子。

女儿们个个水灵,儿子赵明辉是家里最小的。

那年头,谁家要是没个儿子,在巷子里都抬不起头。

赵翠英的男人死得早,得了肝炎,拖了半年就走了。

留下她一个人,揣着四个孩子,家底子空空荡荡。

我那时候刚搬来,看见她一个女人家养四个孩子,心里不是滋味。

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磨豆子,五点准时出摊。

夏天热得满身痱子,冬天手上冻得全是口子。

到了晚上,她还要给人洗衣服挣钱。

洗衣裳、洗被单,洗到半夜十一二点。

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总看见她家的灯还亮着。

人影映在窗户上,弯着腰,一下一下地搓。

她瘦得皮包骨头,可从来没叫过一声苦。

三个女儿从小就懂事,放了学就帮妈妈干活。

大女儿郭秀芹最听话,小学五年级就会点豆腐了。

我见过她往豆浆里点卤水,手又快又稳,跟她妈一个样。

二女儿韩紫萱学习最好,从没下过前三名。

拿回来的奖状糊了满满一墙,赵翠英逢人就指给人看。

三女儿宁芳华最小,但最能干。

十岁就会算账了,街坊买豆腐脑都是她收钱找零。

只有赵明辉,什么活都不干。

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外面跑。

吃饭的时候才回来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。

赵翠英说他两句,他就摔碗。

有一回我亲眼看见,赵明辉嫌豆腐脑不好吃,把碗摔在地上。

碗摔碎了,豆腐脑溅了一地。

赵翠英没骂他,蹲在地上捡碎片。

手被割破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
她没说儿子半句,自己找了块布包上。

我看不过去,说:“翠英,你这儿子惯坏了。”

她笑笑说:“男孩子嘛,开窍晚,长大了就好了。”

这话,我听她说了几十年。

三个女儿一个接一个考上大学,全是重点。

大女儿郭秀芹考上清华那年,整条巷子都轰动了。

赵翠英高兴得摆了一整天的免费豆腐脑。

逢人就说:“我闺女考上了,北京,清华!”

人家问她儿子呢。

她摆摆手:“男孩子,不急,开窍晚。”

二女儿韩紫萱考上北大那年,她又摆了一整天。

三女儿宁芳华考上浙大的时候,她已经开始卖房子了。

女儿们上学要钱,她没钱供,只能卖房子。

第一套房卖了八万块,那是男人留给她的老房子。

砖瓦房,两间,不大,但住了十几年。

卖的时候她哭了一场,但咬牙卖了。

街坊劝她留条后路。

她说:“孩子有出息,比什么都强。”

我问她:“你儿子以后怎么办?”

她笑着说:“他三个姐姐都出息了,还能不帮他?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真信。

可赵明辉那年连高中都没考上。

中考成绩出来那天,赵翠英在豆腐脑摊上坐了一整天。

一句话没说,一碗豆腐脑也没卖出去。

第二天,她花了三万块,送儿子上了个中专。

那三万块,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
整整三个月没吃过一口肉。

我看见她瘦得跟竹竿似的,劝她吃点好的。

她说:“没事,等明辉毕业就好了。”

赵明辉中专毕业那年,赵翠英又卖了一套房。

第二套房,在巷子东头,卖了十万。

给他开饭店。

饭店开了半年就倒闭了,赔了二十万。

赵明辉跪在地上哭着求他妈:“妈,我对不起您,我真的对不起您。”

赵翠英抱着他哭,说没事,妈再想办法。

那晚上,我听见她一个人在屋里哭了很久。

第二天,她开始卖第三套房。

02

赵明辉二十岁那年,大女儿郭秀芹从美国回来了。

郭秀芹在美国读完了博士,进了研究所。

回来的时候,整条巷子都惊动了。

穿得洋气,说英文,开了一辆租来的车。

赵翠英乐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介绍:“这是我家大闺女,美国来的博士!”

“工资多少?”

郭秀芹笑笑,没回答。

晚上,母女俩吵架了。

我在隔壁听见的,隔音不好,听得一清二楚。

妈,您又卖房子了?

“你弟弟要创业,我能不帮吗?”

什么创业?他连高中都没毕业,创什么业?

“你别这样说你弟弟,他开窍晚。”

妈,他都二十了,还开窍晚?

赵翠英不说话了。

郭秀芹叹了口气:“妈,您知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?”

干什么?

“赌钱,欠了一屁股债,人家都追到家里来了。”

赵翠英沉默了很久。

“妈给你钱,你别管你弟弟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你跟美国那个男朋友结婚,以后别回来了,省得你弟弟有压力。

郭秀芹摔门走了。

赵翠英追出去,喊:“秀芹!你听妈说!”

郭秀芹没回头。

赵翠英蹲在巷子口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我走过去,给她递了张手帕。

“翠英,你别这样。”

“德顺,你说我错了吗?”

“我不该这样惯孩子,可是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我知道她心里的苦。

她小时候送走了一个女儿。

因为没生儿子,婆婆逼她把老三送人了。

那个女儿,到现在都没找到。

那时候我刚搬来没多久,听老邻居说过这事。

那年头穷,没儿子抬不起头。

婆婆说,生不出儿子就是断后,逼她把刚满月的三丫头送走。

她抱着孩子哭了三天三夜,最后被人领走了。

她这辈子都在愧疚。

所以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儿子。

给得太多,多得连她自己都受不了了。

郭秀芹回美国那天,赵翠英没去送她。

她站在巷口,看着出租车开走。

车没停。

郭秀芹也没回头。

赵翠英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,她来我家借了瓶白酒。

德顺,我心里难受。

“喝点酒就好了。”

她喝了大半瓶,趴在我家桌子上哭。

“我好想我那个老三女儿。”

“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她是胖是瘦,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”

她哭得撕心裂肺。
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有些事,说开了更难受。

赵翠英擦干眼泪,站起来。

“走了,回家。”

“明天还要卖豆腐脑。”

她走得摇摇晃晃,却硬撑着没倒下。
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酸得很。

这女人,一辈子没享过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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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第三套房卖了十五万。

赵明辉拿了钱,说要跟朋友做建材生意。

赵翠英信了。

三个月后,钱花光了,生意没做成。

赵明辉跪在地上,说被人骗了。

“那人说能拿低价水泥,我就把钱给他了,结果他跑了。”

赵翠英扇了他一巴掌。

那是她第一次打儿子。

打完以后,她又抱着儿子哭。

“明辉,妈就剩这一套房了,你别再折腾了行不行?”

赵明辉点头,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。

可是三个月后,他又欠了赌债。

这次不是小数目,足足十五万。

债主上门,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。

桌子翻倒了,碗碎了一地,连暖水瓶都砸了。

赵翠英跪在债主面前,磕头求他们放过儿子。

头磕在地上,磕得砰砰响。

“求求你们,我儿子年轻不懂事,你们别跟他计较。”

我冲进去,把那几个人轰走了。

“翠英,你不能再这样了。”

你要是不帮他,他就完了。

“他已经完了!你自己看看他是什么人!”

赵翠英看着我,眼泪哗哗往下掉。

“德顺,我就这一个儿子啊。”

我叹了口气,说不出话。

她掏出手机,给三个女儿打电话。

大女儿郭秀芹接电话的时候,听声音就知道不愿意。

“妈,您又跟他要钱了?”

“你弟弟欠了债,妈没办法了。”

他能欠什么债?赌债吧?

“妈,我就不明白了,您为什么非要惯着他?”

“他是你弟弟啊。”

“他是你弟弟,不是我儿子!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!”

郭秀芹挂了电话。

赵翠英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
她给二女儿韩紫萱打电话。

韩紫萱在加拿大,声音很疲惫。

“妈,我离婚了,房子判给男方了,我没钱。”

赵翠英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我离婚了!您听得懂吗?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!”

韩紫萱哭了。

妈,您就知道问我要钱,您知道我过得有多苦吗?

“我老公找小三,我婆婆骂我是扫把星,我连回国的机票都买不起!”

赵翠英拿着电话,手在发抖。

“紫萱,妈不知道……”

“您不知道,您什么都不知道!您只知道赵明辉!”

韩紫萱也挂了。

赵翠英蹲在地上,抱着电话哭了很久。

她给三女儿宁芳华打电话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。

宁芳华在日本,接电话很快。

“妈,我这边有点忙,您长话短说。”

“芳华,妈……”

“是不是又跟弟弟要钱?”

赵翠英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
“妈,我也有自己的生活,我不能一辈子帮您填坑。”

“芳华……”

“行了,我这边开会了,先挂了。”

三女儿也挂了。

赵翠英瘫坐在地上,眼泪止都止不住。

我看着心里难受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当天晚上,赵翠英挨家挨户借钱。

她跪在人家门口,头磕得砰砰响。

街坊们看不过去,你一千我五百地凑了十万块。

赵翠英拿着钱,颤抖着去还债。

那天晚上,她回到家里,一个人坐在漆黑一片的客厅里。

一动不动。

像一尊雕塑。

04

赵翠英七十岁生日那天,我买了只烧鸡去看她。

她正在家里收拾东西,桌上摆着一堆药瓶。

降压药、降糖药、止痛片,好几种,瓶子都旧了。

“翠英,你身体还撑得住?”

“没事,老毛病了,不耽误卖豆腐脑。”

她说着,却咳了好几声,咳得弯了腰。

我看着她瘦削的脸,心里不是滋味。

这女人,把自己的身体都熬干了。

“今天七十了,叫明辉回来吃饭吧。”

她说好,给儿子打电话。

赵明辉在电话里说不回来,说忙。

赵翠英挂了电话,愣了好一会儿。

“德顺,咱俩吃吧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她倒了杯酒,敬我。

“德顺,这几年多亏了你照顾我。”

“邻居嘛,应该的。”

她喝了一口酒,眼眶红了。

“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是三个闺女。”

“我把她们供成了博士,却把她们推得远远的。”

一个都不愿意回来。

“不是不愿意,是回不来。”

“她们有自己的生活了,妈只是个包袱。”

她擦了擦眼泪,又倒了一杯。

“明辉这孩子,我最疼他,也最伤我心。”

“我明知道他不成器,可我就是狠不下心。”

“我害怕,怕我放手了,他就真的废了。”
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这个女人的心里,装着太多的苦。

喝到一半,赵翠英站起来,要去厨房拿东西。

她走到门口,脚下一滑,“咚”的一声摔在地上。

我赶紧跑过去,看见她口吐白沫,半边身子不能动了。

“翠英!翠英!”

她睁着眼睛,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。

“德顺……帮我……叫救护车……”

我掏出手机,手抖得按不好号码。

救护车来了,把她抬走了。

医生说是脑溢血,抢救了五个小时才保住命。

但是,她瘫痪了。

左半边身子不能动,说话也不清楚了。

赵明辉第二天才到医院。

跟着他老婆萧雅文来的。

萧雅文打扮得很时髦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妈,您好点了吗?”

赵翠英说不出话,只能点头。

萧雅文拍拍赵明辉的肩膀:“你在这儿守着,我回去看孩子。”

赵明辉点点头,坐在床边玩手机。

赵翠英看着儿子,眼泪流下来。

她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脸,手却抬不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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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赵明辉守了三天,就不耐烦了。

他守在病房里,手机不离手,不是刷视频就是打牌。

护士来查房,叫他帮忙翻个身,他头都不抬。

“你妈身上有味了,得擦擦。”

“等会儿,打完这局。”

赵翠英躺在床上,眼睛望着天花板。

她听见儿子在隔壁打游戏的声音,却没力气喊他。

第四天,他老婆萧雅文打电话来说要离婚。

他在走廊里打电话,声音很大,整层楼都听得见。

“雅文,你别闹行不行?我妈都这样了!”

“你妈你妈,你眼里只有你妈!我们娘俩怎么办?”

“我不是在想办法吗?”

“你想什么办法?你连住院费都交不上!”

赵明辉挂了电话,蹲在走廊里抽烟。

护士过来制止他,他骂了一句。

“滚一边去!我抽根烟怎么了?”

回到病房时,赵翠英醒了。

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:“明辉,你是不是跟雅文吵架了?”

“没有,您别多想,养病要紧。”

赵翠英看着儿子,嘴唇动了动。

她伸出手,想拉住儿子的手。

赵明辉却起身走到窗前,又开始打电话。

赵翠英的手僵在半空中,最后慢慢放下来。

那天下午,赵明辉说要回去拿点东西,就走了。

他走之前,把赵翠英的手机翻出来。

把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全删了。

还把赵翠英的存折和银行卡都拿走了。

赵翠英想问,但她说不出话。

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走出去。

我第二天去医院看赵翠英时,护士说她儿子还没回来。

“费用也没交,我们催了好几次了。”

我掏出手机,给赵明辉打电话。

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
我再打,关机了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觉得不对劲。

我翻出郭秀芹的号码,打过去。

“王叔,怎么了?”

“秀芹,你妈情况不太好,你弟弟不见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王叔,我回不去。”

“秀芹,你妈需要你!”

“我知道,可是我回不去……签证到期了,机票又涨价了……”

“秀芹!”

“王叔,我不是不孝,我真的回不去……”

她哭了。

我挂了电话,看着病床上的赵翠英。

她合着眼,呼吸很弱。

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枯柴。

06

我在医院找了个护工,先看着赵翠英。

一个星期后,赵明辉回来了。

穿着新衣服,身上有酒味,头发也理了。

“王叔,我妈呢?”
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
我这不是去筹钱了嘛。

“钱呢?”

他掏出一沓钱,数了数,大概两万块。

就这么多?

“够花几天了,您放心,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走进病房,赵翠英看见他,眼睛里闪着光。

“明辉,你回来了。”

“妈,我回来了,您放心,我不会不管您的。”

赵翠英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

她拉着儿子的手,不肯放开。

我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突然觉得不对劲。

赵明辉这小子,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孝顺了?

等他出来,我拦住了他。

“明辉,你到底去干什么了?”

“王叔,您别总把我往坏处想,我这次是真的想帮妈。”

“那两万块哪来的?”

“我……我借的。”

“跟谁借的?”

他语塞了,眼睛不敢看我。

我盯着他,他的眼神躲闪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明辉,你是不是又去赌了?”

“没有!我发誓没有!”

“那钱到底哪来的?”

他低下头,不说话。

我生气了,一把拽住他的衣领。

“你说不说?”

他挣开我的手,脸色通红。

“王叔,我跟您说实话,我把老房子抵押了。”

我愣在那里。

“你……你疯了?那房子你妈最后一点念想了!”

“我知道,可是我不这样,哪来的钱给她治病?”

治病?她一年才花多少?你抵押了多少?

他伸出手指,比了个五。

“五十万?”

他点头。

“五十万都够她住十年养老院了!”

“王叔,我也是没办法,银行贷款利息高,我跟小额贷借的钱……”

他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

我气疯了,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
“你这个畜生!”

他没躲,脸上红了一片。

“王叔,我知道我混蛋,可是我真的没办法……”

他跪在地上,哭了起来。

我看着他,心里一片冰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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