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,我蹲在地上擦行李箱上的泥点子。

婆婆在身后摔了一把碗筷,那声脆响在楼道里回荡很久。

邻居家的狗都吓叫了。

程新霁站在门框边,嘴张了张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我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口时,楼上传来一声喊——“郑雅静,你走了就别回来!”我没回头。

四年后,我站在交易所台子上敲钟,手机震得像要散架。

接通后,那边传来程新霁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雅静,我……”我没等他说完,挂了电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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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腊月二十九那天,天还没亮透。

郑雅静在厨房里剁饺子馅,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的,节奏匀称。

窗外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,年味还没浓起来。

她把剁好的肉馅倒进盆里,又抓了把葱花撒进去,开始用手搅。

刘玉华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,看了看灶台,鼻子哼了一声:“肉馅剁得不够细,程磊牙不好。”

郑雅静没吭声,手上加了把劲。

进门五年了,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在程家,少说话多干活,不会错。

程新霁在客厅里看电视,音量开得很大。

他这个人就这样,家里有什么矛盾,他就躲在电视后面,好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
手机响了。

郑雅静擦了擦手,拿起一看,是娘家妈打来的。

她还没来得及接,客厅那头传来刘玉华的声音:“雅静,你过来一下。”

语气不太对。

郑雅静放下电话走进客厅,看见刘玉华站在窗边,手里攥着手机,脸色发白。

“妈,怎么了?”

“程磊出事了。”刘玉华的声音有点抖,“刚才他朋友打电话来,说他欠了别人钱,人家要上门。”

“欠多少?”

刘玉华没说话,把手机递过来。

郑雅静接过一看,短信上写着几个字:嫂子,救救我,两百万。

两百万。

郑雅静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程磊是她小叔子,比她小四岁,高中毕业就没上过学,整天在外面晃荡。

前年说要做生意,从郑雅静那里借了二十万,到现在一分没还。

现在倒好,直接欠了两百万。

“妈,这钱是怎么欠的?”

“你管他怎么欠的!”刘玉华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,人家今天晚上就要上门,说能把房子砸了!”

程新霁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电视关了。

“我过去看看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郑雅静说。

“你去做饭。”刘玉华拦住她,“女人家去干什么,万一动起手来。”

郑雅静愣在那里,看着程新霁拿起外套出了门。

门砰的一声关上。

厨房里的饺子馅还放在案板上,她站了一会儿,还是转身回去继续剁。

手上的动作变得很重,刀落下去,震得案板都在颤。

傍晚的时候,程新霁回来了。

他进门没说话,直接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。

郑雅静端了碗热汤放在他面前:“怎么样?”

“人没事。”程新霁抽了口烟,“就是钱的事有点麻烦。”

怎么欠的?

“赌的。”

郑雅静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两百万,赌桌上欠的?

“嗯。”

“那他拿什么还?”

程新霁没接话,低头抽烟。

郑雅静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
“新霁,你不会是想让咱家出这钱吧?”

程新霁把烟掐了,抬头看着她:“那是程磊,我亲弟弟。”

“两百万,我们拿什么出?”

“可以先把爸妈那套房子抵押了。”

“那是爸妈的养老房。”

“先借一下,等程磊有钱了再还。”

郑雅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慢慢地说:“新霁,你弟弟是什么人,你不知道吗?

程新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
你怎么说话的?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郑雅静压着火,“那二十万说好了一年还,现在都两年了,他提过一个字吗?”

那是情况不一样。
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
“你……”程新霁站起来,声音也高了,“你是不是就不想管?”

郑雅静没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

她站在水槽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,胸口堵得慌。

客厅里传来刘玉华的声音:“你跟她说了没有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你怎么这么没用,这点事都说不清楚!”

妈,你让我缓一缓。

“缓什么缓,今天晚上人家就要来了,你还有心思缓!”

郑雅静把水龙头打开,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话。

她看着水槽里泡着的菜叶子,使劲捏了捏拳头。

02

除夕那天中午,程磊从外面回来了。

脸色蜡黄,头发乱糟糟的,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,连鞋都没脱。

刘玉华赶紧倒了杯水端过去:“儿子,你这几天去哪了,妈担心死了。”

程磊摆摆手,把水喝了。

“哥呢?”

“在屋里。”刘玉华朝卧室那边努努嘴,“你嫂子也在。”

程磊坐直了身子,压低声音问:“嫂子怎么说?”

“还没松口。”

“她什么意思?我这边都快被人打死了,她还有心思犹豫?”

刘玉华拍了拍他的手:“你别急,妈去说。”

正说着,卧室的门开了。

郑雅静走出来,看见程磊,愣了一下。

“嫂子。”程磊挤出一个笑脸,“过年好。”

郑雅静点了点头: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
“嫂子,那个……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就是那个钱的事……”程磊搓着手,眼睛不敢跟她对视,“我这边确实没办法了,你看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,我以后肯定还你。”

郑雅静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嫂子,我保证,这次我一定改。”

程磊的保证,她听得太多了。

上次借二十万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说的——嫂子,我保证,这钱我一定还,这次是真的机会。

后来呢?钱没了影,人也不见了。

“程磊,你给我说句实话,这钱你到底打算怎么还?”

“我……我以后赚了钱……”

“以后是什么时候?”

程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。

刘玉华在旁边插嘴了:“雅静,你这是什么意思?程磊都这样了,你还跟他计较这些?”

“妈,我不是计较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?你嫁到我们程家五年了,程家对你不好吗?现在家里有难,你就不管了?”

郑雅静咬了咬嘴唇。

嫁进程家五年,她做了五年的饭,洗了五年的衣服,逢年过节都是她在忙前忙后。

程新霁的工资每个月都交给刘玉华管着,她的工资拿出来家用。

她图什么?

图的就是一个和睦的家庭。

可现在呢?两百万的债务,婆婆让她拿娘家的房子去抵押。

“妈,不是我不帮。”郑雅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可两百万,让我爸妈把房子卖了,他们怎么办?”

“就抵押一下,又不卖。”

“万一还不上呢?”

“怎么会还不上,程磊有手有脚的,还能一直这样?”

郑雅静没说话了。

她看了一眼程新霁,希望他能说句话。

程新霁站在卧室门口,低着头抽烟,一句话都不说。

刘玉华见她不说话,声音又高了:“雅静,我跟你说话呢!”

“妈,我想想。”

“想什么想,现在还来得及想?”

郑雅静转身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
她坐在床边,两只手捏在一起,捏得指节发白。
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
程新霁走进来,关上门,坐到她旁边。

“雅静。”

“要不……就先帮一下?”

郑雅静转过头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程磊是亲弟弟,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死。”

“那你想过我没有?想过我爸妈没有?”

程新霁低下头:“只是暂时的,以后肯定会还的。”

“上次的二十万呢?”

程新霁不说话了。

“新霁,我不是不讲理。”郑雅静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但这个窟窿太大了,我们填不了。”

“那就……”

“那就什么?”

程新霁咬了咬牙:“你要是不愿意,我就跟爸妈说,我们离婚。”

郑雅静愣住了。

她看着程新霁的脸,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。

你要跟我离婚?

“不是我想离。”程新霁不敢看她,“可你不帮程磊,我们家就过不去这个坎。”

“所以你就拿离婚来逼我?”

“我没逼你,你自己选。”

郑雅静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

五年的婚姻,五年的付出,在程新霁眼里,连他弟弟的一场赌债都比不上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:“好,离。”

程新霁猛地抬头,好像没想到她会答应。

“雅静……”

“别叫我雅静。”郑雅静站起来,打开衣柜,“什么时候去民政局?”

“你……你真要离?”

“你不是让我自己选吗?我选了。”

郑雅静开始往箱子里装衣服。

动作很快,好像怕自己反悔一样。

程新霁站在旁边,张了几次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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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正月初三,民政局开门了。

郑雅静和程新霁坐在大厅的椅子上,等着叫号。

大厅里人不多,办离婚的只有他们一对。

填表的时候,郑雅静手很稳。

程新霁拿着笔,手有点抖。

“雅静,要不……”

“签字吧。”

郑雅静先签了,把笔递给他。

程新霁接过笔,犹豫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写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工作人员看了看,盖了章。

“手续办完了。”

郑雅静拿起离婚证,翻了翻,放进包里。

站起来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程新霁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“雅静……”程新霁站起来,“那个……东西你什么时候来拿?”

“不要了。”

“可那些是你的……”

郑雅静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看。

程新霁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离婚证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她转身迈出了大门。

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都乱了。

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,心里空落落的。

掏出手机,给妈妈打了电话。

“妈。”

“闺女啊,过年好,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妈……”

郑雅静的声音哽住了。

“怎么了闺女?出什么事了?”

“妈,我离婚了。”

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传来妈妈的声音:“没事闺女,回来吧,妈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
郑雅静挂了电话,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,哭了出来。

旁边路过的人都回头看,她也不管,就这样蹲着哭。

哭够了,她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,打了辆车,去了城中村。

她早就在网上租好了房子,一个月六百块,八平米。

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姓王,见她是单身,还问了一句:“姑娘,一个人住啊?”

“干啥工作的?”

“还没找到。”

大姐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问,把钥匙给了她。

郑雅静打开门,房间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。

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然后把行李箱拖进去,关上门。

蹲在地上,她开始收拾东西。

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,洗漱用品摆上桌,拖鞋放好。

收拾完了,她坐在床边,看着这间小屋子。

这就是她新的家了。

半夜里,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和说话声。

天花板上有老鼠在跑,咯吱咯吱的。

她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她想起程新霁签字时抖的手,想起刘玉华摔碗的脆响,想起程磊那句“嫂子我保证”。

又想哭,但她忍住了。

翻了个身,拿出手机,查了查余额。

卡里还剩八千多块钱。

这是她从工资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。

她算了算,房租六百,吃饭一天按二十算,一个月六百,加上水电什么的大概一百多,八千块大概能撑半年。

半年之内,她必须找到一份工作。

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
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
04

接下来的一个月,郑雅静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刷牙洗脸,然后出门找工。

她投了几十份简历,会计的、出纳的、行政的,只要是能干的她都投了。

可面试了几家,对方一听她是刚离婚的,又问她有没有孩子,最后都说不合适。

有一家公司的HR倒是很直接:“郑小姐,我们这边工作压力挺大的,经常要加班,你一个人能行吗?”

能行。

“那你以前做过什么?”

郑雅静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。

HR听了,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她的简历:“你的资历挺好的,但我们这边暂时没有合适的岗位。”

又是一个婉拒。

郑雅静走出那家公司,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旁边有个煎饼果子摊,老板正在忙活。

她盯着那个摊子看了半天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
她走过去,问:“老板,这摊子一天能挣多少?”

老板抬眼看她一眼:“怎么,你想干?”

“问问。”

“一两百吧,看天气。”

郑雅静心里算了算。

一天一两百,一个月就是三千到六千。

虽然不多,但够她过日子了。

她回去查了查煎饼果子摊的投入,发现买一套设备加原料,大概要两三千块。

咬咬牙,她从卡里取了两千五,在网上买了一套设备。

设备到了以后,她花了一个星期练习做煎饼。

头几天做出来的都是怪样子,不是糊了就是烂了。

她把那些失败品都吃了,一个都没扔。

后来慢慢好了,虽然比不上街边老摊子的水平,但也算能过眼了。

她在一个菜市场门口租了个位置,一个月一百块的摊位费。

第一天出摊,她紧张得手都在抖。

第一单是个中年男人,要了一个加鸡蛋的。

郑雅静动作生疏,摊了好久才做好。

男人接过去,咬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还行。

她松了口气。

那天她卖了三十多个煎饼果子,赚了九十六块。

收摊的时候,她攥着那叠零钱,心里百感交集。

五年前,她是公司的会计,每个月工资八千多。

五年后,她在菜市场门口卖煎饼,一天赚九十六。

但至少,她是靠自己在活着。

晚上回到出租屋,她泡脚的时候翻开了一本旧教材。

那是她以前考注册会计师时用的书。

她想把证重新考出来,那样就能找到正经工作了。

书页已经有点发黄了,上面的笔记还很清晰。

她翻到第一页,开始看。

泡脚的水凉了,她也不管,一直看到眼皮打架才睡。

第二天早上四点就得起来和面,所以她必须早睡。

这样的日子,过了一周。

然后两周。

然后一个月。

第二个月的时候,她的煎饼摊已经有了几个回头客。

有人夸她做的煎饼薄,有人夸她放的酱多。

她的技术越来越熟练,做煎饼的时间从五分钟缩短到三分钟。

有时候忙起来,她能连续做一个钟头,手都不停。

但她没忘了一件事——看书。

下午收摊以后,她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,看书看到闭馆。

有时候晚上也看,看到凌晨一点。

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:半年内把会计证考下来。

如果能考上,她就能找一份正规工作。

如果考不上,她就继续卖煎饼。

不会有别的选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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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四个月后的一个下午,林佳怡出现在了她的煎饼摊前。

林佳怡是她以前在公司里的同事,也是她唯一的好朋友。

三年没见了,林佳怡胖了一些,烫了个挺精神的短发,穿着一件风衣。

郑雅静愣了一下才认出来:“佳怡?”

“雅静!”林佳怡一把抱住她,“你怎么搞成这样了!”

郑雅静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: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“我问了你妈。”林佳怡松开她,上上下下地打量,“你妈说你离婚了,在城中村住,做煎饼卖。我当时还不信,结果一看还真是你。”

郑雅静笑了笑:“要不要来一个?我请客。”

“你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。”林佳怡眼睛都红了,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
怕你担心嘛。

“你越怕我担心我就越担心!”林佳怡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,“走,收摊,我请你吃饭。”

郑雅静看了看锅里的面糊,犹豫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”

“这个什么这个,走!”

林佳怡不由分说地帮她收了摊,然后拽着她去了附近一家小餐馆。

郑雅静看着满桌的菜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这段时间她吃的最好的就是泡面加个蛋。

“吃啊,愣着干什么。”林佳怡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。

郑雅静夹起来,慢慢吃完。

“佳怡,我没事,你别担心。”

“我能不担心吗?”林佳怡放下筷子,“程新霁那个人渣,我之前就看他不顺眼,你非要嫁。”

“别说了。”

“好我不说了。”林佳怡叹了口气,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我在考会计证,考下来就找工作。”

“考到哪一步了?”

“下个月考。”

“那行,考上了我给你介绍工作。”

郑雅静抬头看着她:“真的?”

我骗你干嘛。”林佳怡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“我现在在一家财务咨询公司做人事主管,只要你考下证来,我肯定给你安排。

郑雅静接过名片,看着上面“周安然财务咨询有限公司”的字样,心里忽然亮了起来。

“佳怡,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谢。”林佳怡又给她夹了一块肉,“咱俩谁跟谁。”

那天晚上,郑雅静回到出租屋,把那张名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。

她觉得自己好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,终于看到了一丝光。

接下来一个月,她看书看得更疯了。

每天凌晨两点睡,四点起来和面,下午收摊后就去图书馆看书看到闭馆。

有时候累得眼皮打架,她就用冷水洗脸,然后继续看。

考试那天,她信心满满地走进了考场。

考完出来,给林佳怡打了个电话:“考完了。”

“感觉怎么样?”

“应该能过。”

“那就好,等你消息。”

一个月后,成绩出来了,她过了。

郑雅静握着手机,蹲在出租屋的地上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
她终于,终于有了重新开始的资本。

她给林佳怡打了电话。

“佳怡,我过了。”

“太好了!”林佳怡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,“明天来公司,我给你介绍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们老板,周安然。”

第二天,郑雅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去了林佳怡的公司。

公司的门面不大,但装修得很精致。

前台把她带进一间办公室,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深色的西装,留着干练的短发。

“你好,郑雅静。”

“你好。”

周安然伸出手,跟她握了握:“坐吧。”

郑雅静坐下了,两只手放在腿上。

林佳怡跟我说了你的事。”周安然靠在椅背上,“她说你以前在公司里做过会计,还考了注册会计师?

为什么后来不做了?

“结婚以后,家里让我辞职。”

周安然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
“我这里有一个项目,是政府招标的,需要做一个财务审计方案。”

郑雅静接过文件,翻了两页。

“我能看看吗?”

“可以,你拿回去看,三天后给我答复。”

郑雅静抱着文件回到出租屋,从那天晚上开始看。

一共两百多页,她看了整整一个通宵,边看边做笔记。

天亮的时候,她把文件合上,揉了揉发红的眼睛。

这个项目很大,大到她有点不敢接。

但她又不想放弃。

她以前就是做这个的,她知道自己能行。

第三天早上,她抱着文件和笔记本,去了周安然的办公室。

周安然接过她的方案,翻了大概五分钟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页的声音。

郑雅静坐在对面,手心都是汗。

周安然看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,看着她:“做得不错。”

郑雅静松了一口气。

“但是,有一个地方需要改。”

周安然指着其中一页:“这里的数据分析方式太传统了,改用交叉对比的方法会更准。”

郑雅静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我回去改。”

“不用回去,就在这里改。”

周安然指了指旁边的一台电脑:“会用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就在这儿改,改完我看。”

郑雅静坐到电脑前,开始改。

周安然在旁边站着看,时不时说两句。

改完以后,周安然又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行了,这个项目交给你。”

“周总,我……”

“你什么你。”周安然笑了,“你不是会计吗,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。”

郑雅静看着周安然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“谢谢周总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周安然摆了摆手,“好好干,别让我失望。”

06

从那以后,郑雅静就住在了公司里。

白天跑项目,晚上做方案。

项目的甲方是政府部门,要求很严格,报表要改好几遍。

郑雅静改了又改,有一回熬了两个通宵,第三天早上甲方通过了。

周安然看了她的方案,说:“不错,可以做了。”

项目做下来,款到了公司的账上。

周安然把她叫到办公室,给了她一个信封。

“你的奖金。”

郑雅静打开一看,里面是三万块钱。

“周总,这太多了……”

“不多。”周安然点了根烟,“你干得好,这就是你应得的。”

郑雅静把信封收好,心里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
她终于又站起来了。

接下来半年,郑雅静白天跑业务,晚上学新东西。

她发现政府项目的财务外包市场很大,但能做的人很少。

因为要求太高,大部分小公司做不来。

周安然跟她说:“你要是想干,可以自己带团队。”

“我行吗?”
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

郑雅静想了想,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。

她从小项目做起,接了几个小公司的外包账目。

做得很小心,账目清清楚楚,报表干干净净。

客户都很满意,有的还给她介绍了新客户。

半年后,她的团队从三个人变成了七个人。

接的项目也从十几个变成了五十几个。

郑雅静在公司旁边租了一个小办公室,挂上了自己的牌子。

她给公司取了个名字:静安财务。

希望自己能安安静静地做下去。

但有些事情,不是你安安静静就能躲开的。

有一天下午,她正在办公室改一个报表,手机响了。

是个陌生号码。

“喂?”

“嫂子,是我。”

郑雅静愣了一下,半天没说话。

“嫂子,我是程磊。”

你怎么有我电话?

“我找别人问的。”程磊的语气有点着急,“嫂子,你能不能借我点钱,我这边急用。”

郑雅静握着手机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
“你又欠了?”

“嫂子,不是,这次不是赌,是真的有事。”

“程磊,我们没关系了。”

“嫂子,你帮帮我,就这一次。”

郑雅静没说话,挂了电话。

把手机放在桌上,她看着窗外的天空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过了一会儿,手机又响了。

还是那个号。

她没接。

手机响了很久才停下来。

然后又响了。

她拿起手机,关机了。

那天晚上,她回到出租屋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想起程新霁,想起刘玉华,想起程磊。

欠两百万的时候逼她离婚,离完婚又来找她借钱。

她到底是有多好欺负?

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明天还有客户要见,不能想这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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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过了一年半,郑雅静的公司已经有二十几个人了。

她在写字楼里租了一个正式的办公室,窗明几净,采光很好。

每天都有一堆事等着她处理。

签字、开会、见客户、改方案。

忙得脚不沾地,但她心里踏实。

有一天,周安然给她打了个电话。

雅静,有件事跟你说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有个大项目,我觉得你可以接。”

“多大?”

“市政府的财务信息化系统改造,涉及十几个部门。”

郑雅静算了算,这确实是个大项目,吃下来能赚不少钱。

“周姐,这个项目有多大?”

好几百万。

“我能接?”

“你觉得你行,就能行。”

郑雅静想了想,说:“我想试一试。

“行,我把招标文件发给你。”

招标文件发过来的时候,郑雅静看了看,心里有点打鼓。

这个项目太大,她一个小公司,只有二十几个人,能做好吗?

但她又想起周安然说过的话:不试试怎么知道。

她召集了公司的几个骨干,开了个会。

“这个项目,我们想接。”

下面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
“老板,这个项目太大了,我们怕是接不下来。”

“不就是项目大吗?”郑雅静说,“项目大我们就做得更细一点,一次做不好就做两次。”

那时间够吗?

“不够就想办法挤出来。”

几个骨干都不说话了。

郑雅静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。

公司小,经不起折腾,万一做砸了,可能就翻不了身了。

但她还是想试一试。

“这样吧,”她说,“我做一份方案,你们看看,如果觉得不行,我们就放弃。”

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,做了一份详细的方案。

从需求分析到技术方案,从人员配置到时间节点,写得很细致。

方案交到周安然手上前,她先让公司的几个骨干看了看。

几个人看完,都点了点头。

“老板,这个方案做得不错。”

“那我们就试一试?”

“试一试。”

郑雅静把方案交到了周安然手里。

周安然看了三天,然后给她打了一个电话。

“方案我看了,可以做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项目做下来以后,我要见你的合伙人。”

郑雅静有点懵:“什么合伙人?”

“你都要做这么大的项目了,难道还一个人扛?”周安然说,“成立一个正规的公司,我投资进来,你做总经理,我来做股东。”

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投资自己。

“周姐,你真的愿意投资?”

“你值这个价。”

郑雅静握着手机,手都在抖。

一年前,她还在出租屋里卖煎饼果子。

一年后,有人愿意投资她的公司,让她做总经理。

这一切,真的跟做梦一样。

08

三年后,郑雅静的公司在行业里已经小有名气了。

从二十几个人做到了六十多个人,办公室也换到了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,整整一层。

她每天的生活还是那样,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十点多才回去。

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,但她习惯了。

有一天,林佳怡给她打了个电话。

“雅静,你看新闻了吗?”

“什么新闻?”

“财经频道,你上新闻了。”

郑雅静愣了一下,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新闻。

打开手机,林佳怡发了一个链接过来。

点开一看,是一篇关于她的报道。

标题写着:从会计到女总裁,她用了三年。

文章里把她从离婚到创业的经历都写了一遍。

她看了看,没有觉得多激动,反而有点哭笑不得。

有些事情,只有自己知道有多难。

她刚想把手机放下,林佳怡的电话又来了。

“雅静,你看了吗?”

“看了。”

你火了你知道吗?网上都在转。

“没那么夸张。”

“真的,你赶紧看看评论区。”

郑雅静打开评论区看了看,大部分都是鼓励的话。

但也有人在下面阴阳怪气。

“离了婚还能混成这样,肯定是靠男人。”

“这种女人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。”

郑雅静看完,笑了笑,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
她早就过了在意别人说三道四的年纪了。

但另外一件事,是她没想到的。

那篇报道被程家的人看到了。

程磊先打了电话,郑雅静没接。

然后是刘玉华,郑雅静也没接。

最后是程新霁。

那天晚上,郑雅静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。

头发白了一半,胡子拉碴的,穿着一件旧棉袄。

郑雅静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。

是程新霁。

程新霁也看见了她,慢慢走过来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“我……”程新霁张了张嘴,“我看到新闻了,就过来了。”

郑雅静没说话,往后退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