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父端菜上桌的手,一直在抖。
我说爸您歇着,我来。
他摇摇头,转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盘红烧肉,搁桌子上时油汤洒了半边。
我递纸巾给他,看见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。
他赶紧把手缩回去,讪笑着说没事没事。
那个黄昏,律师张伟敲开了我们家的门。
我妈开的门,脸色当时就白了。
律师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径直走到继父面前,说:“老孙,你让我办的事,我都办好了。”继父坐在藤椅上,头低得像个犯错的小孩。
律师转向我,把那叠发黄的纸摊在茶几上:“先生,您继父瞒了您整整三十年。”
01
我是邓伟泽,省城大学副教授,今年四十三岁。
这个岁数的人,该经历的都经历了,该看淡的也看淡了。
可我怎么都没想到,活到这把年纪,我连自己是谁生的都不知道。
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。
那天是我继父六十八岁生日。我跟单位请了假,开着那辆破桑塔纳回了县城。后备箱里装着我攒了五年才凑够的首付——给继父买房的钱。
继父叫孙根生,在县环卫所干了三十多年,去年才退下来。
他这辈子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,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。
我上小学那会儿,他一个人扫三条街,凌晨三点就得出门,回来时裤腿能拧出半盆水。
冬天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,往外渗血珠子,他往上面抹点蛤蜊油接着干。
这些年我拼命读书,从县城考到省城,一路读到博士,留在大学教书,说到底,就是想让他过几天好日子。
车开进村里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继父站在院门口等我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
我下车喊了声爸,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。
“咋又瘦了?”我拎着东西往里走,“不是让您多吃点好的吗?”
“吃啥好的,你妈做的饭就挺好。”他跟在后面,搓着手,“你回来就回来,买啥东西,净乱花钱。”
我妈在厨房忙活,听见我的声音,探出头来看了一眼: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她态度挺冷淡的,跟继父待我的热乎劲儿形成鲜明对比。
我已经习惯了,我妈这辈子对谁都是这副样子,对我也不冷不热的。
继父倒是不在意,乐呵呵地摆桌子、拿碗筷。
吃饭的时候,我把那张银行卡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爸,这卡里有二十万,是我这几年攒的。县城不是新开了个楼盘吗?我看上一套两居室,带电梯的,咱明天去交定金。”
继父端着碗愣住了。
我妈筷子顿了顿,低头继续扒饭。
“伟泽啊,”继父把碗搁下,“爸住这平房住惯了,空气好,旁边还有菜地,你花那冤枉钱干啥?”
“这平房都二十多年了,房顶漏雨,墙皮往下掉,厕所在院子外面,冬天上个厕所冻得哆嗦。您跟我还说啥客气话?”
“不是客气,”继父急了,“爸真不用,你那钱留着自己花,你媳妇、孩子都等着用钱呢。”
“我媳妇工资也不少,孩子学费我攒着呢。您别管了,这事我说了算。”
继父还想说什么,我妈筷子一摔:“孙根生,你能不能别假惺惺的?孩子要孝心,你就接着,装啥清高?”
桌上瞬间安静了。
继父低着头,不说话了。
我有点懵,又不好当着面问,赶紧打圆场:“妈,爸也是心疼我,您别生气。”
吃完饭,我收拾碗筷的功夫,听见继父在里屋小声跟我妈说话。我走过去,贴着门缝听了一句,当时就愣住了。
“你还想瞒他到啥时候?”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里带着压抑了多年的怨气,“你自己都快没日子了,还在那儿演个啥?”
继父没吭声。
“他那亲爹,这辈子就没想过要他。你倒好,替别人养儿子养了一辈子,到头来病成这副鬼样子,连个亲儿子都落不上。”
继父终于说话了:“你少说两句,伟泽在外面呢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,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
亲爹?
我不是我爸亲生的?
可我从有记忆起,他就叫我儿子,我也叫他爸。
我妈带着我改嫁过来的,我一直知道继父不是我亲爹,可我亲爹不是早就死了吗?
那晚我躺在以前住的那间小屋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虫叫了一夜,我的脑子里也乱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大早,继父照例天没亮就起了。
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劈柴,一斧头一斧头的,声音沉闷,像是砸在我心上。
我穿好衣服出去,看见他弓着腰在那劈木柴,胳膊上的青筋暴起,喘气声很粗。
“爸,您歇着,我来。”
“不用不用,活动活动筋骨,好着呢。”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,额头上全是汗珠子。
我看见他笑的时候,牙床上又少了一颗牙。上次回来还有的,这颗啥时候掉的?
“爸,您身体哪儿不舒服?”
“没有没有,好着呢。”
“那我妈昨晚说‘你还有多少日子’,是啥意思?”
继父手里的斧头停住了。
02
那个早晨,继父始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
他低着头劈完那堆柴,然后说饿了,让我去给他下碗面条。等我把面条煮好端出来,他已经去菜地里拔草了,蹲在地里,背弓得跟虾米似的。
我没有再追问。不是不想问,是怕一问,有些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在村里待了三天,我把那个楼盘里的两居室给定下了。
交了五万定金,剩下的十五万等过户时再付。
售楼处的人跟我说,邓教授,您爸真有福气。
我笑了笑,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回省城前,我去继父屋里坐了会儿。他坐在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,里三层外三层包着手帕,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沓钱。
“娃,这钱你拿着。”他把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往我手里塞,“爸攒了好几年了,你自己过日子要紧,别老想着我。”
我鼻子一酸:“爸,您这钱哪来的?您退休金才多少?”
“我平时省点就有了嘛。你妈买菜剩下的零钱我也攒着。”他笑得憨厚,“拿着拿着,你看,够你给孩子交学期费的。”
我数了数,一共八千多块。
八千块,够他去县城大医院做一回体检的。可他连体检都舍不得去,说花那冤枉钱干啥。
我把钱塞回他手里,握着他的手说:“爸,您留着,想吃啥买啥,想穿啥穿啥。等我房子买了,您住进去,咱爷俩好好过日子。”
继父的眼圈红了,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,把那包钱的铁盒子塞好,放回枕头底下,再也不看我。
回省城的路上,我一直想着那晚听到的话。我亲爹到底是谁?他还活着吗?我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继父得了什么病?
这些问题像秋天的落叶,扫都扫不完。
回到学校后的第三天,我约了大学同学陈俊健吃火锅。他在省医当外科医生,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,他的话我信。
“俊健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个六十多岁的人,突然瘦很多,手上全是针眼,跟竹竿扎的似的,是啥情况?”
陈俊健夹菜的手停住了。他看了我一眼,放下筷子:“你说你爸?”
“不是,我就是帮别人问问。”
“伟泽,咱俩这么多年了,你跟我扯这个?那竹竿扎的针眼,是化疗的留置针。你爸是不是得了癌症?”
我手里的杯子掉在桌上,啤酒洒了一桌。
“你……你确定?”
“不是百分之百,但八九不离十。你爸手上那针眼,明显是多次化疗留下的。你回去问问他,别等着他自己开口。”
那顿饭我没怎么吃,连啤酒都是苦的。
当晚我就在网上查了省城肿瘤医院的专家号,挂号费三百八,我眼都没眨就付了。然后给继父打了电话:“爸,下周我带您来省城做个检查。”
继父在电话那头说:“查啥呀,我好着呢。”
“您别骗我了,我都知道了。您手上那些针眼,是化疗留下的,对不对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那沉默像一把刀,从我胸口扎进去,疼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过了很久,继父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:“娃,爸没事,别折腾。”
“下周一,我来接您。就这么定了。”我挂了电话,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手机屏幕上。
周一一大早,我开车回县城。继父这次没站在院门口等我,我妈说他去医院了。
“哪个医院?”
“县医院。”
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,看见继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。
那人是律师张伟,我小时候住在县城时就认识他,跟我父母都是老熟人。
“张叔,您怎么在这?”
张伟看见我,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继父:“老孙,你还没跟他说?”
继父低着头,不说话。
张伟叹了口气,把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我:“你自己看吧。你爸让我帮你查的。”
我接过档案袋,手指都在发抖。拆开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推进了河里的人,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,可什么都抓不住。
里面是一份发黄的协议,纸张已经脆了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上面有钢笔写的字,墨迹已经有些褪色。
我只看了一眼,就看到了两个名字:孙根生、王家贵。
还有协议标题的几个大字:代养协议。
03
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越看,手抖得越厉害。
协议是三十年前签的。那时候我四岁多一点,刚被我妈带到继父家不久。
协议上写得很清楚:孙根生负责抚养邓伟泽至十八岁成年。
王家贵一次性支付孙根生三千元抚育补偿金,另按每月五十元的标准支付生活费,直到邓伟泽满十八岁。
协议最后一行写着:王家贵自愿放弃邓伟泽的抚养权和探视权,永不相认。
下面有两个签名,一个手印。
王家贵的签名。
继父的红色指印。
也就是说,我亲爹不是死了,他是不要我了。
他拿三千块钱把我买断了。
那年是八几年,三千块听起来不多,可在小县城也够买几间瓦房了。
我捏着那几张脆黄的纸,指节泛白:“爸,这是啥意思?我亲爹还活着?”
继父坐在长椅上,低着头,两只手攥在一起,抖得很厉害:“娃,爸对不起你。”
“您说啥对不起,”我把协议又看了一遍,“他是谁?他在哪?”
“他……他在省城做生意。”
“他有家吗?他后来又结婚了吗?”
继父点了点头。
“他有孩子吗?”
继父又点了点头。
我感觉自己像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窟窿里,从头凉到脚。
“那这些年,他来看过我吗?他给过我一分钱吗?”
继父没说话。
“协议上写了每月五十元生活费,他给了吗?”
继父还是没说话。
“爸,您倒是说话呀!”
继父抬起头看着我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:“他……他一分都没给过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三千块,你妈给我,我用它给你交了第一年的学费。后来的钱,一次都没给过。”
“那您为啥不要?”
“我答应过你妈,答应过你亲爹,不告诉你的。”继父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要是去找他要钱,他不就知道你长大了,过得好不好了?我怕他找上门来,把你带走。”
“他走了就不要我了,他为啥还要把我带走?”
“你不懂,人心是会变的。万一他看你出息了,又想把你认回去呢?爸怕失去你。”
我一下子懵了。
这些年,我吃过的苦、受过的罪、熬过的夜,全都涌上心头。
我上小学的时候,别的小孩有零花钱买零食,我没有。
上初中住校,别的家长送饭送水果,继父只能送一罐腌菜。
上高中的时候,他为了凑学费,去给建筑工地搬砖,一袋水泥五毛钱,他一口气搬了四十袋,腰椎间盘突出,在家躺了半个月。
我上大学那年,他送我到火车站,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打开是厚厚一沓零钱,有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一块的、五毛的。
他说:“娃,这是爸给你攒的,你拿着,别亏待自己。”
我数了数,一共两千一百多块。
那是我继父扫马路、捡破烂、搬水泥,一毛一毛攒下来的。
而现在我才知道,我那个亲爹,开着车、住着楼、做着大生意,却没有给过我一个钢镚儿。
“张叔,”我转向张伟,“王家贵现在在哪?”
张伟看着我:“你想干啥?”
“我要去找他。”
“孩子,”张伟叹了口气,“你爸不让我告诉你,是我自作主张查的。你好不容易熬出来了,别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“不痛快?”我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张叔,我憋了三十年的痛快,今天全让我找着了。”
我看向继父:“爸,您知道王家贵在哪,对不对?”
继父没说话,只是低垂着头。
“您告诉我,我保证不跟他闹。”
继父抬起头,看了我很久,最后说:“他在省城开了三家建材店,就在北城那边。”
北城。
我住了十几年省城,最熟悉的地界,就是北城。
我经常去那边的一家面馆吃面,那家面馆旁边好像就有建材店。
可我怎么都没想到,那家建材店的老板,是我亲爹。
04
回到省城后,我没有立刻去找王家贵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我害怕知道答案。
害怕那个传言是真的——我亲爹过得很好,但从来没想过要我。
这种害怕持续了三天。
第四天,我终于忍不住了,开车去了北城那家建材店。
店挺大的,门面就有三间,招牌上写着“王家贵建材批发”。门口停着好几辆拉货的卡车,里面人来人往,生意挺好。
我坐在车里,看着店里一个中年男人在跟客户介绍产品。
他穿着白衬衫、深色长裤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皮鞋锃亮。
笑起来的样子很体面,客户临走前还跟他握了握手。
那就是我亲爹——王家贵。
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,看着他在店里忙前忙后。
他接了几个电话,又出去给客户装货,还跟旁边饭店的老板打了个招呼,那人叫他“王总”,他笑着摆了摆手。
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个男人,跟我血脉相连。他一出生就没见过我,他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。可他就在我面前,我却不知道该不该下车、该不该喊他一声“爸”。
那声“爸”,我这辈子只喊过一个人——孙根生。
我在车里待了一天,直到他锁门离开。
第二天我又去了。
这次我看见了一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,跟他长得很像,应该是他的儿子。
那年轻人叫他“爸”,他拍着年轻人的肩膀笑着说:“走,儿子,今天生意不错,带你去吃好的。”
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原来他有儿子。他有他自己的儿子。他不要我,是因为他有更好的。
第三天,我终于忍不住了。
我走进那家店,他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看见我进来,抬起头,笑着问:“先生,需要点什么?我们这有瓷砖、卫浴、地板,品种齐全。”
“我姓邓。”我说。
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我叫邓伟泽。”
他的脸色瞬间变了,手里的笔掉在柜台上,滚了两圈,掉在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你是谁。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你跟你妈长得很像。”
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我为什么来找你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:“我们……去隔壁坐会儿吧。”
他把我带到隔壁一家茶馆,找了个包间。他泡了壶茶,给我倒了一杯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他端着茶杯的手在抖,茶水都洒了出来。
“你妈……她还好吗?”
“你想听实话吗?”
他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不好。她这辈子过得不好。你走了以后,她带着我,吃不饱饭。一个叫孙根生的男人收留了我们。我喊了他三十年爸,供我读了博士,自己累出了一身病。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。我听说他把你养得很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我盯着他,“你打听过?”
“我……我让人查过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知道你考上了大学,读了博士,现在在大学教书。你……你很优秀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来找我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怕我跟你抢家产,是不是?”
“不是!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来?”
他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:“我没脸来。”
“没脸来?”我笑了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继父供我读书的时候,冬天扫马路,手冻得像胡萝卜,裂开口子往外渗血。你的一个马桶,够他扫三年马路用的。”
他看着窗外,不说话了。
“那三千块钱,你就把我买了?”
“那不是买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是我当年混不下去,没办法养活你。”
“混不下去?你现在不是挺好?三家店,住着大房子,开着好车,还有一个儿子叫你爸!”
“那是我后来自己拼出来的!”他突然提高声音,“你以为我没吃过苦?我睡过桥洞,捡过破烂,被人骗过钱,我也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!”
“那你怎么不想想,你儿子也在受苦?”
他愣住了。
嘴张了张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05
那天下午,我们谈了很久。
王家贵断断续续讲了当年的事。
他跟我妈是相亲认识的,结婚后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他脑子活,想做生意,我妈不支持。
两人天天吵架,最后离了婚。
她带着我,他净身出户。
“你妈脾气倔,我做什么她都不称心。”他说,“她嫌我没本事,嫌我整天下棋打牌。我受不了。”
“那你就一走了之?”
“我那时候年轻,觉得有手有脚饿不死。我想做生意,可你妈死活不让。我走了以后,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,想回来,你已经被你妈带到老孙家了。”
“那三千块是怎么回事?”
“你妈找过我,说你没钱吃饭。那时候我刚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店,手里有点钱,就给了她三千。后来老孙说,他想娶你妈,把你养大。我寻思着,我没本事养你,他愿意养,那我就成全了他。”
“所以你就签了协议?”
“他说怕我以后反悔,去把你要回来,就让写个协议。我也没多想,签了。后来我就没再去找过你们。”
“那每个月五十块呢?你给过吗?”
他低头不说话。
“你别告诉我,三十年,一个钢镚都没给过。”
“我……我后来生意不好,亏了。再后来……”
“再后来你生意好了,又娶了老婆,又生了儿子,就把我给忘了,对不对?”
他没反驳。
我看着他那张脸,跟我有四五分相似。这个人给了我生命,却又马上把我扔了。他花三千块把我买断,然后心安理得地过了三十年富足生活。
我站起来,把那杯没喝的茶倒掉:“王家贵,我继父得了胃癌。医生说,最多三个月。他这辈子,一分钱都没花在我身上,全都花在了我身上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
“伟泽!”他追出来,“你……你有什么需要,跟我说。”
我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:“我需要你离我远点。”
回到学校后,我打了一个电话给陈俊健,让他帮我约肿瘤医院最好的专家。
“你爸现在在哪?”陈俊健问。
“在县城。”
“他在省城有什么认识的人吗?可以帮他办转院手续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去接他吧。我帮你安排好,挂陈主任的号,他是胃癌方面的权威。”
我连夜又赶回了县城。继父还没睡,坐在院子里抽烟,看见我进门,愣了一下:“这么晚了,你咋又回来了?”
“爸,明天我带您去省城看病。一切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不用不用,县医院看看就行了。”
“不行。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,就听我的。”
继父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说了句:“娃,爸不配啊。”
“您说什么傻话?”
“爸这辈子,对不住你。你亲爹的事,是我瞒着你。爸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交代,恨不得死了一了百了。”
“爸,您别说了。您养了我三十年,供我读书,您比亲爹还亲。明天一早,我带您去省城。”
继父哭了。
他坐在院子里,哭得像个小孩。我也没忍住,蹲在他身边,拉着他的手。
那双手,粗糙得像砂纸,手指头都弯了,全是老茧和裂口。
我握着他的手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06
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继父去了省城肿瘤医院。
陈俊健帮忙安排的陈主任,是胃癌方面的专家。
做了全部检查后,陈主任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。
他翻了翻病历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情况不太乐观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胃癌晚期,已经扩散到肝部了。你父亲之前做过几次化疗,效果不理想。我不建议继续化疗了,副作用太大,他身体扛不住。”
“那……还有多久?”
“如果好好照顾,三个月到半年。不能再折腾了,多给他吃点好的,陪他散散心,别让他太劳累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了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继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看见我出来,笑了笑:“没事,爸能扛住。”
“啥都别说了,我送您回家。”
“不看了?”
“不看了。”
继父没再问。他太懂事了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我把继父送回县城的家,又开车回了省城。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那条协议。
那三千块,买断了我和亲爹所有联系。可继父呢?他什么都没要,白白养了我三十年。
我越想越气,越想越不甘心。
我找我大学时候的室友周烨烨,他现在是省城有名的民事律师。我把协议和事情前后全都告诉他,问他:“我能不能告他?”
周烨烨看完协议,皱着眉头:“这个协议在法律上是不成立的。王家贵是你生父,他对你有法定的抚养义务。这份协议,属于‘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’,根本无效。”
“那我能不能告他遗弃?或者让他出抚养费?”
“遗弃的话,追诉时效已经过了。至于抚养费,你这年纪也不符合条件了。不过,你可以让他补偿继父这些年的付出。”
“补偿?”
“对。你继父替他养了三十年儿子,这是事实。这在法律上属于无因管理,可以要求他赔偿合理费用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意思是,可以让他赔钱?”
“可以,但很难。一来证据不足,二来时间跨度太长。不过,你要是想出口气,可以去法院起诉,让他在法庭上说清楚。”
我沉默了。
起诉他,让他站在被告席上,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。这个想法太诱人了,可我犹豫了。
我知道,一旦闹上法庭,就彻底撕破脸了。
可我又不想这样放过他。
第二天,我给王家贵发了条短信,约他出来见一面。他很快回复了,约在了一家中餐馆。我去的时候,他已经到了,还点了一桌子菜。
“伟泽,来了,坐。”
我没客气,坐下就说:“王家贵,我今天找你来,是想谈一件事。”
他放下筷子:“你说。”
“我继父胃癌晚期,医生说最多半年。他这辈子,因为养我,一天好日子没过过。你说,这笔账,该怎么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: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。你那点臭钱,我继父看不上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承认,你欠他一个交代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你说吧,你怎么才舒服?”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第一,你自己去找我继父,跪在他面前,好好道个歉,告诉他你对不住他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我去法院告你,把我继父这些年养我的花费,按三十年算清楚,你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他脸色有些发白:“伟泽,我……我是你亲爹。”
“你配吗?”
这句话说完,整个包厢都安静了。
他看着我,嘴巴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我继父没有对不起我,他对得起我。你,对不起我。”
我把酒杯里的酒泼在地上:“这杯酒,敬那个养了我三十年的人。你,没资格喝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两个选择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07
王家贵没有来找我。
打电话不接,发短信不回,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我对此早有预料。这个人,三十年前能做出那种事,三十年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。
我决定专心陪继父。
我把县城的房子买下来后,就开始办过户手续。
继父死活不愿意,说自己活不了几天了,花那钱干啥。
我坚持要买,最后他拗不过我,在购房合同上签了字。
那天,我带他去新房子里看。
房子在六楼,两室一厅,面积不大,但有电梯,采光好。
继父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县城,笑着说:“真敞亮,真敞亮。”
“爸,以后您就住这儿了。”
“住这好,住这好。”
他转身走进卧室,摸了摸新装的衣柜、新买的床,又走到厨房,拧开水龙头试了试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个小孩子。
“伟泽啊,爸这辈子,值了。”
“您别乱说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“不长了,爸心里有数。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,爸知足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陪他在新房里住了一晚。他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上的灯,好久没睡着。
“娃,”他突然叫了我一声。
“哎。”
“有件事,爸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亲爹那三千块,我没动过。全存银行了。你妈不知道,我谁都没告诉。我想着,等你长大了,我把那钱还给他,让他知道,我不是为了钱才养你的。”
我鼻子一酸:“爸,您说到哪儿去了。那钱您就别管了。”
“不行,那是他的钱,我不能花。我把他养儿子的钱都攒着呢,将来你要是想认他,那钱就当是给你的。”他声音越来越小,“爸这辈子,没本事,只知道扫马路、捡破烂。可爸从来没觉得亏,养了个好儿子,爸这辈子值了。”
我转过身去,趴在枕头上,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。
那一刻,我恨透了王家贵。
他让我继父吃了三十年苦,受了三十年罪,看了三十年白眼,到头来还在替他想。
这种善良,不该给那种人。
可我又心疼继父。他太傻了,傻到让人心疼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决定——我要帮继父找到王家贵,让他把该做的都做了。
我不能让继父带着遗憾走。
第二天,我再次去找了张伟律师,拿到了王家贵的详细地址。
我要去找他,但不是去闹。
我要让他来见我继父一面。
哪怕就一次,让他看看,他当年抛弃的儿子,现在长成了什么样;让他看看,那个替他养大儿子的人,现在什么样子。
然后,让他亲口说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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