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的第三晚,黑灯瞎火。

吴秀兰趴在自家超市柜台上,手电筒照着儿子吴志强的病历。

手术费还差二十万,像座山压在胸口。

隔壁周德康家传来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在这个夜里听得特别清楚。

她摸黑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想了想,又缩了回来。

转身时,瞥见巷子那头亮起一簇光——张翠芝端着碗,举着蜡烛,一步一步朝周家走去。

那点光晃得她睁不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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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拆迁公告是星期一早上贴出来的。吴秀兰正在超市门口卸货,一箱方便面搬到第三趟,看见巷口围了一圈人。她撂下手里的纸箱,擦了把手凑过去。

红纸黑字,盖着公章。锦华里棚户区改造项目正式启动。

她盯着那行字,心跳咚咚的。

脑子里飞速转着:两间门面加仓库,少说一百二十平。

按周边拆迁价算,一平一万三,那就是一百五十多万。

再算上搬迁补贴、装修补偿、过渡费……她恨不得当场拿笔算。

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
“秀兰,你也在看呢?”

回头一看,是赵雪梅。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亮着,上面是城改办的官网。

“雪梅姐,你说这能赔多少?”吴秀兰压低声音。

赵雪梅没接话,低头翻了翻手机:“我看政策了,得看实测面积和房屋性质。门面房和住宅不一样的。”

“那咱得赶紧找人问问啊。”

吴秀兰说着,眼睛往巷子里扫。巷子深处,周德康家的门紧闭着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赵雪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“你家婆婆跟周大爷是老乡吧?”

别提了,我婆婆那个脾气,跟谁都不对付。”吴秀兰摆摆手,“周大爷无儿无女的,到时候这房子怎么处理还是回事呢。
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张翠芝拎着一袋苹果走过来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走路不紧不慢。

“表姐。”吴秀兰喊了一声,“你也来看公告?”

张翠芝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墙上的红纸,表情淡淡的:“看了。”

“你说这事怎么办?咱得赶紧合计合计……”

吴秀兰话没说完,张翠芝摇了摇头:“顺其自然吧,该来的会来。

说完,提着苹果,拐进了周德康家。

吴秀兰愣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赵雪梅也没说话,低头继续翻手机。

“她天天往周大爷家跑干啥?”吴秀兰嘀咕了一句。

赵雪梅没接茬,把手机递过来:“你看这,去年城南拆迁,有户人家因为没及时签约,少了二十多万补偿款。”

吴秀兰接过手机,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,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。

回超市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张翠芝刚才那句话——顺其自然?顺什么自然?这年头,什么都得靠抢。

下午两点,送走最后一个顾客,她把超市卷帘门拉下一半,坐在柜台后面算账。账本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数字,算了三遍,越算越烦。

抽屉里放着吴志强的病历本,封面都磨毛了。

翻开,字迹密密麻麻,最底下那行字她看了无数遍——“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,手术费用预估30万元。”

三十万。

她已经攒了八万。拆迁款一来,缺口就能补上。可是她心里没底,万一到时候赔偿款不够怎么办?万一面积算少了怎么办?

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
是医院发来的短信:“尊敬的吴秀兰女士,您儿子吴志强的手术排期已定于下月15日,请按时缴纳手术费用,逾期将重新排期。”

她盯着屏幕,手指头在“逾期将重新排期”那行字上来回摩挲。排期等了一个半月,错过了,又得等三个月。儿子等得起吗?

天黑了,她拉下卷帘门,去巷子口的菜市场买了把青菜。经过周德康家时,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。她放慢脚步,侧耳听了几句。

“……大爷,您腿不好,这药膏贴上别揭,明早我再来看你。”

是张翠芝的声音。

吴秀兰站在门口,心里不是滋味。

她跟周德康虽然不是亲戚,可住一条巷子十几年了,平日里也没少关照。

逢年过节送碗饺子,平时帮忙搬个东西,不就是没天天去那边跑吗?

她抬眼看了看周德康家的房子,砖瓦房,带个小院子,地段在整条巷子中间。这要是拆了,怎么也能赔个六七十万。

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。

她快步走回家,一进门,婆婆王素云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。见儿媳妇进来,头也没抬:“拆迁公告贴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能赔多少?”

“还不知道。”

“你去找找关系。”王素云放下手里的花生壳,“周老头那边你勤走动走动,他一个人,没儿没女的,房子到时候怎么处理,还不是看谁跟他走得近。”

吴秀兰没接话,把青菜搁进厨房,开始淘米做饭。水哗哗地流,她的心也跟着翻腾。

02

第二天一早,吴秀兰去进货回来,车上多了两瓶二锅头和一箱牛奶。她把东西搬进超市,想了想,又从货架上拿了两包茶叶。

傍晚六点,她锁好超市门,提着东西往周德康家走。

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做饭,油烟味飘出来,让人觉着踏实。

走了十几步,看见赵雪梅正在门口收衣服,怀里抱着被单,冲她扬了扬下巴:“这是去哪啊?”

“去周大爷家看看。”吴秀兰笑了笑,“老人家一个人,怪冷清的。”

赵雪梅没说话,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吴秀兰心里虚,脚步却没停。

推开周德康家院门,一院子月季花。老人正坐在屋檐下,面前摆了盘象棋,自己在跟自己下。张翠芝坐在旁边,手里捏着棋子,正在琢磨。

“哟,表姐也在呢。”吴秀兰笑呵呵地走进去,把东西放在石桌上,“大爷,我来看您了。这是两瓶酒,听说您爱喝口,特意给您带的。”

周德康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目光又回到棋盘上。

吴秀兰有点尴尬,站在原地搓了搓手:“大爷,您这身子骨还好吧?”

“好着呢。”老人的声音不大,听着倒还硬朗。
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吴秀兰挨着石凳坐下来,“大爷,我跟您说,这拆迁的事,您一个人住着,到时候有什么不方便的,跟我说一声,我帮您跑腿。”

周德康没接话,手指拈起一枚棋子,“啪”地按在棋盘上。

张翠芝抬起头,看了吴秀兰一眼。那眼神很平静,没说什么,又低下头看棋盘。

吴秀兰脸上的笑僵了僵,心里有点不舒服。

张翠芝比她还大两岁,这事轮得到她在这里装好人?

她张翠芝有女儿有大房子,拆迁不拆迁不影响。

可她吴秀兰不一样,她赌不起。

大爷,我看您这院子挺好,冬天晒太阳舒服。”她换了个话题,“到时候要是交换迁房,您想换哪儿的?

“不急。”周德康终于开口了,“等通知下来再说。”

“对对对,等通知下来再说。”吴秀兰连连点头,“到时候我帮您去谈,我打听过了,城改办那边只要有关系,面积能多算一些,补偿款也能多拿。”

她说这话时,特意看了张翠芝一眼。

张翠芝放下手里的棋子,站起来:“大爷,我去给您倒杯水。”

说完进了屋。

吴秀兰站在原地,心里那股不舒服劲儿更浓了。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
坐了不到半小时,她告辞出来。走到门口时,听见里面传来周德康的声音:“翠芝,你尝尝这茶,明前的。”

吴秀兰脚步顿住了。她站在门边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催费短信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了家。

一到家,王素云就问:“去了?”

“去了。”

“那老头说什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没跟他说说拆迁的事?”

说了。”吴秀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“他不想谈。

王素云哼了一声:“你急什么,拆迁没那么快。这段时间你多去几趟,等熟了,自然好说话。”

吴秀兰没吭声。她躺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。儿子吴志强放学回来,书包往沙发上一扔:“妈,我饿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她爬起来去厨房。

饭桌上,儿子一直在说话,说今天数学课老师表扬他了,说下个月要开家长会。她“嗯嗯啊啊”地应着,筷子扒拉着米饭,心里却想着别的事。

“妈,你怎么了?”吴志强停下筷子。

“没事,想点事情。”她夹了块肉放进儿子碗里,“快吃,等会做作业。”
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按掉,按掉又亮。最后她坐起来,翻到许永健的号码,犹豫了半天,还是没有拨出去。

许永健是城改办的中层干部,上次来锦华里摸底时留过名片。她小心翼翼地把名片夹在账本里,想着可能有用。

又过了两天,她再次去了周德康家。这次她提着水果,进门发现张翠芝也在。连续几次,每次去都能碰到张翠芝。吴秀兰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
她决定不再等了,得找一个突破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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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第三天傍晚,天突然黑了,乌云压得很低。吴秀兰正收衣服,手机响了,是许永健。

“秀兰嫂子,我这边通知一下,明天下午拆迁办来实地测量,你们家准备好。”

“好的好的,一定准备好。”她挂了电话,心跳加速。

测量?

这东西太关键了。

测多测少,直接关系到她能拿多少钱。

她想了想,又拨了许永健的电话:“许科长,那个测量的事,能不能麻烦您关照一下?”

这个你放心,按规定来。”许永健的语气很客气,但话里没什么余地。

挂了电话,她心里不踏实。

正想着,外面突然一阵喊叫声。

她跑出去一看,巷子里围了一圈人。

周德康家门口站着几个男人,领头的是唐长荣。

这人他们认识,搞废品回收的,听说后台硬,跟拆迁公司有来往。

“周老头,你那院子拖了多久了?今天给个准话。”唐长荣叼着烟,声音很大。

周德康坐在院子里,张翠芝站在他旁边,脸色发白。

“我还没考虑好。”老人声音不大。

考虑什么考虑?按规矩办事,有钱拿就走人。”唐长荣朝地上呸了一口,“别到时候敬酒不吃吃罚酒。

吴秀兰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一幕。她目光落在周德康家的屋檐上,心里盘算着,老人的房子要是拆了,能赔多少?

唐长荣见老人不说话,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。

一个平头男人走上前,“咔嚓”一声,把院子里的电线剪断了。

院子顿时暗下来,只靠街边的路灯送来一点昏黄的光。

“明天电不接上,你自己修吧。”唐长荣撂下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

周围的人也渐渐散了。只剩下周德康、张翠芝,和站在不远处的吴秀兰。

吴秀兰站在原地看着,攥着手机,没有往前走。

周德康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,咳嗽了几声。

张翠芝蹲下来,把掉在地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。

她抬头看了一眼外面,看见吴秀兰,没说话,扶着老人回了屋。

吴秀兰转身回了家。一进门,王素云坐在沙发上问:“外头咋了?”

剪电线。

“剪谁家的?”

周大爷的。

王素云哼了一声:“我就说那老头不识相,早晚吃亏。”

吴秀兰没接话,进了厨房。洗菜的时候,水哗哗地流,她脑子里全是周德康那个院子。

天彻底黑了,整条巷子断电。吴秀兰点起蜡烛,坐在柜台后面。这时听见隔壁传来动静,她走到门口,隔着门缝往外看。

张翠芝端着碗,举着蜡烛,往周德康家走去。那束光在黑暗里一摇一晃,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吴秀兰站在门口,脚抬了抬,又放下了。

手机亮了。医院发来提醒:“吴女士,距离手术排期还剩30天,请尽快缴费。”

她叹了口气,转身回了屋。

第二天早上,她拉开卷帘门,看见张翠芝提着一袋东西从周德康家出来。头发有点乱,眼袋也重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

“表姐。”她叫了一声,“昨晚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张翠芝笑了笑,“就是没电,老人睡不着。”

“要不我去找个人修修?”

“不用了,我已经找了电工,下午就来。”

吴秀兰点点头,没再说别的。看着张翠芝走远,她回到店里,对着账本发呆。

下午,测量队来了。三个人,拿着仪器,挨家挨户地量。量到周德康家时,老人没拦着,就站在院子里看着。张翠芝又来了,站在老人旁边。

吴秀兰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测量队从周家出来。她很想上去问问,到底量的多少,又怕显得太急,硬生生忍住了。

当天晚上,她去医院看吴志强。儿子刚打完针,脸色不太好。她坐在床边,削苹果,削着削着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。

“妈,你怎么了?”吴志强问。

“没事,眼睛进沙子了。”她擦了擦眼,“你快吃苹果。”

从医院出来,她站在公交站台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。手机响了,是赵雪梅。

“秀兰,听说今天测量了?”

你那边量的多少?

“我刚才问了隔壁刘大妈,她家量的是八十五平。她嫌少了,准备找测绘队重新量。”

“找人有用吗?”

“不知道,试试呗。”赵雪梅叹了口气,“反正不能吃哑巴亏。”

挂了电话,吴秀兰心里更乱了。回到家,躺在沙发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
她翻出许永健的名片,看了又看。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。

隔壁周德康家传来咳嗽声,吴秀兰坐起来,透过窗户看过去。那院子黑漆漆的,只有一点月光。

她忽然想起白天看见张翠芝从周家出来的样子。头发乱糟糟的,眼袋很重,一看就知道是熬夜照顾老人。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
但转念一想,张翠芝要是有女儿上大学,怎么还天天泡在别人家?难道她不用工作?她图什么呢?

这一晚,她想了很久。

04

这天吴秀兰正在超市门口扫地,赵雪梅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秀兰,你听说了吗?周大爷的房子可能被划出红线。”

“什么?”吴秀兰手里的扫把差点掉了。

“我听说城改办那边调整规划,说周大爷那一片可能不拆了。”

吴秀兰脑子嗡了一下,手里的扫把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她弯腰捡起来,声音有些抖:“你哪里听来的?”

“咱们楼上的小李,他表弟在城改办上班,昨晚喝酒时说的。”

吴秀兰靠在门框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周德康的房子不拆?

那她这些天岂不是白忙活了?

她费了那么多心思,又是买东西又是套近乎,连张翠芝那条线都搭上了,结果说不拆就不拆?

“你确定?”

“小李说的,八九不离十。”赵雪梅压着声音,“说是因为规划调整,那一片可能作为文物保护单位保留下来,到时候只维修不拆迁。”

那……”吴秀兰嗓子发干,“那他家的房子还值钱吗?

“维修哪有拆迁划算。”赵雪梅摇摇头,“顶多是给个维修补贴,几万块钱罢了。”

吴秀兰靠在门框上,半天没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把,又看了看隔壁周德康家的屋顶,心口堵得慌。

赵雪梅没再多说,摆了摆手走了。

吴秀兰站在门口,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碎纸片。

她突然觉得这几天干的事特别可笑,提着两瓶酒跟个老头套近乎,还想着认干亲占便宜。

结果呢?

什么都没捞着。

她蹲下来,把门前的碎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,丢进垃圾桶里。

天渐渐黑了。

唐长荣又带人来了,这次是泼粪。

一桶脏水,泼在周德康家的门上,沿着门缝往里渗。

老人站在院子里,张翠芝拿着抹布,蹲在门口擦。

吴秀兰站在自家超市门口,隔着五六米看着。她没动。

赵雪梅从家里跑出来,端着一盆水,拿着拖把。她看看张翠芝,又看看远处站着的吴秀兰,走过去帮张翠芝一起擦。

吴秀兰转身回了屋。

手机又响了。医院发来的,还是那行字:“手术排期提醒,请及时缴费。”她烦躁地关机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王素云从外面回来,气冲冲地问:“听说周老头那房子不拆了?”

“哼,我就说那老头没那个命。”

吴秀兰没接话。

第二天一早,她照常开门营业。日常的生意不能丢,她还得活着。

张翠芝从周德康家出来,手里提着个空碗。看见吴秀兰,点了点头。

“表姐,你还去呢?”吴秀兰问。

去啊。

不是说那边不拆了吗?

“不拆也得有人照顾啊。”张翠芝笑了笑,“老爷子腿脚不好,早上总要有人送个饭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吴秀兰想说“你不是白费力气了”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张翠芝也没多说什么,提着碗走了。

吴秀兰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张翠芝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想不明白,什么都不图,天天跑个没用的老头子家干什么?闲得慌?

下午,她去了趟城改办。她想问问自家房子的补偿方案,刚走进去,就看见赵雪梅正从办公室里出来。

“雪梅姐,你怎么也在?”

“我来问问补偿方案。”赵雪梅手里拿着几张纸,“刚才找许科长聊了聊,他说按政策来,但具体怎么操作,还得看最终评估。”

吴秀兰点点头,走进办公室。许永健坐在办公桌后面,翻着文件。

“许科长。”她笑着打招呼。

“秀兰嫂子,来了。”许永健抬头,“坐。”

她坐下来,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:“许科长,我想问问,我们家的房子,到底能赔多少?”

“还在评估,具体数字还没出来。”

“我听说周大爷那边,可能不拆了?”

许永健看了她一眼,表情没什么变化:“规划还在调整,现在说不好。”

吴秀兰坐了一会儿,问了几个问题,什么都没问出来。

从城改办出来,她站在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很久没抽了,今天格外想抽。烟雾呛得她眼泪直流,但她没停。

手机响了,是吴志强。

“妈,今天数学测验我考了93分。”

“好,好。”她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“妈你怎么了?”儿子的声音里带着慌张。

“没事,妈高兴呢。等你晚上回来,给你做好吃的。”她挂了电话,蹲在路边抽完那根烟。

回家的路上,她经过周德康家门口。门已经擦干净了,老人坐在院子里,张翠芝正在帮他晒被子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

她站在原地看了看,转身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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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签约前三天,吴秀兰又去了一趟周德康家。

她本不想去的。

房子不拆了,那地方已经没意义。

但她又想着,不管拆不拆,到底是一个巷子的老邻居,去看看也不损失什么,万一老人念她的好呢?

院子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。

老人不在院子里,屋里也没动静。

她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

正准备走,脚下绊到个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一本旧书,躺在地上,封面泛黄。

她弯腰捡起来。

《遥远的救世主》。

书页已经卷了边,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。

她随手翻开,书里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有周德康的笔迹:“强势文化是遵循事物规律的文化,弱势文化是依靠强者的道德期望破格获取的文化。”后面还有一行字,墨水淡了些,但能看清楚:“翠芝,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破格获取的人。”

吴秀兰看着那行字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她不太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,但“破格获取”四个字,扎得她难受。

她把书放回原处,正准备出门,余光扫到柜子顶上,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角。她踮起脚,抽出来一看,是一本老旧的房产证,封面布满了灰尘。

她打开房产证,愣住了。

周德康的房屋面积一栏,赫然写着120平方米。不是40平方米。整整多出来三分之二。

她脑子嗡了一下,手开始抖。她拿起手机,拍了三张照片,手抖得厉害,拍糊了两张。

把房产证原样放回去,她退出了房间。站在院子里,心跳得像擂鼓。

周德康为什么要隐藏真实面积?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?拆迁办那边登记的数据是不是错的?

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翻涌。她扶着墙,站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神来。

这件事太大了,她得找个人商量。一个念头闪过——许永健。

她掏出手机,想把照片发给他,想了想,又把手放下来。

不对。

如果拆迁办那边登记的数据真有问题,那许永健肯定知道。

她不认识其他能主事的人,只有许永健。

别人她信不过,何况唐长荣那条线她根本搭不上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还是拨出了电话。

“许科长,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周大爷的房产证……我刚才在他家看到了,面积好像跟你们登记的有点出入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看到了?”

“我拍照片了。”

又一阵沉默。许永健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:“你先别声张,这事我来处理。”

挂了电话,吴秀兰站在院子里,手心全是汗。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,但心里的那种冲动压不住。

晚上回到家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反复回想白天的场景。

那个房产证是真的吗?周大爷为什么要藏着?

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说不上来。

第二天,许永健打来电话:“秀兰嫂子,周大爷那边的情况我已经核实了。确实有问题。这事你别跟别人说,等签约那天再处理。”

好的好的,我不说。

挂了电话,她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
但半夜醒来,那股不安又冒出来了。

06

签约大会在城改办会议室举行,那天下着小雨。

锦华里的住户来了大半,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。吴秀兰坐在第三排,旁边是赵雪梅。张翠芝坐在最前排,挨着周德康。

许永健站在台上,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文件。他清了清嗓子,宣布签约开始,介绍了几项补偿政策。吴秀兰听得心不在焉,眼睛一直盯着周德康。

老人今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。张翠芝坐在他旁边,表情平静。

轮到周德康时,吴秀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许永健拿起周德康的签约文件:“周德康,房屋面积40平方米,补偿单价……”

“等等。”

周德康站了起来。声音不大,但屋里安静,每个人都能听到。

许永健愣住:“周大爷,怎么了?”

老人没接话,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本子,递给旁边的张翠芝:“翠芝,你帮我念。”

张翠芝愣住,接过本子,翻开。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
周德康,房屋建筑面积120平方米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会场一下子就炸了。

“什么?120平?”

“不是说不拆了吗?”

“怎么可能?”

吴秀兰站起身,手在抖。她看了看周德康,又看了看许永健。许永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说不出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。

许永健接过房产证,翻看了一会儿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看向周德康:“周大爷,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

周德康没理他,转过头,看着满屋子的人:“十年前,我跟我老伴儿把老宅拆了一半,留了这120平。后来拆迁办来登记,说老宅面积不够,只登记了40。我没跟他们争,因为我想看看,到底谁真正关心一个孤老头子。”
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“这些年,有人来了又走,有人来了就没走。”周德康的目光扫过全场,在吴秀兰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在张翠芝身上,“今天,我把话说清楚。这120平,是实打实的宅子。该给多少补偿,一分不能少。”

许永健脸有点白,他没想到一个八十九岁的老头子给他来这一手。

他清了清嗓子:“周大爷,这事我们需要核实。这房产证上的面积和登记册上的不一致……”

“不需要核实。”老人打断他,“这房产证是当年房管局发的,有红章有钢印,白纸黑字。你们可以查。”

全场再次骚动。有人拿出手机拍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直接站起来喊:“那我家去年量的时候也说少了,是不是也是这回事?”

许永健站在台上,面如土色。

吴秀兰坐在椅子上,手心全是汗。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。她以为许永健会处理,没想到周德康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捅出来。

张翠芝站在周德康身边,握着那本房产证。她看着满屋子的人,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那这钱,怎么分?”有人开口问。

周德康转向那个人:“不是怎么分的问题,是怎么给的问题。”

老人说完,从张翠芝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,展开来。白纸黑字,是一份遗嘱。

“我周德康,将老宅全部的拆迁补偿款和名下储蓄,合计约300万元,全部赠与张翠芝。”

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。

吴秀兰愣了。

赵雪梅傻了。

许永健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吴秀兰死死盯着那份遗嘱,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。

300万。

那本该是她的。

不,不对,那不该是她的。

可如果不是她把这消息捅出去,周德康根本不会拿出房产证。

那她算什么?

一个愚蠢的踏板?

张翠芝手里的遗嘱在颤抖。她抬头看着周德康,眼圈发红:“大爷,这我不能要。”

你配得上。”老人说,“这三年,只有你一个人守在老头子身边。

吴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她想起自己提着的两瓶酒,想起自己算计的那些事,想起停电那晚她站在家门口看着张翠芝端着热粥走进周家的背影。

那一幕,像刀一样扎在她心里。

她站起身,推开人群,跑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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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吴秀兰一口气跑到巷子口,蹲在墙根下喘气。

手机响个不停。医院、家里、赵雪梅……她都挂断。

蹲在墙根,感觉天旋地转。她脑子里全是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——周德康站起来的那一瞬间,张翠芝接过遗嘱时颤抖的手指,全场死寂的沉默。

她掏出手机,翻到儿子吴志强的手术排期通知。5天后,手术费三十万。她连零头都没凑够。

她恨不能扇自己两个耳光。

这时,脚步声传来。赵雪梅走出会议室,在墙根找到了她。

“秀兰。”赵雪梅蹲下来,“你没事吧?”

吴秀兰摇摇头,没说话。

那个房产证……是不是你看到的?”赵雪梅问。

吴秀兰愣住,抬起头看着她。

“许科长跟我提过一句。”赵雪梅轻声说,“说你看到了周大爷的房产证。他说你可能看错了,没想到……”

“我没想到会这样。”吴秀兰哑着嗓子,“我以为许科长会处理,我真的以为……”

赵雪梅没再说什么,陪她蹲在墙根。

一会儿,人群从会议室里涌出来。议论声此起彼伏:“300万啊,张翠芝这下发了。”

“命好,没办法。”

“早知道我也去照顾周老头了。”

“你?你连门都没进过一次。”

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吴秀兰心里。

她站起身,低着头,往家走。

超市门口,王素云站在那儿。看见她,一把拉住:“怎么回事?我听说周老头把房子给张翠芝了?你不是一直跑那边吗?怎么便宜全让她占了?”

吴秀兰甩开她的手,走进屋,关上门。

王素云在外面拍门:“吴秀兰,你倒是说话啊!你到底干了什么?”

她靠在门上,眼泪哗哗地流。

手机又响了一下。医院发来提醒:“吴女士,您的儿子吴志强手术排期在即,请您尽快缴费。逾期将重新排期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塌。

隔壁,周德康家传来笑声。应该是有人在道喜,说话的、寒暄的,热闹得很。

吴秀兰捂住耳朵,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
这时,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她翻开周德康那本《遥远的救世主》时,老人写的那行字:“翠芝,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破格获取的人。”

不破格获取。

那她呢?

她算什么?

她想方设法地认干亲、套近乎、买礼物,不就是想破格获取吗?

她跟那些走关系、走后门的人有什么区别?

她比唐长荣好多少?

她不过是没敢泼粪罢了。

想到这里,她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恶心。

那晚,她坐在沙发上,一动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