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蜡烛烧了半截,婉清切牛排的手停住了。
她看着门口,脸一下子没了血色。
我扭头,一个西装男冲进来,一把勒住婉清的腰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冲我吼:“你是谁?敢跟我老婆约会?!”婉清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,叮当一声。
她没看我,也没看那男人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01
我叫陈大山,干装修的,今年四十。沈婉清是我老婆,结婚整十年了。
那天是六月八号,我们结婚纪念日。
我提前一个礼拜就在琢磨这事。
十年,不是什么小数字。
我想给她个惊喜,特意选了南街那家老字号西餐厅,婉清以前提过,说那里的牛排不错。
我下午四点就收了工,回家冲了个澡,换了件新买的衬衫。
对着镜子照了半天,头发有点乱,但收拾收拾还算精神。
我把准备好的金项链揣进兜里,盒子不大,但花了半年工钱。
五点半,我到婉清银行门口等她。她在那家股份制银行当客户经理,平时下班没个准点。我在路对面抽了根烟,看着银行的大玻璃门。
六点过十分,婉清出来了。她穿着职业装,头发盘起来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快步走过来。
“接你吃饭。”我把烟头踩灭,“今天什么日子忘了?”
她想了想,拍了下脑门:“哎哟,我忙晕了。”
我笑了。她总是这样,工作一忙什么都忘。但我不生气,她这个人心细,忘不了大事。
去餐厅路上,她坐在副驾,一直看手机。我说:“忙啥呢?”
“有个客户的事没处理完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我瞥了一眼,屏幕上是工作群的消息。没多想,拧钥匙发动了车。
那家餐厅不大,但环境不错。我订了个靠窗的位子,能看到街边的梧桐树。服务员拿来菜单,婉清翻着,说:“你还真舍得,这地方不便宜。”
“十年一次,贵点怕啥。”
她笑了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她今年三十七,笑起来还是好看,跟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样。
牛排上来的时候,蜡烛也点上了。婉清用叉子戳了戳牛排,忽然抬头看我:“大山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我说:“啥事?”
“你今天不对劲。”她放下叉子,“平时你哪舍得来这种地方。”
我掏出那个金项链盒子,推到她面前:“打开看看。”
她愣了一下,慢慢拆开包装。项链是条细细的链子,坠子是个小吊坠,上面刻着两个字:十年。
“你……”她眼眶有点红。
“戴上看看合适不。”我有点不好意思,低头切牛排。
她没说话,拿起项链自己戴上。低头看了看,吸了吸鼻子:“大山,谢谢你。”
我们碰了杯。那一刻,我觉得值了。半年的工钱,换来她一个笑,值。
可就在这时候,餐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,很急,服务员都没拦住。
一个男人冲了进来。
02
他穿着深色西装,领带有点歪,像是跑过来的。他扫了一圈,目光锁定了我们这桌,快步走过来。
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他已经冲到婉清身边,一把搂住她的腰,脸贴到她耳边:“你怎么在这?我找了你半天!”
婉清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没动,也没推他,就那么僵着,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。
那男人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的敌意毫不掩饰。他说:“你是谁?凭什么跟我老婆约会?”
我懵了。
老婆?谁是他老婆?
我看了看婉清。她脸色惨白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没看我,也没看那男人,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根蜡烛,好像蜡烛上有什么好看的东西。
“这位兄弟,”我站起身,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,“你是不是认错人了?这是我老婆。”
“你老婆?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婉清是我老婆,我们三年前就订婚了。你到底是谁?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三年前?订婚?我跟婉清结婚都十年了,哪来的订婚?
我看向婉清,她终于有了反应。她慢慢扭过头,看着那个男人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小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那男人脸色一变:“婉清,你忘了?我是罗英悟啊。咱们在江城一起待了两年,你都忘了?”
江城。
这两个字像一记闷棍,敲在婉清头上。她身子一晃,要不是那男人扶着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我急了,一把推开那男人:“你干什么?别碰她!”
那男人踉跄了一下,站稳后盯着我:“我要带她走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我攥紧拳头。
服务员跑过来,小声问要不要报警。我没答话,盯着那男人。他也盯着我,谁也不退。
僵持了半分钟,婉清忽然开口了。
“大山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们回家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脸色还是那么白,眼眶里好像有水光。她没看那男人,只是看着我。
“你先走。”我说,“我马上来。”
她站起来,没拿包,没拿手机,就那么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,然后快步走了出去。
那男人想追,我伸手拦住他:“兄弟,今天的事我先不跟你计较,但你记住了,这是我老婆,我们结婚十年了。你要是有啥误会,改天再说。今天你别惹事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我愣在原地,看着桌上的牛排,汤已经凉了。蜡烛还烧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我摸出手机,给婉清打电话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我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我心里沉了一下。十年的夫妻,我从没见她那样过。那种表情,不像是被人认错,更像是……被揭穿了什么。
我结了账,出门开车往家赶。
一路上,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那个男人说的话,婉清的反应,她听到“江城”两个字时那个僵硬的表情。
江城。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江城。我们是在省城认识的,她说她家在下面县城,来省城打工才两年。所有的经历,她都跟我说过。但从来没提过江城。
那个男人说他们在江城待了两年。
我猛地踩了刹车,车轮在柏油路上划出一声尖响。
我盯着前方的红灯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们刚结婚那年,有次她生病发烧,迷迷糊糊的,嘴里喊了一个名字。我没听清,问她喊谁,她说没有,是做梦。
那个名字,会不会就是罗英悟?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喇叭。
我一脚油门,车蹿了出去。
03
到家的时候,婉清坐在客厅沙发上,灯没开。
我打开玄关的灯,她没抬头。我换了鞋,走到她身边坐下,她往旁边挪了挪,跟我保持了一点距离。
“婉清,”我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,“那个男人是谁?”
她不说话。
“是不是以前认识的人?”
她还是不说话。
我有点急了,声音大了一点:“你倒是说话啊!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眼泪在打转,没掉下来。她看着我,说:“大山,我……我真的不记得他了。”
“不记得?”我愣了一下,“你啥意思?”
她低下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:“我十年前出过车祸,你知道的。”
我知道。我们刚认识的时候,她额头有道疤,我问过,她说车祸留下的。我当时没多想,谁还没个过去呢。
“车祸以后,我有一部分记忆没了。”她说得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很重,“医生说可能是一段时间的事,也可能是一辈子。我……我记不起那之前大概两年的事。”
我脑子有点乱。
“你是说,那个罗英悟,是你忘记的那两年里认识的人?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你刚才看到他,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
她摇头,过了很久才开口:“有一点。心里说不出的难受,但想不起来是谁。”
我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又掐灭了。
“他说的订婚,是真的吗?”
她没回答。
“婉清,你看着我,跟我说实话。”
她抬起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:“大山,我不知道。我是真的不知道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很乱。她不像在撒谎。十年的夫妻,我了解她,她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。刚才她一直看着我,没躲。
但那不代表事情就解决了。
一个男人冲出来,说我老婆是他老婆。我老婆听到那个名字,脸色煞白。这事放在谁身上,也不是一句“不记得”就能翻篇的。
“你今天在公司,跟他有接触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“他是新来的分行长,来了两个月,我们平时就是工作上的接触。我不觉得他眼熟,就是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。”
两个月。也就是说,那个罗英悟调到这家银行,已经两个月了。他为什么不早点说?偏要等今天,等我们结婚纪念日?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?”我又问。
她犹豫了一下:“他……他有时候看我的眼神,让我有点不舒服。但我没多想,以为是领导看下属的那种。”
我心里堵了一下。
“行了,”我站起来,“你先去睡吧。”
“大山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说,“就是想静静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想拉我的手。我躲开了。
她愣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房间。
我坐在客厅里,没开灯,看着窗外。街对面的路灯亮着橙色的光,有几只飞蛾在灯下转。
手机响了。我拿起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,那边传来一个声音:“陈大山是吧?我是罗英悟。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婉清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大概也猜到了,她失忆了。但失忆改变不了事实。她是我的人,三年前我们就订了婚。那场车祸后,我找不到她了,直到上个月我才知道她在省城。”
我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你说她在江城跟你待了两年,有什么证据?”
“证据?”他笑了,“你要证据,我多的是。照片、证物,连她身上左边锁骨下面那颗痣,我都知道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声。
那颗痣,是我跟婉清结婚后才知道的。她平时穿衣服都遮着,外人不可能知道。
除非他真的见过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”他说,“南街那家咖啡厅,你来,我把东西给你看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我坐在黑暗里,手有点抖。
04
那一晚,我几乎没睡。
婉清半夜起来过,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,我没动,她也没过来,又回去了。
天亮以后,我照常去工地。手底下的工人叫老张,看我脸色不对,问我是不是病了。我说没事,心里堵得慌。
上午十点,我接到婉清的电话。她在那边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大山,他今天给我发消息了。”
“谁?”
“罗英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下午想见我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你去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但我……我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“商量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大山,那段记忆没了,但我总觉得缺了什么。有时候做梦,梦到一些画面,醒来什么都不记得。我想知道,我和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不愿意,我就不去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不愿意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婉清,”我说,“你是我老婆,这是事实。别的不管,这个事实改变不了。他说的那些,我不信。”
“行了,”我说,“晚上回家说。”
挂了电话,我蹲在工地边上,抽了半包烟。老张过来递了杯水,问我:“哥,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你忙你的。”
下午两点,我还是去了那家咖啡厅。
说不清为什么去。也许是想看看他能拿出什么证据,也许是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,不拔不行。
罗英悟比我早到。他坐在靠窗的位子,面前放着一杯咖啡,还有一本相册。
我坐到他面前,没说话。
他看了我一眼,把相册推过来:“你看看。”
我翻开第一页,手有点僵。
照片上,婉清年轻的时候,穿着白裙子,站在一片花田里。她笑得很好看,旁边站着罗英悟,搂着她的肩。
第二页,是他们在一家餐厅吃饭,她给他夹菜。
第三页,是他们站在一家婚纱店门口,她穿着婚纱,他穿着西装。
我一张一张翻过去。每一张都像一把刀,扎在我心上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订婚戒指的照片。戒指上刻着两个字母:L和W。
“这戒指呢?”我问。
“在那场车祸里丢了。”他说,“她人被送医院,戒指不知道掉哪了。”
我把相册合上,推回去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她本来就是我的。你不过是趁虚而入。”
“我趁虚而入?”
“那场车祸后,她失忆了,谁都不认识。你正好在她身边,你就趁机娶了她。”他盯着我,“你这是趁人之危。”
我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。
“我跟她的事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我说,“我认识她的时候,她一个人,在租房住。我帮她搬过东西,慢慢就熟了。她没说过以前的事,我也没问过。后来我们处了对象,结了婚。没有谁趁人之危。”
“你不觉得可笑吗?”他冷笑一声,“她连自己是谁都不完全记得,你就跟她结婚,你还是人吗?”
我没回答。
因为他说到痛处了。
我确实从没问过她的过去。不是不关心,是怕她难过。她每次提到车祸的事,表情都很痛苦,我就不忍心再问。我以为不问,就是对她的保护。
但现在看来,不问,也许是在替自己埋雷。
“明天我要带她走。”罗英悟说,“不管她记不记得我,我都要带她走。”
“你凭什么?”
“凭她是我的人。”他站起来,“陈大山,你拦不住我。”
他走了,把我一个人留在咖啡厅里。
我看着那本相册,手抖得厉害。
我掏出手机,给婉清打电话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我慌了。
05
我直接开车去了银行。
婉清不在工位上。她同事说,她下午请假了,没说什么事。我给她打了好几遍电话,都没人接。
我急得满头汗,开车又往家跑。
家里也没有人。
我站在客厅里,脑子乱成一团。她去哪儿了?是不是去找罗英悟了?
我正想着,门开了。
婉清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她脸色不太好,但比昨晚好多了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在家?”
“你去哪了?”我问。
“回我妈那儿了。”她把信封放桌上,“我妈跟我说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她没说话,把信封推过来:“你自己看。”
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婉清躺在一张病床上,头上包着纱布。旁边坐着一个女人,是婉清她妈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2000年3月,江城人民医院。
“我妈说,那场车祸以后,我昏迷了三天三夜。”婉清说,“醒来以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她问我记不记得自己是谁,我说不出。问她记不记得一个叫罗英悟的人,我也说不出。”
“她没跟你说过以前的事?”
“说过。”婉清的声音很轻,“但她说的那个版本,和罗英悟说的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我妈说,我当年在江城是打工的,认识了一个男人。那个男人对我很好,但后来我怀孕了,那个男人就不要我了。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。”她的眼泪又掉下来,“那场车祸,是我自己想不开,去撞的车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妈说,那个男人姓张,不姓罗。”婉清说,“她说不认识什么叫罗英悟的人。”
“那你信谁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我妈不会骗我。但罗英悟拿出的那些照片,也不是假的。”
我坐在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:“婉清,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,我们是夫妻。十年了,这个事实改变不了。你别怕,有我呢。”
她靠在我肩上,哭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我决定去找罗英悟。不是打架,是问清楚。我必须知道真相,不然这个结解不开。
十点左右,我到了他说的那个地址,是一栋高层公寓。我刚要上楼,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,车里下来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小孩。
那个女人走到楼栋门口,掏出钥匙开门。我喊了一声:“请问,你认识罗英悟吗?”
她回过头,警惕地看着我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他同事。”我说,“有点事找他。”
她没说话,抱着孩子进了楼道。我跟上去,她按了电梯,我跟着进去。
到了十二楼,她掏出钥匙开门。门打开的瞬间,我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,是罗英悟。
他看见我,脸色一变:“你怎么在这?”
那个女人回头看我,眼神变了:“你不是说他同事吗?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陈大山。”我说,“沈婉清的老公。”
那个女人愣住了。她看了看罗英悟,又看了看我,脸色慢慢变得复杂。
“你也是他骗来的?”她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她没回答我,抱着孩子进了屋,把孩子放在沙发上,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
“你看吧。”她说,“我是他老家的老婆,结婚五年了。”
06
我接过那张纸,手有点抖。
是一张结婚证复印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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